丽丽在身后先叹气了:“唉!”
多美子吓了一跳,借着这一吓把泪水吞了下去。
丽丽说,那我都答应别人你会帮着我在日本代购了。
多美子也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丽丽的期待,顺带也辜负了自己远离这个家的愿望。
整个春节在焦灼中度过,丽丽说我姐姐过完正月就去日本了,甚至还在大年初五,给她拎回来一个大号的行李箱。
丽丽当着父母的面认真规划了下自己在姐姐去日本后如何独占目前二人的房间,甚至说,姐,你随时回来,我到时候就去睡客厅的沙发,随时啊。
多美子像支被满弓挂在弦上的箭。
她的日语,在半年的实习期里突飞猛进,成为父亲在春节里最好的余兴节目,丽丽总是能把话题引到日本上来,父亲就看着多美子说,你讲下那句嘛,那句很像绕口令的。
多美子绕口令讲到第十五遍,被官宣的离家日也逐渐临近了,天下着大雪,外边冷得伸不出手,多美子逃出家门,跟小村通电话:我怎么办怎么办?
小村在那边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们结婚吧。”
多美子在这头收住了本已流下的眼泪。
小村是在第三天来到中国的,对于这个突然来提亲的日本人,父亲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直到酒过三巡,两个人开始争论一些政治问题,多美子才发现—男人之间的鸿沟是:我们是不是一类人。
不像女人,鸿沟非常简单:你是另一个女人。
父亲说,这件事没什么可谈的。
固执的小村,端坐在沙发上,双手压住自己的膝盖,用日文说:“这件事有很多探讨的空间,并且我有非常重要的意见。”
多美子把他说的翻译成了:我有点累了,以后再谈吧。
丽丽说,看状态还是很有意见的样子。
多美子说,日本人比较客气罢了。
晚上,丽丽问她,你真的爱姐夫吗?我觉得他人不错。
多美子说,当然了。
终于到了去日本的那天,丽丽抱着多美子哭,说姐我会想你的。丽丽这一刻应该是真情流露的,感动别人之前,她总是首先感动自己,弄得父母也跟着潸然泪下,终于确认了他们的美美要离开了,也确认了这份不舍,即便美美在家里存在感很低,还是跟她说你要多回来看看。
多美子险些流下泪来,看着熟悉的家,有一种终于要离开的畅快,可也有一种前路茫茫的不知所措。
多美子一出海关就开始笑,小村看她说,离开家那么开心吗?
她说,对,轻松。
飞机上,多美子睡了一个好踏实的觉,睡前她问小村,你为什么突然提出结婚的要求呢?
小村说,我喜欢你啊,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你喜欢我吗?
多美子说,我喜欢,我喜欢离开家,我喜欢日本。
多美子又说,幸亏你只懂一点点中文啊。
小村说,什么?
多美子说,没什么。
她安心地把头靠在小村的肩膀上,再醒来时,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多美子左脸上有个压痕,从羽田机场到小村家,路很长,压痕仍没有消退。
站在洗澡间的镜前,多美子觉得,自己终于和丽丽彻底分开了。
她出来跟小村说,其实,我不打算回去了。
蜜月在轻井泽,两个人滑雪,多美子摔了很多次跤,裤腿全湿了。在山脚下的日式小火锅店里,两人喝热汤,彼此看着,多美子觉得,事情太完美了,完美得离谱。
连带那个家,都已经遥远得不足以让她思念。日本的新生活,让她觉得,自己重新开始做人了,不用警惕什么,不用害怕说出愿望,家里的东西都是她的,没有人再争夺。
上语言学校,再进入日本的公司,美美变成多美子,用了大概四年的时间。
四年里,小村一路升职,伴随的,是越来越少的回家,越来越少的沟通。
多美子是乖顺的,妥帖的,没有意见的,像个正宗的日本太太。
到小村失业的当天,小村都没有流露过不满,直到这天酒醉了回家,他说明天我不上班,我们去玩吧。
她说,去哪里?
小村突然暴怒了,他把公文包里的一切撕烂,把笔撅断,砸烂眼前能砸烂的东西。他说太平整了,一切都太平整了。
最后他冲到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多美子面前,托起她的下巴,说:太平整了,人生太平整了。你为什么永远都在问我意见?我为什么每次都要做决定?
然后小村消失了三天,回来后,他说,我们离婚吧。
多美子说好。
她自己拿了离婚申请,到社区里去办,办事人员冷着脸,用低沉的声音说:“又一个骗身份的。”
她听得懂,但没有辩驳。
然后她被要求签字,她一笔一画的,大哭起来,这多少挽回了一些办事人员的同情心。她得到一杯绿茶和几张纸巾,到纸巾用完,茶糊满整个喉咙,她知道,自己独自一人面对东京的日子,要开始了。
世界就是这样的,可大可小,和前夫生活在一个区,坐同一班地铁,但之后,再也没有遇见过。
她租了一个小公寓,开始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失婚第一年,做了有生以来最多的决定,小到使用哪家的电话卡,大到是否继续留在日本。
丽丽第一个知道她离婚的消息,并且答应保密。
次日,多美子接到了各方的慰问电话,觉得一个中国女人在日本太不容易,甚至有人发来其他中国人的资料,让她考虑考虑。
多美子觉得这真是一个好方法,省得自己一一解释了。
这年她回家是丽丽来机场接的她,用她新买的车,丽丽新做了头发,贴了假睫毛,画了一个像新娘的妆,她说,姐,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啊,不像被抛弃的样子。
多美子没有说话,坐在副驾驶座,面不改色,新车被丽丽开得一蹿一蹿的。
丽丽百无聊赖,自己开口说,我过得特别好,好得让人苦恼。
为了证明自己是苦恼的,她还特意皱了皱自己的眉毛。
多美子在咖啡店里想到这些,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她准备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丽丽和丈夫已经和好了,浓情蜜意地在沙发上互喂葡萄干和坚果。
多美子不由得说:“你们俩这样真好。”
丽丽说,姐,你住卧室,我住沙发吧。
多美子第一次没有推辞,她说,好。
说好的感觉原来这么爽。
丽丽来不及收回表情,多美子笑盈盈地关上了卧室的门。
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多美子拒绝了旁边男士的帮助,自己拿了行李下飞机,四月的东京下起来薄雨,空气清新,多美子长吁一口气,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