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对独身女人有一种恶意,要么认为她们无人亲近性格乖张孤僻,要么又觉得她们日子过得放荡。
三五到了秋末冬初,就非常想谈恋爱。
那夜出差完,从上海往北京飞回来,听闻北京已经一夜入冬了,路上看到很多人,心里都蠢蠢欲动起来。
总结起来,他们都皮肤白,鼻梁挺直,眼睛专注,自己不大知道自己帅。
再总结一下,就是年轻男孩。
三五过三十岁之后,才意识到欲望这件事。
可连这件事,仿佛也在渐渐淡出自己的生命。
一直认为自己爱同一款男人,后来发现不是,是爱不同款的男人,可以接受皮肤黑一点的了,不同职业的了,甚至送货上门的快递,给自己加水时屁股翘翘的空乘,说话好听的切全麦面包的面包店店员,在粤式火锅店里给她涮虾的少年,统一的,他们手指细长好看有力,白皙,指甲干净。
三五很纳闷儿,作为女人的纳闷儿,这些男孩后来都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消失得怎么跟火锅里放进去的薄片羊肉似的?
怎么和自己坐在头等舱里的那些个,手指都发黑发粗了,甚至看到他们的脸色,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就根本没有机会看向他们的手指,太不可能存在惊喜了。
成熟是什么?是超市买东西,根本不看价格,看菜色就好。
飞机降落后乘坐摆渡车,男人们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像极饿的人从货架上抢夺食物,三个小时的飞行已经让他们充满酸臭之气。
三五面朝车窗站着,后边男人讲着夹杂着英文名字和英文单词的电话,口气喷在她的鬈发上,让她一阵阵地想作呕。
男人们,成熟有钱之后,就失去了英挺的鼻梁和秀气的鼻尖,毛孔变得粗大,兼皮肤油腻,那些个别保养得宜的,肯定已经不爱女人—只爱自己了。
三五知道自己是爱不起同龄人了,那个跟她谈恋爱的同龄人跟她说,那时候他喝了一杯威士忌,他算有品位,但拯救不了他的微胖,瘫软,发福,显得懒惰。
瘦和肌肉,需要靠自制力和运动量才能解决,他都没有。
他说什么呢,他说,嗯,人越老越无耻。
他无耻地说,我们俩,也不用谈情说爱什么的,徒增烦恼,彼此满足,身体瑜伽,就挺好的。
三五想知道他还能说出什么,因为这都在她可预想的范畴之内。
后来他们做了爱,她试图并努力把自己灌得更醉,但显然,他并不适合她。他离他说的“彼此满足”差着很远的距离。她在他身下,被他沉重的上半身压得透不过气,又被他过于无力的下半身搞得毫无兴致。
他满足了之后鼾声如雷,三五自己裹着个毯子,到客厅沙发上,再倒了一杯酒,突然就笑出了声。
三五啊三五,学会应对“无耻”的你,是不是也变无耻了呢?
她看着这个房子,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置办的。
世人对独身女人有一种恶意,要么认为她们无人亲近性格乖张孤僻,要么又觉得她们日子过得放荡。
美或不美都有议论的角度,但三五不在意,三五也没有办法跟所有的人解释说,独身不是没办法,孤身只是自己的选择,独身只是一种生活方式。
没人相信,后来也就不勉强别人了。
独身还是,总觉得和自己真爱的那个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孤独的情况都差不多,三五认为人永远都是孤身一人的,你睡在一个人身边,也是孤身一人,但很多人不信,觉得一起看电视也是好的。
三五就笑,电视为什么要一起看?遥控器一丢,立刻开始质疑坐在了对方的屁股下边。
三五可不是什么独身主义者,她觉得再没有比跟自己真爱的人一起生个孩子更美好的事儿了。可是,想跟她生的,她一个也吞咽不下,她挚爱的,似乎,又对跟她生孩子这事儿,没有反应。
三五想起自己最爱的那个男人,后来他留学离开了中国,他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跟三五在一起,时间漫过了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
三五那个时候觉得自己要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了,惊心动魄的,她不能不说自己很肉欲,那男孩的眼睛鼻子嘴巴,无一不是她的喜欢。
她就是这样喜欢上他的,喜欢他眼睛里本来很伤心,嘴上却挂着一股坏笑,这两种表情中和在他的鼻尖上,形成一种奇幻的美。三五后来形容说,你这个人,就是一种拧巴。
拧巴在文字里展现出一种乖巧状,走路挺直得像只努力探寻的柴犬。三五有时候把男人动物化,想起她的柴犬,心里就一阵痛,那种感觉已经许久没有了。
这不就是爱情吗?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拧巴吃住在她的房子里,她下班回去,再给他做饭。拧巴有的时候发呆,被觉察后立刻换回另一副表情,拧巴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三五就知道自己要失去他了。
你说一个人得多不爱你,才会对你善意的问候那么不耐烦啊。不耐烦就是不爱。
三五坚定地这么认为,也觉得人生坚决不可以自讨没趣。
一个人一旦养好伤,就一定会离开家的,不管这个家曾经多温暖。
有的人就是受伤的麻雀,可以贪一时温饱。
所以三五主动说我们分手吧,话音未落,对方就说好的!逃也似的搬了出去。三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哎呀,你看爱情真奇妙啊,人跟人真脆弱,之前好得可以互相进入对方的身体,不好了,就什么都没有留下,也不舍得留下。
未来多年后,连爱过这个人,都羞于提起。
所以一段感情里的两个人,对待感情的状态不同,记忆也不同。
三十多岁的三五尽量忘了当年的伤心,现在的她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早上收到了所谓身体瑜伽的无耻先生送来的一个包,当日发售的新款,闪送。
三五觉得这件事儿不能再继续了,可直接把包送回去是非常不礼貌的。
三五熟悉并了解男人,她就在下午三点钟对方开会正酣的时候给对方发了一句“想你”。
他一定皱了下眉头,顺手就删掉了这条,内心已经开始逃之夭夭。
这样的三五,太不安全太不瑜伽了。
当天,无耻先生没有联系她。次日,为了让这件事儿更加踏实,三五于早上五点再发一句“想你”。三五是定了闹钟把自己叫醒的,发完又蒙头睡去。
真是踏实了。
无耻先生自然没有再回。
中午,三五起床,把包给对方闪送了回去。
这样的男人,是一句“想你”就可以搞垮的。
不似拧巴,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可以禁得住一句“想你”,凌晨五点的“想你”也禁得住。
而现在,三五同样害怕别人说“想你”。慢慢地,其实变成了自己当时非常讨厌的人,而确实,是自己虚掷的热情,无限的爱意,涨水般的想念,促成了对方的珍贵,也促成了对方的冷漠,对方的离开。
对方离开几年了?三五依旧忘不掉他。即便,这是她生命里对她最不好的男人。
可谁规定了,人只能怀念对自己好的人呢?
三五就这样,到了无人能规定的年龄。
她无法再爱上同龄人了,又无法应对男孩们的热情,男孩们的胆怯,男孩们的予取予求。三五变成了和无耻先生一样的人,在这个阶段的情感世界里,她更愿意做一个挑选者,捕食者,因为这样主动,可以选择追还是不追,杀还是不杀,吃还是不吃,但不能决定饿还是不饿,这真是人生之不可思议。
于是,三五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一个别人都觉得她很忙,很多应酬,但其实,每天一个人在家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