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继续迟疑说,你醒了?
她说,嗯,眼泪就要往下掉,但声音得保持欢快,说,今天上午要提案。
母亲说,我在医院。
赶往医院的时候有容痛哭。
母亲瞒了她三个月,终于在这个早上告诉了她。
小生瞒了她三个月,也在这个早上告诉了她。
这个早上真值得被铭记于心。
可有容很生气啊,怎么对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在另一个跟自己分手的人的生日边上?
母亲是乳腺癌,也是在这时,她才突然感觉到父亲的存在,那个已经远离了自己很多年的人,此刻在母亲的身边,忙前忙后,最后,把一张卡给她,说,这个,给你妈治病,有容啊,你要长大了。
母亲进手术室的时候,她陪着她爸在医院外边抽烟。
她问了个傻问题,就是,爸,你爱过我妈吗?
父亲沉默了下,说,当然。
那后来呢?
父亲说,后来不爱了啊。
那现在呢?
父亲说,现在,是个亲人,爱过的亲人。
她点头,觉得,这个父亲,挺棒的。
母亲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觉得整个人被放了气,面部都有点模糊,像累了六十年后,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的人,闭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古怪又陌生。
有容攥住她的手。
然后收到了小生的微信,小生说,我搬完了,你刚才急匆匆地干什么去?
有容没有回,八年里,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从来没有过的情况,还在持续发生,有容辞了职,安心陪母亲,仔细算每一分钱,计划好开支。
有容觉得自己前边赊了的账,现在要一起还回去了,自以为心安理得可以安睡的生活,将伴着头疼和如履薄冰的日子囫囵吞下。
还谈爱?开什么玩笑?
小生这个人,连着八年恋爱一起消失了,像不曾发生一样。
有容的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现在,正在一路,倒向未认识小生的那一刻。
其间,小生找过她两次。
一次,是去以前的房子拿一个笔记本。
另一次,是找她去营业厅把手机解绑。
从卡到人,小生可以不再和有容绑定,独立了。
她想起,自己加班时,小生在家,她在公司,她用外卖软件帮小生订餐。
小生懒,懒到懒得想吃什么,因为懒得想,所以也懒得吃饭。
她说,你总得吃饭啊。
小生说,我选择恐惧症啊。
她就笑,说,这有什么恐怖的,我帮你点吧。
考虑季节性,考虑蔬菜品类,要有肉和鱼,外卖虽然送到家的时候都一个味道,可营养应该不能差,你还要排练啊。
手机解绑完了,有容跟小生一起喝咖啡,小生去上厕所,把手机放在那里。
手机亮了下,她就拿起来看一眼,没有丝毫羞耻感,顺势点开了外卖软件,独立的小生,应该学会怎么吃饭了吧。
然后她就看见,常用地址有两个,两个不同的小区,不同的门牌号。
两餐相邻,只有三分钟。
再查下打车软件,生日那天,他几点去了那儿,又几点从那里离开。
小生不仅学会了独立,还学会了照顾别人哦。她言传身教,把小生培养成了另一个自己。
原来,一个人的爱,是不用学的,只要发自本心。
她把小生的手机放回去,不露声色。她变得坚强了,母亲这一病,让她清醒了。小生和她的手机解绑了,解绑的那一刻,她卸下了一身重担。
母亲渐渐好起来,只是人很瘦。
有容回到自己房子的时候,觉得这里被时间定住了,一切都停在小生没有回来的生日那天,整个房子里弥漫着一股甜腻难辨的蛋糕味,她仔细嗅了下,一阵反胃。
她到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
吃力地把茶几拖出房门,弄进电梯,再到单元门口,把它推到垃圾桶旁边去。
天渐渐地热了,汗水就滴下来,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有容这天扔了十几趟,大的那种黑色塑料垃圾袋,可以将她自己放进去,也一并扔掉。
扔东西可以产生一种多巴胺。有容有一点快感,心里的东西也像被清理掉了似的,变得干净清透。
闺密当晚来找她,问她母亲的病情,还有她和小生的状况。
她大概讲了下,说,现在好了。
闺密说,小生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人,而你,有容,是那个陪着人打烂牌的家伙,还老照顾对方的自尊心,怎么都不敢和。
谁还不能说几句人生道理啊。有容当夜喝了酒,只好苦笑。
小生两个月后,回来,说请教有容一些工作的问题。有容说好。
晚上很晚了,小生说不走了。有容说好。
晚上,一张床,两人分别睡在两边,像两只被拉直了穿上扦子的对虾。
她听着小生的鼻息,觉得无可无不可,反正也不是自己的,也不是别人的,小生只是小生的,他来去自由。
可自己呢?她想了一下,就不想了。
次日,收到一个女人的微博私信说,我知道你是小生的女朋友,现在我告诉你,我要告他,他的儿子出生后,他没有来看过他。
当晚,小生又来了,请教完工作说,我今晚能不走了吗?
有容看着他的脸,问,你真的在认真工作吗?
小生说,是啊。
有容说,好。
小生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帮我想想怎么解决。
有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诅咒过的,不然,怎么可以听下去,又怎么可以打电话给闺密,求助她的父亲,闺密爸爸是法官,大概可以理得清楚。
闺密说,你别说你的什么朋友了,你就直接说,是不是小生的事?
她羞臊,说,只是在加拿大的时候,太孤单了,偶尔犯的错。
闺密在电话那侧,已经要跳起来,然后说,你等着吧。听到她很不情愿地把自己的父亲叫来。
法官爸爸很通情理,又专业,认为案子就是案子,像医生认为病变就是病变。有容跟他细细讲了,法官爸爸跟父亲同龄,只是更果决些。
法官爸爸最后说,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有容,你要想清楚。这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肇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长大,还会更大,人和人的血缘关系,永远剪不断,永远纠缠不清。
有容点头的时候没有声音,回头看着小生,小生眼睛又黑又亮,说,有办法吗?
她说了谢谢,挂了电话,说,有。
你精心摆了八年的多米诺骨牌,你愿意对方推倒第一块还是自己推倒?
这样的问题,你说让人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