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列文沿大路大踏步走去,他关心的与其说是他的思想(他还理不出个头绪来),还不如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心情。
费多尔说的那些话像电花一般在他心里起了作用,把他心头零星的模糊思想汇合在一起。这些思想,在他谈论土地出租时,就不知不觉地盘踞在他的心头了。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种新东西,他愉快地琢磨着,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活着不是为了欲望,是为了上帝。为了什么样的上帝?还有什么比他的话更荒谬的?他说一个人不应为自己的欲望活着,也就是说,不应为我们所理解、所迷恋、所追求的东西活着,而应该为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为谁也无法理解、无法确定的上帝活着。这算什么话?我不理解费多尔这种谬论吗?就算理解,我也怀疑它们的正确性吗?我认为他的话愚蠢、暖昧、含义不明吗?
“不,我像他一样充分理解他的话,比我理解生活中任何事更透彻。我在生活中从不怀疑什么,因此也不可能怀疑他的话。不仅我一个人,世界上人人都理解,没有人对此发生怀疑,大家都同意他的话。
“费多尔说看院子人基里洛夫活着为了吃饱肚子。这是当然的事。我们人是有理性的生物,要活命不能不吃饱肚子。可是费多尔说,为吃饱肚子活着是不对的,活着应该为真理,为上帝。经他一提示,我才恍然大悟!我和千百万古人和千百万活着的人,心灵贫乏的农民和思想丰富、著作等身的贤人,都含糊其词地谈论这个问题,但我们大家都同意一点:活着为了什么,什么是善。我和大家都只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这个信念无法用理智解释,它超越理智,超越因果关系。
“要是善有原因,它就不是善;要是善有结果——奖赏,它也不是善。因此善是超越因果关系的。
“这个道理我明白,人人都明白。
“我追求奇迹,因为看不到能使我信服的奇迹而感到遗憾。嘿,原来奇迹就在这里,这是我周围永存的唯一奇迹,可是我没有发现!
“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奇迹呢?”
“难道我找到了一切答案,难道我的苦恼从此结束了?”列文一面想,一面迈步在灰砂飞扬的大路上走着,忘记了炎热,忘记了疲劳,觉得已经从长期的苦恼中解脱出来。这种感觉太痛快了,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兴奋得喘不过气,再也走不动了,就离开大路来到树林里,坐在白杨树荫下没有割过的草地上。他从汗淋淋的头上摘下帽子,支着一个臂肘,侧身躺在林间宽大多汁的野草上。
“是的,得好好思考一番,弄个明白。”他一面想,一面凝视着面前没有被践踏过的青草,看一只绿色的甲虫怎样沿着一根冰草爬上去,但被茅草叶子挡住了。“一切得从头开始。”他自言自语说,拉开茅草叶子,不让它挡住甲虫的路,又弯下另一片叶子,让甲虫爬过去,“什么使我这样高兴啊?我发现什么了?”
“以前我常常说,在我的身体里,在这根青草里和这只甲虫里(瞧,它不喜欢这根草,展翅飞走了)都按照物理、化学和生物规律,发生物质变化。我们每个人,还有白杨、云彩和星云都在进化中。从什么进化而来?进化成什么?进化和斗争是永无止境的吗?……仿佛在无穷中会有什么方向和斗争!我感到奇怪的是,尽管我沿着这条路冥思苦想,还是弄不懂人生的意义、我的欲望和冲动的意义。不过,我的冲动很明显,我经常受它支配。因此,当费多尔对我说:‘要为上帝、为灵魂而生活’时,我觉得又惊奇又高兴。
“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只是明确了我所知道的事。我懂得了那不仅过去而且现在赋予我生命的力量。我摆脱了欺骗,认识了我主。”
“是的,骄傲。”他自言自语,翻过身来趴在地上,动手拿一根草打了个结,竭力不把它折断。
“不仅是理智的骄傲,而且是理智的愚蠢。主要是诈骗,理智的诈骗。确实是理智的诈骗行为。”他重复说。
他扼要地回顾了最近两年思想演变的过程,这种明显的关于死的思想是从看见他心爱的哥哥病危而产生的。
他第一次清楚地懂得,在人人面前,在他面前,除了痛苦、死亡和永远被忘却以外别无他物。他决定再不能这样活下去,要么把生命解释清楚,使它不致成为魔鬼的恶毒嘲笑,要么开枪自杀。
但是他既没有这样做,也没有那样做,而是照原来那样生活、思想和感觉,并且在这期间结了婚,体验到许多快乐,当他不考虑生活的意义时,还能感到幸福。
这说明什么问题?这说明他生活美满,但思想贫乏。
他凭着随同母奶一起吸进去的心灵的真理过活(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是思想上不仅不承认这些真理,而且竭力回避它们。
现在他明白了,他只能凭他从教养获得的信仰生活。
“要是我没有这种信仰,要是我不知道应该为上帝而不是为个人欲望而生活,那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将怎样度过我的一生呢?我会抢劫,撒谎,杀人。成为我生活中主要欢乐的东西也就不再存在了。”要是他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不论他怎样苦苦思索,也无法想象他将成为一种什么样的充满兽性的东西。
“我寻求这些问题的解答。可是我的思想不能为我找到答案,因为它达不到这个水平。答案是生活本身给我的,是由于我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但这种知识我不是用什么方式取得的,它是天赋的,就像每个人都是天赋的一样,它是天赋的,因为我从任何地方都得不到它。
“我这是怎样得到它的呢?凭着理智我能做到爱人而不害人吗?我从小听人家对我这样说,我就高高兴兴地相信了,因为人家说的道理在我心灵里本来就有了。是谁发现的呢?不是理智。理智发现了生存竞争,发现了凡是妨碍满足我欲望的一切人理应被消灭的法则。这是理智做出的结论。但理智不会发现应该爱人这个原则,因为它是违反理性的。”
十三
列文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跟陶丽和她的孩子们有关的一幕。孩子们没人照管,在蜡烛上煮草莓,用注射器把牛奶射到嘴里。做母亲的发现他们捣蛋,就当着列文的面训斥他们说,大人费了多少力气才取得的成果,被他们随便糟蹋,这些力气都是为他们花的;如果打碎茶杯,他们就没有茶喝;如果浪费牛奶,他们就没有东西吃,他们就会饿死。
孩子们听母亲训斥时那种平静、沮丧的不信任神气使列文感到惊奇。他们伤心的只是他们有趣的游戏被打断了,对母亲的话只字不信。他们无法相信她的话,因为不能想象他们的游戏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也不能想象他们所毁坏的就是他们赖以生活的东西。
“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他们想,“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一向如此,将来也是这样。这都是老规矩,永远不会变。这都是现成的,用不着我们操心,可是我们要想出些新鲜花样来。所以我们想出把草莓放在杯子里,搁在蜡烛上煮,牛奶用注射器直接相互射到嘴里。这很新鲜好玩,一点也不比用杯子喝差。”
“当我用理智探索自然力的作用和人生的意义时,难道不也是这样做的吗?”他继续想。
“一切哲理,通过人所不习惯的奇怪思路,去探索早已懂得而且人类借此生活的道理,不也是这样的吗?每个哲学家事先就像费多尔一样明确知道——但也不比他更清楚——人生的主要意义,但为了发挥他的理论,却用靠不住的推理方式回到尽人皆知的道理上来,这一点难道还不明显吗?
“好吧,如果丢下孩子们不管,让他们自己去做杯子,挤牛奶,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他们还会淘气吗?不,他们都会饿死的。好吧,如果听任我们放纵欲望和思想,抛弃上帝和造物主的概念,那将会怎么样!或者不懂得什么是善,不解释什么是道德上的恶,那又会怎样!
“好吧,不懂得这些道理,你们去建设建设什么东西看!
“我们往往只会破坏,因为我们精神上是满足的,就像孩子一样!
“那种使我精神平静并同农民一致的使人快乐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这些东西我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从小受的教养要我信奉上帝,我是个基督徒,这辈子充满基督教赐予我心灵的幸福,我的整个身心洋溢着这种幸福并且赖以生活。可是我像孩子一样幼稚无知,不了解它,总是破坏它,也就是想摧毁赖以生活的东西。一旦遇到危急,就像孩子饥寒交迫一样,去向他求教。而且我还不如孩子,他们因为淘气而驯顺地挨母亲的责骂,我却认为我那种幼稚的胡闹对我并没有什么损害。
“是的,我懂得事情并不是凭理智,而是靠天赋,我是通过心灵,通过教堂所宣扬的主要东西而懂得道理的。”
“教堂吗?是教堂!”列文自言自语,转了个身,用另一个臂肘支着身子,眺望着远处向河边走去的一群牲口。
“可是我能相信教堂传播的一切道理吗?”他想,试图用各种可能破坏他现在平静心境的事来考验自己。他故意回想一向使他觉得迷惑不解的那些教义。“创世的道理怎么样?我怎样解释生存?用生存来解释生存吗?没有东西能解释吗?还有魔鬼和罪孽呢?我用什么来解释罪恶?……那么救世主呢?……
“可是除了尽人皆知的道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无法知道。”
如今他觉得没有一条教义违反它的主要信仰——作为人类唯一天职的对上帝、对善的信仰。
每一条教义与其说是用来满足个人的欲望,不如说是侍奉真理。每一条教义不仅不会违反这个主要的信仰,而且是完成世上种种奇迹所必不可少的。出现这种奇迹,就是为了使每个人,使千百万形形色色的人,圣贤和白痴,儿童和老人,农民,李伏夫,吉娣,乞丐和国王懂得同一个道理,并且构成那种我们唯一重视和珍惜的精神生活。
他仰天躺着,遥望万里无云的高空。“难道我不知道这是无穷无尽的空间而不是圆圆的苍穹吗?但不管我怎样眯细眼睛极目远望,我不能看到它不是圆的和不是有限的。我明明知道空间是无穷的,但当我看出它是坚实的苍穹时,我无疑是正确的,并且比我竭尽目力妄想看得更远要正确些。”
列文不再往下想,仿佛在倾听快乐而专心地交谈什么的神秘声音。
“这真的就是信心吗?”他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我的上帝呀,我感谢你!”他喃喃地说,把喉咙里涌上来的呜咽咽下去,同时双手擦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十四
列文眼睛瞪着前方,看见一群牲口,接着看见他那辆套着“乌鸦”的马车,还有那个驾车到牲口群旁同牧人说话的车夫。然后他听见近处的车轮声和他那匹骏马的喷鼻声,但他沉浸在遐想中,根本没想到车夫向他跑来有什么事。
直到车夫离他很近,向他招呼,他才醒悟过来。
“夫人派我来接您。大伯带着一位老爷来了。”
列文坐上马车,接过缰绳。
列文仿佛从梦中醒来,好一阵还没完全清醒。他打量着胯股间和被缰绳擦伤的脖子上汗沫淋漓的骏马,又望望身边的车夫伊凡,想到他一直在等待哥哥,想到妻子一定因他迟迟不归而担心,并且竭力猜想那个跟哥哥一起来的客人是谁。他的哥哥、妻子和未知的客人,此刻在他心目中都和以前不同。他觉得他同一切人的关系都起了变化。
“今后我同哥哥再不会像以前那样疏远,再不会争吵了;我同吉娣再不会吵嘴了;不论来客是谁,我都要待他客客气气;我对仆人、对伊凡的态度也会两样了。”
列文用粗硬的缰绳勒住焦躁地喷着鼻息、要求奔驰的骏马,转身望望旁边的伊凡。伊凡空着一双手不知所措,就一直按住衬衫。列文想找个借口同他谈话。他想说伊凡把马肚带收得太紧,但这样有点像责备,而他却想说些亲切的话。可是别的话又想不出来。
“您靠右边走吧,那边有个树桩。”车夫替列文拉了拉缰绳说。
“你别来碰我,也别来教训我!”列文由于车夫的干涉生气地说。人家干涉他的行动总使他恼火,这次也是如此,但他立刻烦恼地想到,只要一接触现实,他就无法保持良好的情绪。
在离家四分之一里的地方,列文看见格里沙和塔尼雅迎面跑来。
“康斯坦京姨父!妈妈也来了,外公也来了,谢尔盖姨父也来了,另外还来了一个人。”他们爬上马车说。
“是谁呀?”
“模样可吓人啦!瞧,两只手就是这个样子。”塔尼雅在马车里站起身来,模仿卡塔瓦索夫的样子,说。
“哦,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列文笑着问,塔尼雅模仿的姿势使他想起了一个人。
“嗐,但愿不是一个叫人讨厌的人!”列文想。
大路刚一转弯,列文就看见那群迎面走来的人,并且认出那个戴草帽的就是卡塔瓦索夫——他走路时摆动双手的姿势就像塔尼雅所模仿的那样。
卡塔瓦索夫很喜欢谈论哲学,他从那些对哲学一窍不通的自然科学家那里听来一些哲学见解。最近列文在莫斯科同他争论过好多次。
列文一认出卡塔瓦索夫,首先想到那一次争论,卡塔瓦索夫显然认为他占了上风。
“不,我再也不争论,再也不随便发表意见了。”列文想。
他下了马车,同哥哥和卡塔瓦索夫打过招呼,就问起妻子的情况。
“她把米嘉抱到柯洛克(一座离家很近的树林)去了。她想让他在那里歇一会儿,家里太热了。”陶丽说。
列文一向劝妻子不要把婴儿抱到树林里,认为这很危险,因此这消息使他不快。
“她抱着他到处跑,”老公爵笑眯眯地说,“我劝她把他抱到冰窖里去试试。”
“她想到养蜂场去。她以为你在那边。我们正往那里走呢。”陶丽说。
“那么,你在忙什么呀?”柯兹尼雪夫落在众人后面,同弟弟并肩走着问。
“哦,没什么。仍旧在搞农业,”列文回答,“你怎么样,可以待一阵吗?我们早就盼望着你来了。”
“大概可以待两个礼拜。我在莫斯科还有一大堆事呢。”
说这话的时候,弟兄俩的目光相遇了。列文望着哥哥有点局促不安,虽然他一向希望,现在特别强烈地希望同哥哥友好,首先做到开诚布公。他垂下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列文竭力搜索能使柯兹尼雪夫感兴趣的话题,免得他谈塞尔维亚战争和斯拉夫问题——他说到在莫斯科有一大堆事,已经做了暗示——就谈起柯兹尼雪夫的著作来。
“你那部著作有什么反应吗?”列文问。
柯兹尼雪夫听出他提这个问题的用意,微微一笑。
“对这事谁也不感兴趣,我自己尤其不感兴趣。”他说,“你瞧,达丽雅·阿历山德罗夫娜,要下雨了。”他用伞指指白杨梢上的灰云,又说。
这样的话就足以使兄弟之间恢复即使不是敌对也是冷淡的关系——这是列文竭力想避免的。
列文走到卡塔瓦索夫跟前。
“承蒙光临,真是太荣幸了。”列文对他说。
“早就想来拜访您了。现在让我们好好谈一谈,交换交换看法,您读过斯宾塞的作品吗?”
“不,没有读过,”列文说,“不过,我现在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可有意思呢。为什么用不着?”
“因为我完全相信,我关心的问题在他们那类人的著作里是找不到答案的。现在……”
卡塔瓦索夫脸上安详乐观的表情使他觉得惊奇。这场谈话显然破坏了他的情绪,他感到惋惜,但一记起自己的决心,就不再谈下去。
“好吧,我们以后再谈吧。”列文说,“如果到养蜂场,那么这儿走,走这条小路。”他对大家说。
他们沿着狭窄的小径,来到一块没有割过的林中草地,草地的一边长着一片色彩鲜艳的紫罗兰,夹杂着一丛丛高高的暗绿色藜芦。列文请客人们来到小白杨树浓密的阴影里,在专门为参观养蜂场而又害怕蜂群的客人设置的长凳和树桩上坐下,自己走到小木屋里去取面包、黄瓜和新鲜蜂蜜,招待大人和孩子。
他倾听越来越频繁地在他旁边飞过的蜂群,沿着小径蹑手蹑脚走到木屋里。在入口处,一只蜜蜂钻到他的胡子里,嗡嗡叫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走。他走进阴凉的门廊,从墙上的衣架上摘下他的面罩,戴好了,两手插在口袋里,走进篱笆围着的养蜂场。在这割去野草的养蜂场上,一排排整齐的老蜂房用树皮绳子缚在木桩上。他认识每一个蜂房,知道它们的来历。沿篱笆陈列着一排今年才入箱的新蜂群。在蜂房出口处,一群群工蜂和雄蜂麇集在一起盘旋游戏,弄得人眼花缭乱;其中工蜂总是朝一个方向飞到鲜花盛开的菩提树林里,又飞回蜂房,这样不断地往返采蜜。
耳朵里不断地传来营营嗡嗡的声音,忽而是急急飞过的忙碌的工蜂,忽而是东游西荡的闲散的雄蜂,忽而是保护财物不受敌人侵犯、随时准备蜇人的守卫蜂。在篱笆的那一边,有个老头儿在做桶箍,没有看到列文。列文站在养蜂场中央,没有招呼他。
能有机会独自待着,摆脱一下破坏他情绪的现实生活,他觉得很高兴。
他想起他对伊凡又发了脾气,对哥哥态度冷淡,同卡塔瓦索夫谈话又很轻率。
“难道这样的心情只是一刹那的事,它又会无影无踪地消失吗?”他想。
但就在恢复情绪的当儿,他愉快地感觉到,他身上发生了一种重大的新变化。现实生活只是暂时搅乱了他内心的平静,他的心情其实还是很安宁的。
就像此刻在他周围飞舞、威胁他、吸引他注意的蜜蜂,使他身体上不得安宁,迫使他退缩,避开它们那样,自从他上了马车就骚扰他的种种忧虑,使他丧失了精神上的自由;但这种情况只是在他处身于这些忧虑之中时才有。就像他的体力并没有受蜜蜂的损伤一样,他新近觉醒的精神力量也是完整无损的。
十五
“啊,康斯坦京,你知道谢尔盖·伊凡诺维奇跟谁同车吗?”陶丽给孩子们分好黄瓜和蜂蜜,说,“跟伏伦斯基!他到塞尔维亚去了。”
“他不光是自己去,还出钱带一个骑兵连去!”卡塔瓦索夫说。
“这倒像他的为人,”列文说,“难道一直还有志愿兵出去吗?”他瞧了一眼柯兹尼雪夫,加上说。
柯兹尼雪夫没有回答,用一把钝刀小心翼翼地从盛有一个楔形白蜂窝和蜜汁的碗里挑出一只活蜂。
“可不是!您没看到昨天车站上那个场面呢!”卡塔瓦索夫苏苏地吃着黄瓜,说。
“哦,怎么回事?看在基督份上,谢尔盖·伊凡诺维奇,您给我讲讲:这些志愿兵都到哪儿去?他们同谁打仗啊?”老公爵问,显然是继续刚才列文不在时开了头的谈话。
“同土耳其人打仗。”柯兹尼雪夫把那只拼命挣扎的被蜜浸得发黑的蜂挑出来,放在一张坚实的白杨树叶上,这才定下心来笑着回答。
“那么,究竟是谁向土耳其人宣战的?是伊凡·伊凡诺奇·果佐夫和李迪雅伯爵夫人以及施塔尔夫人吗?”
“谁也没有宣过战,但大家同情兄弟民族的苦难,愿意支援他们。”柯兹尼雪夫说。
“公爵说的不是支援,”列文帮岳父说话了,“他说的是打仗。公爵说,个人不得到政府许可是不能参战的。”
“康斯坦京,当心哪,这里有一只蜜蜂!真的,它要蜇我们了!”陶丽挥开一只黄蜂说。
“这不是蜜蜂,这是黄蜂。”列文说。
“嗯,嗯,那么照您的理论又该怎样呢?”卡塔瓦索夫笑嘻嘻地问列文说,显然想引他争论,“为什么个人就没有权利呢?”
“我认为:一方面,战争是灭绝人性的残酷行为,任何个人,更不用说一个基督徒了,不能承担发动战争的责任,只有政府才能担负这种责任,它也无法避免卷入战争。另一方面,按照科学和常识来说,在国家大事上,特别是在战争这种事上,公民不得不放弃个人的意志。”
柯兹尼雪夫和卡塔瓦索夫同时用想好的道理反驳他。
“对了,问题就在这里,老弟,有时政府不能执行公民的意志,社会就起来表示态度。”卡塔瓦索夫说。
不过,柯兹尼雪夫显然不赞成这种反驳。他听到卡塔瓦索夫的话,皱起眉头,说出不同的意见:
“可不能这样提问题。这里谈不上什么宣战不宣战,只不过表现人情,表现基督徒的感情罢了。骨肉同胞和同教弟兄遭屠杀。唉,即使不是骨肉同胞和同教弟兄,而只是一般的儿童、妇女和老人,也不能见死不救哇。一旦动了公愤,俄罗斯人就会赶去制止暴行。譬如说,你走在街上,看见醉汉殴打妇女或孩子,我想你一定不会问有没有向这人宣过战,就会向他冲过去,保护受欺负的人。”
“但我不会把他打死。”列文说。
“不,你会把他打死的。”
“我说不上来。要是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可能感情用事,但事先我可不敢说。遇到斯拉夫人受压迫,那就不会有这样的感情冲动了。”
“也许你没有。别人可是有的,”柯兹尼雪夫不满意地皱着眉头说,“民间还流传着正教徒受‘渎神的伊斯兰教徒’压迫的传说。人民听到骨肉同胞受苦难,就会起来说话。”
“也许是这样,”列文含糊地回答,“可我没有看到;我自己也是人民,我没有感觉到这一层。”
“我也没有,”老公爵回答,“我住在国外,看看报纸,老实说,在保加利亚惨案以前,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俄罗斯人忽然都那么热爱起他们的斯拉夫弟兄来,可我对他们却毫无感情?当时我心里很难过,想到我这人是个怪物呢,还是卡尔斯巴德矿泉在我身上起了作用。但一回来,我就放心了;我看到,只关心俄罗斯、不关心斯拉夫弟兄的,不止我一人,还有别的人。瞧,康斯坦京就是一个。”
“这里个人意见无足轻重,”柯兹尼雪夫说,“当全体俄罗斯人民表示态度的时候,个人意见就不足道了。”
“对不起,这一点我可看不出来。人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老公爵说。
“不,爸爸……怎么不知道?礼拜天教堂里不是讲过吗?”陶丽听着他们谈话,插嘴说,“请你给我一块手巾,”她笑眯眯地望着孩子们,对老头儿说,“也不可能人人都……”
“礼拜天教堂里有些什么呢?牧师奉命宣读,他就读了。他们可什么也不明白,只是叹气,就像平时传道一样,”老公爵又说,“后来说,教堂为了拯救灵魂要募捐了,每人就掏出一个戈比献上去。至于做什么用,他们就不知道了。”
“人民不可能不知道;人民对自己的命运总是关心的,现在这种时候就表现出来了。”柯兹尼雪夫打量着养蜂老头,肯定地说。
这个相貌堂堂的高个子老头儿,长着花白大胡子和一头银发,手里拿着一杯蜂蜜,一动不动地站着,亲切而安详地俯视着老爷们,显然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想明白。
“确实就是这样。”他听了柯兹尼雪夫的话,煞有介事地摇摇头说。
“咳,您问问他好了。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列文说,“米哈伊雷奇,你听说打仗的事了吗?”列文问他,“你说说,教堂里念过什么了?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应该为基督徒打仗吗?”
“我们有什么可想的?皇上阿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在替我们考虑,样样事情他都会替我们考虑的。他比我们看得清楚。要再拿点面包来吗?再给这娃娃一点吗?”他指指吃完面包皮的格里沙,问陶丽。
“我不需要问,”柯兹尼雪夫说,“我们看到过,我现在也看到,成千上万人牺牲一切,为正义的事业出力,他们从俄国四面八方来,明确表示他们的思想和目的。他们捐出钱来,或者亲自出发,直率地说出为了什么。这到底表明什么呢?”
“这表明,照我看,”列文开始有点激动,说,“在八千万人民中总会有几百个,甚至象现在这样几万个在社会上没有地位的亡命之徒,他们随时准备投奔普加乔夫一伙,奔往基发,奔往塞尔维亚……”
“我对你说,不是千百个亡命之徒,是最优秀的人民代表!”柯兹尼雪夫十分激动地说,仿佛在保护最后一点财产,“还有捐款呢?这可直接反映了全体人民的意志啊。”
“‘人民’这个词的含义太笼统了,”列文说,“乡下文书,学校教师,再加上千分之一的农民,也许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至于其余八千万人,像米哈伊雷奇那样,不仅没有表示他们的意志,他们根本不懂为什么要表态。那么,我们到底有什么权利说这是人民的意志呢?”
十六
柯兹尼雪夫在论战上富有经验,没有立刻反驳,却把话题一转,说:
“不错,你要是用算术方法去了解人民的精神,那当然是很困难的。我们这里又不采用投票方式,事实上也不能采用,因为它不能反映民意。不过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从气氛中感觉到,可以用心来体会。且不说在表面平静的人民海底里流动的潜流——凡是不抱成见的人都能看见,你就观察一下社会吧。世界上形形色色不同派别的知识分子以前都势不两立,如今却联合起来了。一切分歧都消除了,各种社会团体都有了共同语言,大家都感觉到有一种自然力量抓住他们,把他们往一个方向送。”
“是啊,所有的报纸都唱着同一个调子,”老公爵说,“这是事实。千篇一律,简直像雷雨前的蛙鸣。它们叫得你什么也听不见。”
“是不是青蛙,我不办报,不想替它们辩护;我是说全体知识分子思想一致了。”柯兹尼雪夫对弟弟说。
列文想回答,可是老公爵打断了他的话。
“咳,关于思想一致我还有些话说,”老公爵说,“我还有个女婿,叫斯吉邦·阿尔卡迪奇,你们都认识他的。现在他弄到一个什么委员会理事的差事,叫什么我记不清了。不过,那边没事可做——嗳,陶丽,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薪俸却有八千卢布。你们不妨问问他,这差事有没有作用,他会说作用极其重要。他为人诚恳,但我们也不能不相信这八千卢布是起作用的。”
“对了,他要我转告达丽雅·阿历山德罗夫娜他弄到这个差事了。”柯兹尼雪夫不满意地说,认为老公爵的话驴唇不对马嘴。
“报刊上的思想一致也是这么一回事。他们对我说,只要一打仗,他们的收入就会增加一倍。他们怎能不关心人民和斯拉夫人的命运……还有别的什么呢?”
“有许多报纸我是不喜欢的,但这话未免有点不公平。”柯兹尼雪夫说。
“我只要提出一个条件来就行了,”老公爵继续说,“阿尔方斯·卡尔在同普鲁士开战前发表的几句话很有意思。他说:‘你们认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吗?好!谁鼓吹战争,就让谁参加特种先锋队,带头去冲锋陷阵吧!’”
“这下就要当编辑的好看了。”卡塔瓦索夫想象着他熟识的编辑参加这种先锋队的情景,放声笑起来说。
“我看他们准会临阵脱逃的,”陶丽说,“这样只会坏事。”
“如果临阵脱逃,那可以用霰弹或者派拿鞭子的哥萨克押阵。”老公爵说。
“这可是个笑话,公爵,恕我不客气说一句,还是个不体面的笑话呢。”柯兹尼雪夫说。
“我看并不是笑话,这是……”列文刚一开口,就被柯兹尼雪夫打断了。
“每个社会成员都有他应尽的责任,”柯兹尼雪夫说,“脑力劳动者的责任就是反映舆论。报刊的责任就是使舆论一致并得到充分反映,这也是一种可喜的现象。要是在二十年前,我们会保持沉默,可是现在我们听见了俄国人民的声音,他们万众一心准备站起来,准备为被压迫人民作自我牺牲。这是一种壮举,是力量的保证。”
“不过,这不光是自我牺牲,还要杀死土耳其人,”列文怯生生地说,“人民牺牲或者准备牺牲,是为了自己的灵魂,可不是为了杀人。”他加上说,不知不觉把这场谈话同他念念不忘的思想联系起来。
“怎么为了灵魂?要知道这种话一个自然科学家是很难理解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卡塔瓦索夫笑嘻嘻地说。
“嗯,您知道的!”
“哈哈,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卡塔瓦索夫放声大笑说。
“基督说:‘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柯兹尼雪夫也反驳说,他仿佛随便引用《福音书》里一句话,却弄得列文发窘。
“这话一点不错。”老头儿站在他们旁边,重复说,同时回答偶尔向他投来的目光。
“不,老弟,你被打垮了,打垮了,彻底打垮了!”卡塔瓦索夫得意扬扬地叫道。
列文恼火得脸红耳赤,倒不是因为他被打垮了,而是因为他沉不住气又争论起来。
“不,我没法同他们争论,”他想,“他们穿着刀枪不入的盔甲,我可是光着身子。”
他看到不可能说服哥哥和卡塔瓦索夫,而要他同意他们的观点则更不可能。他们宣扬的就是那种险些儿把他毁灭的智力上的妄自尊大。他不能同意,根据几百名开到京城里来夸夸其谈的志愿兵的高调,包括他哥哥在内的几十个人就有权说,他们和报刊表达了人民的意志和思想,也就是复仇和屠杀的思想。他不能同意他们的意见,还因为他同人民生活在一起,却看不出有这种思想的表现,在他自己身上也找不到这样的思想(他无法不把自己看成是俄国人民的一分子),但最主要的是因为,他和人民都不知道,都无法知道什么是公共福利,却清楚地知道,只有严格遵守摆在人人面前的善的原则,才能得到这种公共福利,因此不论为了什么目的都不要战争和鼓吹战争。他和米哈伊雷奇如同传说中邀请北欧游牧民族酋长到俄国来实行统治的斯拉夫人一样:“您来做王,来统治我们吧。我们甘愿唯命是从。一切劳役,一切屈辱,一切牺牲,都由我们承担;我们不做判断,不做决定。”可是现在的人民,照柯兹尼雪夫的说法,已放弃了用如此昂贵的代价买得的权利。
他本来还想说:既然舆论是公正的法官,为什么革命、公社并不像支援斯拉夫人运动那样合法?但这一切只是些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的空想而已。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当前这场争论激怒了柯兹尼雪夫,因此争论下去是不好的。列文不作声,只提醒客人们,乌云聚拢来了,还是趁没下雨赶快回家吧。
十七
老公爵和柯兹尼雪夫坐上马车跑了;其余的人也都疾步走回家去。
天上的阴云忽而发白,忽而变黑,迅速地飘过来。他们必须再加快脚步,才能赶在下雨前回到家里。前面的乌云沉得低低的,黑得像煤烟,飞快地横过天空。离家还有两百步光景,可是刮风了,随时都会下倾盆大雨。
孩子们又惊又喜地尖叫着,跑在前头。陶丽吃力地挣脱贴住两腿的裙子,眼睛盯着孩子们,已经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奔跑了。男人们按住帽子,大踏步走着。当大滴的雨点打着铁皮水槽的边缘时,他们已走到台阶边了。孩子们和跟在他们后面的大人快活地说笑着,跑到屋檐底下。
“卡吉琳娜·阿历山德罗夫娜呢?”列文问阿加菲雅,她手里拿着头巾和披肩在前厅迎接他们。
“我们还以为她同你们在一起呢。”她说。
“那么米嘉呢?”
“一定在柯洛克树林里,保姆同他们在一起。”
列文抓起一件披肩,拔脚往柯洛克跑去。
刹那间,乌云已把太阳完全遮住,天色黑得像日食一样。狂风肆无忌惮地刮个不停,挡住列文的去路,吹落菩提树上的叶子和花朵,把白桦树枝上的树皮剥得不成样子,把洋槐、牛蒡、花草和树梢都吹得倒向一边。在花园里干活的姑娘们尖声叫着跑到下房。白茫茫的雨帘吞噬了远处的树林和附近的一半田野,迅猛地向柯洛克推进。雨点碎成一个个小水珠,弥漫在空中。
列文头向前冲,同那要刮去他手里头巾的狂风搏斗着,快跑到柯洛克了。这当儿,他看见一棵麻栎树后面有个白晃晃的东西,突然火光一闪,整个大地燃烧起来,头上的天空仿佛爆裂了。列文睁开发花的眼睛,透过把他同柯洛克隔开的浓密雨帘,首先恐惧地看到,树林中间那棵熟识的麻栎树的绿色梢头已古怪地换了位置。“难道真的被雷劈了?”列文刚一想到,那棵麻栎树的梢头越来越快地倒下来,隐没在其他树木后面,接着就听见轰隆一声,一棵大树倒在别的树木上。
闪电、雷鸣和浑身上下的一阵寒意交集在一起,使列文感到极其恐怖。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千万别砸着他们哪!”他喃喃地说。
他立刻想到,祈求那棵已倒下的麻栎不要砸着他们是多么可笑,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因为除了这种毫无意思的祷告外,他束手无策。
他跑到他们平时常去的地方,可是没有找到。
他们在树林另一头一棵老菩提树下,正在呼唤他。两个穿深色衣服(他们出门时穿的是浅色衣服)的人弯腰站在什么东西上。这是吉娣和保姆。雨已经停了。列文跑到他们身边的时侯,天亮起来了。保姆的下半截衣服是干的,可是吉娣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她身上。雨虽然已经停了,可他们还是保持雷电交作时那个姿势。两人都弯下腰,俯在一辆遮着绿色阳伞的童车上面。
“都活着吗?都平安无事吗?赞美上帝!”他喃喃地说,跺着一只灌满了水快要脱落的靴子,啪哒啪哒地向他们跑去。
吉娣戴一顶被雨淋得走了样的帽子,扭过她那张湿淋淋红喷喷的脸对着他,羞怯地微笑着。
“咳,你怎么不害臊啊!我真不明白怎么可以这样鲁莽!”他怒气冲天地责备妻子。
“说实在的,这不能怪我。我们刚要走,他就哭起来。我们只得给他换尿布。我们刚要……”吉娣开始为自己辩解。
米嘉身上一点没湿,平平安安,一直睡得很香。
“啊,赞美上帝!我简直不知道我这是在说什么!”
他们收拾好湿尿布;保姆把婴儿抱了起来。列文走在妻子旁边,为自己的发火感到悔恨,背着保姆,悄悄地握住吉娣的手。
十八
那天一整天,列文只是心不在焉地参加人家的谈话。他对心中发生的变化虽然感到失望,但还是一直很高兴。
雨后地面太湿,不能出去散步;而且阴云始终没有离开地平线,忽而这里,忽而那里,雷声隆隆,遮暗了天空。大家就在房子里消磨那天剩下的时间。
大家不再争论,午饭以后,个个情绪都很好。
卡塔瓦索夫起初用他那种别出心裁的笑话逗得太太们发笑,后来受柯兹尼雪夫的怂恿,就讲了他对雌雄苍蝇性格和外貌差异以及它们生活习性的有趣观察。柯兹尼雪夫也兴致勃勃,喝茶时应他弟弟的要求讲了他对东方前途的看法,讲得那么通俗生动,使大家都很感兴趣。
只有吉娣一人没听完他的话,因为被叫去替米嘉洗澡了。
吉娣走了几分钟,列文也被叫到育儿室。
列文放下茶点,惋惜不能听完这场有趣的谈话,又担心不要出了什么事——因为没有要紧的事是不会请他去的——就向育儿室走去。
列文对哥哥关于获得解放的四千万斯拉夫人应该同俄国一起开辟历史新纪元的新鲜理论虽然很感兴趣,吉娣叫他去究竟有什么事也使他不安,但当他一离开客厅,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早晨所想的事又立刻浮上心头。斯拉夫人在世界历史上的作用问题,同他内心的感受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他一下子就把它置诸脑后,又恢复了早晨那种心情。
他不像以前那样回顾思想的全过程(他不需要这样做)。他立刻恢复了原来支配过他的心情——这种心情是同他的思想分不开的——并且发觉这种心情比以前更强烈更明确了。现在他不像以前那样为了获得这种心情必须自我安慰并回顾思想的全过程。现在正好相反,快乐和宽慰的心情比以前强烈,但思想却跟不上他的心情。
他穿过游廊,望望苍茫暮色中出现的两颗星星,忽然想:“是的,我曾经望着天空想,我见到的苍天并不是幻影,但有些事我没有想透彻,有些东西我不敢正视。但不管怎样,都没有理由反对。只要好好想一想,一切都会清楚的!”
他踏进育儿室,突然明白他不敢正视的是什么。那就是,如果上帝存在的主要证据是他启示了什么是善,那么为什么这种种启示只限于基督教一个教呢?佛教和伊斯兰教也劝人为善,它们同这种启示又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他已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来不及向自己解释清楚,就踏进了育儿室。
吉娣卷起袖子,站在婴儿正在里面玩水的澡盆旁边,一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就转过脸来,笑盈盈地示意他走过去。她一只手托着仰天浮在水面上、两只小脚乱踢的胖娃娃的头,另一只手拿着海绵往婴儿身上擦,臂上的肌肉有节奏地跳动着。
“嘿,你瞧,你瞧!”当丈夫走到她身边时,她说,“阿加菲雅说得对,他会认人了。”
从今天起,米嘉确实认得所有的亲人了。
列文一走到澡盆旁,她们立刻试给他看,那娃娃果然认得他了。她们又特地把厨娘叫来试验。她弯下腰,娃娃却皱起眉头,不高兴地摇摇头。吉娣向他俯下身去,他就满脸笑容,小手抓住海绵,咂着嘴唇,发出满意的怪声,不但吉娣和保姆,连列文也顿时心花怒放了。
保姆用一只手把婴儿从澡盆里抱出来,又用水把他冲了冲,拿大毛巾把他包起来,擦干了,等他尖声啼哭了一阵之后,把他抱给母亲。
“哈,我真高兴,你开始喜欢他了,”吉娣安静地在坐惯的位置上奶孩子的时候,对丈夫说,“我真高兴啊!要不我可为这事担忧呢:你说过你对他毫无感情。”
“不,难道我说过对他毫无感情吗?我只是说我有点失望罢了。”“怎么,你对他觉得失望?”
“不是对他失望,是对我自己的感情觉得失望。我抱的希望还要大些。我原希望心里会产生一种意外的欢乐,相反却觉得厌恶和怜悯……”
她隔着婴儿的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话,重新戴上替孩子洗澡时摘下的戒指。
“主要是忧虑和怜悯大大超过欢乐。可是今天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大雷雨,我明白了我是多么爱他啊。”
吉娣脸上洋溢着欢笑。
“你当时很害怕吗?”她说,“我也是的,但现在我比当时更害怕。我要去看看那棵麻栎树。卡塔瓦索夫这人真有趣!总的来说,今天这一天过得真有意思。你心里高兴的时候,待谢尔盖·伊凡诺维奇真好……哦,到他们那里去吧。这里洗过澡,总是闷热得很……”
十九
列文走出育儿室,剩下自己一个人,又立刻想起了那个还没有十分弄清楚的思想。
他没有回到人声嘈杂的客厅,却站在游廊里,凭栏望着天空。
天色全黑了,在他眺望着的南方没有乌云。乌云滞留在另一方,那里电光闪闪,远远地传来雷声。列文倾听花园里菩提树滴水的谐调声音,仰望熟识的三角形星群和支流错综的银河。闪电一亮,不仅银河,就连那灿烂的星星也影踪全无了,但等闪电熄灭,星星又仿佛被一只魔手抛出来,立刻出现在原处。
“嗯,究竟什么事使我惶惑不安呢?”列文暗暗自问,感到心里已有了他的答案,虽然还不很清楚。
“是的,神的明确无疑的表现之一,就是通过启示向世人公布善的法则。这些法则我觉得存在于我的心中,承认这些法则——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就和人家结成信徒的团体,就是教会。那么,犹太人、伊斯兰教徒、儒教徒、佛教徒,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他向自己提出这个他自认为危险的问题,“难道这几亿人就被剥夺了生活中少了它就毫无意义的至高无上的幸福吗?”他沉思起来,但立刻又纠正了自己,“但我究竟在探索什么?”他自言自语,“我在探索人类各种信仰和神的关系。我在探索上帝对这充满星云的整个宇宙所做的普遍启示。我究竟在做什么?对我个人,对我的心,无疑已显示了人的智慧所无法达到的认识,可是我却固执地想用智慧和语言来表达这种认识。
“难道我不知道移动的不是星星吗?”他仰望着一颗移动到白桦树梢上的明亮的行星,自言自语,“可是我望着星星的运动,却不能想象地球的旋转。我说星星在运动是对的。
“天文学家要是估计到地球全部错综复杂的运动,他们还能理解和算出什么来吗?他们关于天体的距离、重量、运动和摄动的奇妙结论,都是根据看得出来的天体围绕固定的地球的运动,根据目前我亲眼目睹、过去曾出现在亿万人眼前的运动,这种运动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而且永远可以得到证实。就像天文学家不根据子午线和地平线对看得见的天体进行观察,所得的结论将是虚妄和不可靠一样,我要是不以对人人都同样永恒不变、基督教向我显示并且在我心中永远可以获得证实的善恶观为基础,我的结论同样将是虚妄和不可靠的。其他信仰和它们对神的关系问题,我没有权力也不可能去解决。”
“咦,你还没有走吗?”吉娣也从这里到客厅去,看见他问,“怎么,你没有什么不痛快吧?”她凭着星光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说。
不过,要不是又一次使群星黯然失色的闪电,她还是不能看清他的脸。凭着闪电的强光,她才看清了他的脸,看出他平静快乐。她对他嫣然一笑。
“她一定知道,一定了解我在想什么,”他想,“我要不要告诉她?好,让我告诉她。”他正要开口,却被她抢先了。
“听我说,康斯坦京!你帮个忙,”她说,“到角房里去看看,他们给谢尔盖·伊凡诺维奇安排得怎样了。我去不方便。他们有没有放上新脸盆?”
“好的,我这就去。”列文站起来吻着她说。
“不,不用对她说了,”当她走到他前面时,他想,“这是一个秘密,只我一个人需要,重大而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这种新的感情并没有使我发生什么变化,并没使我感到幸福,并不像我梦想的那样大彻大悟,而是像我对儿子的感情那样。也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是信仰或者不是信仰——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这种感情却不知不觉痛苦地出现在我身上,并且牢固地扎根在我心里。
“我依旧会对车夫伊凡发脾气,依旧会同人争吵,依旧会不得体地发表意见,依旧会在我心灵最奥秘的地方同别人隔着一道鸿沟,甚至同我的妻子也不例外,依旧会因自己的恐惧而责备她,并因此感到后悔,我的智慧依旧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祷告,但我依旧会祷告——不过,现在我的生活,我的整个生活,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每分钟不但不会像以前那样空虚,而且我有权使生活具有明确的善的含义!”
一八七三至一八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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