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马修·卡思伯特大吃一惊

绿山墙的安妮 蒙哥马利 第2页,共2页

“啊,不管那是什么,它肯定是种美好的东西,因为她美若天仙。你想象过美若天仙时会有的感觉吗?”

“嗯,不,我没有。”马修老老实实地承认。

“我有,经常有。如果你可以选择的话,你会选哪个——美若天仙、智慧非凡还是像天使般善良?”

“嗯,我——我实在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法决定选哪个。但是这对我来说没有太多的不同,因为我好像哪个也成不了。这点很确定,我永远不可能像天使般善良。斯潘塞太太说——哎呀,卡思伯特先生!哎呀,卡思伯特先生!!哎呀,卡思伯特先生!!!”

那当然不是斯潘塞太太说的;这孩子也没有从马车上摔下来,马修更没做什么惊人的事情。他们只不过在路上拐了个弯,进入了“林荫大道”。

这条被新不里奇人称做“林荫大道”的马路向前延伸四五百米长,被两旁高大的苹果树所形成的拱形完全遮蔽。延绵成林的苹果树是很多年前一位古怪的老农场主种的。向上望去,洁白芬芳的花朵形成一片长长的顶棚似的树荫。粗大的树枝下面,充满了绯红的暮色余晖,远方依稀可见的落日中的天空仿佛被着了色,一闪一闪的好像教堂走廊尽头的一扇玫瑰色的窗户。

它的美丽好像深深吸引了这个孩子,她一言不发,倚靠在马车上,瘦弱的小手紧握着放在胸前,如痴如醉地抬头望着头顶上那一片雪白壮丽的美景。甚至当他们离开了大道,顺着长长的斜坡向新不里奇驶去时,她都没有动一下或开口说一个字。她依旧神情痴迷地凝望着远方的西下斜阳,双眼注视着一幕幕壮丽的景色掠过发着红光的天空。他们经过新不里奇,那是一座喧闹的小村庄,小狗向他们发出声声吠叫,小男孩喊着,好奇的人们透过窗户盯着他们,他们仍旧沉默地行驶着。又走了三里路,这孩子还是没有说话。很显然,她能保持沉默,就像她能滔滔不绝地说话一样。

“我想你又累又饿了吧。”终于,马修大胆地问道,这是他能想到的为什么她沉默许久的唯一原因,“没多远我们就要到了——还有一英里路。”

她从出神的遐思中惊醒过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用游离许久的蒙!目光看着他。

“噢,卡思伯特先生,”她轻语道,“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地方——那个一片洁白的地方——叫什么?”

“嗯,你一定是说林荫大道,”马修沉吟了片刻说道,“那是一个漂亮的地方。”

“漂亮?噢,用漂亮这个词似乎不准确。美丽也不准确。它们远远不够。噢,它太奇妙了——奇妙。这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个比想象的事情更好的东西。它让我这里感到满足。”她将一只手放到胸前。“它让我有一种奇怪的心痛,但却是一种愉快的心痛。你有过这样的心痛感觉吗,卡思伯特先生?”

“嗯,我记不起来了。”

“我有过很多次——每当我见到极其美丽的东西的时候。可是他们不应该把这么美妙的地方叫做林荫大道。那样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应该称它为——让我想想——喜悦的洁白之路。这难道不是一个好听的富有想象力的名字吗?如果我不喜欢一个地方或一个人的名字,我就给他们起个新名字,而且总觉得他们就是那样的。我们孤儿院里有个女生,她的名字叫荷普兹巴·詹金斯,但我总把她想象成叫罗莎莉·德弗罗。其他人也许叫那个地方林荫大道,但是我会永远称它为喜悦的洁白之路。我们真的还只有一英里路就到了吗?我又高兴又难过。我难过是因为这次旅行是这么的愉快,而每当愉快的事情结束时我总会感到难过。也许更愉快的事情会跟着来到,但是你永远无法肯定。事实上,好多次跟着发生的事并没有使人更快乐。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经验。但是想到快到家了,我就很高兴。你看,从我能记事起,我就没有真正的家。想到我快要有一个真正的家,我又有那种愉快的心痛。噢,这太好了!”

他们驾着马车向山顶驶去。下面是一个池塘,幽长曲折如一条河。一座小桥横跨中央,琥珀色的沙丘地带环绕四周,一直延绵至远处藏蓝色的海湾,塘中池水交替变换着色泽,形成一幅幅壮美的景观——橘黄色,玫瑰色,淡绿色,以及一些难以捉摸、不知名的颜色。桥的上游,池水一直流入那片种着冷杉和红枫的小树林,幽暗清澈地被笼罩在它们摇曳的婆娑身影中。零零星星的野梅子树从岸边斜伸出来,就像一位白衣少女正踮着脚向水中凝视自己的倒影。池塘源头的那片沼泽地里传出阵阵清脆、凄厉悦耳的青蛙叫声。远处小山坡上的白色苹果园旁坐落着一幢灰色的小房子,尽管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但是屋子的一扇窗户里已经出现了闪动着的灯光。

“那是巴里的池塘。”马修说。

“哦,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会称它为——让我想想——闪光之湖。是的,这才是它合适的名字。我知道因为我感到了一阵震颤。每当我找到最合适的名字时,总会感到一阵震颤。有没有什么事情给过你这种震颤?”

马修默默地想了一会儿。

“嗯,是的。一看到那些讨厌的白色蛆虫爬在黄瓜地里,我就会有一种震颤。我讨厌见到它们。”

“噢,我想那不是真正的震颤感觉。你觉得它能吗?蛆虫和闪光之湖之间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的联系,为什么人们叫它巴里的池塘?”

“我估计是因为巴里先生就住在那边的房子里。他住的地方叫果园坡。如果不是因为它后面的那片灌木丛,从这儿你可以看到绿山墙。现在我们得过桥,绕过那条路,所以还有半英里路。”

“巴里先生有小女儿吗?嗯,不是太小的——和我差不多大。”

“他有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女儿。名字叫戴安娜。”

“哦!”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多么动听可爱的名字!”

“嗯,我不知道。我好像觉得这名字里有些可怕粗野的东西。我更加喜欢简、玛丽或是其他一些朴素的名字。戴安娜出生的时候,有位男校长寄宿在她家,她父母让他给这孩子起名,于是他就叫她戴安娜。”

“真希望我出生的时候,也有位像他那样的校长在身边。哦,现在我们在桥上了。我要把眼睛紧紧闭上。我总是害怕过桥。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象或许当我们刚好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它突然断了,像折刀一样把我们夹断,所以我得闭上眼睛。但是当我觉得走得快靠近中间的时候,我又总会睁开眼睛。因为,你看,如果桥真的突然崩断了,我还真的想亲眼看到它断开。那将会是多么巨大的轰隆声啊!我喜欢断开时的轰隆声。世界上有这么多可以喜欢的东西,真是太美妙壮观了。啊,我们过来了。现在,我要回头看看。晚安,亲爱的闪光之湖。我总会对那些我喜欢的东西道晚安,就像对人们道晚安一样,我想它们会喜欢的。那潭池水看上去就像在向我微笑。”

他们继续在山上驶着,快到一个弯角的时候,马修说:

“我们快到家了。那边就是绿山墙……”

“噢,别告诉我,”她气喘吁吁地打断他的话,一边试图抓住马修举向半空的胳膊,一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的手势,“让我猜猜。我肯定猜得很准。”

她张开双眼,环视四周。他们登上了山顶。太阳已西下,但是在柔和的落日余晖中,美丽的景色依旧清晰可见。西边,逐渐阴暗下来的教堂尖顶浮现在天空中。山下是一个小山谷,远方是一座平缓延绵的山坡,若隐若现的农庄散布其间。孩子急切地转动着眼睛,从一个地方看到另一个地方,目光中充满了渴望与依恋。最后,他们在左边一座远离马路的农庄前停下,四周被树林所环抱,屋前的树开着花,农庄在树影婆娑的暮色中隐隐约约地显出些白色。向上看去,无瑕的西南边天空中一颗大大的、水晶般透亮的星星眨着眼,好像一盏充满希望的指引之灯。

“就是它,是吗?”她指着问道。

马修高兴地拍了一下马后背上的缰绳。

“嗯,你猜对了!可是,我估计斯潘塞太太已经向你描述了它,所以你能辨得出它。”

“不,她没有——真的,她没有。她所说的好像是其他的房子。我一点都不知道它看上去会是什么样。但是,当我一看到它,我就感觉那是我的家。噢,我像是在梦中。你知道吗,我胳膊肘以上一定青一块、紫一块了,因为今天我捏了自己好多次。每隔一小会儿,我就会有一种可怕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真担心它是一场梦。然后,我就掐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直到我突然想起来,就算那只是一个梦,只要我可以,我就最好接着做下去,所以,我就停下来不再掐了。但是,这是真的,我们就要到家了。”

随着一声欢呼,她重又陷入了沉默。马修不安地动了一下。他暗自庆幸,将由马瑞拉而不是他去告诉面前这个孩子,她期望已久的家根本不属于她。他们驶过林德的山谷,天色已经很暗了,但是还没有暗得使林德太太无法看见他们,从她那占据有利位置的窗户,林德太太看着他们上了山,走进绿山墙的小路。当他们来到家门口时,马修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向后退缩,回避那即将被揭示的真相。他想的不是这场错误可能会给马瑞拉或自己带来什么麻烦,而是这孩子的失望。当他一想到欣喜若狂的光芒就要从她眼中熄灭,他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好像他将参与一场残杀——这种感觉和他杀小羊、小牛或者其他什么无辜小动物时的感觉异常相似。

当他们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非常黑了,周围杨树上的叶子在沙沙作响。

“听,树儿在梦中说话。”当马修抱她下车的时候,她轻声低语,“它们一定在做着美丽的梦!”

接着,紧紧挎着那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手提包,她跟着他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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