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高楼上还有一家人尚未歇息。橙色的窗帘,明亮而温和。无边的黑暗中就只有这一方窗帘。它映衬得这小城的深夜更是寂寞,甚至是凄凉。
拉手风琴的给漂儿掖好被子:“我们大家都是在生活。活着不在乎是在大楼里,还是在人檐下。关键的关键在于,你总要记住自己是个人!”他平静地拉响了手风琴。那是一首微微忧伤但总给人宁静、纯洁和安详的小夜曲。这声音从大楼的阴影中慢慢地进入了夜的胸膛。漂儿渐渐睡去。
这是他出生以来的第一次露宿。
3
大水不肯退去。
它很阴险地往上爬着,几乎就要爬上大堤漫上岸来了。它像困兽一般闹腾着,张牙舞爪,气哼哼泛着白沫,一副腌臜样子。
小城真正的绝路了。
漂儿很发愁:“这样耽搁,哪儿来的钱呢?”
“虽是个小城,总有手风琴好修的。”拉手风琴的人泰然一笑,“走!”便用洪亮的嗓音朝这小城信心十足地吆喝起来,“修理手风琴——!”
走过一条条街,穿过一条条巷子。拉手风琴的人真是副好嗓子。对于这一点,他本人也已经意识到。他似乎并不在乎有无手风琴好修,吆喝本身就很有意义。这声音给这绝路的小城以一种生命的冲动,小城仿佛一下变得生机勃勃。他有时干脆站住,双手叉腰,朝高空呐喊着。
漂儿跟着他,没有一丝忧愁,有的只是快乐和希望。
“我家手风琴坏了。”一个小孩跑过来,并领着他们到他家去。
但小孩父亲却拉回孩子关上门:“不修不修。”
拉手风琴的人并不走,弯起手指,很有礼貌地叩响了门。
小孩的父亲探出脑袋:“说了,不修嘛。”
“咣当”关上门。
“走吧。”漂儿失望地说。
拉手风琴的人无可奈何,只好走开。可是没走几步又折回去,固执地再一次将门敲响。
“你这人是怎么搞的?!”小孩的父亲见又是拉手风琴的人敲门,恼怒地责问。
“请把你的手风琴修一修!”拉手风琴的人居然用一种命令的口气说。
“告诉你,那手风琴不值得修了!”
“看看再说!”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小孩的父亲没一点念头,顽梗地又将门关上。
漂儿有点尴尬。
拉手风琴的人背倚门上,一脸不屈不挠的神情。
“走吧。”漂儿说。
“不!”拉手风琴的人有点蛮横地说,“这手风琴我修定了!”他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卷了卷袖子,拉响手风琴,并且越拉越起劲。
门终于再一次打开了。
“决定修了?”拉手风琴的人侧过脸问。
门没有关。
拉手风琴的人朝漂儿一招手:进!
小孩的父亲把一架落满灰尘的手风琴扔在沙发上:“修吧,只给五块钱!”
拉手风琴的人随意拉了拉那架手风琴,点点头。
小孩的父亲对这架手风琴显然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是缠不过这个修手风琴的人罢了。他扔下五块钱,便进卧室睡觉去了。
“他信不过我。”拉手风琴的人说,“就给我几块板子,再给我几片铜片,我都能做出一架好手风琴来。”他拿出工具,眨眼工夫,把那架手风琴拆了个“稀里哗啦”。
漂儿有点担心:装不起来怎么办呢?
随即,漂儿被拉手风琴的人的神奇怔住了:他粘胶、换键、调整铜簧……动作麻利,节奏分明,这中间竟无一丝犹疑和停顿,一气呵成。
“记住,人总得有点本领。”说话间,拉手风琴的人又将那手风琴装好,并将它的外表擦得锃亮,他轻试了几个音符,随即大弧度地拉开风箱,一首热情活泼的曲子便从那只手风琴中奔涌而出。
漂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孩的父亲走出来,惊异地:“那手风琴……是我的?”
漂儿连忙点头。
拉手风琴的人把修好的手风琴放到沙发上,将五块钱往口袋里一插,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拍了拍漂儿:“走了。”
小孩的父亲连忙又掏出十元钱来。
拉手风琴的人用手推开了:“说好了的,五块!”
出了门,拉手风琴的人又不知疲倦地用那洪亮的嗓门吆喝起来往前走。
漂儿就这样跟着他,一天、两天……他们奔走、辛劳、不吝啬地付出,但也享受了这小城能够给予的一切。漂儿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在长大,无时无刻不在增添智慧和力量。漂儿对漫漫茫茫的路程不再恐惧,不再觉得孤单。
他全心全意地崇拜着这个其貌不扬的拉手风琴的人。
4
大水在夜空下颤着灰白色的亮光。远处水涛的“轰隆”声与近处水浪撞叩堤岸的“豁啷”声,夜风之悲鸣声,没有归宿的水鸟在浪尖上偶尔发出的叫喊声,给灰蒙蒙的小城蒙上一层忧郁的色彩。
漂儿与拉手风琴的人坐在堤岸上。
手风琴朝大水,朝小城,朝夜空响起来了。不知是为环境所染还是拉手风琴的人今晚忽然有了悲壮的回忆,手风琴奏出的乐曲总带着悲凉雄壮的意味。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漂儿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当我记事时,我已经是一个乞丐。我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在街上,在荒野流浪,靠别人的施舍,一天一天地度过光阴。那生活是腌臜的。在垃圾桶里,在人家屋后的废物堆上,我像只刨食的鸡那样刨着。有时是为了寻找食物,有时是为了寻找破鞋、破衣服或是空瓶子之类的东西。晚上,我或是睡在车站,或是睡在人家猪圈里。我确实是条狗!当我有了点力气的时候,我也帮人家干过活。不过,那总是看着人家的脸色。我巴结人家,奉承人家,顺着人家说话,人家发火,我一边往后退一边点头,屁也不敢放一个。为了混口饭吃,我无数次心甘情愿地被人侮辱过。一个狗娘养的寻开心,让我亲他的屁股,亲一次一元钱。我亲了,还笑嘻嘻地说好听的。我确实是条狗!就这么长大了。过了十六岁,我隐隐地痛苦起来,特别是当深夜独自一人思想着的时候。屈辱感一天一天地咬着我的心。我懂得了咬牙,懂得了用眼睛冷看这个世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地横在我的脑海里:人得有人的活法!是的,我确实很可怜,没有家,没有亲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终究也是个人。这么想着,我敏感起来,仇恨起来。一次,我向一个杂种求点食物,他朝我恶毒地一笑,将手中的饼一撅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扔到地上给了一条狗。我抓着那半拉子饼,浑身颤抖不止。我将饼猛地砸到他脸上,随即扑上去撕咬他。我怎么也想不到,人一旦愤怒起来会那样地不顾一切。我咬他的胳膊,咬他的耳朵,最后居然咬他的喉咙……那人受了重伤。我被抓进了牢房。那年我十八岁,已是一个小伙子。”
拉手风琴的人停住话头,拉起手风琴。琴声告诉漂儿,他还沉浸在苦涩的回忆里。
“后来,我和许多犯人一起,被送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在那地方,我九死一生,度过了整整十个年头。但那十个年头我黄金不换。它给我的东西,终生享受不尽。我认识了一个人,一个会拉会修手风琴的人。他使我懂得了‘人’,并教给我谋生的本领。我活着走了出来,他却永远留在那里了。我开始了新的路程。路很难走,但我坚决地往前走,从不灰心,也从不可怜自己。与其瞧着别人的脸色到碗里去夹肉,还不如独身一人喝西北风去。总而言之,我必须作为一个人生活于这个世界上。是的,我不过是一个修手风琴的。别人会瞧不起我,比如那天晚上酒馆里那个姑娘。可我自己不能轻瞧自己。一个人不在乎他一辈子做什么行当,关键在于他在做这一行当时得有一种人的神圣感。一有了这种感觉,你便会觉得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谋生手段顿时变得无与伦比的伟大。当我终于弄到了一笔生意,当我用我的手我的心灵使那些将要被主人当作破烂而抛弃的手风琴重新有了演奏能力时,我看见了自己。你看见过自己吗?自己!”
他兴奋地拉着手风琴,一会儿挺起胸脯,一会儿弯下腰去,像是在拥抱怀中的手风琴。他久久地浸泡在音乐声中,不肯把思路拉回来,继续给漂儿叙述他的人生。
“当然。我也很知道享受人生。我反对苦行僧,绝对反对!人到世界上走一遭,光知道吃苦,不知道享受,这只能说明他还没把‘人’悟出来。小兄弟,告诉你,我只要愿意并且有钱,我也会像那些大亨们一样,住豪华的大饭店,哪怕是一晚,哪怕是第二天我只能喝白开水。有人吵吵着要人一辈子勒紧裤带,他不是不懂人生,就是胡说!我干吗来了?你说,干吗来了?!你能成为一个最富有的游客,你为什么不?问题倒在这一面: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不要顾影自怜!几十年里,我到处漂泊,走过一座座城市,一个个村庄,天南海北,行踪不定。我走过荒野,也走过世界上最繁华的大街。我在山顶上迎过日出,也在海边一直看着那轮月亮慢慢落进大海。我都是靠自己走的路。我还要什么呢?整个世界不都是我的吗?整个!……”
漂儿瞧见此时拉手风琴的人即使在黑暗里两眼也闪闪发亮。
“当然会有痛苦,可是,小老弟,你必须记住,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痛苦。那刻骨铭心、让你泪流满面、让你咬牙切齿的痛苦。要珍视它,特别特别地珍视它!”
沉默。具有无限意义的像冬雷一样轰鸣的沉默。
“我要离开这座小城了。”拉手风琴的人说。
“哪儿有路呢?”漂儿望着大水说。
“那也得走。我这个人等不得。我得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两人情意切切,竟一夜未眠。那手风琴也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夜。
5
他说走就走。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又卖掉了两件衣服,凑足了数,买动了两个敢于冒险的船工。
漂儿呆呆地站在岸边。萍水相逢,短短几日,别离却是那么的伤心。
拉手风琴的人深表歉意:“对不起,小老弟,我喜欢一个人闯荡江湖。再见了!”
漂儿举起手,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拉手风琴的人浑然如一片烟云。
船启动了,在茫茫的大水上,坚定地向前驶去。
拉手风琴的人回过头来,大声地留下一句话:“小老弟,记住,这几天是我养活了你,等你有了钱,要想着还我。也许,我们永远地不能相遇了。但你必须想着!因为你不可以欠别人的东西!”
漂儿向他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大水。
大水。
手风琴在大水之上,雄壮有力地鸣响着。
船越来越小,后来竟成了一个黑点。手风琴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
一九八四年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
作者“曹文轩”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