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

三角地 曹文轩 第1页,共2页

1

漂儿被大水堵在了这座小城。

大水冲垮了桥梁,毁坏了所有通往别处的道路。走到城边一看,四周白茫茫一片。水从遥远的天边还在继续涌来,仿佛是一支身着素服的庞大军队正向这里疯狂扑击,像一匹匹抖着鬃毛的银色战马不顾一切地掩杀过来了。高大结实的防护堤傲然地阻挡了它们。于是,它们便跳跃着,撕咬着,咆哮着,一副狗急跳墙的样子。

除了水还是水。

小城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漂在茫无边际的水上。

漂儿绝望地看了一眼长途汽车站紧关着的大门,心情落寞地走上了已被夜色浸染的街头。

雾气如烟,在街道上慢吞吞地飘,路灯发着红光。

空气湿漉漉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小城像座荒古时遗存下的空城。

成千上万只老鼠从水里爬上岸,像溃退的逃兵,在街上穿梭着,有时一队,有时一片。还有三两只,雄赳赳地走着,仿佛是倍珍昔日荣耀的老兵。

漂儿背挎着包袱,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跟随他的,是自己瘦弱的影子。

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孤独,认为应当唱支歌。他从来不记唱词,并且从来不能把一支曲子完整地唱到头。于是,他只能胡乱地哼唱。这种颤颤抖抖的哼唱,慢慢演变成一种近乎于小公牛式的荒野叫喊。这种叫喊振奋了他的神经,使他怪模怪样莫名其妙毫无意义地在街上扭动起来,跳跃起来,转动起来,疯跑起来。

突然,那股掩埋在心灵深处的悲凉之情一下抓住了他。

漂儿的声音有了一种哭腔。

冰凉的夜色中,漂儿真的哭了。

他坐到了马路牙上。

不远处,一位行乞的老者,朝漂儿张望着。他衣衫褴褛,蓬乱的头发、多年不剃的胡须、久不清理的污垢使他的面孔变得一片模糊。他似乎朝漂儿笑了笑,便去将背囊中的食物的残渣掏出来,一点一点地撒在地上。于是,老鼠们便纷纷围了过来。他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倒显出几分悠闲。这使漂儿想到黄昏时一个老奶奶在给入笼前的鸡雏们喂食的情景。

行乞的老者往前走去。

老鼠们拥挤着,“吱吱吱”地叫着,争先恐后地跟着老者。

又是沉寂。

漂儿迷迷糊糊地睡去……

远处,似乎传来手风琴的声音。

漂儿微微睁开眼。

手风琴在演奏一首快乐的曲子。声音忽高忽低,节奏忽紧忽慢,在夜空下跳跃着。它驱散了小城的凄凉和夜晚的寂寞。它给人带来一份热闹,一份活气,一份心灵的慰藉。

手风琴的声音牵着漂儿,他迎着它一步步走去。

拉手风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坐在路灯下,全神贯注地演奏着。一顶破旧的草帽过多地遮住了他的额头。他的脚旁,是一个铺盖卷。他的形象和神情,都证明着他是一个到处流浪的人。

漂儿觉得很有趣,因为他看到拉手风琴的人只不过是在为一只狗而充满热情地演奏着。

那是一只丑陋的小狗。它蹲着,忘我地听着音乐。

拉手风琴的人一会儿朝狗点点头,一会儿歪着脑袋,把耳朵几乎贴到手风琴上聆听着,一副陶醉的样子。

那狗一动不动,听得极认真。

像是受到狗的鼓舞,拉手风琴的人越发卖力地演奏着。他似乎使出了全部的情感和演技。

漂儿终于憋不住笑起来。

拉手风琴的人停止演奏,抬头望着漂儿。

漂儿觉得那两束目光极有力量和神采。

“像我一样,被大水堵在这儿了?”

“嗯。”

“去哪儿?”

“很远很远。”

“你爸爸妈妈怎么放心你一个小孩家出远门?”

“他们不在了。大滑坡,他们连房子一起被埋了。”

拉手风琴的人有所醒悟地点着头:“那你要去干什么?”

“投奔一个亲戚家。”

“噢,投奔?投奔!”他收起手风琴,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还未从音乐中拉回心思的小狗,“滚蛋吧,小东西!”他走过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漂儿的肩,“小老弟,走,跟我去酒馆。”

漂儿便跟了他。

2

拉手风琴的人带着漂儿踏入了一家酒馆,寻了一张桌子,先请漂儿坐下,然后自己放下铺盖卷、手风琴,将草帽往桌上一扣,极有派头地喊道:“来瓶好酒,凉菜有多少种上多少种。”随即坐下。他见漂儿露出“这要花多少钱呀”的惊讶与吝啬,捏起草帽,往边上一撂,道:“想吃,就吃。别为难自己。不知道享受还能叫人?记住钱是人挣的!”

那位服务员小姐分明听见了拉手风琴的人的招呼,但却并不答理,只顾伺候别人去了。

拉手风琴的人沉默地等待着。

“你是干什么的?”漂儿问。

“你看呢?”

“乐师?”

拉手风琴的人笑着摇摇头:“我是修手风琴的。”

“来瓶好酒,凉菜有多少种上多少种!”拉手风琴的人又等待了一会儿,再次提高嗓门叫道。

那位小姐正不太情愿地朝这边走来,忽见进来一对衣着华贵的男女,她又马上转身迎去:“请进。”然后就只顾去伺候他们,将拉手风琴的人又冷淡了。

拉手风琴的人双手托着下巴,极有风度地保持着一种忍耐。这忍耐是那么的沉重和高贵。它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使漂儿的灵魂增添了几分重量。漂儿也有了一种傲视一切的感觉,与拉手风琴的人一样冷冷地沉默着。

过了很久很久,那个姑娘才带着轻慢甚至厌恶的神情走过来。

拉手风琴的人捏起草帽,歪歪地戴在头上,然后斜视着那个姑娘,突然用双手猛然掀翻了桌子。

漂儿又紧张又痛快地与拉手风琴的人站在一起。

拉手风琴的人背起手风琴,用胳膊夹起铺盖卷,拉着漂儿的手,朝门外走去。那姑娘赶忙闪到一边。

“必须反击!”走出酒馆,上了街头,拉手风琴的人用冷峻的语调对漂儿说。

他们又进了一家酒馆。当服务员将酒菜送上时,拉手风琴的人往漂儿面前的空碗中斟了半碗酒。

“我不会喝。”漂儿说。

“喝!酒是为咱们男人造的,喝醉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男人一辈子醉个几回,才是对头的。来呀,小老弟!”

漂儿大胆地呷了一口,顿觉一条火蛇从喉咙中游过。等这种热辣辣的感觉消失后,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向全身辐射的热量。酒使漂儿瞬间变成了一个大人。他对自己的能量、能力有了一种完全不同于过去的认识。不久前脸上的萎靡、可怜巴巴、惨兮兮、黄几几一下子被酒冲散了。他显得那么健康,那么英俊。

拉手风琴的人好酒量,自斟自酌,十分快活,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顺心如意的。

“要活好。凭什么不活好呢?别那么垂头丧气没情绪。记住,太阳既照着他,也照着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生出许多可怜呢?”

漂儿喝了一大口酒。他从未喝过酒。过去,他望见酒,总有几分恐惧。

“别做酒鬼。做酒鬼的人,终究还是因为他自己觉得可怜。”

拉手风琴的人是在痛饮。这种痛饮激动人心。几杯落肚,拉手风琴的人变得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你别想着自己什么都没有,得想着自己什么都有,有眼睛,有鼻子,有双手,有挑担的肩!你还要什么呢?抬起头来往前走,海阔天空!”

这是一位哲人。这些似乎随意说出的话与酒一起流入了漂儿的血管,与那温热鲜红的血溶在一起,在血管中奔流,像大水冲击堤岸一样,冲击着漂儿那颗时时觉得寒冷萎缩的心脏。

已是深夜。

他们走出酒馆。

他们睡觉的地方是一座大楼的檐下。

凉气袭人的夜晚,无处归宿,这是很容易让人伤感的。街是空寂的。小城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两个流浪者的存在而已经自顾自地睡去了。只有无神的路灯在远处向他们洒来微弱的光。

漂儿凄凄惶惶地张望着。

拉手风琴的人似乎很能体会漂儿的心情,用胳膊轻轻地温暖地搂了他一下:“睡在我脚下。”他铺开席子,放下被子,“一样地睡觉。”

漂儿很拘谨地脱掉衣服,钻到被窝里。

拉手风琴的人披着衣服坐在被窝里,朝苍茫的夜空望,似乎那深处蕴含着什么他所期待向往的东西。

漂儿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天就在他的上面,黑色的,极深邃。风在他的肌肤上似有似无地掠过。夜是那么的苍凉。此时的夜,似乎在无声地向人们诉说许多深刻的道理。寥落的星辰,苍茫的夜色,凉丝丝的空气,触动着人的情感,也触动着人的理智,让人往深处去体味生活和人生。在漂儿这种年纪上,对一切都是模糊的,但,他确实在一秒一秒地走入真正的生活和人生,虽然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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