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地 曹文轩 第2页,共2页

我、二弟、三弟和小妹完全失去了信心,难过地坐在座位上。

然而就在比赛还剩下一分钟的时候,大弟竟然又像最初一样跑动起来,这使全场大为惊讶。我们兄妹几个几乎同时站起来。

“加油!”我又挥动着胳膊。

小妹站在椅子上跟着我、二弟、三弟大叫。

大弟带球晃过对方三个阻拦队员,又被对方截住。他用脚一拨,把球传向一侧的同伴,然后空身直扑球门,同伴一脚将球吊向球门前,然而质量不高,既不在大弟头顶,又不在他的脚下,而在他的身后。就在这一瞬间,大弟突然转身,紧接着一个倒钩,球应声入网!

全场起立,叫声如狂潮涌起。

说实在的,一百年里甭想再见到这种漂亮的球了。

我们兄弟三人把汗衫抛向空中。随即,空中升起了无数的帽子、鞋子和衣服。小妹也把鞋子扔掉了。

比赛结束了,我们拥抱着大弟,兄妹五人都不要命地哭了。

街上,小妹走在前面,我们弟兄四人都光着身子走在后面。我们是一支队伍。很多孩子跟着我们。路上行人向我们行注目礼。一个驾驶员大概观看了那场足球赛,见了我们鸣响喇叭。他们知道——他们应该知道,我们的家是在三角地。

晚上,我们家的气氛温柔而宁静。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和妈妈在晚上没有把我们扔在家中各自走向酒馆和赌场,而是默默地坐着,望着我们——他们过去不太留意的他们的孩子们。

7

我这个人的精神肯定出了什么毛病了,情绪时好时坏。在大弟的足球所激起的兴奋渐渐消逝之后,一种令人讨厌的压抑和忧伤,又缠住了我。每当看到爸爸和妈妈那因喝酒和赌博而弄得苍白、冷漠和疲惫的面孔时,我真想离开这个可恶的家而远走天涯。

我不得不求助于我的吉他。

二弟的老师又登门送来了一个可恶的消息:这小子门门功课都是零分。

我当时真想把二弟的脖子给扭断,可他不知跑到哪里闲逛去了。我气急败坏,跑出门去,一边寻他,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咒骂。

哈哈!我的弟弟妹妹们可真有出息!

知道他们在干吗?他们不知从哪里把丹妞给劫持了,现在将她围在街头,对她进行不堪入耳的辱骂。他们围成一圈,又跳又蹦,做一些古怪、丑恶的动作:斜眼睛、耸鼻子、吐舌头、晃脑袋、扭屁股、往地上吐唾沫……

一群无赖!

丹妞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只高傲的鹤。

他们像一群跳蚤,越跳越快,动作十分夸张,并大声喊叫,把很多人引来看热闹。混在人堆里的几个混蛋家伙抱着胳膊,说着下流话,并煽动我的弟弟妹妹们:“小家伙们,使劲羞她!”

泪珠顺着丹妞优美的鼻梁滚动下来。

我像一枚炮弹一样轰开人群,像踢足球一样,首先把大弟踢翻,然后把三弟撂倒,最后揪住二弟的耳朵,让他“哎呀哎呀”地叫嚷着,围着我至少兜了三圈,小妹在一旁惊恐地望着我。

“你也来了!”

小妹哭起来:“是哥哥他们让我骂的,我不骂,他们就掐我!”

我把二弟也摔倒,朝地上啐了一口:“不要脸!”

他们瘫在地上不敢起来。

我望着丹妞。她侧脸,用蔑视的目光也望着我。我们长时间地对望着。后来,她转过身去,走掉了。

我揪住二弟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朝家拖去。不管他如何亲密地叫“哥”、可怜巴巴地求饶,我的手却像蟹钳一样不肯松开。

从这天开始,我便像严酷的监工一样监视着二弟的学习。

这小子八成是瞌睡虫变的,一见到书本就犯困,可看到我冷冷的目光,他只好使劲摇摇脑袋,迷迷糊糊地朝我做一个笑脸,继续盯住书本。不久我便发现,这种时候,他的眼珠定定的是不转动的。也就是说,他装模作样地一坐好几个小时,书上的东西却没有一星半点进到他的脑里去。我气得将一个朝天椒塞到他嘴里:“嚼!”

他被辣得嘴一咧一咧地哭了:“我……我不会。”

我看着他被我折腾得黄黄的小脸,怜悯他了:“睡觉吧。”

他却啜泣着不去睡,仍然毫无益处地苦挺着。

看他那熊样儿,我骂了一声:“天下第一号笨蛋!”

他趴在桌上“哇哇”大哭。

那些题我倒也会,可我不会教他,往往是还没把道理讲清楚,我自己先上火了,我这人也真孙子,脾气太恶劣。

一天,我走在街上,看见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要家庭教师吗?我没注意,看了一眼就走了,走了十几步,脑子里打了一闪,掉头跑回来,把那张纸上注明的家庭地址记了下来。

可是我们家穷得要命,拿不出钱来为二弟聘请家庭教师。

一筹莫展,我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

整个世界闹哄哄的:……“小豆冰棍!”“磨剪子来抢菜刀——!”“修理钢精锅噢——!”“收购旧衣服!”“有酒瓶橘子瓶的卖!”“收购旧钢笔!”……

这些人把嗓子练得雄壮而洪亮,十分固执地叫喊着,像是你不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卖给他,不把酒倒入水池里将酒瓶卖给他,他就要盯住你叫喊一百年。

“讨厌!”

什么,收购旧钢笔?唯一对这种叫卖,我有点儿兴趣。

“收购旧钢笔!”那个人过来了,三十几岁,是一口让人觉得虚伪的广东话。

“有旧钢笔吗?一块钱一支。”广东人对我说。

“收购旧钢笔干吗?”

“那你就甭问了。有吗?”

“没有。”

他又捏着嗓子嚷起来:“收购旧钢笔——!”“笔”一音长得绕梁三匝。

他终于失望地走了。

我追上去:“喂,停一下!”

他回过头来:“有旧钢笔?”

“没有。”

“没有?”

“但我很快可以卖给你一百支。”

他颇感兴趣:“哪来这么多?”

“这你就别问。你住在哪儿?”

他立即把地址给了我,并再三不放心地说:“你这个家伙不骗人?”

“孙子才骗人!”

我把我的吉他押在一个朋友那儿,搞到了八十元钱,在脖子上挂一个书包离开了家。

“收购旧钢笔——!”我一喊出口,声音就比广东人漂亮。我能把“笔”音拖出一百里长去。我叫喊得十分快活,并一次又一次地调整自己的叫喊,尽量让它能够使人注意和动心——动心到使人把昨天新买的钢笔拔出来傻乎乎地就卖给我。

但我的收购价是八角。

“小兔崽子,一边叫去!”十层楼上,一扇窗子打开了,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骂人?我举起两只拳头,往空中一跳:“老兔崽子!”继而我挑战性地把声音叫得更大:“收购旧钢笔——!”

“哗”,一盆脏水泼了下来,窗子“咣当”关上了。

我抹去头上和脸上的水珠,仰望着这座耸入云天的大楼,边跳边骂。后来,我倚在墙上哈哈大笑。我没力气了,从书包里掏出干粮,艰难地往肚里吞咽。歇了一会儿,我又继续往前走。

我不明白,这些人家究竟要把那些破烂钢笔留着干什么?我有时整整走过一条街,竟收购不到一支。我越走越疲乏,可还是不停地往前走。

嗓子生疼,干得冒烟,可我还是不停地喊,喊得天昏地暗。

路灯亮了,我才拖着发软的身体回到家里。我数了数,一共收购了十支。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我鞋也没脱倒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花了十天时间,跑遍全世界,我终于凑够了一百支旧钢笔。

傍晚,我照那个地址找到了广东人。

望着那一大堆旧钢笔,他激动地直搓手,两颗眼珠子差点儿没弹出来。他点完数,从口袋里掏出九张“大团结”,放在我面前。

“应该是十张。”

“算了,小老弟,就九张吧。”

“那不行,我们说好了的。”

“我没有这么多钱。”

“你有很多,我已经看见了。”

“你如果嫌少,那……那我就不要了。”

我愤怒地瞪着他。

他脱了鞋躺在床上,架起腿来,抖抖颤颤地唱“霍元甲”,满屋子臭脚丫子味。

我把那一百支钢笔全都放回书包,走出门去。我知道,他这家伙马上就要追出来。我头也不回。他若叫我,我不理他,走得更快些,让他追一阵,然后我跟他讨价还价。然而,我走了十米远,并没有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心里有点儿慌了,但我依然不回头,我又往前走了十米处,仍未见动静,再也沉不住气了。我掉头一看,根本没有那家伙的影子。我躲到一堵墙后面观察着。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也没出来。

我再次推开他的门。

他看也没看我:“我就知道你要回来。”

“九角五一支!”

“九角!”

“差一分我也不卖。”

“多一分我也不买。”

我真想咬他的鼻子,可我却用央求的口气说:

“大哥,你就给九角五吧。”我努力像二弟那样扮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

这是一个冷酷的家伙:“九角!”

我趁他不注意,抓了一把钢笔塞到裤兜里:“九角就九角!”我把钢笔“哗啦”倒在桌子上,并把包翻过来让他看。

他笑了笑,把九十块钱又拍在我面前。

我一把将钱抓住,掉头就走。上了街,我尽量放慢脚步。我怕广东人这时会站到门口,看出名堂来,等转了一个弯,我没命地狂跑。

“站住!”

我一哆嗦,跑得更快,我真怀疑那家伙是从国家田径队里溜出来的,快得像条猎狗,我没跑多远,就听到他的“呼哧”声。

我突然往旁边一闪,广东人没刹住脚步,蹿到我面前,我掉头又往回跑。

但,我最后还是被他抓住了。

“把钢笔交出来!”

“那你再给十块钱!”

“要么给你一顿打!”

“敢!”

“看我敢不!”他用脚一勾,把我摔在了地上,随即骑在我身上。

我迅捷地拔出拳头,照他那只丑恶的鼻子就是一击。打得很有力量,他晕倒在地上。我趁机爬起来,可腿又被他抱住了。我挣扎了一阵,又跌趴在地上,于是他再次骑到我身上。他的鼻孔流血了,我心里真快活。他用手背擦了擦血,挥起拳头就揍我。我一点儿不还手——无法还手,我的手在死死地抓住口袋口,他捏我,掐我,拧我的手,但我的手就是不松。他气得挥起拳头对我一阵乱捶。这家伙手真狠,我被打得闭上眼睛直“哼哼”。后来,我终于坚持不住了,让他把钢笔掏了去。

“你一个屁大的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有点儿不可思议。

我冲他大叫:“孙子,我给我二弟请家庭教师!”我觉得我快要哭了。我闭起了眼睛,向他讲我、我家、我二弟……

四周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用胳膊撑起身体。我突然发现地上有两张十块的票子。我哆哆嗦嗦地把它们拿起来,掉头去寻那个“广东人”,他已经走了。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那两张票子上。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三角地,见了家,打老远就喊起来:“我们有钱啦!”

弟弟妹妹们都跑出来,问:“哥,你怎么啦!”

我一笑:“被车撞了一下。”

我被他们扶到椅子上。我掏出所有的钱,先把朋友的八十块钱放在一旁,把剩下的三十块钱往桌上一拍:“给二弟请家庭教师!”

大弟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来,压在我的钱上。

“你的是哪来的?”

“我……我把那只新足球卖了。”

这几天,我老看见大弟抱着那场比赛奖给他的足球发愣,原来,他是想把它卖了。我知道他很喜欢那只足球。

“我还有一只旧的。”

我朝他点点头。

三弟解开裤带,从里面掏出一张五块的递给我。

“你的钱我不能要!”我对三弟说。

他疑惑地望着我。

我老实说:“你的钱不干净。”

他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我捡……捡垃圾卖的,不信你问二哥他们。”

大弟朝我点点头。

我长时间捏着那五块钱,然后把它压到我们的钱上。

这时小妹竟然也拿了一张两块钱,递到我面前。

我笑了起来:“你别闹了,还是还给妈妈吧。”

她叫了起来:“这是我自己的。”

“你也捡垃圾了?”我逗她。

“不。”

“那哪来的钱?”

她低下头:“我……我把那条裙子给……给了那个收旧衣服的奶奶,她给我两……块钱。”

二弟突然哭起来。

我们兄妹们笑着,但眼睛里都含着泪。

8

我二弟那小子实际上是一个天才。他过去成绩之所以不好,是因为家里谁也不过问他的学习。他这号人是属牛的,你不用鞭子勤些抽着点,他就偷懒。一懒,成绩就不好了;成绩不好,学习没了兴趣,就更懒。恶性循环,终于糟糕成那样子。我们为他聘请的这位老师,要价不低,但绝对有两下子。几经点拨,我二弟的成绩立即有了起色。照这样的势头下去,有那么三个月,我二弟的成绩就好看了。他小子眼珠子也不定定地发愣了,转得像个亮闪闪的轮子似的。

我们继续采用各种方法为二弟挣钱。

期末考试,这小子居然闹了两个百分。

一天晚上,他的班主任来到我家。这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老头,他激动得紧紧抓住我爸爸的手:“我非常感激你们的大力协助。”他望着我妈,“一个时期,我对这小家伙完全失望了。真没想到,他在你们的督促下,才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成绩弄得那么棒!”他高兴得像发动机器似的摇着我爸的手。

他走后,我们谁也不说话。

我弹起吉他,下一音符总是在上一音符的余音将要消失时才响起。这是一首安静、柔和、情意绵绵的曲子。

妈妈将我们挨个儿看了一遍,转身到里屋去了。

爸爸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递给我:“明天,你带他们去理个发吧,看一个个头发长得这么长了。”

我点点头。

妈妈出来了,手里拿着针和线。她把二弟拉到自己的面前,轻轻掸去他身上的尘土,给他缝补衣服上的一个豁口。妈妈的一针一线,一来一回,动作匀称、优美。二弟衣服上的豁口补得很好看。当时,我真想把自己的衣服弄一个豁口让妈妈缝补。缝补完了,妈妈低下头,就听见一声清晰的“咯嗒”声,她用牙把线咬断了。她把二弟往后推了推,把针别在自己的衣服上,安静地看着那个豁口。

小妹倚到妈妈怀里去了。

妈妈用鼻子嗅着她的头发,然后抱住了小妹,把下巴轻轻地放在小妹的头顶上。

我弹着吉他。

有一段时间,我很快乐。大弟被选到市少年足球队去了。在几次重大比赛中,他的表演精彩绝伦,闹得全市都知道了。二弟学习玩命,把成绩搞得一片辉煌,他现在居然写诗了,那诗写得还怪美的。这小子神兮兮的,大了可了不得,没准能捞一笔诺贝尔奖金花花。小妹参加了她们学校的文艺队,净演小天鹅、小鸽子、白孔雀一类的主角,让很多人围着她滴溜溜乱转。家庭似乎使爸爸妈妈发现了什么可爱的东西,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注视着我们。与此同时,他们之间也好像出于某种责任,开始松动过去让人难受的关系。

三角地的名声一日一日地好起来。

走在街上,我不再自卑,不再觉得难堪。我用目光迎接一切尊重、友善的眼睛。我很想念与丹妞接触的那些美好时光。我想找她,向她解释,要求她重新打量我的家。我想,她会原谅我的。但我一直担心三弟。我总觉他这小子要在哪一天把三角地刚有的好名声给一下子败坏了。

事情终于发生了。邻居家丢了一块梅花牌手表,而我在检查三弟藏在床下的小木盒时,发现了它!邻居家已经报告了派出所,现正在追查。用不多久,就一定会查到他小子身上。事情一旦暴露,那么人们就会闭眼不看已经变化了的现实,而把过去的老印象翻出来:酗酒、赌博、用足球踢破玻璃窗、零分,还有偷窃!

三弟嘴里含块糖,哼唱着回来了。一见我的眼神不大对头,那糖“咕噜”囫囵着掉进肚里。

我让大弟、二弟守住门窗,然后我把手表拎起来,晃了晃,把它放在桌子上。

三弟见了,腿直哆嗦,后来跪下了。

我们上来一起揍他,吓得小妹“哇哇”大哭,抱住三弟的脖子,用泪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哥,别打了,别打了。”

“站起来!”我朝三弟吼道:“把表送回去!”

他站起来,却并不接表。

“送不送?”我抄起一根棍子。

他一边胆怯地望着我,一边接过表。

“送!”

他赶紧走出门外。我拿着棍子跟着,一直看着他走进那个邻居家。

那位邻居也真孙子,我三弟既然主动将表送还给他,他本该原谅我三弟,而他不,却抓着手表跳出门大叫大嚷,把两条街的人都惊动了。

“我早知道是他偷的!你们看看他们一家人,老的小的,有一个是好东西吗?”他把嘴张得老大。

我真想捡一块砖头,砸进他那张臭嘴,大弟要上去跟他打架,被我推进屋里。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斜眼冷冷地看他。

爸爸妈妈低头坐在家里。

“早晚这两条街都要被他们偷了!”他不要脸地夸张着。

“连我们都没有脸见人!”他说。

我把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他知道,我这个人一旦被惹翻了,敢跟一百个人玩命,于是他一面锐气不减地大叫大嚷,一面却朝后退去,最后滚回屋里,“咣当”将门关上。我看了看门,突然飞起一脚,将门踢开。我盯了他半天,朝他院里啐了一口。

很多人围过来对我说:“孩子,别理他,我们心里有数。”

我感激地看着他们,心里发酸。

晚上,爸又去喝酒了,妈也离开了家。

屋里冷冰冰的。昏暗的灯光下,小妹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凳上,胳膊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大弟、二弟东一个西一个,耷拉着脑袋。三弟缩在墙角的黑影里。

我从床上爬起来,把一瓶黑墨水倒在碗里,又找来一支毛笔。我冲三弟叫道:“过来!”

他过来了。

“把衣服剥光!”

他顺从地把衣服脱下,赤裸着身子站在灯光下。

我对大弟、二弟说:“在他身上写‘小偷’!”

大弟、二弟迟迟疑疑,但见了我的眼睛,他们只好拿起笔,先后在三弟的胸前和肚皮上写了“小偷”的字样。

三弟的身体颤抖着。

我有点儿后悔了,觉得这一手太孙子,可我把眼睛一闭:“小妹,你也写!”

小妹大哭,连连跺脚,摇晃身子:“我不写我不写,你们都是坏蛋!”

我把笔头按在墨水里,让它尽量吸饱,然后在他的后背上写了很大两个字:小偷。多余的墨水从他光滑的皮肤上向他瘦削的臀部与屁眼沟流去。

三弟没有哭,就这样光着身子朝门外走去。

“哥!”小妹大叫一声,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他看了小妹一眼,将她推开,一头跑进黑暗里。

我们一起扑到门口——他一忽闪不见了。

这一夜,全家人都没有睡觉。我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耳朵始终听着门外的动静,我多么希望他能够回家呀!

天亮了,他没有回来。

妈妈哭了,爸爸狠狠地盯着我。我朝他们发疯似的大喊:“就是因为你们!”我带着大弟、二弟和小妹跑出门去,一路呼唤着三弟。

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

爸爸跑到派出所,把事情告诉了民警,请他们帮忙。于是他们抓起电话,向四面八方询问,然而均无消息。

妈妈不住地啼哭了一夜,并悔恨地数落自己。

第二天,我们又去寻找。来到大河边。水湍急地流着,水中的芦苇被水流冲得直发颤。小妹望着河水,“哥呀哥呀”地叫唤着,把人心都快叫碎了。

下午,我们在河边遇见了那位邻居。他的嗓子已经因为呼唤我三弟的名字而沙哑了。见了我们,闪在一边,负罪地低着头。

又找到天黑。让大弟带着二弟和小妹回去,我独自一人继续朝前找去。

“三弟——!”对着夜空,我大喊。

四周一片岑寂。

我坐在河边上,抱着脑袋。河水在夜空下“哗啦哗啦”地流着。淡淡的星光下,芦苇在夜风中波动。我忽然想到可怕的事情,浑身一阵发抖。我揪着自己的头发,随即,挥起两只拳头,朝自己的脑袋雨点一般砸来。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河边的一大片芦苇滩。

三弟,饶恕哥哥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愿意跪在你面前,跪在你面前。

我哭了。

“三弟——”我叫着,在芦苇丛里跌跌撞撞往前走。

我扑倒在地上。等我醒来,天已亮了。我望着灰白的天空,觉得整个世界空空荡荡,很没有意思。

啜泣声!

我跳了起来,定睛一看,三弟披着一条破麻袋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他瘦得像只小鸡。我慢慢走过去。他慢慢站起来。我望着他,突然给了他一记耳光。他摇晃了一下,跌倒了。我弯下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把脸埋在他蓬乱潮湿的头发里。他在我怀里哆嗦着:“哥,我再也不偷了……”

太阳照着寂静的河湾,弯曲的天空像镶了一层金子。

我给三弟用清水洗去他身上那些耻辱的黑字,脱下我的上衣围在他的腰里。我拉着他的手,走向那个在焦急地等待他归去的三角地。

9

妈妈见到三弟,一下儿晕倒了。我们赶快把她抬到床上去。她醒来后,抓住三弟的手,挨着个瞧我们,来回地将我们看了无数次,像是她在把我们一生下后就远走了,一走许多年,现在回来了,在仔细辨认她的已长大了的孩子们。

她起不来床了。我们兄妹几个轮流守护在她身边,好好伺候着她。

妈妈一日瘦似一日,爸爸借来一辆三轮车,和我们一起将妈妈抬到车上。爸爸蹬车,我们几个男孩就在后面推,小妹就像条小花狗似的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妈妈觉得这一家子很滑稽,笑了,但笑着笑着,流出眼泪来。

横查竖查,也没查出毛病来,拿了些药,我们又把妈妈拉回家。

不久,我接到学校的通知,我被开除了。原因是我经常旷课。看到这通知,说实在话,我并不感到特别难过。是的,我为几个弟弟,现在又为伺候妈妈,旷课旷得实在太不像话了。学校开除我,理所应当。我不后悔。但想到以后那漫长无边的日子,我心里一阵恐慌、空虚,像站在荒无人烟的大漠上。

弟弟妹妹们还未知道这个消息,现在都上学去了。

屋里只有我、爸爸和妈妈。我们谁也不说话。爸爸始终低着头。妈妈用负疚的目光看着我。我偏过头去,呆呆地望着窗外。我有点儿茫然和忧伤。我甚至有点儿悲凉。在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呢?我忽然想起搁在妈妈床头的汤药凉了,便回过头来,把它端给妈妈。她喝,我呆呆地注视着她。她喝完了,我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我正想离开妈妈的床边,她却抓住了我的手。妈妈的手有点儿凉,但很柔软。我坐在床边。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我低着头。

“妈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但眼泪涌出了。

妈妈把我拉到怀里。“妈对不起你……”她把手插进我的头发里,把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妈妈温柔的爱抚,使我失去了一个男孩应有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哭起来。到了后来,我失声痛哭。

“妈对不起你……”

“……”

“妈对不起你……”妈妈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们母子俩像傻了似的,哭哭停停,停停哭哭。

爸爸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外屋。过不一会儿,我听见一阵玻璃的粉碎声。又过了一会儿一股酒味飘到屋里来。爸爸将他的酒瓶酒罐都砸了。

……

一天,我们学校的校长一推开他办公室的门,顿时愣住了:他的门口,一溜跪着四个孩子。

“你们……”

大弟说:“求你不要开除我哥哥!”

二弟:“他是为了我们而旷课的!”

“把我哥留下吧!”三弟说。

小妹哭着:“留下我哥吧,留下我哥吧……”

校长难住了,不知怎么答复:“你们先起来,好吗?”

他们都摇头:“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小妹“哇哇”大哭,这是大弟的主意。他知道碰到这种事,他们三个小子加起来也不如小妹一哭。

校长给哭慌了,哭软了,连忙把小妹拉起来:“别哭,孩子,我这就去你们家,我要调查调查。”

居委会、邻居、爸爸妈妈一起恳求校长将我留下。

我被留下了,并得到校长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一顿激动人心的表扬。但留一级。

听到这个消息,全家人都很高兴。爸爸和妈妈同时向我们宣布一个消息:他们辞职了。

“三角地是块多么难得的好地方呀!应当开个商店或饭馆呀什么的!”爸爸说。他有点儿野心勃勃,“我们要多挣些钱,供你们都念完大学!”

在商量究竟做什么生意时,我们一致主张开一个小酒馆。但爸爸死活不同意:“俗!”

“开个咖啡馆吧。”我说。

全家赞成。于是我们搬到里屋去住,把前面三间大屋修整一新,挂了一块棕底金字牌子:三角地咖啡馆。

生意越来越好。我想起了我的吉他。它应为那些喝咖啡的人弹奏,给他们增加几丝欢乐。爸爸掏了一笔钱,给我们兄妹五人一人做了一套西装。放学了,我们把西装穿上,打着漂亮的领结,露出洁白如雪的衬衫领,走到干净雅致的咖啡厅里。我弹着吉他,弟弟妹妹们便给客人们唱起来。

电视台为我们“三角地咖啡馆”拍了十五分钟片子,并很快播放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正弹着吉他,走进一个姑娘来。我在心里叫了一声:“丹妞!”

她朝我微微一笑,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咖啡端上来了。她用小勺在杯子里轻轻地搅动着,样子很好看。然后她端起杯子,一边望着我一边用着咖啡。

我弹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她就一直安静地坐着。黄昏时分,她才离去。

我放下吉他,走到门口。我目送着她,直到她消失在玫瑰色的霞光里……

一九八六年五月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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