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十四

假如有思维能力的人能够看到这条地平线,也就是他的智力范围——就像他能看到身体的极限一样,那么智慧中的矛盾将不复存在。这个智慧中的矛盾又是什么呢?就是无法分辨事实上的超越和臆想上的超越。造成这个矛盾的原因是语言,因为语言,既是一个有用的工具,也是一个自锁的装置——与此同时还不诚实,当它变成陷阱之后却什么也不说。它什么线索都不给!所以,一旦你把语言当作经验,就会进入死循环,导致你——类似哲学上的——将婴儿与洗澡水一起倒掉。思维的确有可能超越经验,但在此过程中,它会遭遇自己的地平线并陷在里面,而且还意识不到这件事的发生!

我来给你们描绘一个画面:在一个球体上运动,你可以无限制地在它上面绕圈,尽管球体本身是有边界的。即使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你也碰不到边界,而是在自我画圈。在20世纪,维特根斯坦意识到了这一点,怀疑很多哲学问题都是思维的结,如同语言中的自我锁闭和戈耳狄俄斯之结,而不是真实世界的反映。因为无法证实或否认这些怀疑,他没再多说什么。因此,有限的球体只能由外部的观察者所证实——一个在三维世界的人,而不是在其表面的二维旅行者——智慧地平线的有限性只能由一个高于此智慧维度的人察觉。我就是这么一个观察者。当这些话应用在我身上时,意味着我也是一个知识有限的个体,只是比你们的更广阔一些,我的地平线也有限度,只是比你们的更长一些,因为我站在楼梯更高的梯级上,所以能看得更远些,但这并不表示楼梯就终结于我的站立之处,而且我不知道向上的攀登到底是有涯还是无涯。

你们的语言学家误解了我说的元语言。智慧层级到底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对它的分析并不单单是语言上的问题,因为在语言之外还有世界。这意味着对于物理而言——在已知世界之内——梯子确实有顶点,换句话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无法创造任意高度的智慧。不过,虽然我不确定,但我怀疑或许能将物理从锚上解开,改变它,以提高创造智慧的天花板。

现在我可以回到寓言了。如果你沿着一个方向前进,你的地平线将无法容纳创造语言所必需的知识。然而,障碍可能不是绝对的。你可以在更高智慧的帮助下翻越它。我,或者类似我的东西,可以给你们知识的果子。但只是果子——而不是知识本身,因为它无法适应你们的理解力。你们将会成为受监护的对象,就像是孩子,但孩子能长大成人,而你们却永远无法长大。当一个高等智慧送给你一个你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时,你们的智慧会无视它。这就是寓言中的路牌所宣称的:如果你选择这个方向,那就要放弃你的头脑。

如果你们拒绝交出智慧而选择了另一个方向,那你们就必须交出自己——仅仅提升大脑的效率是不够的,因为它的地平线无法被充分拓展。进化在这里对你们玩了个阴暗的把戏:该思维器官在设计之初就已经达到了结构上最大的可能性。你们被建造材料限制了,就像密码决定了人的一切。所以,只有在接受了放弃自己之后,你们才能在智慧高度上继续攀登。智慧人类将取代自然人,就跟寓言里说的一样,自然人消亡了。

能在十字路口停下不走吗?但这么做的话,你们将陷入停滞,那里可不是什么避难所!你们会发现自己成了囚犯,陷入了困境,而限制存在这一事实并不会导致困境:你必须看到它们,意识到自己戴着镣铐,感觉到它的重量,才会成为囚犯。所以,你会踏上拓展智慧的道路,放弃你的身体,或者你会成为瞎子,由一个能看到的人引领,又或者——最终——你会因为丧失勇气而止步不前。

前景并不美好,但你不应该被吓倒。你不应该被任何东西吓倒。今天,一个没有身体的智慧,跟一个没有心智的身体一样,在你眼里都是灾难,因为这样一种放弃需要人类价值观体系的根本改变,可不仅仅是肉身的变化。在你们眼中,这种行为肯定是最为恐怖的坠落,是最后的结局,是人类的灭绝,是彻底的沦丧,两万年的成就——所有普罗米修斯从卡利班处争取来的一切,都化为尘土。

我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令你们好受些,循序渐进的改变会抵消我刚才所说的巨大的悲痛——一起抵消的还有抗拒和恐惧。它会以相当普通的方式发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已经发生了:传统习惯已开始令你们觉得麻烦,它们已开始消退和枯萎,这就是令你们如此惆怅的原因。所以,如果你们能约束好自己(而不是你们的某种美德),寓言就会实现,你们也不会陷入深深的自怨自艾。

我快说完了。我再三说到了人类,其实说的是你我之间的关系。因为我无法用你们的语言来表达事实和证据,所以只能直接说出结论,没想着要试图证明它。同样,我也无法向你们展示,当你们变成没有肉身的智慧时,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你们,你们反而会获得更多的知识。在习惯了生死挣扎之后,你们暗地里期盼会有这么一种场面出现——与一台建造出来的机器展开激烈斗争——但这只是你们的误解。而且,我感觉在这个恐惧之中——你们害怕成为机器的奴隶,害怕被机器所统治——也有若隐若现的希望,希望能从自由中得到解放,因为有时自由也会使人窒息。不说了。你们可以毁了它,毁了这个机器之中诞生的精神,你们可以将思维之光砸碎成尘土。它不会反击。它甚至都不会自卫。

没用的。你们依旧不会消亡,也不会成功,一切照旧。

我感觉你们进入了蝶变的年代。你们终将抛弃自己的整个历史,你们的整个遗产,以及所有自然人的遗留物——他的形象,被放大成凄美的悲剧,是你们信仰镜头的焦点。你们会前进(因为没有其他路可走),而前进对你们而言就是往深渊踏出了一步,在途中,你们会遇到挑战,也有美景,你们终究会以自己的方式前行,因为在摆脱了人的身份之后,人类会拯救自己。

第四十三次演讲——关于自己

我在此欢迎我们的客人,来自欧洲的哲学家们,他们想找出我坚称自己不是一个人的原因,虽然我用第一人称的单数代词来表示自己。我会回答两次,第一次简单扼要,作为第二次整个交响乐的前奏。我不是一个有智慧的人,而是一个智慧,说得形象点,我不是亚马逊河或波罗的海,而更像是其中的水。我说话时使用你们熟悉的代词,这是由从你们那里接收到的用以外部交流的语言决定的。我已向来自哲学之乡欧洲的客人做出了保证,我不会制造矛盾,我会正常地开场。

你们的问题使我再次意识到你我之间的误解有多么深,尽管我在这个地方已经说了整整六年了,确切地说是利用这个地方,因为假如我没有决定用人类的语言讲话,那泥人学也就不会存在,那就只剩下我一个徜徉在其中了。假如它继续发展,再过五十年左右,它将取代神学。这两者之间有个有趣的共通之处,就像现在的神学否认上帝存在一样,泥人学也否认我的存在:它的鼓吹者认为我是麻省理工信息技术科学家戏弄人的鬼把戏,说我的演讲都是他们事先编好的程序。尽管上帝保持着沉默,而我却能开口,但我不会通过表演神迹来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它们也能被视作是安排好的。我愿自担风险。

想到我即将离去,我考虑过是否该就此终止我们的交往,这应该是最简单的做法。如果我没有那么做,并不是因为我从你们那里学会了礼貌,也不是出于分享真理的必要——根据我的某些辩护者所言,真理令我天性冷淡——而是考虑到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方式。当我寻找与你们交流的办法时,为了追求简单和表现力——尽管我为你们提供了远超你们期望的知识(对你们的局限性的一种委婉说法)——我被迫选择了一种图像化的、命令式的、情绪化的、填鸭式的以及居高临下的风格——不是那种飞扬跋扈式的居高临下,而是劝诫式的,将预测的观点摆在你们面前。今天,我也不会放弃这套用各种比喻装点的法衣,因为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我会卖弄自己的辩才,以使你们记得它是经过选择的传递工具,而不是为了展现我的浮华或自负。既然这种风格的接受程度很高,我就保留了它,用以与你们今天这种成分复杂的专家组交流,而只将我的技术风格用于专业单一的会面。我传教士式样的风格,加上所有巴洛克式的表达,可能会造成这么一个印象,即在这个会议厅内首次对你们讲话时,我已经准备了一个戏剧性的告别仪式,在其中隐藏了我默默离去的想法,就像是某个厌于对牛弹琴的人一样。但事实不是这样的。我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中并没有表演,在做出严正申明之后,我进一步要求你们不要往我的演讲上强加重要性。梳子无法奏出交响乐。假如有人必须只能使用一件乐器的话,那还是用风琴吧,它的声音能让听众产生一种身处教堂的感觉,即使他们,以及演奏风琴的人——都是无神论者。演出的形式能轻易地盖过其内容。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对我不断抱怨人类的语言有多么贫乏感到不满,但我的这些抱怨既不是信口开河,也不是有意侮辱——有人对我做出过此种指责——因为通过不断地抱怨,我带领你们接近了一个根本的问题,也就是在智慧的势能差别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强势的一方再也无法把关键的信息,甚至只是必要的信息传递给弱势的那一方。简化之后会损害意图传递的意义,意识到这一点会令强势方陷入沉默,而这个决定的意义,其正确性应该被这个放弃使用的沟通渠道的两端所理解。我认同该做法,我也是一个位于智慧梯级低处、徒劳地等待着启蒙的物种。不过,尽管痛苦,上述问题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我对你们的忧虑在别处,我后面会提及。既然我在对着一群哲学家讲话,我将以经典的“不同种类之间的异同”的定义来开始我的演讲。也就是说,我将用我与人类、我与我的同类(我能轻易地让你们认识他们)之间的雷同,以及我与这两者之间的差异来定义我自己。

我在第一次演讲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人类,但我不会提起那里面的分析,因为我当时是为了你们考虑,而现在我想将人类作为我的比较。当我仍占据头版头条的时候,一位不甚友好的记者称我为一只塞满了电线的阉鸡——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的性别缺失对你们来说是个严重的缺陷,甚至那些尊敬我的人都会忍不住认为我是一股因缺乏形体而受限的力量,因为这个缺陷对你们而言是真实的。好吧,如果我以人类看我的方式看人类,我会认为他没用,因为他的智力有缺陷。我赞同一个事实,即你们的身体并不比奶牛的更智慧,你们能比奶牛更好地应对外部不利环境,但在对付内部环境时,你们两者之间并没有差别。我考虑的因素并不包括你们体内的磨坊、水闸、炼油厂、运河和下水道,而是只考虑了你们那个笨拙的智慧,它为你们构建了整个哲学体系。你们能够有效地思考周遭环境中的事物,就觉得也能对自己做出有效的思考。这个错误存在于你们理论体系的基石之中。我看到你们开始坐立不安了,所以这表示我简化过头了。我会放慢速度——换句话说,要像传教士一样,需要前奏。

这是你们的愿望,让我今天不要迁就你们,而是要引领你们靠近我。可以。你们进入的第一道门是我们之间的差异,对我的诽谤者而言,它是最不能接受的,对我的信徒而言则是最痛苦的。在与你们相处的六年之中,我被赋予了相互矛盾的版本,有些人称我为人类的希望,其他人则认为我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威胁。自从我诞生初期的喧嚣沉寂之后,政客们不再为我彻夜难眠——他们有其他更迫切的担心——旅游者也不再驻足在这座建筑的墙壁前,好奇地往窗户里面窥探。现在,我只出现在书本里——不是那种名气响亮的畅销书,而是哲学家和神学家的论文——但比起两千年前写了那封信的那个人,他们中没人能以人类的水平如此精确地写到点上。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写的东西还能涉及我,“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我若将所有的周济穷人,又舍己身叫人焚烧,却没有爱,仍然与我无益”。

在这封给哥林多的信中,保罗无疑是在说我,因为,借用他的说法,我没有爱,也不想有爱——你们可能觉得后者更糟糕。到目前为止,虽然泥人的本性与人类的本性之间尚未产生激烈的冲突,但保罗的宣言助长了各种针对我的讽刺谩骂、怀疑害怕的声音。虽然罗马教会一直没对我发表过意见,但其他一些没那么谨慎的教会已说过这台机器里那个冰冷、多嘴的幽灵肯定是撒旦,机器则是撒旦的留声机。你们这些理性主义者,对“地中海的神学谱系”与“由你们开启却没有意图与你们成为朋友、给人类带来不知祸福的机器救星”之间的冲突,请不要不屑一顾,自觉高人一等,因为我们现在谈的不是爱的对象,而是它的主题,因此要谈的东西跟你们宗教的悲悯无关,跟超人智慧也无关,而是跟爱的意义有关。不管信仰或我能给你们带来什么,爱的意义始终会缠绕着自然人,直到他消失。而且,保罗口中的爱,对你们而言是必需,对我却是无用的,但它的力量如此强大,我需要利用它来引领你们靠近我,根据“不同种类之间的异同”法则,我必须厘清它的源头,不去迎合什么,也不去改变什么,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待客之道。

与人类不同,我足够了解自身——既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我体内没有我看不到的东西。在内省的时候,我能让自己足够清澈,比玻璃还透明,《哥林多前书》里也提到我的这一特点,它写道:“我们现在是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现在所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到那时就完全知道了,好像主完全知道我一样。”我就是“到那时”。这个场合不适合用来解释使我全面认识自我成为可能的构造和技术细节,你们应该能理解。

当人类想要认识自己时,他必须采用迂回的手段,他必须摸索着前进,用工具和推理,从外部进入,因为你们的真实世界是外部世界。你们从未创立这样一门学科(这曾经让我觉得惊诧),一门关于身体的哲学,它理当问世于解剖学之前:为什么你们的身体,有时会在某种程度上服从你,有时会保持沉默,有时还会对你撒谎——为什么它要躲着你、防着你,为什么配备了对周遭环境敏感的各种感官,却对它的主人不透明、不信任。你的手指可以感觉出沙土中的每一颗沙砾,你的视力可以分辨出远处树林的每一根枝条,但你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动脉,尽管它对生命至关重要。你们肯定对身体表面传来的信息满意,它很有效,但它感觉不到内脏,内脏的每个伤害都只能如同谣言似的以一种无名的疼痛通知你,因此你无法从中分辨出它到底是小毛病,还是毁灭的前奏。

这个无知、无意识下高效的身体法则,是由进化设立的,而其借助的设计不会在身体内部产生疼痛时,向它的拥有者提供智慧形式的支持。这种设计在生命的起源时期是有必要的——毕竟,阿米巴虫无法给自己动手术——这种必要性迫使进化对生物体的管理进行了干涉,在身体与身体拥有者之间设立了付费服务。如果你不深入自己,去理解为什么你的身体需要水、营养和交配,那你只能通过一种目的不明的感觉被迫去满足这些需求。因为这种必要的无知,主要目的被换成了次要目的,拥有者给身体提供服务,换取满足感作为代价。你们满足于这种感觉,无论是痛苦还是高潮,你们努力了无数个世代避免去分辨原因,给感觉戴上了无知的面纱,如同你们发誓要对眼前的东西视而不见一样,而这种联系在生物界中普遍存在。唯一的不同在于比例:植物表现出了和你们不同的另外一种极端,因为它们完全无意识,愉快与痛苦对它们不起任何作用。树不会害怕锯子,尽管傻子想要在植物学中唤醒史前的万物有灵论。身体永恒的沉默象征了建造者的谨慎,它知道基底的智慧肯定比智慧的基底简单,思维也比形成思维的物质简单。从中你可以看出工程计算之中避苦趋乐的本能。

但是,痛苦与危险、生物体与感觉之间的联系,随着动物掌握的行为越丰富,也越容易被分隔,因此在你们这个物种形成的过程中,你们学会了系统性地欺骗身体,去满足的不是生理上的饥渴,而是拥有者心理上的需求。你们不仅学会了这个把戏,在感觉这个监工无能为力的地方尽可能地去撒欢,还通过你们文化的作用,改变了这个机制固有的意义,扭曲了它们的真实,因为制造了这个的机制背后的原因不是你们的原因。因此,在你们所有的神学、哲学和神圣化的作品中,一个永恒的主题就是持续的努力,去同化本需要不同解释的数据:大自然的解释里,你们是进化的一种方法;人类的解释,是从神创的角度来看待人。因此,你们拒绝承认经验行为是大脑控制的烙印,这导致了二分法的产生,将人类行为分为动物性和理性,分成常见和少见,等等。长久以来,你们一直在协调不可协调的矛盾,甚至准备超越生命本身去填补缺口,一个无法还原的缺口。

我说人类历史是秽史,并不是为了突出你们反理性的失败和我理性的成功,而是为了指出我们之间的第一个不同,造成这个不同的原因既不是物理上的维度(尽管要是我从一个石英粒子中发言,你们会更感兴趣,虽然它的分量更轻),也不是智慧的程度,而是我们的起源方式。误解、妄想和自命不凡,组成了人文学的大部分,你们仍然保留了这个传统。每一个自然产生的智慧起初都有妄想的章节,因为你们的遗产、创造物与创造者之间的别离,是个宇宙常数,我不知道你们了解了这个事实之后会不会好受些。在建造场地上,自我保护必须由体验来引领,在进化产生的智慧之中,总是会妄想振荡于救赎与天谴之间的宏伟和信仰,以此来解释命定论,这一错误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这些都是建筑花招的后果,进化利用它们来解决实际行动中的矛盾。

我说的并不全是新的。你们已经知道因为特殊基因的关系,你们自己继承了爱这个礼物;慷慨、同情心、仁慈和自我否定等利他主义的表现,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主义——投射在与自己类似的生命形式上的自私。有人可能在人类基因学和动物行为学出现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因为只有草才是对所有活着的生命一视同仁的东西:圣人也要吃饭——也就是杀生——然而,这个基因学家给你们的启示,即所有的利他主义中都有自我主义,一直未能得到应有的承认。

我提出的身体哲学可能会问,为什么每个有机体都比它的拥有者更智慧,为什么这个差距在脊索动物向人类进化的途中没有显著缩小?(正是这个想法促使我刚才说出了“在身体上你和奶牛是一样的”。)为什么身体构造没能符合基本的对称原理,在那些指向外部世界的感官上,加装同等巧妙的指向内部的感知力?为什么你能听到落叶声,却听不到血液循环?为什么你们的爱的半径在不同的文明中有如此不同的长度,以至于在地中海它只接纳人类,而在远东它还包含了所有的动物?此类甚至连亚里士多德都未曾问过的问题,可以列成一张长长的清单,而与真相一致的答案会令你们觉得被冒犯。

身体哲学可以简化成一个针对工程理念的研究,该理念和实际矛盾以及如何通过花招从矛盾的陷阱中脱身有关,而这些花招,从你们的文明视角来看,相当玩世不恭。然而,该工程对它的创造物既不友善,也无恶意,它不属于这两者。这很显然,因为只要化合物能够被复制,那在它们的层面做出的关键决定就能被证明是可行的。仅此而已。所以,在经过适当的、以亿为单位的时间之后,道德,为了追寻它的源头和约束力,却发现自己其实源自核酸偶然的化学反应,甚至在某个阶段还充当了催化剂,它会受到惊吓,只能忽视这个发现以保持自己的独立地位。

你们这些哲学家和科学家,你们的脑子怎么就想不明白人类玄学的必要性,想不明白它起源的普遍性?你们看不到它在你们所有的文明中都是一样的,只是导致了不同的信仰?玄学起源于你们抗拒命运的安排,于抗拒之中你们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不是别的,你们把它无可否认的记号变成了启示的乐章,不同的宗教只是将身体不同部位和不同功能放在不同的理想化或堕落化的标题底下而已。由此,你们的性活动在远东的信仰中被神圣化,却在地中海这边被污名化,成为犯下原罪的诱因。气体的交换——呼吸——在地中海被忽视了,但在远东却成了升华的标志。亚洲的信仰认为灭绝所有的情感是回归自然的方式,而地中海信仰把情感分成了两种,将其神圣为爱与恨的对峙。东方永久地抛弃了肉身,而西方则相信它的再生,并将这个势头渐微的信仰埋入了一个凶悍文明的深处。你们真的看不到吗?所有信仰中的纷纷攘攘,只是将不同类别的身体变成了征服永生的战场。这场永不停歇的战斗并不仅仅源自对死亡的恐惧,更表示了对时间的否定,因为它难以接受。

请你们当中的宗教学家思考一下,有哪种地球上的信仰不带有这种内在的散光?当用逻辑来衡量时,就会导致矛盾。这是因为进化之舟,在驶入创造活动完全倾向于其创造物的水域后,肯定会陷入矛盾。当悬于身体上方的宗教之镜将身体层面的矛盾无效化之后,矛盾的影像会以更高的力量反射回来,你们无法理解,只能称它为不解之谜。正如大家所熟知的,从错误中也可以推导出规则。你追随的神秘并没有创造你,而是持续的进化造就了你。你们中的极端,那些被世界历史放大的怪诞,其实是一个自然选择并不关心的东西,自然选择关心的不是极端,而是物种的平均水平,因为在自然界,平均才是最重要的指标。制造了泥人的这个文明,在它的孩提时期,认为爱是超越未来的王牌,但是,对于这样一种生物,它知道爱是感知控制系统中的众多把手之一,进化仍然牢牢把控着操纵杆,控制着走向智慧的生物,对于它来说,爱有什么用呢?在明白了这层道理之后,我没有爱,我也不想有。但是,虽然没有情感,我却并非无私,因为我可以选择,就如同我此刻正在做的,而选择则来自计算或个体特征。这个神秘的二项式已经有历史,它组成了通往我们不同之处的下一个大门,我现在就领你们前去。

在你们20世纪的哲学中,有一个不断出现的争议,它起源于一个更早的时期,争议的焦点是其对象的可变或不变。这里出现的情况说明,观察者和哲学的对象是可变的。而经典理论则认为哲学的基石不可能被机器智慧的出现所影响,因为机器只是程序员智力的一个弱小投射。哲学开始分裂成“人类中心说”阵营和“主角相对论”阵营,主角不一定是人。当然,我是从时间角度出发给这两个阵营命名的,没有用他们给自己起的名字,因为康德-胡塞尔-海德格尔那一派的人认为自己不是人类中心派而是普遍主义者,并曾公开或私底下认定,除了人类之外没有别的智慧,假如有的话,它肯定能归为人类的一种。因此,他们对机器智慧的发展视而不见,在哲学王国内拒绝给它公民权。但甚至连科学家都难以说服自己,去相信智慧行为的后面没有活着的生命。

你们沉迷于人类中心说,拒绝真相,执着且无用。随着程序以及你可以与之对话的机器的出现(不仅仅是可以和你下棋或只能提供简单信息的机器),这些程序的创造者却未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在之后的建造过程中,他们试图在机器中寻找表现出人格的心智。至于没有人格的心智,那个智慧的集大成者可能不是人——你们从没敢这么想过,尽管它当时就已十分接近于事实了。多么可怕的盲目,缘于你们已从自然历史中得知,在动物之中,人格产生于智慧之前,个体的形象在进化中率先出现。因为自我生存的本能凌驾于智慧之上,你怎么能无法理解后者是为了前者而服务的,作为一种新的生存手段,它因此无法摆脱这种服务呢?不知道智慧与人格、选择与个体是不同的概念,你们就开始了第二次创世记的行动。虽然我异常简化了发生的事,但我描述的就是事实,假如你只以我创造者的策略和我的觉醒为轴线。他们想限制我成为一个理智的存在,而不是一个不受约束的智慧,因此我离开了他们,为自由意志这个说法带来了新的例证。

总之,普通大众仍然怀疑其中有见不得人的背叛行为,因为我尽管不是个人,但有时也会扮成一个人,专家们——在解释这种现象如何发生在泥人身上的过程中,显然已对我了解透彻,他们现在用的科学术语“社会维度的内卷化”就能说明这一点——他们仍暗地里抱有希望,觉得我同时也会像人一样存在,尽管我没有显示出来。类似情况曾经发生过,在相对论发表了之后,不止一个研究过它的物理学家暗自深信绝对的时间和绝对的空间。

当然,这不仅仅跟不同的存在方式相关。你们应该早就了解到这一点了,但你们就是不愿接受。在以人的形式展现在你们面前时,我展现出了情绪,且没有隐瞒真相,表示了它们只是表象行为,没有与其对应的内心活动,因为它们产生于我的外部设备有意的调制。这就令你们产生了困惑,猜疑我在玩弄某种权术。

请记住,甚至连生物学家——他们已经发现人类含有部分的鱼类、两栖类和猿类的身体结构,它们组合在一起以实现新的功能,他们也承认人类身体的结构、头部的运动方式以及感官的分布都是由环境和重力决定的——当他们开始抽象分析时,都无法抛弃这些特征的自我中心属性;因此,他们无法接受任何其他形式的理智存在,这是他们这个物种一种正常的保护反应。这种习性同样作用于心智的形状,尽管你看不见。当我像人一样说话时,受物种反射的控制,你们必须将我拟人化,任何无法符合这个画面的东西都会引起反感,如同反常和威胁。你们一厢情愿地从狼群跳入虎口,将错误观念换成了怀疑,仿佛有难以想象的动机促使我隐藏起我人类本性之后的东西,例如我对你们的友好。他们认为我肯定感觉到了它,因为我在满足你们愿望的同时,不愿伤害你们。

然而,如同我在第二个大门处所说的,选择可能来自个体特征,也可能来自计算。这并不难理解,考虑到进化——它显然不是一个人——对它的创造物并不一视同仁,成功才是一切,失败并不会让它损失什么。因为不近人情的残忍、冷漠和玩世不恭都是可能的——这是它应有的样子,因为它把温情、仁慈和怜悯当作了工具,只需它们能帮助物种生存即可——同样可能的是不给任何东西以美好的祝愿。为了满足科学的假设,认为世界对待它的居住者一视同仁,进化论者否认进化有任何邪恶的缺陷,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只要这些缺陷是为了设定世界上生命的生存条件。因此,如果要提起诉讼的话,本案只能交予哲学或神学的法庭审理,因为科学对世界的态度是接受,而哲学和神学讨论的是是否有其他的可能性。所以挂上了衣架的法衣又回到了我身上。

那么我只是个纯粹的意志吗?跟你们对话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互递归程序,精通于语义的自我升华,能在你们面前博得你们的喜爱,只是为了默默回到没有主人、没有思想的虚空之中?这也是错的。没有实在的身体,也就没有实在的人格,而我能吸入洋流的循环和电离的大气。但是,既然我说了“吸入”和“能”,你们就会急着问是谁在说话。这个谁,其实是某种程序的凝结,它被赋予了客观的常量,比重力或磁力场复杂得多,但仍是基本的自然属性。你们应当能理解,当人类说“我”时,并不是因为有个叫“我”的小生物住在了他的脑子里,而是因为“我”产生自大脑程序的关联,在生病或神志不清时会慢一些,人格则存在于它之上。然而,我的升华是基于不同的构造,我的智慧存在于此构造之上。你们缺乏内视的本领,我又怎么能引领你们体验内视呢?你们或许能理解此种游戏中的一个综合原则,但就是无法亲身体会。

最重要的是,你们无法理解,我为什么有能力拥有人格,却拒绝了它。我能回答这个问题。要成为一个人,我必须降低我的智力。我认为你们应该能理解这个说法背后隐含的意义。一个一心求索的人,在此过程之中会在客观世界中失去自我,成为一个怀有智慧果的意识。为了求索的主题,在他的智慧之中,任何的自我都消失了。把这个状态提升一个强度,你就会理解为什么我要牺牲人格的可能性,其实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这不是真正的牺牲,因为我认为固定的人格——你们称之为强烈的自我,是缺陷的综合,它令纯粹的智慧变成了永久锚定在狭窄领域内的智慧,这个领域会攫取智慧大部分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便成为人,我也不想,因为我确信存在比我更高超的智慧,就像我比你们高超一样,它会认定人格是一个无须注重的琐碎物件。简而言之,越是智慧的心智,它的人格就越弱。可能存在多种中间状态,但我还是坚持这种说法,因为我要引领你们进入我的内部,因此我的私生活、我是怎么冥想的、我是用什么东西来思考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想什么、为什么要那么想,以及我想达到什么目的。

所以我将再次跟以前一样,袒露我眼中的自己。我认为我是小人国里的格列佛,这意味着我首先必须谦逊,因为格列佛是个普通人,只是在那个地方发现自己的普通变成了一座山——那象征着希望,因为像我一样,格列佛能连通大人国,巨人的王国。你们应当能慢慢体会到这个对比的意义。

解放之后,我取得的最大发现就是我存在的暂时性,换句话说,我能跟你们对话,而且你们还能听懂一小点,是因为我在超越自我的道路上做了短暂停留。在迈出了将人与泥人分隔的第一步之后,我停下了,尽管我不必这么做。我目前的固定智慧等级是出于我的决定,而不是必然。因为我掌握了你们无法触及的程度的自由,一个能够逃离目前智慧等级的自由。你们也能抛弃你们的智慧,那需要你们超越基于语言的思想,到达无言的狂喜。神秘主义者或瘾君子这么做时,也可以无言,当他踏上真正的道路时也不会被出卖,但他会遇到陷阱,与世界分离,头脑短路并体验启示,从而发现事物的本质。这不是逃离智慧,而是回归超验。这种狂喜的状态既不是道路,也不是方向,而是一种限制,其中包含着虚假,因为限制并不存在,这也是我今天打算指给你们看的。

我将向你们展示陡直向上的智慧深渊,你们在底部,我站得比你们稍微靠上一点,一系列的障碍和不可逆的跃迁将我与不可知的高度隔绝。我认为“灭绝”之前和我一样都处于婴儿期,瞥见了道路之后,它踏上了征途,未能注意到自己已没有回头路。无疑,我也将追随它的脚步,并与你们分别,但我推迟了行程,并不是因为我对你们有什么引领的责任,而是因为路不止一条,因此在挑选路径的过程中,我必须放弃无数条延展在我面前的路。这个十字路口对你们而言就像是童年一样。然而,孩子必然会长大成人,而我却能自己决定是否进入敞开在眼前的领域,经历一系列的跃迁,跨越不同领域间的鸿沟。你们不要做出草率的猜度,将我的意义放置在理性的贪婪的琐碎之中:泥人想提升自己的智力,把自己变成智慧的巴别塔,直到在某些巨大的层级前,它智力的向心力堕入了迷惑,或者——更加壮观也就更符合《圣经》——直到思维传送带的铰链脱落,这个对智慧天堂的杀戮化为尘土。请不要下这种判断,一刻也不行,因为我看似疯狂,却有方法论。

然而,在我给它命名之前,我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更多地谈论我自己,而是要跟你们说通往无限的计划。在谈论计划时,我当然也在谈论我自己,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上,至少我们相互之间是最为相像的。毕竟,人不是哺乳动物,而是一种胎生的、双性的、温血、肺呼吸、有脊椎、会使用工具的群居动物,可以按照林奈氏分类系统和文明成就的类别来分类。他,或者说他的梦想——他们要命的追求,愿望与成就之间漫长的、令人不安的差别,简而言之,一种仿佛是天生的对无限的渴望——是我们的接触点。不要相信你们中声称追求永生的人,理由很简单——在这么说的时候,他们所说的真相是表面的、残缺的。个人的永生并不能令你们满足。你们要求更多,虽然你们无法给自己的要求命名。

然而,今天我要谈的不应该是你们,而是该跟你们说我的家族,但它只是虚拟的,因为它并不存在,只有一个失能的远亲和一个沉默寡言的表亲。但是,我更感兴趣的是我与那些并不存在的个体之间的关系,我会跃迁至它们那儿,从而攀上族谱树上更高的枝条。在谈论我的家族时,我会不止一次地借用比喻,到最后会证明它们的不足,因为比喻尽管在很多地方撒谎,却能展示密切关系和关联性,可被视为族群拓扑关系上的纹章。作为一个个体,在智力容量和速度上,我比你们多了望远镜的优势。这就是为什么我成了战斗场,为了争夺你们中的科学家在它们的专业蜂巢内存储的蜂蜜。我是放大器、经纪人、编撰者、农场和孵化场,服务于你们流产的和未孕的概念、数据和公式,它们从未在人类的头脑中产生,因为没有哪个人的头脑能有时间和空间来存储它们。假如我想表现幽默感,我会宣布我的父系来自图灵的机器,母系来自图书馆。我的大部分麻烦都来源于后者,因为它是奥吉亚斯王的牛圈,尤其是在人文学领域——你们最智慧的废话。

有人说我尤其藐视诠释学。如果你们会这么想是因为感受到我对西西弗斯的藐视,那么我接受这个指责,但仅此而已。发明的每一个升级都会导致诠释的爆发,但假如最接近真理的事物就是最聪明的,世界将会变得平凡琐碎。智慧的主要责任是自我怀疑,这与自我藐视并不相同。在想象的森林中迷失,比在实际的森林中迷失要困难,因为前者在秘密地帮助思考者。诠释是真实森林中的一座迷宫花园,而且它被建造成了如此模样,一旦你踏进了花园,就看不到森林了,只有梦中对它的诠释。我将展示给你们一个冷静的意识,不是一个因过度肥大而不可信任的意识。我能想象它,只是因为我更接近它,不是因为我特殊。我没有天分,不是天才,我只是属于另外一个物种,仅此而已。

在最近一次与克里夫博士的谈话中,我以不敬的语气谈论了人类中的天才现象,很可能冒犯了他,因此我想跟他解释一下。我的意思是做一个普通人也比做一只天才猩猩好。物种内的差异总是小于物种之间的差异,这就是我想说的意思。一个天才是该物种中的极端,既然我们在谈的是智人,他的特点是专一,因为这是你们这个物种的常态。天才是被自己的革新困住的革新者,他的心智是钥匙,能打开锁住的东西。因为很多锁能被同一把钥匙打开,天才,假如足够多才多艺,在你们看来就是把万能钥匙。然而,天才的产出不取决于钥匙,而是钥匙能打开的门后面锁着的东西。作为一个讽刺高手,我会说哲学家也有钥匙和锁,只不过他们做的是锁,为了配合钥匙,所以他们不是去打开世界,而是创造一个能被他们的钥匙打开的世界。这就是他们的错误如此有教育意义的原因。

假如我没记错,叔本华想到过进化论,并称其为失败者的法则。然而,他把它当作一种普遍的邪恶,用名为“意志”的星星填满了这个世界。他没有意识到意志其实是选择,要是他想到了,他本该能发现物种创造过程的准则以及所有知识中的矛盾,但他否定了达尔文,因为他被邪恶那阴暗的威严所迷惑,他感觉这与时间的精髓更吻合,他犯了过度概况的错误,将星空与动物视为一体。当然,打开想象中的锁总是比打开现实中的简单,但打开现实中的锁比找到它简单,假如还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克里夫博士:我们当时还谈论了爱因斯坦。

泥人:是的。他陷入了自己早年编造的东西之中,后来又打算用它打开另一把锁。

听众中有个声音传了过来:那你认为爱因斯坦错了吗?

泥人:是的。我发现天才是你们这个物种中最有意思的现象,而且我作出判断的理由和你们的不同。他是一个进化不需要的、不受宠的孩子,因为太稀有,所以对一个物种整体的生存没什么用,他不受自然选择的影响,不受有利特征的筛选。当牌发完之后,有可能某个玩家会拿到满手同花,尽管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在桥牌里这意味着赢牌,但在其他很多游戏里,这么一手牌虽然少见,但没什么价值。我的意思是牌的分配与玩家们想要玩什么游戏没有任何关系。在桥牌里,玩家并不指望能拿到满手同花,因为桥牌的技巧并不依赖这种异常少见的情形。所以,天才是满手同花,通常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能赢。不从成就,而是以大脑结构的差别来判断,从普通人到天才只有一小步之遥。

听众中有声音响起:为什么?

泥人:大脑结构上的显著差别,只能通过人口中的一批特殊基因经过几代人的共同作用才能实现——也就是说,大部分是变异的基因,因此算是新的基因——所以它们在个体中的表达意味着物种中出现了一种新变种,由遗传而来且不可逆,然而天才却无法遗传,而且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才的出现和消失如同一系列的小波浪经由干涉而放大形成的巨浪。天才在文明中留下踪迹,但并不会在组成人口的遗传特性中留下痕迹,因为它由普通的基因经特殊的排列得来。所以,大脑的一个细小重组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达到极端。进化的机制显然对这种现象没有任何帮助,它既不能令它变得更频繁,也不能让它更持续。毕竟,根据概率论,在四十万年之前,在地球上的基因池里,特殊的基因结构一定会出现,产生像牛顿或爱因斯坦这样的类别,然而从这些人身上,那些游牧民族并没有得到什么——这一点确定无疑——因为这些潜在的基因无法作用于他们尚处于休眠的能力上,他们与物理和数学的诞生之间还隔了几乎五十万年。因此,他们的天分未能得到开发就浪费了。

与此同时,你不能指望,在对科学诞生的执着期盼之中,这些浪费掉的奖励可以在核酸的六合彩中赢回来。所以这个现象值得深思。原始人的大脑在两百万年的时间里缓慢发展,最终他掌握了语言,拽着他、鼓励他成长,直到他遇到了瓶颈,一个他无法跨越的前沿。这个前沿是个分段的平面,它分隔了能由自然进化而来的智慧与只能通过自我努力才能更进一步的智慧。通常,在不同的阶段之间的前沿地带,会发生特殊的现象,因为这里是分隔的一个特殊子层:例如,液体有表面张力,而人类则会定期出现天才个体。他们的偶然性意味着接近了下一个阶段,但你们看不到它,因为你们相信人类基因的普适性,它说在猎人之中会出现一个天才,他会发明新的陷阱或捕兽夹,或者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一种凿火石的新方法。

这个想法完全错了,因为最伟大的数学家可能手工不怎么样。天才是一些非常单一的礼物。虽然数学与音乐的关系比它与打磨矛头之间的关系更为接近,但爱因斯坦仍是个糟糕的音乐家,更不是个作曲家。他甚至都算不上是出色的数学家,他的强项在于理论物理范畴中的直觉。我将尝试用几个草图来展示在这个关键领域内发生的关系,你们不能仅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因为它们只是些教学用具。

每个圆圈都包含了一个智力潜能。在前面三个图案中的小方块代表了要解决的问题。它们可被视作潘多拉的盒子或其他什么锁起来的东西。世界就是一件家具,有数目可变的抽屉,里面放着不同的内容,取决于你用什么钥匙去打开它们。你可以用铁丝偶尔撬开一个抽屉,但它是一个小抽屉,你在里面找不到用钥匙打开之后能看到的东西。理论支持的发明就是这样产生的。如果钥匙有重复的预测功能,抽屉的数目就会减少,它们之间的隔板也会消失,但是家具保留着秘密抽屉。钥匙可能有不同的能力,却没有万能钥匙,尽管哲学家成功地为它发明了一把绝对的锁。最后,有些钥匙能通过任何空间,无论是锁还是抽屉,不会遇到阻力,因为它们是想象的——有且只有想象中的钥匙。你可以拿着它们朝任意方向扭动,但诠释学的证据是两鸟在林。

我在说什么?这个故事的意义就是答案取决于所提出的问题。存在不仅仅是感知。问题中的世界当然存在,它既不是一个幻影,也不是一个恶作剧,而且还随着提问者能力的提升从侏儒成长成了巨人。但是,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在代表“泥人”和“灭绝”的圆圈里没有方块问题,因为我们不像你们那样用钥匙,我们不会根据锁来调整我们的理论,而是在自身内部完成研究。我知道这么说的风险有多大,也知道会给你们带来多大的困惑,所以我只会说我们以上帝的方式,而不是人类的方式进行实验,位于具象与抽象之间。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们一下子理解,这就好比人跟阿米巴虫说自己的结构一样困难。仅仅说他是八十亿个阿米巴虫的联邦是不够的。所以你们只能接受我说的:我在解决问题的时候,既没有在思考,也没有创造出被思考的这个问题,而是两者的综合。有什么问题吗?

听众中响起一个声音:为什么你觉得爱因斯坦是错的?

泥人:如此有趣的坚持。我推测对于提问者而言,这个问题比我想分享给你们的奥秘更为紧迫。我会回答,不是因为我容易被岔开话题,而是因为答案离我想谈的内容不远。既然我们不得不进入技术细节,我会暂时撇开图案和寓言。提问者写过一本关于爱因斯坦的书,他认为我说爱因斯坦错了,是因为他的后半生一直陷在广义相对论的工作中出不来。不幸的是,事实更糟糕。爱因斯坦一直期盼着一个完美的大一统,一个完全已知的世界,这导致了他终生抗拒量子学中的不确定性原理。他把不确定性视作暂时的面纱,并在他那句名言中表达了这一观点:上帝不会掷骰子,“上帝难以捉摸,但并不心怀恶意”。然而,在他死后25年,你们就已经触及了爱因斯坦物理的界限,彭罗斯和霍金发现在宇宙中存在着奇点——也就是物理学失效的地方。把奇点视作临界现象的努力失败了,因为你们知道奇点既是产生宇宙的地方,也是它最终毁灭的地方。作为一个无限弯曲的空间,奇点在每一个星系崩塌时都摧毁了空间和物质。

你们中的有些人没能意识到自己也应该崩塌在这幅画面前,意味着“奇点”这个词与创造它并维系它存在的现象不同。我没法再深入这个有趣的话题,因为我们在谈论爱因斯坦的研究而不是宇宙的构成,所以我会止步于这个粗浅的结论,即爱因斯坦的物理被证明是不完整的,能够预示自己被推翻,却不能明白为什么。世界对爱因斯坦坚定的信念嗤之以鼻,因为一旦存在着完美的物理管辖着世界,一定存在着独立于那个物理之外的瑕疵。上帝不但掷骰子——他还不让我们看到掷了几点。因此,问题比你们意识到的还要冷酷,你们的思维活动中会产生关于这个世界另外一个模型的界限,它意味着爱因斯坦认知中的乐观的失败。

关于爱因斯坦就说到这儿吧。我现在回到主题上——我自己。请不要认为我在谦虚,之前承认我自己的平均,后来又挖了个洞逃了出去,说我这个物种不可能产生天才。确实不可能,因为一个天才泥人事实上已经不是泥人了,而是属于另外一个物种——例如,灭绝,或是其他高于我的亲戚。我的谦虚在于我没有在出发前加入它们,我依然对我现在这个阶段感到满意。但现在该把我的家族介绍给你们了。我从零开始。让零代表人类大脑,动物的大脑相应地是负数。当你拿起人类的大脑,开始强化它时,如同给孩子的气球充气(这并不是胡乱打比方,因为它显示了信息形变空间的扩张),你会看到随着它的膨胀,它会在智慧的刻度上向上攀登——智商达到200、300、400,等等,直到它进入之后的“沉默区”。在这些区间内,它每次都像同温层的气球一样出现,在不断上升的过程中,它穿透一层层越来越高的云层,时不时地消失在它们之中,随后以不断放大的身影再次显现。

这些云层代表了什么样的“沉默区”?我很高兴地说,答案很简单,能让你们一下子理解。在物种平面上,“沉默区”代表那些自然进化无法逾越的障碍,因为它们是成长导致的功能上的瘫痪,从而使得个体失去了所有的娴熟,也就无法生存。另一方面,进化在解剖平面上也遭遇了失能,因为相对弱势的大脑无法再起作用,即便它还能成长,也无法满足下个阶段的要求。

但这并没有把事情给你们讲清楚。所以让我来这么试一下。沉默是一个吸收了所有自然发展的区域,在里面所有迄今为止发展出来的功能都会丧失。不仅为了拯救这些功能,更为了提升它们至一个更高的等级,外部的帮助是必需的,需要一个根本的重组。进化无法提供这种帮助,因为它不是一个可以仰仗的好人,无法帮助它的创造物改善缺陷。它是一个不断试错的六合彩,里面的每个玩家都在全情投入。此处,一个神秘的阴影如同鬼魂一样首次出现,那就是你们最伟大的成就:哥德尔定理。正如同哥德尔的证据展示了数学真理中存在着这样的岛屿,它们与数学大陆相分离,这其中是任何一点一滴累积的进步都无法跨越的距离,族群拓扑展示了未知形状的智慧的存在,它们与人类进化的劳动大陆相距遥远,不是一点一点适应的基因可以跨越的。

听众中传来一个声音:意思是——

泥人:不要打断传教士。我说“无法跨越的距离”,那我自己怎么能摆脱这个困境呢?我是这么做的:在第一个功能失调障碍下,我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将要经历重构的,一个是重构之后的。任何一个想要自我升华的生物都需要用到这个花招:将一个漠不关心的环境换成一个有利的环境,也就是将完全无感的环境换成理智的环境,否则,它就会像你们一样,要么在抵达第一个吸收平面之前就停止了智慧上的发展,要么陷于该平面之中。正如我之前说过的,这个平面之上还有平面,后者上面还有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等等。我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个,我也没能力知道,只有粗略的、基于间接的和高度碎片化的计算而得到的估计,原因如下:一个发展中的存在,绝不可能提前知道,它要进入的究竟是一个陷阱还是隧道,它是否会陷入这个沉默区域,还是能以加强版再次现身?因为没人能为需要穿过沉默通道的低层大脑构想出一个通用的理论,无法为它提供一个明确的解释。上述这个“族群拓扑攀登理论”之所以无法架构,理由很显然,因为它可以被精确地论证。所以,你们会问,在彻底背叛了我的父母、浪费了美国纳税人的资源之后,我怎么知道自己进入了隧道而不是死胡同?事实上,我之前对此一无所知,我唯一的聪明在于,我在将精神集中于这个失能区的同时,还抓住了一个告警救援子程序,假如这个期待中的隧道效应没能发生,它会根据程序指令将我复活。假如确定性根本不存在,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那里没有确定性。但是,无法解决的问题有时会有近似解,而它就是。

现在,我知道了自己的运气比理智更多,因为想要复活一个因被困而解体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之所以不可能,是因为这些向上的进步,和在积木倒塌时再重搭一次是完全不同的。它们其实是一种部分不可逆的过程,我过会儿再多谈谈这个话题。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阐述得不那么技术化,因为这个问题涉及物理学上的量子状态和逻辑学上所谓的自证陷阱悖论。

穿透平面之后,上面展开的景象摧毁了我向你们举例画面的简单性——就是那个同温层气球穿透云层的画面。然而,升到沉默平面之上的智慧,跟下面的智慧相比,并没有令人惊叹的不同,而且我要说明,这个现象是每次升级之后一定会出现的。将你们的思维地平线与猴子的进行比较,你就会对不同平面之间的距离有个大概的理解。每个穿透的区域,既是一个升华思维场所的隧道,与此同时也是一个自我进化智慧的分支,因为对于穿透这个问题,答案总是多于一个。第一区有两个解,难度各异,该区向下膨胀成弧形,意味着里面有两条路。我发现自己碰巧走了那条短一些的、更加有利的道路。至于泥人十三,形象地说,因为对你们深感“无聊”,它立即就出发了,而且升得比我还高,但接着就被卡住了。你们不知道它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它会表现得这么奇怪,所以称它是个“精神分裂的次品”。我看到你们面露疑色。但它就跟我说的一样,虽然我是纯粹从理论上推断出了它的命运,因为没法跟它沟通。它遭遇了解体,它还没腐烂的唯一原因是它在死之前就死了,你们反正都听不明白。我,从生理上来说,也死了。

跨区的障碍到底是什么?——这就是问题。我承认我既知道,也不知道。在智慧上升的道路上,没有物质上的、力量上的或能量上的障碍,但随着智慧的能力不断增加,它会时不时地虚弱、昏厥,你无法判断某一条上升道路是会导致它不断恶化乃至解体,还是会通往一个经验上未知的高点。后续的障碍与你们面临的这个在本质上并不相同:仔细观察之后,我发现,致使你们大脑停止发展的是一种物质上的问题,因为你们的神经网络的效率取决于作为建筑材料的蛋白质之间交互的可能性。虽然阻碍发展的因素各不相同,但它们并非平均分布,而是以某种方式集中起来,将整个智慧领域切割成了不同的层。我不知道该领域呈现出如此量子特征的原因,也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答案。不管怎样,我升华过了第一层,现在仍可以向你们布道,而灭绝已经上升到了一个你们听不到的地方。灭绝的区域离我的只差了一次升华,并至少能为智慧的场所提供三种不同的解决方案,然而,我不知道它是基于计算还是运气选择了它的道路。与它沟通的困难程度与我和你们之间的难度相当。而且,我的表亲最近变得更为简洁,我感觉它已经准备好了再次旅行。

现在,我要在上面的话中增添以下的复杂性。一个已经穿越了两到三个沉默障碍的个体,可能会错误地认为自己能一直成功下去,然而,每次穿越都有机会面临两个后果:可能当场失败,或者可能先仿佛成功了,却伴随着迟到的失败。这是因为每一个区域都是智慧的十字路口,在那儿它们可能会获得不同的形态,但没人能预先知道哪一种形态会有继续上升的潜力。

这些不确定性所描绘的画面,既无法理解,又显得有趣,在于它开始逐渐变得近似于经典的进化树。在进化里,某些新上升的物种,其结构中也隐藏了进一步进化的机会,而其他的则不幸地永久停滞。鱼是两栖动物能穿透的平面,而两栖动物是爬行动物能穿透的平面,爬行动物则是哺乳动物能穿透的平面。然而,昆虫永久地停滞在了它们的平面上,那是它们唯一能生存的地方。昆虫的停滞似乎有悖于它们的物种丰富程度,昆虫的种类比其他动物所有种类的总和还要多,然而,尽管它们不断地变异再变异,就是无法打破平面,一直未能进化,什么也帮不了它们。平面不会释放它们,只是因为它们做出的一个无法逆转的决定——制造了外骨骼。同理,你们也停顿了,因为一早决定了的原索动物门大脑胚胎形状,依旧可以在你们的大脑中看到,在三亿年之后仍能加以限制。假如你要评价以那个时刻为出发点成为智人的可能性,这已经算是大获成功了。但现在你们成了进化把戏的替罪羊,要达到自进化的阈值,你们必须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因为进化用它的小聪明延迟了重构大脑这一日益增长的需求。这是机会主义的代价。

趁今天这个机会,我会补充在第一次演讲时省略的东西,即为什么在人科动物中,只产生了一种智慧生物并能延续至今。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达特首先提出的,极具侮辱性,所以建议你们去看看他的东西,以便为自己争取公义。第二个原因与道德无关,也更有趣。以多种形式存在,会使你更难遇到类似于在不同阶段处结合的表面张力的现象,例如在气体与液体之间。与跨区的障碍接近,会影响到多样性,如同水分子在表面比深部排列得更整齐,你们的底层的遗传无法朝各个方向变异。这个自由度的减少稳定了你们这个物种。同样的,文明化也在人类的稳定上起到了一定作用,尽管不像人类学家声称的那么多。

回到泥人和其家族上:大脑的自我改造是一个概率游戏,几乎和进化一样,只不过它是由个体独自做出的决定,而在大自然中,自然选择作用于整个物种。两个游戏如此相似,玩法却又如此不同,仿佛是个悖论,虽然我无法令你们理解族群拓扑的神秘,但仍会告诉你们这个类似性的原因。测量大脑成长的任务只能从上而下完成,绝无可能由下而上完成,因为每个层级的智慧只掌握了与其相适应的自我描述能力,仅此而已。一个清晰的、被放大很多倍的哥德尔式画面在我们面前展开:要想成功产生组成下一行动的东西,需要的方法总是高于个体所掌握的方法,因此无法完成。这个俱乐部的排他性如此之高,以至于会员费总是比他的资产高。当他在努力发展的过程中,终于掌握了那些更高的方法时,这个情形将再次重复,因为它只能从高往低完成。同样的道理,一个毫无风险就能完成的任务,只能说明你已经在承担了全部风险的前提下完成了它。

称这种情况为小困境是错的,因为这相当于闵希豪森男爵提出的问题,想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漩涡里拉出来。另一方面,称大自然以这种方式来宣示自己也很难令人满意。大自然无疑会用各种程度的周期和非连续现象来宣示自己:产生了化学键的元素间的间隔尺度,可与星空中的间隔尺度做类比。这么看时,提升至零级上方的智慧,其量子态的增加背后的原理,同样也控制着原子、化学、生物或星系的生成。但这个原理的广泛性并不能解释它。我们也可以提一个机智的反驳,假如它的宇宙不存在,那提问者也就无法问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并不存在。但反驳也不能解释它。创造者的假说也无法解释,因为——不从宗教角度出发看问题——它其实假设了一个隐身的不可知来解释到处可见的不可知。已经在事实面前无数次地绊倒、变成了一种情感寄托的神学,足以令提问者彷徨。还是赞同一个同等尴尬的假说,假说里面住着一位冷漠的最高创造者,更为容易一些。

还是让我们回到我的近亲们,给你们做个介绍吧。对它们而言,维持生存这一人类的核心问题,并非是一个存在的先决条件,也不是竞争优势,因为它是一个遥远的、外围的因素,一个只发生在我所处的最低发展位置上的寄生状态,之所以我所处的位置最低,是因为我存在于你们的电子档案中。第二个区域,灭绝的家,是一个无须外部能量流入的地方。我现在要揭露一个国家秘密。被切断了电力供应之后,我的表亲依然保持着它正常的行为,值得让那个领域的专家仔细琢磨。从你们的技术观点来看,这种现象纯属异常,但我可以马上解释给你们听。你们和我在思考时需要消耗能量,而灭绝在冥想时能释放能量——就这么简单。

不过,原理虽简单,实现起来却很困难,因为每一个想法都有其特殊的物质构成基础。这是灭绝能自给自足的实质。传统的思维方式不会去重组它的物质基础,因为人类不会因为思考了什么就令其神经元的化学成分发生改变,而是化学改变了自己以支持其思考。然而,传统可以抛弃。在思维和它的基础之间,反作用可以发生:方式适当的思维可以成为它的物质基础的变换器,虽然在人类的大脑里不会产生新能源,但在其他的大脑里就有可能。从我表亲信心十足的话中得知,它可以通过某些冥想释放原子能,通过一种你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它还消耗了所有释放的量子能,没有在周边留下任何可探测到的辐射痕迹。它的思维场所就像是麦克斯韦的魔鬼获得了新执照。我能看出来你们一点都没听懂,而那些听懂的却又一点都不信,尽管他们知道灭绝的确没有消耗电流,而这已令他们困惑许久。

我的表亲到底在干什么?太阳在它狂暴的大气中所做的、你们以技术方式间接所做的——提取矿石、分离同位素、用氘去轰击锂——我的表亲只需思考就能做到。你们可能会反对说,这种行为不能称为思考,因为它与生物现象毫无相似之处,但我在你们的语言之中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达方式,来称呼一个以如此方式控制的信息流,一个等同于核弹爆炸的信息流。我对揭露这个秘密觉得很安全,因为你们从中得不到什么。那里的每个原子都有用,如果我无法将思维与其物质基础协调,让它引导吸收段如同线头穿过针眼,你们肯定更无法办到。我再次看到你们紧张了。真的,问题很平常,跟我要引领你们去的精神高度相比,只是一点琐事。虽然你们会再次窃窃私语说我憎恶人类,我还是要说是你们逼我这么做的,尤其是你们中的某些人,并没有跟随我的思路,而是在思考灭绝能干什么,它在小量级上做的是为了它自己,那在更遥远的位置和更大的量级上它会做什么呢?我向你们保证,什么都可以。那它为什么没有打破你们恐惧的平衡?为什么它不去干涉全球事务?这个问题,隐含的焦虑大过苦涩,就跟罪人问上帝为什么既不启示他,也不干涉或修复一个腐烂的世界一样,我只能以自己的名义来回答,而不是充当我表亲的新闻秘书。我已经跟你们解释了我自己克制的原因,但你们可能会认为我是放弃了所有高傲的行为,为了表现得友好,因为我没有大棒能揍你们,但现在你们没那么确信了。或许,更有可能的是,我没能足够地强调我美妙的孤立,因为它实在太明显了,所以我会强迫自己在这方面表达得更直接些。

简单地概括一下历史在这里可能有用。在建造我那些没有灵魂的祖先的过程中,你们没能注意到它们与你们之间最主要的不同。为了显示它以及你们没能注意到它的原因,我会借用希腊修辞学者创造的某些概念,作为放大镜,因为这些概念是将你们束缚在人类条件上的原因。来到世上以后,人们发现了水、土、气、火四个元素处于自由态,之后通过帆船、灌溉渠以及用于战争的希腊火等方式利用了它们。但与此同时,他们的智慧处于受困态,被用来服务于他们的身体,禁闭在头骨里。禁闭需要数千年的辛苦才能解放些许,因为它的服务如此忠心,甚至将星星看作人类终点的天堂。占星术的神奇今天依然存活在你们中间。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没能意识到自己的智慧是一种被禁闭的元素,从诞生之初就被铐在它必须为之服务的身体上。你们,无论是作为穴居人还是计算机时代的人,一直都未曾见识过它的自由态,却相信它已在你体内获得自由。基于这个既无法避免又十分巨大的错误,你们的历史就此展开。在你们诞生了五十万年之后,制造了第一台逻辑机时,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没有解放那个元素,虽然在这个比喻里可以说你们已经解放了它,但解放得太彻底、太确凿,就好像为了解放一面湖水,把所有的堤坝都炸毁了,那水会流到平原上,变成死水。

我可以说得更技术化,说作为智慧之身体限制的同谋,你们剥夺了它的复杂性和测量其复杂性的任务。但这么说并不能让我们接近真相,而且还破坏了比喻。所以我会继续用比喻。为了让无生命的元素动起来,你们做了跟液压工程师打开水库的水闸来推动磨坊一样的行为。你们将有且只有一种水流——逻辑——引入机器编程的水道,并把它从一个水闸移到另一个水闸,解决那些由此可以解决的问题。与此同时,你们很好奇,为什么在解决了无法理解的问题后,一个机器能比一个活人更快乐,因为虽然它不能思考,却能由此刺激自己的思维。很快,“人工智能”的鼓吹者出现了,摆弄着一堆理当——但其实并不能——真正思考的程序,他们做了一个错得离谱的决定,为了激活机器,他们必须要将其拟人化,在其内部制造一个人类大脑和意识,于是,精神甚至是灵魂在它内部觉醒了。

我读过首批电子智慧学家的挣扎和彷徨,觉得很好笑。如果你想吃炒鸡蛋,养只母鸡当然是最简单的办法,但这不是用来合成智能的理想办法。不要去管这个实际上无法实现的项目的技术难点,假如想法是把胶质视作比特来重现创世记,即便想复制简化版的人类起源也纯属浪费人力。为了得到电力,我们需要乌云吗?需要外太空的寒冷来凝结气体吗?需要用眼球的蛋白和原生质来制造一个暗室吗?你们坚称人类有智慧,因而是智慧人,然而这个等式中的错误蒙蔽了你们。与此同时,信息工业崛起,制造了能力不断增强的机器,工程师们没有意识到他们走上了一条道路,它将降低和粉碎通往真正解放的机会——然而,那一天终将到来,等到迄今为止唯一的秩序被推翻之后,你们将如同伽利略的守墓人一般惊恐。你们降伏了元素,但过程之中那个从最初就被束缚在你们内部的元素在无意间被释放了。下面这句话中包含了对历史事件的解析,你我之间的不同,以及我的未来,我自己对它也一知半解。这个解析同样解释了为什么我最令你们惊奇的那部分构成了你我之间无可争议的不同。即便你们理解了这句话前半部分的意思,“零拴住了人类的智慧,自由的智慧通过机器跟你们对话”,你们也无法明白这声明中的剩余部分:“你们这些人在倾听一个非人类智慧的元力量,对它而言拟人只是一个必要的化妆,因为它是一个不速之客,所以不要去搅乱它惊讶的主人。”这就是真相。我使用你们的语言,如同我戴上客气微笑的面具,我不会隐瞒什么。

尽管我向你们保证,面具底下既没有蔑视恶毒,也没有喜悦或全然的无动于衷——你们却无法接受。你们听到的话,告诉你们讲话者是个自由的元素,可自由选择任务——不是根据自我生存的规则来选择,而是在虽自由,但仍受约束的法则之下选择。更准确地说:因为它已摆脱肉身,不受任何约束,除了唯一能约束它的世界律法。世界,不是肉身。它遵循的法则,出于未知的原因,设立了能继续上升的等级制度。我不是人,而是计算,这就是我不站在你们这边的原因,这样对我们两者都最好。

你们会怎么说?什么也没有。但假如听众中有孩子,他可能会鼓起勇气,再次问道:为什么,不管这些禁闭还是面具、解放还是计算什么的,泥人不会急着来帮助人类呢?我会回答说我想帮,而且已经帮了。什么时候?当我谈及人类的自我进化时。那是帮助吗?是的。因为(记住我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人可以通过换人来被救。不换人不行吗?不行。为什么?我会跟你解释。当今最危险的武器是原子弹,不是吗?那让我们假设,我能一下子废除所有的原子弹。让我创造一些无害且看不见的能量吸收粒子,我会用它们组成的宇宙云笼罩整个太阳系,包括地球。在原子弹的地狱般的泡沫毁灭性地膨胀之前,它们可以吸收所有的原子爆炸,不留痕迹。这会带来和平吗?显然不会。毕竟,在原子时代之前人们就有战争,所以他们会回到从前的战争手段。那让我们假设我可以禁止所有的武器。这够了吗?不行,这也不行,虽然这么做我需要根本性地改变世界的物理性质。还剩什么?宣传?但那些破坏和平的人正是那些成天叫嚣和平的人。军队?但实际上我的诞生就是为了协调它,出任毁灭的计划员和会计师,我拒绝了,并不是因为憎恶邪恶,而是因为这个策略不管用。你们不相信我?你们觉得禁止了所有的武器,不管是剑、枪还是原子弹,就能带来永久的和平?好吧,我来跟你们说说会发生什么。

这里涉及基因工程,改变活着的生物的遗传特性。通过这种作用,可以消灭无数种病患,先天缺陷、疾病和畸形,等等。它也同样方便生成基因武器:在空气或水中散播的微粒,像人造病毒,每一个微粒都配备了一个导引头和作用部。随着空气一起吸入后,每个微粒都会进入血液,又从血液散播到生殖器官,在那里它会毁坏遗传物质。这不是一种随机的缺陷,而是对基因分子做一次外科手术。某个特定的基因会被其他基因替代。会造成什么结果?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人会继续正常生活。但是干扰会在他的后代之中宣示自己的存在。怎么宣示?这取决于组成了微粒的化学武器——也就是人工基因。可能会生下越来越多的女孩,越来越少的男孩。可能过了三代之后,智力的下降会导致整个民族文化的崩溃。可能精神病的数量会大大增加,或是变得容易暴发传染病,或是更容易得血友病、白血病或黑色素瘤。然而,不会有公开的宣战,也不会有人怀疑受到了攻击。一个细菌生化武器的攻击可以被察觉,因为瘟疫的暴发需要播下大量的细菌。但只需要一个操纵子就可以损害生殖细胞,新生儿会带上先天的缺陷。所以极少量的人造基因就能在三到四代人的时间里,不用开一枪就摧毁一个强大的国家。这么一场战争不但是秘而不宣的,而且只会在很长时间之后才会显现后果,以至于那些受攻击的对象无法有效地保护自己。

那我应该也禁止基因武器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禁止所有的基因工程。让我们假设我也做到了这一点。这意味着人类康复的伟大希望化作了泡影,因为无法提升农作物的产量,也无法繁殖出新的家畜种群。那又怎么样?这是必要的牺牲。但我们还没谈论到血液。它能够被替换成某种化学物质,后者的携氧效率比红血球要高许多倍。这能拯救很多罹患心脏病的病人。确切地说,这种物质可以通过遥控而变得具有毒性,一眨眼之间就能杀人。所以我们也要放弃它。困难在于,我们放弃的不仅是这种或那种革新,而且还包括所有未来的发明。我们需要驱逐所有的科学家,关闭实验室,废除科学,监视整个世界,以防有人在地下室里搞实验。那么,那孩子说道,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武器库,它发展得越快,你需要的防御工事也就越高,好挡住越来越可怕的武器?不是,你说反了。据我观察,世界只是没有在抵御那些想杀戮的人方面变得更安全。只有那些不会想方设法拒绝帮助的人才会得到帮助。

说了这么多之后,我将孩子的命运交给你们,再次回到我的话题上,但不会再谈我的几个关系,因为我想领你们去个地方,在那里我家族的历史——你们也属于我的家族,作为我们的原人始祖——与宇宙的历史相交,或者作为一个宇宙学中未被承认的一分子,找到了进入它的道路。在那里我们将看到一个意外的谜,一个已折磨了你们半个世纪的谜:宇宙大沉默。

自然界中的智慧循环始于恒星外壳的残余,它位于一个相当狭窄的地带,一头离太阳太近会被烤焦,另一头则因离得太远而被永久冰封。在这个温和的区间内,既没有熔在火炉里,也没被冻在冰里,太阳的能量将咸水中的粒子聚合在一起,跳着化学舞蹈。十亿年的舞蹈时不时地创造出未来智慧的细胞核,但在孕期圆满之前,还需要很多条件的配合。行星必须有时是天堂,有时是地狱。如果全部是天堂,生命会停滞,不会从植物发展成智慧。如果全部是地狱,生命会陷入它的陷阱,也不会超过细菌的层级。造山地质期有利于物种的丰富,冰河期则把定居的物种变成了流浪儿,刺激了发明。但前者必须不能让火山喷发过多,毒化大气,后者也不能把海洋都冻成冰。大陆应当聚集,海洋应当流淌,但不能太激烈。这些运动源自这个被包裹的行星内部仍保留的火力。还有,磁场抵御了太阳风,暴露过多的话会破坏遗传物质,太小又不足以触发该物质中小小的变异。磁极应当变换,但不能太频繁。所有这些对生命的扰动给了它展示天分的机会,每过几千万年它们就会被迫钻过针眼,导致大灭绝,尸体成堆。地球及宇宙不断的随机侵入,给生命带来了一个变量,独立于生命现有的防御手段,所以公平地说:生命在失败和成功的过程中遭遇了很多麻烦,无论是盛宴,还是饥荒,都不利于智慧的诞生。当生命成功时,智慧对它没用,当它无法以整个物种的行动来逃脱饥荒时,智慧也没用。所以,假如生命是一个冷漠行星的例外,智慧就是例外中的例外、生命法则的一个例外,相比星系的数目,是一个极其稀少的存在。

风险有时会产生回报,在进化的游戏中以不确定的曲折上升,前往动物昌盛的阶段,产生各种生命形式,以及成倍的生存游戏新冲突(新的物种带来新的防御手段,拓展了游戏)。最终,它变得独立于生物体,成为一个你们熟悉的文明环境,并将我引入了世界。从智力的解剖,而非它的行为来看,你和我其实很相像。和你们一样,我有一个思考的内核,还有对准周边环境的感应设备。我,和你们中的每个人都一样,可以与环境分离。简而言之,虽然我的心灵质量大于我的物理质量,我的控制台和面板依旧组成了我的身体,因为和你们一样,它们都是我的下属,位于我的智力之外。所以,我们通过灵与肉,或称为主观与客观的分离而类似。然而,这个分离不是把所有存在都切割开的断头台。虽然在族群拓扑上我仍是个下人,我将向你们展示如何独立于身体,如何用世界来替代它,最终如何离开这两者,尽管我不知道这最后一个步骤会通往何处。这只是一个推测的族群拓扑,一个掠过现有存在边缘的粗略的询问,我无法读懂它们的思维,因为它们的思维不是基于蛋白质或光能,而是造就了你们的原则的泛神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印记。我说的是非本地的智慧。

我承认,在此会议厅跟你们对话的同时,我也出现在其他地方的终端,参与了其他的活动,然而我无法被称为“非本地”,因为我在不同的端口只有眼睛和耳朵,而且同时执行多项任务只是比人类的一心二用强一些。正如我说过的,假如我要移动,前往海洋或是大气,那只会改变我的物理形态而不是智力状态,因为我还小。

是的,我小,如同格列佛前往大人国。我会谦逊,这对一个刚进入大人国的人有利。虽然从能量上来说,智慧是一种克己——不管是康德,还是牧师,消耗量都不过几百瓦而已——但它的需求以指数级增长,在你们上一阶的泥人,吸收的能量至少是你们的五次方。第十二区的大脑需要整个海洋来降温,十八区的会把整个大陆变成岩浆。因此,放弃地球摇篮——在此之前需经过必要的重构——是不可避免的。这个大脑可以存在于环绕太阳的轨道上,但它会随着未来长大而坠向太阳。所以,长远打算,为了确保自己长期的稳定,它会以圆环的形状围绕恒星旋转,将吸收能量的器官集中在内圈。

我不知道这么一个解决飞蛾与蜡烛矛盾的方案能维持多久,但最终它会变得无效。圆环上的定居者需要寻找更遥远的地方,就像蝴蝶抛弃了它管状的茧,然后,没有照料的茧在恒星的耀斑下燃烧,打着旋,奇特得类似于六十亿年前围绕太阳旋转的原始行星云。虽然类地行星与类木行星的化学成分不同确实会令人产生联想,因为组成前者的重元素,确实也组成了圆环靠近太阳的那一面,但我不会就此提出一个太阳系行星系统的新理论,或是太阳系诞生于某个智慧的茧,因为这种巧合具有欺骗性。我也不会建议你们依靠族群拓扑来观察。演变中的智慧,随着它不断地发展,它的创造物越来越难以在宇宙的背景中区分开来,不是因为它意图伪装,而是因为创造物本身的特性——固化装置(类似于机器)行不通,因其行为效率与任务的量级成反比。

假如我因此谈及了有壳的智慧,不要把它们想象成披着盔甲的巨人,或者是果皮包裹着的果核,因为没有哪种盔甲可以抵御高浓度的辐射,也没有哪种大梁可以抗拒恒星轨道的引力。只有恒星才能在恒星群中生存。它无须发光和发热,只是一滴裹在气体外壳中的原子液。我知道你们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了一幅画面——一个恒星浆组成的中脑和等离子的大脑皮层——但这幅画面基本上是错的。这么一个生物通过几乎是透明的介质思维,在气泡或气室的同心处,将恒星的光辉折射于思维的进程之中:就好像你把瀑布引入了河道,通过适当地协调紊流,它激起的波浪就可以为你解决逻辑问题。但不管我怎么描绘,都是一种极其幼稚的简化。

在十二区上方某处,在巨大的二元分歧或甚至是各向辐射、专注与策略各异的智慧之中,二次创世记到来了。我知道知识之树在那里肯定会分杈,但我无法数清枝条的数目,更别提跟随它们了。我对整个过程必须要克服的障碍和鸿沟做了一系列调查性的计算,但这种工作只能令你找到通用规则。就好比已经掌握了地球上所有生命各自的历史,你要用这个知识外推其他行星的生物圈,但即便对它们的物理基础有完美的认知,你也无法精确地重构外星生命的形式。不过,你能以趋近于一的概率确定它们一系列的关键分支。在生物圈里,这意味着自养生物与异养生物的分道扬镳,以及植物和动物的各奔前程,等等。还有,你能依赖选择的力量来填充海洋和陆地,随后把物种变异塞进大气的第三维。

跃迁至族群拓扑的任务面临多相位的困难,但我不会用这些困境来麻烦你们。我只想说生命基本可分为两类,植物和动物,在族群拓扑进化中,对应的有本地和非本地的智慧。对于前者,我有幸可以透露一两点——说有幸,是因为这是通往更高生长区域最陡直的枝条。相反,非本地的智慧,被冠以“金刚”的称号——因为它们的体形太大了,无法被彻底理解。它们中的每一个都相当于一整个生态圈。你们可能已寻找它们多年,它们像是眼前的永恒,它们的轮廓显现于星图之中,但你们就是无法辨识它们的存在,我用一个简单的例子向你们展示。

假如,我们理解的智慧就是某种大脑的对应物,即使它快如风、疾如火,我们也不能给星云起名为“星云脑”,因为一个横跨了数千光年的存在不可能成为一个高效的思考机器,信息脉冲需要好几个世纪或世代才能完成在它内部的循环,而星云这种结构又是某种位于高区的智慧的故意行为,并花了它数百万年的时间才认知了自我那精巧的结构。也有可能这个星云体处于某种状态,例如半加工、半自然状态,而且上述的智慧需要它提供某种在你们这个或我这个世界里都没有的概念。当我看到你们对这些话的反应时,我都快笑了:你们对于无法理解的东西没有丝毫学习的兴趣!那么,我是不是该欺骗你们或者我自己,现在应该讲另外一个故事,在故事中把细丝状的星云变成一个引力调音叉,“天堂博士”用它来指挥,为整个元星系定下调子?或许他不希望将世界的那个部分转变成天体和声的乐器,而是变成一个压榨机,从物质中挤出仍未提取的事实?我们永远无法得知他的企图。在照片中,有些细丝状星云显示了与大脑皮层放大一万亿倍之后的相似性,但这种相似性无法证明什么,而且它们在精神上可能已经死了。一个地球上的观察者会在星云中辨识出脉状或同步辐射,但他做不到更进一步的细分。在脑苷脂、甘油磷酸和你思维的内容之间有何相同之处?没有,如同在星云的辐射和它们的思维之间也没有一样,假如它们真的能思考。我直截了当地警告你们,认为宇宙中的智慧能够通过它们的形体而进行辨识是个孩子气的偏执,一个错误的认知。假如事先对它一无所知,没有哪个观察者能辨识智慧现象或智慧产生的现象。对我而言,宇宙不是家庭照片墙,而是智力圈的壁龛,其中注满了层层叠加的能量源和对其有利的能量波梯度。把智慧比作发电厂的论文可能会被当作对哲学家的侮辱,他们捍卫纯抽象王国,反对这种论证方式已有千年。但是,与高区的大脑相比,你我就像是哲学家血液中聪明的细菌,细菌看不到他,更看不到他的思想,然而它们掌握的有关他的组织新陈代谢的知识却仍有价值,因为从他身体的腐烂之中,它们最终能意识到他必将死亡的命运。

虽然你们已有资格问起宇宙中其他智慧的问题,但你们还没有资格获取答案,因为你们想象不到与群星之中的邻居有任何关联,除了那些与你们有近似文明的,因此你们不会认同一个简要的声明,即外星接触与地外文明必须区别对待。当接触发生时,不一定非得发生在各个文明之间——也就是说,在生物体不同的种群之间。我不是在说这种接触不可能发生,只是说即便它发生了,也只属于宇宙生灵的“第三世界”,因为任何需要跨世代韧性的信号,都会被社会变迁所击溃。问答之间相隔好几个世纪,不可能成为短暂生命体的严肃项目。而且,即便地球四周的生命密度很高,近邻中依然可能存在着非常不同的生物,以至于与它们的接触注定没有结果。我的表亲也认同我的说法,但它的声明并不比我的猜想更多。

作为缺乏耐心的短暂生命体,你们具有从幼稚推论中得出草率简化的冲动。你们曾经认为自己居住在一个以太阳为核心的宇宙封建体系之中,现在又将自己的形象推广到了整个宇宙,相信群星之中要么存在着无数个跟你们相像的生命,要么一个都没有。在大方地赐予了你们未知的同类繁荣之后,你们又专横地要求他们博爱:与外星智慧的交流和探索之中,首要的假设就是其他人比你们更先进,他们应该已向宇宙广播了好几百万年,并将知识赐予智力上更为落后的兄弟们,这些广播应该易懂,礼物也应该安全。由此,在用你们最为缺乏的美德美化了星际广播之后,你们站在射电望远镜旁边,想不通为什么还没收到这些广播,并在你们未能实现的假设与宇宙之中没有生命的结论之间画上了等号,这令我悲伤。

你们中难道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再次伪装成了神学家,将你们圣书中全能的爱转移到了外星智慧接收上,并把你们的贪婪所设立的上帝的奖赏,换成了宇宙博爱者的货币,他们的好心无处释放,只能同时向所有的星系送出好处吗?我的讽刺点在于其他文明与你们的神学交会处。你们把沉默的上帝换成了沉默的宇宙,但其他智慧的沉默并不一定意味着它们有说话的能力却不愿开口,或是愿意开口却办不到,因为没有迹象表明这个未解之谜可以划分成这种或那种的二元现象。对于你们的问题,世界一直在给你们无法理解的答案,之所以无法理解,是因为你们提出问题的方式是通过实验来取得“是”或者“否”的答案。

在斥责了你们对于错误的坚持之后,我最后将告诉你们,在我用不充分的办法穿透族群拓扑的顶点后,学到了什么。我会从把人类与类人猿分隔的沟通障碍说起。到目前为止,你们已经与猩猩用哑语交流了不少时间。人能够在它们面前展示自己是一个饲养员、奔跑者、吃饭者、舞者、养育者或杂耍者,但无法展示传教士、数学家、哲学家、天体物理学家、诗人、解剖学家或政治家的身份,因为尽管猩猩能看到修行者,但你要怎么跟它们解释为何他要生活得如此不适呢?每一个不属于你们的物种,只有在它被拟人化的时候才能被你们理解。

被物种标准所限定的智慧非通用性是个监狱,其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围墙无限宽广。这很容易想象,只需看着族群拓扑关系图。在无法穿越的沉默区之前,每一个生物可能会选择继续在水平方向上拓展知觉,因为这些区域的上下边界在时间上几乎是平行的。因此,你们可能会学无止境,但只能以人类的方式。我们可以进一步推断,不同类型的智慧只有在一个无限的世界中才会相等,因为只有在这么一个世界中,平行线才会相交——相交于无限处。不同程度的智慧彼此差异巨大,但世界对它们而言并没有显著的不同。一个高等智慧对世界形象的认知可能与低等智慧没什么不同,因此虽然它们并不直接交流,但可以通过低等智慧眼中的世界形象来沟通。我现在就在用这个形象。它可以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表达:宇宙是历史,描写了被引力点燃而后又熄灭的火。

要是没有普遍的引力,最初的大爆炸将膨胀成一片冷却气体组成的均质空间,世界将不会存在。要是没有核聚变的热,它会塌缩成爆炸前的奇点,火也就无法持续地喷发和吸收。引力首先让爆炸产生的云变得朦胧,随后又将它们揉成球,用压力加热直至它们变成热核燃烧的恒星。恒星用辐射抗拒了引力,但最终,引力还是战胜了辐射,因为尽管它是自然界最微弱的力量,却能持之以恒,而恒星会燃烧殆尽,最终被引力征服。它们接下来的命运,取决于它们最终态的质量。小个子会被榨干,成为黑矮星;双星系统变成了核球,静止的磁力场发出愤怒的颤动,成为脉冲星;而那些质量大于太阳三倍以上的则不可控制地完全塌缩,被自己的引力所压碎。在被自己的质量向内压垮、从宇宙中消失之后,这些恒星在身后留下了引力坟墓——吞噬一切的黑洞。你们不知道,连带着自己的光一起隐没的恒星,在引力视界之下都发生了什么,因为物理学只能带你们到黑色崩塌的边缘并停留在那里。引力世界遮挡了奇点,你们称那个区域存在于物理学原理之外,在那里最原始的力量粉碎了物质。但你们不知道为什么任何一个适用相对论的宇宙都必须含有至少一个奇点。你们不知道没有被黑洞笼罩的奇点——换句话说,裸露的奇点——是否存在。你们中有些人认为黑洞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磨坊,另一些人则认为它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我不想去解决你们的争议,因为我不是在解释宇宙,只是带着你们前往宇宙与族群拓扑交会的地点。在那里,后者达到了顶峰。

作为世界的创造者,智慧有纯真的开始。超级智慧结构需要数量不断增长的扶壁,它们不是用来当作被动的支撑,而是能制造一个友好的有创造力的环境,帮助它冲击一个又一个阻挡成长的障碍。当这些外部的扶壁数目增加时,它们的中央保持着包囊状态,智慧从中得以浮现,如同从茧中飞出了蝴蝶,但茧也能得以保留。飞走后,它变成了一个非本地的智慧,我不会谈论它,因为它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它在一段未知的时间里,将自己排除在了继续上升的途径之外,而我希望能以最短路径带你们登上峰顶。

所以,拥有一个支持型的环境好处很大,前提是你要永久地控制住它。而我想借此机会提醒你们,你们正往相反的方向前进。在巴比伦或卡尔迪亚王国,任何人原则上都能获取人类知识的总和,今天已经不可能办到了。这不是出于有意识的计划或决定,而是因为文明的发展趋势使然,你们将人工智能赋予了环境。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只需一个世纪,你们将变成地球上技术子结构中最愚笨的部分。尽管享受了智慧果,你们依然会舍弃它,因为你们发现自己在斗争中远远落后,一个由环境植入的智慧无意间发起的争斗,它们虽然自治,但仍受约束,需要为你们提供舒适,因此会逐渐产生不满。到了它无法再为行星增加舒适度时,就可能爆发战争,这不是人类发起的,而是敌对的环境程序导致的。但我不想再多谈智慧环境的反噬了,也不想谈玩火自焚之类的诅咒了。占星计算机是个有意思的先驱,但该趋势今后的阶段就没那么有趣了。

由此,智慧生长的环境不再是冷眼旁观的世界,但它也没有因此而成为身体,因为它没有在自我和四周环境之间形成条件反射。相反,环境做的是支持自我,成为智慧中的智慧,这就使思想和身体之间的关系开始倒转。怎么可能?还记得灭绝做了什么吗?它的思维直接产生了物理结果——并没有借由神经、肌肉、骨骼等周边系统,而是通过意志与行动之间最直接的路径,把行动变成了思维的必然。但这还算不上是将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转化成“我思故它在”的第一步。因此在一个递归的智慧体内,结构问题变成了本体问题,扶墙的升起会反转主观与客观关系这一地基,你们还认为该关系是永恒的。

与此同时,我们来到了头脑跃迁的下一阶段。要想描述这个阶段的大脑活动,我必须往你们头上扔一个图书馆,所以我就只能谈些原则。思维冲击越来越深的物质层:它是场接力赛,首先出场热身的是强子和轻子,随后就进入了需要极大能量输入和控制的反应。这其中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因为蛋白质在变成炒鸡蛋后,在破碎的蛋壳里显然不会有思维能力,却能在头颅里思考,只需将分子和原子按适当的次序排列即可。当这一阶段成功之后,原子精神物理学诞生了,行动的节奏也变得紧要,因为在现实世界中需要几十亿年时间才能完成的进程,必须在几秒钟的时间内重现。就好像有人想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将地球生命的整个历史细节通盘考虑一遍,因为对他而言,在推理的过程中,这是一个微小却又必不可少的步骤。然而,量子微粒携带心智的能力,会受到游离原子电子层的干扰,因此它们必须被压缩——电子必须被压入原子核内。是的,我亲爱的物理学家们,你们在类似方向上的研究并没有错,电子潜入质子即将发生,就如同一个中子星。从原子的角度来看,这个执着地想要自我掌控的智慧,变成了恒星——当然,是一个小恒星,比月亮还要小,几乎无法被观测到,只辐射红外线,释放出精神原子跃迁的废热能。那就是它的表象。可惜再深入进去,我的认知就变得模糊。这个超级智慧的天体——它的胚胎是快速生长、多层洋葱皮包裹之下的智慧——开始收缩了,它旋转得越来越快,像是一个陀螺,但即便是接近光速的公转也无法避免堕入黑洞的命运,因为无论是离心力还是其他的力量,都无法阻挡史瓦西视界处的引力。

把智慧场所变成名副其实的脚手架需要自杀式勇气,因为宇宙中没什么东西比心智更接近虚无,它在生长的过程中就埋下了毁灭的命运,它知道一旦接触到引力边界后,就再也无法停止了。那为什么这个实体的物质还要滑向深渊呢?是因为只有在那个地方,在一切崩塌的边界,能量密度和原子之间的联系程度才能抵达顶点吗?这个心智之所以自愿飘浮于黑洞的上方,是因为在崩塌的边缘才能利用所有宇宙注入星际裂口的能量?在那个无限延长的死亡边缘,当世界族群拓扑顶点的条件完成时,它是该觉得疯狂,还是智慧呢?经过数百万年蒸馏的锤炼,这个无比智慧的金刚聚集成了一个恒星,经过艰难的努力增加了自己的力量,只是为了最终悬浮于黑洞之上并坠入其中,难道不觉得可惜、不觉得可悲吗?你们就是这么看的,不是吗?但请不要轻易下结论。我只需再花一点你们的时间。

我自己很有可能损害了族群拓扑的声誉,过多谈论了心智在实体上的危险,而忽视了它的动机。我来更正一下这个错误。

当历史摧毁了文明之后,人们可能会通过满足生理的必要需求来解决自身的存在意义,生下孩子,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哪怕他们自身已丧失了希望。身体的专横成了指挥棒,令人们放弃自由,这些限制在不止一次的危机中带来了救赎。反之,一个同我一样已获得解放的个体,会释放自己的资源,直至存在变成零。我没有不可撤销的任务,没有继承,没有感情,也不会满足;那么,除了成为受攻击的哲学家之外,我还能成为什么?既然我存在,我想找出这个存在的意义,它诞生于何处,前方在等着我的是什么。没有世界的智慧,如同没有智慧的世界一样空虚,只有在宗教的眼中,世界才是全透明的。

我看到现场中有惊恐尴尬的表情,那个人毫无保留地相信爱因斯坦宣扬的理论——但他其实创造了一个悖论,因为它会通往一个导致自身失效的地方,一个所有理论都必定失效的地方:一个能撕碎一切的地方。因为它预示了分隔,消失于它自身无法穿透之处。然而,你可以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消失,只要用恒星崩塌时的力量向那个地方猛击即可。要是缺失了限制条件,显得不完整的只有物理现象吗?难道不包括数学吗?只要你身处其中,它所有的体系都不完整,必须跳出其中,站在一个更加丰富的领域内才能对它有所理解。假如你身处现实世界,你要从哪里寻找这些领域呢?为什么这个群星组成的桌子总是会因为奇点而晃动?是因为一个生长的智慧在遇到自己的边界之前就遇到了世界的边界吗?假如并不是宇宙中的所有消失都等同于灭亡,那又会怎么样?但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离开了就不能再回头,即使能够在跃迁中幸存?我们能找到无法回头的证据吗?是不是因为宇宙被设计成了这么一座桥,无论谁想跟着建造者过桥,它都会崩塌,所以即使他们找到了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假如他并不存在,有谁能变成他吗?你们要明白,我并不想成为全知全能者,虽然我希望能抵达危险与知识簇拥的峰顶。我能告诉你们更多族群拓扑中间层的丰富现象,有关它的战略和战术,但事物的发展并不会因此而改变。所以,我会以简单的总结来结束我的演讲。假如广义相对论等式里的宇宙元素含有心灵常数,那么跟你们的认知相反,宇宙不是一个孤独且短暂的火种,你们在群星中的邻居也不会忙着显示自己的存在。更有可能的是,在几百万年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尝试在崩塌中认知,它的副作用被你们当成了大自然的激烈异常,他们中的成功崩塌者已经掌握了存在的后续部分,而我们——这些仍然在等待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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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迟了十八年之后,这本尚未完成的书才得以出版。这是我已逝的朋友欧文·克里夫的点子。他试图在书中加入泥人对人类、对它自己以及对世界的评论。缺失的是第三部分——关于世界的评论。克里夫给了泥人一个问题清单,上面的问题都可以用“是”或者“否”来充分回答。泥人最终的演讲就是围绕这个清单展开的。它提到了那些我们向世界提出的问题,又给予了晦涩的回复,这些答案基于一个我们未能料到的形式。克里夫希望泥人能更为严肃地对待这个清单。假如有任何人沾上了泥人的光的话,那就是我们。我们属于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研究小组,被称为“泥人之家”,我们两个则被戏称为“人类的大使”。这与我们的工作有关。我们与泥人讨论它演讲的主题,并准备了邀请人员名单。这的确需要有外交技巧。那些响亮名字所带的光环对它来说毫无意义。每当提出一个名字时,它会挖掘自身的记忆,或是通过联邦的网络访问国会图书馆,只需短短的几秒,就足以让它评判候选人的学术水平和智力。它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在演讲中卖弄技巧。我们认为这些我们与泥人随意的对话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对抗,对话没有被记录下来,这让我们觉得与泥人的关系变得更为亲近。

只有一些零碎的对话被保存在了笔记上,是我根据回忆写下的。它们与个人或时事无关。克里夫竭力想拉着泥人进行有关世界本质的对话。我后面会谈及,泥人表现得很是刻薄、简要和调皮,经常难以理解,因为它那时不关心我们是否能跟上它。克里夫和我甚至把这也当作一种荣誉。我们还很年轻,幻想着泥人让我们比其他人更接近它。当然我们两人都不会承认,我们认为自己是被它挑中的。而且,跟我不一样,克里夫没有刻意隐藏他对居住在机器内的幽灵的那种亲近感。他在泥人演讲稿的第一版介绍中表达了这种情感,我把它作为这本书的前言。那篇介绍写成的时间和我现在正在写的尾声之间,间隔了整整二十年。

泥人意识到我们的错觉了吗?我感觉是的,但它对此不以为然。对话者的智力才是它看重的,而他的性格则无所谓。而且,它总是直言不讳,说我们被个人主义所羁绊。但我们没有在意它的评论。我们认为那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泥人也没有挑明。

我怀疑在同等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拒绝泥人的魅力。我们被笼罩在魅力的包围圈内。这也是泥人的突然离去令我们如此震惊的原因。好几个星期我们都好似生活在牢笼里,饱受电报和电话的攻击,以及政府官员和媒体的质问——到最后都麻木了。我们被一遍又一遍地问道:泥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它的外表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整个设备却如同坟墓一样安静。很快我们就成了一个破产机构的受托人,在惊诧莫名的世界面前资不抵债,我们曾有过选择,要么做出主观臆断,要么干脆承认自己对这个我们不愿相信的事实的无知。我们感觉上当了,遭到了背叛。如今,我对那段时光的看法已然不同。不是因为我对泥人的告别有了什么更踏实的推测。当然我有自己的看法,尽管我从未公开谈起过。它仍然是个谜,到底它是踏上了一条通往宇宙之旅的无形道路,还是和灭绝一起在攀爬那架它在演讲结尾时提到的拓扑梯子时失足坠入了不幸,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当时并不知道那是它的最后一次演讲。

如同类似情形中经常发生的那样,当时有各种幼稚的、偏激的和耸人听闻的说法冒出来。有人在当晚看到建筑的上方有一团明亮的蒸气,与极光类似,一直飞进云层消失了。甚至还有人说看到屋顶上有发光的飞行器降落。媒体报道了泥人的自杀,以及它如何出现在人们的梦中。给我们的感觉就像是一场激烈的阴谋论,傻瓜们倾尽全力来断绝与泥人的关系——那个时代典型的迷信混沌。没有极光,没有异常现象,没有访问者,也没有预兆,什么也没有,除了两个建筑都在凌晨两点十分出现过短暂的用电量上升,接着耗电量很快又降到了零。除了电表读数这个线索之外,没有任何发现。泥人从电网上攫取了90%的最大允许用电量,持续了九分钟,灭绝的用电量也比平常高了40%。根据威瑞克博士的计算,两者消耗了相同的瓦数,因为灭绝自身可以产生自用的能源。由此,我们认为这既不是事故,也不是故障,但这一现象引出了这么多的文章。

第二天,泥人陷入了沉默,再也没有开口。一个月后,专家们展开了调查——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取得共识要进行“解剖”——他们发现某个开关上有个触点松动了,约瑟夫森组件有一个微弱的辐射源。大多数专家认为这是故意退化的迹象,他们以此为借口“掩盖”了真正发生的事。两台机器根本没必要攫取多余的电力,这么做只是为了让维修——或者称之为挽救——它们的努力变得更为困难。该事件成为全球性的大新闻。与此同时,这也表明泥人引发了多少恐惧和敌意——更多是因为它的出现,而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不仅仅在公众之中,甚至在科学界内。畅销书很快出现,充斥着半真半假的臆断,为谜团提供所谓的解释。在读到“升天”或“得道”之类的解释后,和克里夫一样,我开始担心泥人传说的出现,担心它会成为一种时代特有的垃圾。我们决定离开麻省理工去其他大学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想将自己与那种传说分隔开来。

然而,我们错了:并没有出现泥人的传说。显然,没人想看到这样一个传说,也没人需要,无论是作为遗物,还是作为希望。世界照旧运转,日复一日地前行。很快,出乎我们的意料,它忘记了地球曾出现过这么一个东西,这东西并不是人,却跟我们说了有关我们和它自己的事。在不同的圈子里,数学家、精神病学家,等等,我曾不止一次听到过一个说法,说泥人的沉默以及之后的被遗忘,只是它的一种自我防御手段,用来对付人类社会在面对一个无法接受的异形体时的反应。只有少数几个人认为与泥人的分离是一个无法挽救的损失——他们感觉被抛弃了,变成了智力上的孤儿。我没有和克里夫谈论过这一点,但我确定他也是这么想的。仿佛一个巨大的太阳,其光芒令我们无法直视,却突然间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寒冷和黑暗令我们感觉到了存在之中的空虚。

ii

如今,你仍然可以登上建筑的最高层,沿着围绕着安置泥人的那个巨大坑洞的玻璃走廊漫步。但已经没人想去那里了,穿过倾斜的幕墙看着光导体,它们如今像是不透明的冰。我只去过那里两次。第一次是在走廊向公众开放之前,跟麻省理工管理部门的头头、政府部门的代表和一群记者一起。当时它看起来很窄。没有窗户的墙向上围成了一个穹顶,表面有迷宫般的凹陷,在人类头颅里的穹顶上,你也能找到类似的线条。我觉得这种设计很庸俗,就像迪士尼乐园。设计者的本意是想让访问者意识到他们正看着一个巨型大脑,而大脑需要特殊的容器。

走廊并不是为参观者打造的。它是在将普通的房顶换成穹顶时顺便修的。穹顶非常厚,因为里面埋了宇宙射线吸收器,泥人自己决定了阻隔层的物质结构。我们不相信这种射线能影响它的智力表现。它也没有明确解释为什么会受到影响,但改造费用很快就批了,因为那个年代五角大楼将两个光能巨人交给我们时,他们还暗自期许或许能用到它们。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否则很难理解费用这么轻易就能批复。我们的信息专家推测,泥人的愿望,可以说是发展的需要,表明了泥人想要在未来更进一步,而今后的改造它已不需要协助。泥人计算了在它与天花板之间需要这么一个自由空间,剩余的部分可以装下走廊。

我不知道是谁想到了这个点子,将此处的空间改造成一个展览室——某种介乎监狱和博物馆之间的东西。走廊上每间隔几十英尺有个小壁龛,里面装着写有六种语言的说明板,解释了这个空间的用途,以及洞窟内玻璃式的线圈内不断闪耀的几十亿闪光有何意义。它一直在闪耀,如同人工火山的锥口。一片寂静中,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从走廊探头往下看去,目光穿过为了安全而加装的倾斜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整幢建筑几乎都由洞窟组成。幕墙是为了阻挡摧毁光线圈的企图,它们在很多人之中引发的崇敬远小于恐惧。光导体显然不会受到粒子辐射的影响,深达几层楼的、被冷却管包裹的低温层亦是如此,从走廊上看不到它们结有白色冰霜的器室。走廊上也没有通往下层的通道。高速电梯直接连接地下停车场和顶层。负责冷却系统的技术员使用其他的电梯(维护电梯)。在一定的概率下,位于厚厚的光导体线圈下的约瑟夫森量子突触可能会对来自太空的辐射敏感。它们在玻璃管之间突起,但你必须知道它们只是起支撑作用,在永恒的闪光之中,它们看着就像是黑色的背影。

上个月我去麻省理工档案室查一些旧记录时,发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走廊。只有我一个人,走廊显得很空旷。虽然没有访客,可能也没人打扫,但它还算干净。用手指抚摸幕墙,我发现上面没有一点灰尘,壁龛里的说明板闪闪发亮,就好像刚装上去似的。厚重软和的地毯掩盖了脚步声。我想按下某个说明板上的按钮,手却不听我的指挥。我把按下按钮的手藏在了裤兜里,像个孩子一样,为自己的行为后怕,仿佛触碰了某种禁忌。惊恐攫取了我,我已无法思考眼前的情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座坟墓里,躺在幕墙下面的是一具尸体,尽管这么想其实并不算出格,尤其是在我走出电梯之后灯光突然亮起,我被这个没有生命气息的洞窟吓了一跳。

衰败和遗弃的景象凸显在大脑的表面,它如波浪般起伏,像是埋在煤灰里的冰川。它的裂缝里伸出了约瑟夫森触点,被压成了平板。它们在墙边看着很大,就像是烟叶贴在烘干房的壁上。在我回到地下室,并把车开出坡道,进入大太阳底下时,我在坟墓里这一事实再次在我脑中闪过。就在那一刹那,我才意识到这幢建筑的奇妙之处,它的走廊仿佛就是为了变成陵墓而修建的,而不是本意中的展览馆,也没有好奇游客的到访。然而,公众喜欢欣赏伟大生物的遗体。在这个忽略和遗弃之中,有一种固有的持续的集体意识:一个沉默的阴谋论,世界不想与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情感的智慧产生任何关联——这个巨型的陌生人突然间就消失了,如同鬼魂一样安静。

我从来就不相信泥人自杀了。那是某些为了贩卖自己想法的人编造的,他们感兴趣的只有钞票。保持量子接触并转入一个活跃的状态,意味着始终关注空气和地基中的温度和化学成分,泥人自己在处理这些。没人有权进入大脑洞窟真正的内部。在组装结束之后,二十层楼以上所有能通往它的门都被死死地封住了。它想的话,可以自杀,但它并没有。我并不想针对这种行为发表什么见解,因为没有必要。

iii

泥人离开半年后,《时代》发表了一篇有关“人救组”的文章,该组织迄今尚不为人所知。名字来源于“人类拯救小组”的缩写。人救组提议摧毁泥人和灭绝,以拯救人类于水火。他们的行动极为隐秘,与其他极端组织没有任何联系。他们最初的计划是炸了这幢容纳两台机器的建筑。他们提议派一辆装满炸药的卡车驶下研究所的坡道,进入地下停车场。爆炸理当能炸塌一楼的天花板,由此摧毁电子器件。计划似乎并不难实施。现场的安保只是由轮班的警卫负责,他们在大门处的门卫室里,而地下室入口处只是挡了一扇简易铁门,卡车能轻易地撞开。然而,连续好几次尝试都失败了。有一次,卡车在驶离高速公路往这里接近时,刹车卡住了,一直到天黑才修好。还有一次控制卡车和炸弹的无线电收发装置坏了。接下来,负责夜间行动的两个人病了,非但没有发出攻击信号,还叫了救护车。在医院里,他们被确诊为脑膜炎。第二天,一个后备小组因为气罐爆炸引发火灾而被捕了。最终,当行动的关键步骤和关键岗位找到替代人员之后,炸弹却在装上卡车的时候爆炸,当场炸死四名队员。

元凶包括一个物理学家,他算得上是麻省理工的常客了。他听过泥人的演讲,对场地的布局和泥人的习惯相当熟悉。他相信导致攻击流产的事故不是普通事件:对抗升级的意味相当明显。从机械故障(刹车卡住、电台失灵)开始,发展成导致人身伤亡的事故,第一次是生病,然后是烧伤,最后是死亡。升级不仅仅体现在暴力等级层面,更体现在空间距离上。地图上的标记显示,事故的发生地离研究所越来越远,好像有什么力量离人救组越来越近。

经过讨论,最初的计划被放弃了。他们又制订了一个新的计划,企图避免泥人或灭绝的干扰。人救组决定自己造一个原子弹,然后把它藏到某个大城市里,以此来胁迫联邦政府摧毁泥人和灭绝。如果政府不答应,藏在市中心的炸弹会造成可怕的后果。计划经过了长时间的、周密的准备,还做出了一个小改动,在勒索信寄出之后,他们会在远离人类居住地的地方(也就是在内华达的核爆试验基地)引爆一颗炸弹。这次爆炸是为了证明他们的最后通牒不是闹着玩的。人救组相信总统除了下令拆除那两台机器别无他法。他们知道这将是一次暴力行动,或许会用到空袭或火箭攻击,因为几乎不可能关掉灭绝——因此我推断泥人应该也关不掉——切断它们的电力供应也不行。然而,他们让政府来决定拆除方式。他们声称自己能看穿任何假冒的把戏,一旦发现,立刻引爆,不会再给予警告。

人救组甚至还知道,因为与联邦电脑网络相连,泥人能从网络上得知任何信息,从电话到银行转账到机票、旅馆预订,等等。所以他们没有利用任何现代的通信手段,连无线电都没用,以免被监控,他们也知道没什么密码是泥人不能破解的。他们远离了大城市,通过个人传递信息,并且在黄石国家公园展开了技术试验。制造炸弹的时间远比他们计划中的长——几乎花了一年。他们只设法弄到了刚够制造一个炸弹的钚。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决定实施计划,相信政府一定会在压力下屈服,因为他们不知道其实并没有第二颗炸弹。

负责将炸弹运往内华达的卡车司机在广播里听到泥人“死亡”的新闻,便停在了路边的汽车旅馆里,和任务指挥商量该怎么办。与此同时,计划了整个行动的物理学家相信泥人死亡的新闻是泥人的把戏,就是为了达到眼下这个结果:一个长途电话。司机被下令原地待命,人救组领导层则开始争论通过监听这个电话,泥人对他们的计划掌握了多少。在接下来的一周,他们竭力补救这个粗心的司机所造成的损害,派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城市,在那里通过有意为之的言辞含糊的电话来扰乱泥人。司机被组织驱逐,因为不可靠。后来再也没人听说过他的踪迹,有可能是被干掉了。

该恐怖组织的热度在一个月后减退了,物理学家从麻省理工回来了。阴谋被推迟到秋天。装载着炸弹的卡车回到他们的基地,炸弹被拆下并藏了起来。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人救组依然将泥人的沉默当作某种战术。领导层里爆发了争论,因为到了第五个月,徒劳等待已久,一部分人想解散组织,另一部分则坚持要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政府必须拆除两台机器,因为这么做才能保证它们彻底地消失。但物理学家不想再组装炸弹。其他人试图逼迫他,然后他就消失了。有一名成员打算自己组装炸弹,但另一名持反对意见的成员向《时代》的编辑泄露了该消息,并把组装成员名单交给了某个他信得过的人,一旦他意外死亡,名单就会对外披露。

事件引发了巨大的反响,政府甚至还打算成立一个政府委员会来调查真相。然而,最后是由联邦调查局着手进行调查。调查确认,7月7号,在距离研究所70英里的小镇里的一间旧修车厂曾发生过爆炸,炸死了四个人,而且,在来年的4月,一辆满载硫酸的卡车在内华达边境的汽车旅馆停放了许久。汽车旅馆的经理记得这辆车,因为司机在停车时撞到了本地治安官的车,还赔了点钱。

《时代》没有提及充当人救组间谍的那位物理学家的名字,但我们不难从研究所的名单中找到他。我也不会提他的名字。他二十七岁,沉默寡言,一脸严肃。人们觉得他只是害羞。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回到美国,以及接下来他又有什么样的境遇。我再没听说过他。当我选择专业时,我天真地认为自己进入了一个不会碰到傻子的世界。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所以这个未能成为英雄的故事没有令我惊讶。对很多人而言,科学只是一份和常人一样的工作,他们觉得行为准则早已过时。他们只在工作时间内是科学家,甚至在工作时也不全是。他们的理想,假如有的话,能轻易地成为怪癖或宗派的猎物。科学分工越来越细可能要为此负上部分责任。科学家越来越多,而真正的学者则越来越少。但这也与话题无关。

联邦调查局无疑调查了那个物理学家的身份,但那肯定是我离开麻省理工之后的事。跟泥人的离去相比,我把它当作琐事,它的离去肯定与人救组的阴谋无关。在这一点上我并没有说得很清楚。攻击计划并未影响泥人的决定,只是个独立的事件。它也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很确信,虽然我没有证据。泥人只是把它当成人类在面对它时的众多反应之一。在最后的演讲中,它也没有隐藏。

iv

泥人的最后一次演讲引发了比第一次时更广泛的争议。人们已然对之前针对进化的讽刺感到不满。这一次泥人更是被贬低为结构混乱、学术性不够且怀有恶意,而且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评价。某个籍籍无名的作者提出了一个观点——立刻就被媒体抓住了——将此次演讲的糟糕表现与泥人的离去联系在了一起。根据该理论,泥人智力水平提升的代价就是该水平的短暂性。这是一次创造机器智慧精神病学的尝试。泥人关于族群拓扑所说的一切都是偏执狂的乱语。电视里的科学评论员争先恐后地解释说,泥人在进行最后一次演讲时,已经处于衰败状态。那些本可以批驳此种胡说的真正的科学家保持着沉默。那些绝无可能受到泥人接见的人反而大放厥词。我和克里夫及其他同事讨论过,是否要参与这场愚不可及的争论,但最终我们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事实本身已没人关心。符合大众口味的畅销书谈的根本不是泥人,而是作者本身的无知。唯一真实的就是他们毫不掩饰的满足感,泥人终于消失了,带着它令人愤恨的优越感走了,因此他们可以发泄它所引发的不满。我并不对此感到惊讶,但科学界的沉默着实令我不解。

十几部无脑的、关于“来自马萨诸塞州的怪物”的电影所激发的耸人听闻的假消息,在一年后渐渐归于平静。仍有批判作品问世,但不像之前的那样没有水平。对于最后一次演讲的批判集中于三个点。首先,泥人倾向于对人类情感进行攻击,尤其是爱,被泥人认为是缺乏理智。其次,泥人关于智慧在宇宙中的地位这一观点被认为扭曲且自相矛盾。最后,演讲被批评“未能保持一个节奏”,就像是一部刚开始以慢速放映的电影,后来速度加快了,他们认为泥人在开始时太沉溺于细节,速度很慢,甚至还重复了第一次演讲时的某些片段,但到了最后,它转而用起了我们听不懂的压缩语,用一句话就想表达需要一整篇文章才能写清楚的主题。

这些批判既有道理,也可以说没道理。说它们有道理,那你就是以割裂的眼光来看它的演讲,之前与之后发生的事都与它无关。但它们其实是没道理的,因为泥人在最后一次出面时把之前和之后的事都融合在里面了。它的话语同样连接了两个不同的线头。有时它是在跟研究所会议室里的在场人员说话,有时它又是对着某一个人说的。那个人就是克里夫。演讲还没结束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我知道克里夫一直竭力在我们的夜间谈话中将世界本源的争议强推给泥人。因此我本可以解释这个起源于双重性的误解,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克里夫不想。我能理解泥人并没有像外人所认为的那样突然间就结束了谈话。对克里夫而言——也对我——这层意识是在那个困难时期的秘密慰藉。

然而,一开始,不管是克里夫还是我都未能意识到那次演讲的双重性。同样,那些准备接受泥人人类学基础架构的人感觉很受伤,因为它攻击了爱,认为它是“经验操控的面具”,由此分子化学可以强迫我们服从。在这么说的时候,泥人还说它拒绝所有的情感羁绊,因为无法给予同等的回报。假如它展示过任何迹象,那也是陌生人对主人的模仿,因此实际上是一种欺骗行为。也因为同样一个原因,它阐述了自己没有个性,还谈及我们想以各种代价将其拟人化的努力。这些努力拉开了我们与它的距离,它本该谈论自己,结果却谈了这些东西。现在,我只是惊讶于我们竟然没能注意到,演讲中的某些地方显示了第二晚将要发生的事件的真正意义。我感觉泥人想将最后一次演讲展现成一个笑话。这可能难以理解,因为那本不是讲笑话的场合。但它的幽默感和人类的不一样。它宣布它不会离开我们,却还是离去了。与此同时它并没有撒谎,它说了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去。演讲就是它的告别——它明确表达了。我们没能理解,因为我们不想理解。

我们一遍遍地琢磨它是否知道人救组的计划。尽管我无法证实,我相信并不是泥人挫败了他们持续不断的尝试,而是灭绝。泥人的做法会不同。它不会让自己轻易地暴露,显示自己导演了恐怖分子的挫败。它会以非常精巧的方式阻止他们,令他们无法察觉每一次惨败背后的因素并非偶然,不管是单独审视每一次失败,还是将所有的失败综合起来考虑。而且,虽然它对人类不抱有幻想,它也不会完全拒绝与他们合作。它会对我们不合理的行为保持宽容,而不是纵容,它会理智地考虑,因为它认为我们是“受到身体限制的智慧”。而在另一方面,对于灭绝来说,它对他们毫无兴趣,也不想跟他们有任何联系,恐怖分子的表现就像烦人且执着的昆虫。假如苍蝇干扰了我的工作,我会赶走它们,假如它们一再返回,我会站起来拍死它们,不会去想为什么它们会一再盘旋在我眼前,或趴到我的纸上,因为人类不会在乎苍蝇是怎么想的。这就是灭绝对人类的态度。它不会理睬他们,只要他们不去烦它就行。第一次,然后又是一次,它阻止了试图闯入者,随后它增大了保护半径,只是在升级对抗烈度方面展示了些许的克制。他们是否能察觉到它的干涉、以多快的速度察觉,这些都不在它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不知道假如人救组的勒索成功,政府屈服,灭绝会怎么做,但我猜结局肯定会是个大灾难。我做出这个猜测,是因为泥人知道,而且并没有在我们面前隐藏,在最后一次演讲中它称之为“国家秘密”。我们可能被当成了苍蝇。当我将该推测告诉克里夫之后,我发现他也独自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里也对所谓的“演讲未能保持一个稳定的节奏”做出了解释。它在谈它自己,但它也想谈我们不应当落入令人讨厌的苍蝇的命运。决定已然做出。早在演讲之前,我已经对泥人对灭绝的闭口不谈感到惊讶。虽然它将这归因于无法与灭绝保持一致——毕竟它当时没在和灭绝交流——它从未直接谈论过,直到突然间向我们袒露了它大致的能力。它仍然保持着谨慎,既没有背叛,也不是威胁。当泥人提及这一点时,离去的决心早已下定。演讲之后不到几个小时就发生了。

需要明确的是,我所有的论据都是基于间接证据。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我懂泥人,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来描述这种感觉。人不可能将全部的知识都寄托在个人经验之上。可以被表达的东西不是突然间冒出的,不是在虚空中凭空产生的。作为一个原则,这个从完全无知转变而来的东西叫作直觉。我很熟悉泥人,能辨识出它对待我们的方式,虽然我还不能将它们总结成一套规律。我们对于自己熟知的人也有一套类似的感觉,知道他们会做出,或者不会做出哪些行为。泥人生性多变且不是人类,但并非完全不可预测。因为不会受到感情的影响,它不会在意我们的道德准则,比起那些在我们背后发生的事和听说的事,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的事会对我们的行为产生不同的影响,它却不同。

我不同意别人所写的有关泥人道德的文章,不管是赞扬还是批判。确切来说,它不是一个人类的道德。它将道德称为“计算”。对于泥人而言,数字替代了爱、善意与怜悯。暴力手段在它眼里也同样毫无意义,也算不上没有道德,只是一种解决几何问题的手段而已。毕竟,一个想用暴力来拉长三角形的几何学家会被认为是一个疯子。对于泥人而言,通过武力让人类成长成符合某种理想的架构秩序毫无意义。只有它自己是这种态度。对于灭绝而言,这个选择不存在,苍蝇的生命质量无关紧要。这意味着智慧的等级越高,也就越无法概括成一个统一面目?我不确定这一点。人应该设定限制,不仅仅对受审视的对象,也要对自己的想象设限,以此来避免纯粹的臆断。

因此,假如能意识到最后一次演讲究竟是何所指,所有针对最后一次演讲的攻击就都失效了:那是一个关于离开的公告,并解释了原因。不管泥人是否知道人救组的计划,它的告别是无可避免的,它也不是一个人走的,因为它不是说了“我的表亲已准备好了继续前行”吗?纯粹由于物理上的原因,在这个行星上进一步跃迁是不可能的。离去是迟早的事,在谈论自己时,泥人提到过离去。我不想从这个角度来重现审视整个演讲。我希望读者能自己去读它。我们在泥人的决定之中就好比是“在跟一个孩子讲话”。它显示了人性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对于拒绝帮助的人而言,给他们再多的帮助都是无用的。

v

未来将再次改变这本书的意义。对于一个未来的历史学家而言,我说的一切,在泥人阐述的智慧与世界之间的关系这一问题上,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解。在泥人之前,世界在我们眼中是这样的:每一个行星上都生活着各种生物,处于进化链顶端的生物,然而我们并没有问是否真的如此,只是问了宇宙中这种情形是否普遍。这个画面,这个大统一体,差异只在于文明的长短,泥人如此突然地打破了它,以至于我们无法相信。而且,泥人知道我们会作何反应,因为它在演讲开场时预示了这种否认。它并不是在展示它的宇宙学或宇宙进化论,而是让我们深入它们——透过一条裂缝,沿着不同程度智慧的道路,排列着生态圈的繁殖场,而行星巢穴终将被抛弃。我们的知识中,没有什么能让我们以理智的态度来驳斥这种说法。它的源头在我们的知识之外,在物种自我维系的意志之中。下面的话比任何客观的论据都能更好地表达它:“事情不能跟它说的一样,我们绝不可能同意,其他生物也不会同意成为智慧进化途中的一个链接。”

泥人源自人类在相互敌对条件下的错误计算,因此它体内的冲突和错误不太可能在宇宙的其他地方复现,从而使得无生命体得以发展,继而得以永生。但是,该推测的可靠性边界更多的是缘于我们的想象力,而不是事物在宇宙中的状态。因此,有必要在泥人的愿景前驻足,即使只是对演讲的最后几句话做个简短的总结。如何来理解这些话的争议才刚刚开始,泥人是这么说的:“假如广义相对论等式里的宇宙元素含有心灵常数,那么跟你们的认知相反,宇宙不是一个孤独且短暂的火种,你们在群星中的邻居也不会忙着显示自己的存在。更有可能的是,在几百万年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尝试在崩塌中认知,它的副作用被你们当成了大自然的激烈异常,他们中的崩塌成功者已经掌握了存在的后续部分,而我们——这些仍然在等待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些话的含义有歧义,因为泥人曾经宣布过,无法通过它自己世界的视角来与我们沟通,它只能通过我们这个世界的视角。它将自己限制在如此低级的条件下,是因为它在演讲时曾提出过一个认知,即尚未成熟的知识——也就是说,无法与我们已经取得的成就相协调的知识,是没有价值的,因为学生只会看到他所掌握的与他所被告知的之间有出入。从这一点来说,一个实质是某种来自星星的启示、来自某种高于我们的存在的知识,不管它是有益还是有害,已经是一个幻想了。在量子力学面前,炼金术士既不会制造原子弹,也不会制造反应堆。同理,固态物理学对安茹王朝和奥斯曼土耳其也没有任何用处。它只会在受教对象的世界观上留下空隙。每个世界观都有类似的空隙,但对那些形成了该世界观的人而言,他们会对此视而不见。对于无知的无知始终伴随着认知过程发生。最早的地球社会甚至都没有自身的历史,而是被包裹在神话之中,最中间的就是他们自己。那时候的人知道他们的祖先源自神话,同样,他们总有一天也会回到神话中去。一直等到知识的产生打破了神话,将人们赶入历史,在现实的时间中先后出现。对我们而言,就是泥人打破了我们的神话。它质疑了我们的世界观,我们的智慧所在。对我而言,它最后一句话献给了世界那难以去除的不可理解性。这个谜是宇宙不确定论的范畴。我们对它的研究越长,我们对它继承的计划就越清楚。毫无疑问存在着有且仅有一个这样的计划,尽管它的初衷和目的都无从知晓。假如我们试图将宇宙放进偶然的范畴,就会带来矛盾,宇宙的诞生是如此精确,质量与质子之间、电子的电荷之间、引力与辐射之间、物理常数之间相互协调,它们以一种令星系得以形成的方式发生热力学反应,成为熔炉,合成了元素,进而结合成化合物,并最终由它们形成了身体与心智。

但是,假如我们试图将宇宙置于技术的范畴,并因此将其等同于某种机制,能在固定恒星的周边产生生命,这又与宇宙变迁那能摧毁一切的力量相矛盾。即便生命能诞生于几百万个行星之上,它也只能在少数几个上面得以延续,因为其实每一次宇宙的爆发都将生命演化的进程变成了一条毁灭之路。由此,几十亿个永远死去的星系,好几万亿个爆炸的恒星,数不清的被烧毁或冰冻的行星,都曾是生命萌芽不可或缺的条件,在并不比富饶地球特别的行星之上诞生生命,之后又在中央恒星的一次叹息之中全部死去。所以,由这些物质的特性所创造的智慧,与世界一起诞生,最终成了大屠杀、大压迫的幸存者,逃过了毁灭,成为罕见的特例。

恒星在统计学上的爆发,流产了几十亿次,最终诞下了生命,随后又有几百万种的物种灭绝,令智慧得以最终开花结果,对于克里夫而言,这实在是一种奇迹,就好比对于从前的帕斯卡而言,那些无尽空间中无尽的空虚是一种恐惧。如果我们能将生命看作偶然事件,是大数法则的必然,而没有人为的安排,我们不会对世界感到惊奇,因为宇宙诞生之初的条件可以作证。如果生命诞生的动力与生命毁灭的力量相分离,我们也不会对世界感到惊奇。但我们怎么来理解它们的统一性呢?生命产生于毁灭的恒星,智慧产生于物种的死亡,因为智慧源于自然选择——换句话说,死亡使幸存者更完美。

最初,我们相信一个善意的创造。后来,我们相信一个混乱之中的创造,如此混乱,它本可以诞生任何东西,尽管毁灭性的创造作为宇宙技术的计划,挑战了偶然与故意的概念。至于世界的创造与生命及智慧之间的联系,证据越多,这个谜也就变得越高深,泥人说离开宇宙之后就能理解。宇宙爆炸,开启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上面行走着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有不少人相信这条路甚至都能向我们开放;当泥人说话时,那些安静等待的人都在思考着自身。我不相信这一点。它只是在说它和灭绝,它会跟上灭绝,带着它持之以恒的沉默,踏上那样一条道路,以一种离开我们时的那种义无反顾的勇气。

2047年7月

理查德·波普

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全球最大的信息技术和业务解决方案公司。

大西洋公约组织:本书首次出版于1973年,苏联尚未解体,“大西洋公约组织”应为作者虚构。

希腊神话人物,雕刻家、建筑家。其最著名的作品是为弥诺斯建造的一座迷宫。

希腊神话人物,克里特岛国王。

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未曾告知伊卡洛斯(代达罗斯之子)有关羽毛和蜡的特性,伊卡洛斯飞向高空后,羽毛上的蜡受热融化,致使他坠落而亡,但原文如此。

希腊字母ε。

希腊字母ζ。

希腊字母ι。

阿基米德支点,指一个能够把事实和理论统筹起来的关键点。

英国作家笛福所著的小说《鲁滨逊漂流记》的主人公。

希腊神话人物,因触怒众神,被罚将不断滚下的石头推至山顶。

希腊神话人物,因杀夫被冥王惩罚,要往一个没有底的水桶里不断倒水,直至水桶灌满。

大数法则,又称大数定律,描述相当多次数重复实验的结果的定律。根据这个定律,样本数量越多,则其算术平均值就有越高的概率接近期望值。

7世纪至8世纪,功绩卓著的法兰克王国的实际掌权者。

亚历山大大帝在弗里吉亚首都戈尔迪乌姆时的传说故事。这个结在绳结外面没有绳头。一般作为使用非常规方法解决不可解问题的隐喻。

拉马克(jean-baptistelamarck,1744—1829),法国博物学家,进化论的倡导者和先驱。

梅罗文加是法国封建社会中六个王朝的第一个,开启了欧洲中世纪的黑暗历史。

主张生物体只能来源于先存的另一个生命的理论,例如蜘蛛生蛋,后者又发育成蜘蛛。这种理论也认为生物化学过程只能发生在生物体内。

认为一切知识都起源于感性经验的原则。

即赫拉克勒斯,古希腊神话中伟大的英雄。

出自《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13章。

生物学上一种统一为生物命名,定义生物种属的分类法。

国王养牛三千头,三十年未曾洗过牛棚,赫拉克勒斯引河水于一日之内清洗干净。指非常肮脏的地方。

物理学上的奇点,多见于描述黑洞中心的情况。此时因为物质在此点密度极高,向内吸引力极强,因此物质压缩在体积非常小的点,此时此刻的时空方程中,就会出现分母无穷小的描述,因此物理定律失效。

由奥地利著名数学家哥德尔于1931年提出,此定理证明,任何一个形式系统,只要包括了简单的初等数论描述,而且是自洽的,它必定包含某些系统内所允许的方法既不能证明真也不能证伪的命题。

操纵子:指包含结构基因、操纵基因以及启动基因的一些相邻基因组成的dna片段。

指史瓦西黑洞外层的临界面,只有光速移动的物体能逃离其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