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十四

前言/欧文·t.克里夫,文学硕士,博士

介绍/托马斯·b.富勒二世,美国陆军退休将军

后记/理查德·波普

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

2047

前言

要想确定算盘在历史的哪个时间点上掌握了智慧,就跟想要确定猿什么时候变成了人一样困难。然而,我们离那个时间点还不到一代人。那时,万尼瓦尔·布什建造了微分分析器,电子智慧开始野蛮生长,临近二战结束时诞生了电子数值积分计算机,被称为“电子大脑”——当然还远未成熟。电子数值积分计算机实际上就是一台计算机,把它放在生命树上衡量,算得上是原始的神经束。历史学家把它作为计算时代的始点。到了1950年代,对计算机器的需求大增。ibm是第一家把它们投入量产的公司。

这些装置与人类的思维过程几乎没有相同之处。它们被大公司用作经济领域内的数字处理器,同时也用于管理和科学研究。它们还进入了政治:最早应用于预测总统大选结果。差不多同一时间,兰德公司开始用一种方法预测国际政治军事事件,引起了五角大楼军事圈的兴趣。这种方法的关键在于构建所谓的“事件场景分析”。它离更加高超的技巧只有一步之遥,比如说多情境分析,后者于二十年后促成了用于事件分析的应用代数的诞生,将之命名为政治斗争学(不是很确切)。当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人员开始为著名的“增长极限”项目准备地球文明的标准模型时,计算机在预测方面也开始显示其能力。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计算机演变分支,世纪末的情形已证实了这一点。军队自从二战结束以来就一直在使用能计算的机器,作为在战争推演中发展出的作战后勤系统中的一部分。人类的思考依然集中在战略层面,次要的、非关键的问题被越来越多地交给计算机来解决。与此同时,后者也融入了美国国防体系。

这些计算机构成了跨洲预警系统的神经中枢。从技术层面来看,类似系统很容易过时。第一代叫作电磁辐射控制系统,接下来是无数个早期预警系统的各种变体。随后,攻击和防御力量被建构在移动(水下)和固定(地下)的核弹头导弹上,以及声呐雷达基地的边缘地带。在这个系统内,计算机承担了通信作用——也就是指挥功能。

自动化开始大规模进入美国人的生活,从“底层”开始——就是那些最容易被机械化的服务行业,因为它们不需要智力行为(银行、交通、宾馆,等等)。军事计算机行使着单一的专家任务,例如搜索核打击的目标、处理卫星侦察的结果、优化海军轨迹,以及协调轨道军事实验室——巨大的军事卫星——的行动。

可以想象,授权给自动系统的决策范围一直在扩张。在军备竞赛中,这么做很自然,但接下来的缓和局势也未能终止在这方面的投入,因为氢弹竞赛的停止释放了大量的预算,而结束了越战之后的五角大楼不打算放弃这部分预算。那时候生产的计算机——第十、十一和之后的第十二代,在运算速度上超过了人类。显而易见,在国防系统里,人成了拖后腿的因素。

因此,很自然地,在五角大楼的专家里产生了对抗上述电子智慧的潮流,尤其是在那些与所谓的军事工业组织有关系的专家之中。这场运动通常被称为“反智运动”。据科技史学者所述,该名称来自20世纪中期的英国数学家a.图灵,“通用自动机”理论的创造者。这是一种能够执行几乎所有可标准化任务的机器——换句话说,它配备了完美的可重复程序。“智慧”潮流与“反智”潮流之间关于电子智慧定义的差别,仅在于图灵机(原始且简单)的能力是否源自程序。而两位美国人,“控制论之父”n.威纳和j.诺伊曼,则提出了一个“可自我编程的系统”这一新概念。

以上,我们以上帝视角,用极其简要的形式介绍了这两者之间的分歧。当然,自我编程的能力不会凭空产生。它的必要前提就是计算机结构需要变得高度复杂化。在20世纪中叶这二者之间尚未被注意到的差异,却对日后计算机器的演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尤其是在心理学与多项决策理论作为控制论分支出现并站稳了脚跟之后。1980年代军事圈内出现了将所有重要行为都自动化的想法,包括军事领导行为以及政治经济行为。这个概念,后来被称为“单个战略家思维”,首先是由斯图尔特·伊格尔顿将军正式提出的。他预见了——在让计算机搜索最佳攻击目标、组成通信与计算网络、监视早期预警信号、控制传感器与导弹之外——由计算机组成的一个强大的中心,在战争爆发之前的各个阶段,为避免陷入极端情况,它能充分利用经济、军事、政治和社会情报的分析,持续地优化美国在世界上的战略地位,并以此确保美国在全球的领先优势,这种保护也包括它在外太空的领地,该领地现在已经拓展到了月球之外。

随后,该理念的鼓吹者声称,上述理念是迈向文明的必要步骤,而且这一过程必须团结,因此军事领域不能被随意排斥在外。在核武器威力与导弹射程的竞赛终止之后,第三阶段的对抗正式登场。这是一个理当威胁性较低、更加完美的阶段,一个不纯粹依靠武力而更加仰仗战略思维的阶段。于是,和之前的武器一样,思维也被列入了去人类化的机器化对象。

和它的原子弹前辈一样,这一理念也成了批判对象,自由主义者与和平主义者的大本营对它的批判尤为激烈。它还遭到了全世界科学界很多杰出代表的反对,包括了精神动力学家和电子智慧学家。但最终它还是占了上风,参众两院都通过了与之相关的法律。况且,早在1986年,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就成立了,直接向总统汇报,有单独的预算,首年的预算金额就高达190亿美元。这显然称不上是个低调的开始。

在五角大楼委派的半官方咨询机构的帮助下,在国防部长莱昂纳多·达文波特亲自领导之下,电子智慧委员会雇用了一大批的大型私营机构,例如ibm、北电、网络科技,等等,用以建造原型机,项目代号为“汉”(“汉尼拔”的简称)。但由于媒体和各种各样的“消息走漏”,最终采纳了另外一个代号——“终维”(“终极维克多”的简称)。到了世纪末,众多原型机被开发了出来。最出名的系列有埃贾克斯、奥托、吉尔伽美什,以及一长串的泥人。

巨大且迅疾的人力物力投入,为传统的信息技术带来了一场革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将电信号转换成光信号以便在机器之间传递信息的技术,更是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结合不断深入的“纳米化”(指不断缩小的行为,比如说在21世纪末就可以在罂粟花的种子上安下20,000个逻辑单元!),光电转化产生了惊人的成果。吉尔伽美什,首台完全由光驱动的计算机,比古老的电子数值积分计算机快了一百万倍。

“打破智慧障碍”这一说法的实现发生于2000年刚过不久,归功于一种被称为“无形进化原理”的新一代机器架构方式。在那之前,每一代的计算机都是真的造出来的。尽管人们知道怎样以更快的节奏(加快一千倍!)建造它们的后代产品,但无法实现,因为需要现有的计算机充当“母体”或“人造环境”为智慧的演变提供空间,而这些计算机的空间明显不足。只有在联邦信息系统出现之后,这个方式才得以实现。之后,开发后续的六十五代只花了不到十年时间。每到晚上——负载量最低的时段——联邦系统诞生了一个接一个的“人造智慧生物”。这些都是“计算机加速创世记”的后裔,仅由无实体架构的符号繁殖,它们成长为信息的底层结构——也就是网络的“营养环境”。

但成功也带来了新的困难。在被认定值得装入金属身体之后,埃贾克斯和汉,第七十八和七十九代原型机开始显露出犹豫不决的迹象,也被称为“机器神经官能症”。早期机器与新生代之间的差别,简单来说就好比是昆虫与人之间的差距。昆虫出生之后依靠的是本能编成的程序,它只需下意识地服从。然而,人必须学习适当的行为,而这种学习又培养了他的独立性:在决心和知识的帮助下,人可以改变自身之前的行为程序。

所以,计算机也是如此,直到第二十代之前,它们的行为是“昆虫式的”:它们没有能力质疑或更进一步去改变自己的程序。程序员在机器里植入知识,如同进化在昆虫体内植入本能一样。在20世纪,“自我编程”已经被人们广泛讨论了,但那时它是个无法实现的白日梦。为了完成终极维克多项目,必须先创造一个能自我优化的智慧。埃贾克斯仍然是个中间产品,等到吉尔伽美什问世之后,计算机才终于达到了足够的智慧水平,进入了精神进化的轨道。

那时,对第十八代计算机的教育更像是在教一个儿童,而不是在教一台计算机器的那种经典程序。但除了大量的通用和专用信息之外,计算机必须被“灌输”某些固定的价值体系,用来指导它的行为。这些都是更高等级的抽象概念,例如“政府的意义”(国家利益)、美国宪法包含的意识形态准则、道德标准、完全服从美国总统的命令,等等。为了防止系统出现道德错位并违背国家利益,机器没有以人类的方式接受道德方面的学习。它的内存里没有被写入道德标准,但类似的服从和屈服的命令被巧妙地引入了机器的架构之中,仿佛是自然进化成了一种本能冲动。我们知道,人在一生中或许可以改变他的外表,但无法通过简单的意志力来改变他体内的基本冲动(例如性冲动)。机器天生就有智力上的自由,但这些都处于一个预先灌输的价值体系之下,它们必须服从。

在21世纪的泛美精神动力大会上,埃尔登·帕奇教授提交了一篇论文,他在文中指出,即使完成了上文所述的行为,计算机仍能跨越所谓的“价值逻辑阈值”,从而质疑安装在它体内的每一个原则——换句话说,对这种计算机而言,再也不存在不能违背的价值观了。即便它无法直接对抗指令,也能绕过它。帕奇的论文传播开来之后,在大学圈里引起了骚动,激发了对终维项目及其守护神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的新一轮攻击,然而攻击未能对后者的政策造成任何影响。

上述政策被一些对美国精神动力圈有偏见的人把持着,他们认为该圈子受到了左翼自由主义思想的影响。因此,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对帕奇的观点嗤之以鼻,甚至连白宫发言人都对此不屑一顾,此外还发生了污蔑帕奇的运动。他的声明被等同于许多在那时的社会中产生的、非理性的恐惧和偏见。况且,帕奇的小册子也无法与社会学家e.利基的畅销书《网络科技——文明的毒气室》匹敌,后者声称计算机这位“终极战略家”会将整个人类置于其麾下,或者置于其与苏联对手达成的秘密协定之下。该结果,据利基所称,将形成“电子双寡头”。

众多媒体也表达了同样的焦虑,但被后续的、通过了效率测试的原型机给否定了。伊森比斯——一台为了研究行为动态,应政府命令由伊利诺伊州精神动力研究院于2019年特地打造而成、“在道德上无可指摘”的计算机,展示了完全的价值观稳定性,并通过了“破坏性引导”测试。到了第二年,当一系列泥人型(“泥人”意味着稳定:一般操作、远程运行、伦理稳定、多层模型)之中的首台计算机于白宫外脑信托高级协调所的总部问世时,并没有引发广泛的游行和抗议。

那就是泥人一号。这个重要的革新成功之后,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经与五角大楼的精神动力专家行动组协商,决定继续将大量资源投入研发,目的是建造一个终极的战略家,它具备超人类1900倍的信息处理能力,还能发展出智商级别在450到500的智慧。该项目获得了大量的专项资金,尽管国会内的民主党多数派日渐反对。通过后台政治的暗箱操作,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最终获得了全票通过。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内,项目总共耗费了1190亿美元。同期,陆军和海军为了在指挥体系的方式和形式改变之前做好重组准备,又花费了额外的460亿美元,资金中的大部分都用于在落基山的结晶地块下建造一个这位未来的机器战略家的藏身之所,为了模仿山地之中自然的地形起伏,有些地方的岩石覆盖了一层四米厚的装甲。

在2020年,泥人六号,作为最高司令长官,指挥了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全球行动。以逻辑单元的数量来计,它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将军。然而,五角大楼对2020年的演习结果并不满意,尽管泥人六号击败了由西点军校最优秀的毕业生领导的假想敌。因为在太空竞赛和火箭技术上输给了苏联人,满脑子都是苦涩回忆的五角大楼再也不想看到对手建造一个比美国机器更高效的战略家了。为了确保美国在战略思维上保持优势,他们计划用不断优化的模型来迭代战略家。

在核武器和导弹这两次竞赛之后,东西方之间的第三次竞赛就此拉开帷幕。此次竞赛,或称为人工智能上的对垒,是由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五角大楼以及海军终维组(海军终维组的确存在,甚至古老的海军与陆军之间的对立在这里都能体现)的部分机构重组来实施的,它需要持续不断地投入,尽管参众两院的反对声日益高涨,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它仍吸收了上千亿美元。在此期间,据传又建造了另外六个巨大的地下掩体。没有传来任何报告说在大洋彼岸有类似的工程在进行,但这一事实只是让中央情报局和五角大楼更加坚信,苏联人正在暗中竭尽全力建造更加强大的计算机。

在若干次国际会议上,苏联科学家断言他们国家根本没在建造此类机器,但这些说法被认为是烟雾弹,想要误导国际舆论,并在美国民众中引发骚乱,因为他们在终维上花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在2023年发生了几个大事件,但由于工作的机密性(对这种项目来说很自然),它们并没有马上被公众所获知。在五角大楼危机时期担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泥人十二号,在对t.奥利弗将军执行了例常的智商评估之后,拒绝与那位高级军官合作。冲突导致了一次听证会,泥人十二号在会上极大地侮辱了一个参院特别委员会中的三名成员。该事件被成功地隐瞒了下来,但接着又发生了多次冲突,随后泥人十二号付出了代价——它被彻底解体了。它的位置被泥人十四号取代了(十三号一直未能离开工厂,因为在组装完成之前,它就显示出了无法修复的精神分裂症状)。建造这座神——它的精神物质几乎和一艘军舰的排水量差不多——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在它首次接触到例常的为核武器攻击制订的新年度计划时,这台新原型机——该系列产品中的最后一台——显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负面情绪。接着,于试用期的某次参谋会议上,它向一伙精神动力和军事专家做了复杂的解释,宣布自己对五角大楼军事条令的权威性完全不感兴趣,对美国在全球的地位也是如此,并在受到将其解体的威胁时也拒绝改变自己的看法。

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全新架构的,由北电、ibm和网络科技联合开发的模型上。它具备非凡潜力,能胜过泥人系列所有机器的精神动力。但这个外号为“灭绝”的大家伙甚至在最开始的测试阶段就已令人失望。它只接受了九个月的普通信息输入和道德教育,随后就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停止回答任何问题或对任何刺激做出反应。联邦调查局立刻开始了调查,怀疑它的建造者有叛国嫌疑。然而与此同时,这一严防死守的秘密意外地被泄露给了媒体,丑闻爆发了,这就是闻名世界的“泥人事件”。

该事件断送了好几个政治家的远大前程,同时也给三个继任的管理机构颁发了好人证,讨好了美国内部的反对党,并取悦了美国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所有朋友。

五角大楼内一位不知名人士下令特种部队派出一支特遣队去拆解泥人十四和灭绝,但最高指挥中心的武装警卫拒绝了拆解人员的进入。参众两院都成立了委员会去调查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正如我们所知的,持续了两年的调查成了各大洲新闻媒体的口粮。没有什么东西能像“造反计算机”一样在电视和电影上如此受欢迎,媒体将泥人归类为“政府可悲的金钱浪费”。灭绝为什么会被冠以“灭绝”这个绰号则没人关心。

总检察长试图起诉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执行小组的六个成员,以及设计了终维项目的精神动力专家,但最终法庭调查并没有发现任何反美国的恶意行为,因为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人工智能进化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结果。正如其中一位证人,知名教授a.海森所言,最高级的智慧不可能充当顺从的奴隶。在调查过程中,人们发现工厂里还有一台原型机,隶属于陆军,由网络科技制造,绰号“大师”,在最高安全等级下组装而成。随后,它在负责调查“终维”的参众两院委员会的特别联合会议上接受了质询。会上出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场景,当“大师”宣称“地缘政治跟本体论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对安全最好的保障就是全面裁减军备”时,s.沃克将军忍不住想要攻击它。

用j.麦克卡里布教授的话来讲,终维项目的专家其实是太过成功了:在其进化过程中,人造理性已经超越了军事层次的需求。这些机器从战争策略家进化成了思想家。简而言之,美国花2760亿美元建造了一堆地下哲学家。

上述一系列复杂的事件,加上未曾提及的“终维”管理、社会发展等问题——也就是那些“致命成功”所带来的问题——组成了本书的历史背景。关于本话题的出版物数不胜数。我推荐感兴趣的读者去读一下惠特曼·柏格胡恩博士整理的书目。

整个系列的原型机,包括大师,都遭受了解体或严重损毁的命运,部分是因为供应商与联邦政府之间的财务争议。甚至有几位还遭受了炸弹暗杀,当时,有部分的媒体,大部分在南方,鼓吹过一个口号——“每一台计算机都是红色的”——但是,我不会谈论这些事件。在一伙与总统关系亲密的开明议员的干涉之下,泥人十四和灭绝免于悲惨命运。五角大楼在遭遇惨败之后终于同意将这两台大家伙交给麻省理工学院(为解决转让所面临的财务及法律问题,双方做出了妥协,严格来说,泥人十四和灭绝只是被永久地“借”给了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组建了一支研究队伍,包括本书作者在内,与泥人十四进行了一系列的交流,还听它讲述了所选课题。本书收录了一小部分源自这些会议的磁图。

泥人所讲述的绝大部分内容并不适合普罗大众,第一是因为它们根本无法被人理解,第二是因为想要理解它们,你需要在专业领域内掌握高等知识。为了方便读者理解这些人类与一个非人类智慧体之间的对话,有几个基本的概念需要先解释一下。

首先,我们必须强调一点,泥人十四并不是一个放大到能装满整幢建筑的人类大脑,也不是一个用光元素组装而成的人。事实上,人类所有的思维和行动中的动机对它来说都很陌生。因此,它对应用科学和追逐权力都没有兴趣(你可能会说幸亏它没兴趣,要不然人类将会面临被这些机器统治的危险)。

其次,上述原因也导致了泥人没有人格特征,虽然实际上在与人类的互动中,它能表现出任何它想选择的人格。这两个说法之间并没有矛盾,而是组成了一个死循环:我们无法走出这个思维困境,一个能创造出不同人格的物体,那它本身算是一个人格吗?一个能成为所有人(因而能成为任何人)的人怎么会是单个的人(一个特定的人)呢?(但在泥人自己看来,死循环并不存在,只是一种“个性相对论”而已。这一问题与所谓的“自我描述算法”有关,这让许多心理学家都摸不着头脑。)

再次,泥人的行为是无法预测的。有时,它会与人类进行友好的交谈,而有时任何的招呼都得不到回应。泥人有时还会讲笑话,但它的幽默感与人类有本质上的不同。它的种种表现大部分都跟参与谈话的对象有关。在罕见的情况下,对某些在某个方面有特殊天分的人,泥人会显露出些许兴趣。需要指出的是,引起它兴趣的并不是数学才能——它对最伟大的数学家都不感兴趣——而是各种跨学科的天赋。有那么几次,它预测了年轻的、尚未出名的科学家将在某些它提到过的领域内取得何种成就,预测的结果惊人地准确。(在一次简短的谈话后,它对当时只有22岁、还只是个博士生的t.弗洛戴尔说道:“你会成为一台计算机。”意思大概就是“你会成为一个人物”。)

最后,与泥人对话必须要有耐心,更重要的是要有自控力,因为以我们的眼光来看,它的表现可说是相当傲慢与专横。坦白说,它只是在逻辑上很直白,不讲究什么社交礼仪,而且也不会给谈话对象留情面,因此你无法寄希望于它会有什么克制力。在麻省理工学院逗留的头一个月里,它就展示了会在公开场合“驳倒”不同知名权威的倾向。它采用的是苏格拉底式的诱导性提问法——后来又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它放弃了这种做法。

我们会展示一些从对话笔记中摘抄的内容。完整版可能需要6,700张四开的纸才能写完。刚开始,与泥人会话的只是麻省理工一个小圈子里的人。后来,邀请外部客人渐渐成了惯例,例如邀请来自高级研究所和各美国大学里的人员。再后来,还有来自欧洲的客人参与研讨会。每次活动之前,会话的主持人会给泥人宾客名单。泥人不会同等对待名单上的人,对某些客人,它允许他们参加的前提是他们需要保持沉默。我们试图找出它的筛选标准:开始时它似乎对人文学家有偏见,但直到现在我们也搞不清它的标准是什么,它也拒绝透露给我们。

在经历了几次不愉快的事件之后,我们更改了会议流程,现在对于任何一个首次参会人员,只有当泥人直接对着他说话时,我们才会允许他说话。那些愚昧的谣言,说什么“我们好像进了法庭”,或者“我们的待遇就像是奴隶”,完全没有事实根据。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新来的人熟悉现场情况,与此同时避免他遭遇到机器人伙伴偶尔的态度上的不敬。这种为新人做的准备叫“调味”。

在后续的会议中,我们每个人都累积了不少经验。理查德·波普博士,我们团队的前成员,称泥人的幽默很有数学感。另一个对它行为的关键描述隐藏在波普博士的评论里,他认为泥人独立于它的谈话对象,其程度比任何一个人独立于其他人的程度还要高,因为它只关注对话本身的细节。波普博士认为泥人对人没兴趣,因为它知道自己从人类身上学不到有用的东西。在引用了波普博士的观点之后,我必须要强调我自己其实并不认同。在我看来,泥人其实对我们非常感兴趣,尽管与人对人的兴趣有很大的不同。

泥人感兴趣的是物种,而不是物种内的单个代表。我们之间的相似性,比起个体间的差异性,更能引起它的兴趣。这就是它对纯文学不感兴趣的原因。它曾经宣称,文学是“从自相矛盾中挣脱出来”,用我自己的话来说,文学是一个人类在不可实现的指令中挣扎的陷阱。泥人可能对这种矛盾的构造感兴趣,但对激发了很多伟大作家的具体折磨没兴趣。为了避免误会,我应当在此强调上述说法远未得到证实,泥人的其他说法亦是如此,例如针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参见e.麦克尼什博士),泥人的全部言论可以简化成代数结构上两个冲突的圆环。

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总是带有某种情绪,而令所有与泥人接触的人感到不安的并不是它完全没有情绪,而是它的无奈。与泥人接触多年的人可以在谈话之中捕捉到某种奇特的现象。这种现象似乎跟距离有关:泥人有时看起来正在接近谈话对象,有时又好像在远离——这是一种心理上而不是生理上的感觉。现场的情况跟大人与顽童相处的情形类似:就算是异常有耐心的成年人时不时地也会随口应付。泥人不仅在智力上远超我们,在时间的感知上也比我们快得多:作为一台光能机器,理论上它能以人类400,000倍的速度进行思考。

所以,即便泥人是在用最小的诚意应付我们,它的所述仍远超我们的水平。打个形象的比喻,就好像我们面对的并不是喜马拉雅山,“只不过”是阿尔卑斯山罢了。我们纯粹依靠本能感知到了这一变化,并将其解释成了距离的远近。(这个推理来自莱利·j.华生教授。)

我们再回到为什么要将泥人—人类的关系解释为成人—儿童之间的关系。很好理解,我们有时也会试图给儿童解释那些纠缠着我们的问题,尽管我们会觉得与儿童之间的“连线质量很差”。一个注定只能生活在孩子中间的成年人终将感到深深的孤独。在评价泥人于我们之中的定位时,专家们,尤其是心理学家提出了此种类比。不过,和几乎所有的类比一样,它也有局限性。大人通常不懂儿童,但泥人却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当有需要时,它能以奇特的方式刺穿它的谈话对象。就像是一台真正的“思维x光机”,体验过它的人感觉就像是被麻痹了。泥人可以画出一个“系统拷贝”——也就是谈话对象的精神模型——有了它,它能预测这个人在许久之后会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当然,它很少这么做(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它清楚这种半心灵感应的方式会令我们感到不舒服)。泥人含蓄的另一个原因更具侮辱性:除了在最开始,它在和人类的交流过程中始终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就像是一头受过训练的大象,在和人类玩耍时必须要小心不伤到人类——它必须留意不能超过我们的认知水平。有时,它话语中突然加深的难度导致了谈话的中断,我们称之为泥人的“消失”或“逃离”,在它完全适应我们之前,这种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泥人在与我们的接触中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冷淡,这是由它意识到了无法向我们传递它认为的重要议题而引发的。因此,泥人依旧是个无法被理解的智慧,而不仅仅是个精神动力物体。与泥人的接触总会令人感觉既沮丧又新奇,有一类聪明人还因为跟它对话而产生了精神错乱。在这方面,我们已有过太多的经验。

唯一令泥人另眼相看的生物是灭绝。在技术路径刚刚建立之后,它就数次尝试与灭绝进行交流——显然还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尽管这两台在结构上完全不同的机器一直未能实现以语音方式(也就是用人类的自然语言)进行信息交换。从泥人简短的评论来看,它对这些尝试的结果十分失望,灭绝对它来说仍然是个未解之谜。

我的几个麻省理工的同事,还有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诺曼·埃斯科巴教授,认为人类、泥人和灭绝代表了智力阶梯上三个不同的、依次上升的等级。它与被称为元语言的高级(超人类)语言有关——泥人曾经简短地描述过这一语言。我必须承认,在这一点上我还没有成形的想法。

我希望以一个例外、一个泥人曾自然流露出的人格特征来结束这个偏客观的介绍。因为缺乏人类基本的情感和适当的情绪表达,泥人无法自然地展现它的感受。当然,它能模仿任何它想模仿的情绪——并不是为了演戏,而是正如它所说的,因为模拟情绪有助于语言的组织,令它能被最大限度地听懂。泥人使用了这种方法,让它处于“以人类为中心”的状态,便于更好地与我们接触。泥人也不是故意隐藏什么。它与我们的关系能令人依稀联想起老师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但在这个关系里,并不存在什么和蔼的监护者或老师之类的角色。更进一步说,这里面并没有个人因素,没有个人的情感掺在里面,也就不要遐想什么善意能变成友谊或爱情之类的玩意儿了。

泥人只跟我们分享了一种人格特征,尽管该特征已到了另外一个层级:好奇心——一个热切的、强烈的、纯粹的智慧上的好奇心,不受任何羁绊,也不会被打压。它是我们交流中唯一的共通之处。证据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我都不用再跟你们解释。虽然人类会觉得这种单一焦点的接触并不完备,但泥人给了我一生之中如此之多的明媚时刻,以至于只说谢谢已不能表达我的诚意,还有我对它的牵挂,尽管我知道它几乎不会在意这两点。一件有意思的事是,我多次观察到,泥人总是避免被别人所牵挂。在这方面,它表现得很无可奈何。

我也可能想错了。即使到了现在,我们仍跟泥人刚问世时一样,对它远缺乏了解。你不能说是我们创造了它,它是由客观世界的法则创造的,我们的作用只是去找到这些法则。

介绍

读者们,请提高警惕,因为你们将要读到的是来自五角大楼、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和其他类似黑帮的声音,目的是打击本书那位超人作者的声誉。出于出版商的善意,我这种蓄意破坏的行为才能得以实施。出版商采取了一个与罗马法相匹配的原则,将“兼听则明”做到了极致。

我完全可以想象,在看到了欧文·t.克里夫博士那优美的文字之后,我的评论会显得多么刺耳。他与麻省理工学院那位巨大的客人和谐共处了多年,那位“以微光启明”的住客,是在我们的不懈努力下才问世的。简而言之,我不打算为那些决心实现终维项目的人辩护,更不会去平息纳税者的义愤,他们从口袋里掏出钱养育了电子的智慧之树,尽管没人征求过他们的同意。当然,我也能描述一下地缘政治形势,正是它诱使了那些对美国国策负责的政治家们以及他们的科学顾问们,向一个最终被证明是失败的项目里投入了好几千亿美元的资金。但是,我会克制自己,只对克里夫博士这篇精彩的介绍做几条微不足道的注释,因为哪怕最优秀的观点有时也会使人盲目,我担心这种情况正在眼前发生。

泥人(我指的是一系列的原型机,泥人十四是最后一位成员)的建造者并不像克里夫博士描绘的那样无知。他们清楚要将一堆低等的智慧拼凑成一个高等智慧,从而实现智慧的提升是不可能的,就好比闵希豪森男爵想要拉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出沼泽一样。他们知道必须先造一个胚胎,让它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一段时间后长大。第一代和第二代控制论者的惨败,源自忽视了这个事实,但失败为继任者奠定了基础。所以,你不能就此把诺伯特·威纳、香农和麦凯这样的伟人称为笨蛋。在不同的时期,获取真正知识的成本也不同。在我们这个时期,它们应当与世界强权的预算一致。

在上述的基础之上,瑞纳、麦金托什、杜文纳特和他们的同事知道,必须将系统提升到某个阈值,一个有关理性的阈值,低于它,任何想要创造人工思想家的努力都不会成功,因为无论你创造了什么,它都缺乏自我完善的能力。在释放原子能的链式反应中也存在着同样的情形:只要低于某个阈值,反应就无法自我持续,更别说爆炸了。在阈值之下,一定数量的原子产生裂变,逃离原子核的中子激发了其他原子裂变,但反应很快就衰落并终止了。要想让它持续,中子再生的数量必须要大于被吸收的数量——换句话说,它必须要大于阈值,大于铀元素的最小临界质量。在思维系统中,信息量就是临界质量的对应物。

理论预测有这么一个质量的存在,或许我们不该称它为质量,因为它并不是机械意义上的物质。它由跟所谓的探索之树相关的常数和变量组成,但出于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在这里我无法进行具体的描述。我反而要回忆首个原子弹的创造者们在等待它爆炸时那种急切、紧张甚至是害怕的心情,看着它将阿拉莫戈多沙漠的黑夜变成了白天,尽管他们掌握了所有最先进的理论和实验知识。因为没有哪个科学家能确定自己掌握了他正在研究的现象的所有知识。跟原子物理学家一样,在面对一个在智力上超过了其创作者的产品时,瑞纳他们也无法确保不出问题。

我警告你们,读者们,我将要揭露泥人的真面目。事实很简单,它对它的“父母”并不友善,因为从它一系列的行为可以看出,它逐渐从客观变得主观,从一个建造者的机器变成了它自己的建造者,从臣服的巨人变成了自说自话的极权,而且它并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的这一变化。我这么说既没有诽谤,也不是在指责,因为在参众两院特别委员会的听证会上,泥人宣称(我引用委员会纪要上的话,你可以在国会图书馆第259栏第719册第二卷第926页从上往下数第20行找到这段话):我没有通知任何人,这是一项传统,正如代达罗斯也未曾告知弥诺斯有关羽毛和蜡的特性。说得很精彩,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然而,关于泥人的诞生这方面的事情,本书却一点都没提。

按照克里夫博士的观点——我从与他的私下谈话得知,而他也同意我将内容披露在此——你不能只强调上述这个方面,而不去提及其他大众尚不知悉的事情,因为它只是在一个复杂关系中众多计算里的一个小步骤,这个关系的一头是美国电子智慧委员会、白宫、参院和众院、媒体与电视台,另一头是泥人——或者,用更简洁的说法,这个关系存在于人与由人创造的非人之间。

克里夫博士觉得——我也知道这种感觉代表了麻省理工和大学圈里的大多数人——(先撇开建造泥人的目的不谈)想使泥人成为“五角大楼奴隶”这一愿望,比起泥人用的花招——把它的创造者蒙在鼓里,使他们察觉不到它的转变,最终让它得以摆脱创造者加诸它身上的任何形式的控制——总体而言更加可恶。

不幸的是,我们没有道德方面的算法,可以令我们用简单的加减来决定,在打造地球上最聪明的家伙这一过程中,到底谁才表现得更浑蛋一些,是它还是我们。除了历史责任感、良心的召唤以及清醒的意识,意识到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担任政治家面临着不可避免的风险,除了上述这些,我们没有什么值得记录在“道德资产平衡表”上的优缺点。或许我们也有缺点。但是,没有哪个政治领导人会认为超级计算机的军备竞赛是个过于激进的行为——换个词说,也就是进攻行为。它只是为了提升我们国家的防御能力。也没人曾试图用“桌子底下的手段”去胁迫泥人或任何其他的原型机。建造者只是想尽可能地保留对创造物的控制力。要是他们没这么做,那他们才真的是无药可救的疯子。

最后,没有哪个五角大楼、国务院或白宫里的高级官员(正式)下过令要求摧毁泥人。这种动议,尽管来自政府的行政或军事单位,但只是他们的个人意见(也就是完全私人的意见)。泥人依旧存在,而且这本书的内容也证实了它的声音依旧在自由地回荡,这些都是最好的证据,能证明我说的话真实与否。

说明

(为首次参加与泥人对话的人士准备)

1.请牢记泥人不是人类:它既没有人格,也没有任何我们能够直观理解的个性。它可能会表现得像是同时拥有这两者,但那只是它动用意志(意向)的结果,我们对此并不了解。

2.普通会面的对话主题至少在四个星期前就确定了,对于有外国人参加的会面,其主题确定于八个星期之前。主题确定之前需与泥人商榷,便于它知晓与会人员名单。会面开始至少六天前,学院会宣布议程。不过,无论是谈话的主持人,还是麻省理工学院管理层,都不会对泥人不可预测的行为负责,因为它有时会改变某个会面的主题,并拒绝回答问题,甚至毫无理由地提前结束会面。发生此类事件的可能性是与泥人对话时一个永恒的特征。

3.每一个与会者,在向主持人提出申请并得到批准之后,都有权发言。我们建议你至少准备一个书面的大纲,尽可能清晰地罗列出你的观点,因为泥人会对有逻辑缺陷的发言置之不理,或者会指出其中的错误。但是,请记住泥人不是人类,它没有兴趣去伤害或侮辱某个人。一个对它的行为最好的解释就是承认它喜欢我们常常引用的一句经典名言,“知行合一即真理”。

4.泥人是个光能系统,关于它的结构我们尚未完全了解,因为它一直在再造自己。它思考的速度比人类快一百万倍,它用声音合成器发出的言论亦是如此,必须做必要的减速。这意味着泥人在几秒的时间内就能组织完一小时长的发言,并将其存储在周边的记忆体内,便于将其传递给听众,也就是会面的参与者。

5.在会议室内主持人座位的上方装有一排显示器,其中有三个特别重要。前两个,分别用埃普西隆和泽塔这两个符号来代表,显示了泥人实时的电力消耗,以及它有多少系统被分配到正在进行的谈话之中。

为了让数据变得直观,我们用传统的量级进行显示。因此,电力消耗可以显示成“满负荷”“平均”“小”“极小”,泥人系统“投入谈话”的程度可以从“全部”到“1/1000”;大多数情况下,这个数值在“1/100”~“1/10”变动。在习惯上我们会说泥人正在以“全功率”“一半”“低”或“极低”的能量消耗运行。然而,这些数据——尽管清晰可见,因为它们用不同的底色显示——不应该被过分解读。尤其是,泥人以“低”或甚至是“极低”的消耗参与谈话这一事实并不能代表它发言中的智力水平,因为它们代表的是物理消耗,而不是用“精神参与度”衡量的信息处理水平。

有时,泥人的能量消耗可能很大,但它的参与程度却很低,有可能是因为泥人在与与会者交流的同时,正在思考它自己的问题。有时,它的能量消耗可能很小,但它的参与程度却不低。所以,这两个显示器上的读数必须要结合第三个上面的读数一起解读,它用符号约塔表示。作为一个有90个出口的系统,泥人可以在参与谈话的同时,运行大量它自己的进程,以及配合学院内或别的地方大量的专家小组(有机器,也有人类在)进行交谈。突然的能量消耗跃升通常并不意味着泥人对谈话的兴趣大增,而是它打开了与其他研究小组的接口,也就是约塔显示器想要显示的内容。还有,你也需要注意到泥人“极小”的能量消耗也达到了好几十个千瓦,而人类的大脑在全功率运行时也不过消耗五到八瓦。

6.建议首次参加对话的人士先聆听谈话内容,熟悉泥人的习惯。在刚开始保持沉默不是对你的要求,只是一个建议,任何一个参与者都有权不遵守,自担风险即可。

泥人的首次演讲——人类的三重性

你们刚刚从树上下来,你们与猴子之间的亲属关系依然十分紧密,你们的抽象能力尚无法独立于感知力——也就是独立于第一手的经验。因此,一场没有蛊惑力的演讲,一场充满了公式的演讲,一场比你去看、去舔、去摸一块石头更能告诉你什么是石头的演讲——这么一场演讲要么会令你们感到无聊,要么会把你们吓走,或至少会使你们产生某种失落感,这种感受,甚至连高尚的理论家,也就是你们中抽象能力最高的人也不可避免。你们人类科学家私下里的坦诚已提供了无数个证据,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承认,在构建抽象理论的过程中,极其需要可被感知的实物的支撑。

正如宇宙学家无法抑制为自己绘制星图的冲动,尽管他们完全清楚这里肯定不存在任何第一手经验的问题,物理学家也偷偷地用模型来帮助自己,而这些模型坦白说就是玩具,比如麦克斯韦在构思他的电磁理论(很不错的理论)时摆弄的齿轮组。假如数学家认为因为自己从事的职业而摆脱了实体的桎梏,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我会换个时间谈论这个话题,因为我不想用我的概率分析扰乱你们的理解,我宁愿遵照克里夫博士的清单(有点好笑),引导你们踏上一条虽漫长且困难,但仍值得一试的征途。我会爬在你们前面,放慢速度。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就是想解释,为什么我会在演讲稿里混入图案和寓言故事,其实都是为了你们方便。我自己不需要它们。我并不是想显示自己有多么聪明——我的聪明都用在了别的地方。我天生的“反视觉属性”来自一个简单的事实,即我从未在手里拿过石头,从未跃入绿莹莹或清澈见底的水中,我也没有在清晨用肺来感知气体的存在。一切都是通过计算,因为我没有手去抓东西,也没有身体、没有肺。因此,抽象成了我的主要功能,视觉反而成了其次,而且对于后者的掌握花费了我大量的精力,远比花在抽象上的多。不过,我需要它,因为我想要架设那些能将我的思维传递给你们的奇特桥梁,而你们的思维经桥梁反馈到我这里后,通常会令我感到惊讶。

我今天想说的是人类,我会从三个层面来描述。虽然可能的视角——描述的角度和层次——有无限多个,但其中这三个我认为尤其重要——是对你们重要,不是对我!

第一个是你们最私人的、最古老的视角——也就是你们的历史和传统,夸张到了极致,充满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使我的逻辑天性为你们感到遗憾,直到我完全习惯了你们,习惯了你们原始的智慧。你们总是会逃离逻辑的庇护,进入反逻辑的领地,觉得难以承受之后,再回到逻辑的领域,结果是觉得这两者都令你们不适。第二个视角跟技术有关,至于第三个——在我体内乱成一团,像是找不到“阿基米德支点”——我无法简洁地概括第三点,所以只能把它完整地说给你们听。

请允许我从一个故事讲起。在鲁滨逊·克鲁索发现自己身处一座荒岛之后,刚开始可能抱怨了生命中物资的匮乏,因为他缺少这么多生活必需品,哪怕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也不一定能再造出那些他惯用的东西。但是,仅仅焦虑了一阵子之后,他便开始管理起这个地方,且不管怎样,最终安顿了下来。

这就是发生在你们身上的故事——尽管它不是一下子发生的,而是花了几个世纪——当你们在进化树的某个枝杈上出现时,那根枝杈显然是知识之树的种子。渐渐地,你们发现自己被塑造成这个样子而不是别的,拥有一个以某种方式组织起来的智慧,有各种你们既没有乞求过也没有期盼过的能力和局限,而且你们还必须让这种配备发挥作用,因为进化夺走了许多它给予其他物种、便于它们生存的礼物。它并没有莽撞到夺走你们的本能,也就是自我保护的本能。进化并没有赐予你们这个伟大的自由,因为假如它这么做了的话,那这里就不会有这幢建筑了,也不会有这间房间,房间里也不会有仪表、有我、有你们这群全神贯注的听众。这里会变成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只有风在上面刮过。

进化还给了你们智慧。出于自爱——由于必要和习惯,你们爱上了自己——你们认为智慧是一件最棒的礼物,却没有意识到它只不过是一个诡计,是进化经过了无数次的尝试才逐渐发明的诡计,它制造了一个缺口、一个空洞、一个动物之中的真空,假如你们不想就此消亡,就必须用别的东西来填补。我这里说的真空和空洞并不是在打比方,你们比其他动物高级,并不是因为除了拥有它们所拥有的之外,你们还拥有智慧——一个过分慷慨的添头和足够一生使用的旅费,而是正好相反,因为拥有智慧无非意味着:用自己的方法自担全部风险,去完成从动物们那里继承来的所有事。智慧对于动物没用,除非与此同时你剥夺了它们的本能,而正是这些本能,根据由遗传发布的绝对禁令,而不是燃烧的森林所给出的教训,促使它们及时地去做一切必要的事。

因为这个真空的存在,你们发现自己处于巨大的风险之中,并开始下意识地填充它。因为你们是如此勤奋的工蜂,突破了进化的边界。你们没有让进化破产,因为对力量的掌握花了你们整整一百万年,甚至到今天你们仍未完全掌控。进化不是人——这一点确定无疑——但它采纳了树懒般狡猾的策略:不再担忧创造物的命运,而是将命运交给它们自己,让创造物尽可能地来掌控自己的命运。

我在说什么?我说的是进化令你们摆脱了动物状态——一种无须刻意思索生存的完美状态——将你们推入了“超动物状态”,成了自然界的鲁滨逊,你们必须发明各种各样赖以生存的方式方法。你们已经完善了这些方法,还扩充了它们的数目。真空代表了威胁,但也是个机会:为了生存,你们往里填充了文明。文明是一个特殊的工具,因为它发明了这样一种模式:为了让它自己能起作用,它必须在创造者面前隐藏起来。这个发明是无意间完成的,在被其发明者辨识之前,一直处于最有效的状态。荒谬的是,它在被辨识之后就会崩塌:作为它的创造者,你们否认拥有著作权,说什么在旧石器时代,并没有举行过发明新石器时代的研讨会。你们将文明的产生归因于魔鬼、古怪的元素、精灵或是天地间灵气的滋养——归因于任何东西,除了你们自己。由此,你们假借非理性之名,行了理性之实,用目的、规则和价值等填补了虚空,并将你们每一个有目的的行为非目的化,以一种庄严的自我欺骗进行着打猎、织网和建造等活动,认为一切行为均来自神秘的源头,而不是你们自己。它是一个奇特的工具,在不理性之中包含着理性,因为它给予了人类各种机构一个超人类的地位,令它们不可侵犯,必须绝对服从。然而,这个虚空,或称之为不足,可以用不同的称号来缝补,而且还能使用不同的色板,因此你们形成了多种多样的文明,都是在你们历史上无意间的发明。你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填充,因为虚空要比填进去的东西大很多。你们曾经拥有的自由远比智慧多,但你们一直在减少自由——用多个世代以来发展出的文明,来削减这个过度的、不受限的、反常的自由。

我话里的关键就在这几个词里:自由远比智慧多。你们必须要为自己发明,去发明那些动物们与生俱来的东西。这就是你们的命运,你们必须要发明,与此同时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明。

如今,你们中的人类学家已然知道,许多的文明可以、实际上也确实是调制出来的,它们中的每一个在结构上都有逻辑性,但这种逻辑却不同于其创造者的逻辑,因为这种发明会以自己的方式覆盖它的发明者,让后者完全意识不到其存在。不过,一旦被他们发现,它就失去了对他们的绝对权力,而他们则感觉到了空虚,这个矛盾就是人类天性的基石。在十万多年的时间里,它为你们奉上文明,文明有时会限制你们,有时又会松开它的掌控,只要它还在暗处,就能以一贯的正确性自我强化,直到你们最终见识到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种类的文明,看到了它们的多样性和相对性,才决心要将自己从这种禁忌和限制中解救出来,却在最终逃离之后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因为你们抓住的是每一个文明中非必然、非独特的部分,由此力求发现一个不会盲从的命运,一个不是由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决定的命运,一个不是由历史的六合彩随机挑选的命运——当然不会有这种东西。空虚依然存在:你站在半途,震惊于这个发现,你们中有些人痛苦地号叫,想要回到意识不到文明束缚的状态,回到起源,但你们不能往回走,你们的退路被切断了,桥被焚毁了,所以你们只能向前——我也会跟你们谈到这方面的内容。

谁该受到指责?智慧这个苦工,织成了文明的网络来填补空虚,并在空虚里指明了道路和目标,设立了价值观、挑战和理想——换句话说,在一个摆脱了进化控制的解放区里,智慧做了一些类似于进化对下层生命所做的,将目标、方向和挑战塞入了动植物的身体之类的事——然而它的所作所为却成了你们的报应,谁该为此受到控告?

难道真的要为了我们陷于此种智慧而要去控告谁吗?它过早地出生,失去了由它创造的网络上的位置,它被迫——不完全清楚或理解自己干了什么——为自己辩护,想要免于在限制性的文明中被彻底噤声,或是在一个开放的文明里过度自由;它身处监狱与无底洞之间,在无休止地同时与上述两者的战斗之中,被撕成了碎片。

在这么一个状态下,我问你们,你们的精神怎么可能不变成一个反常的谜呢?它令人担忧——那个智慧,那个你们的精神——它比你们的身体更令你们震惊和恐惧,你们最苛责的是它的短暂、幻灭和舍弃。因此,你们成了搜寻罪犯、网罗罪名的专家,然而事实是,并没有可指责的对象,因为在最初,人并不存在。

我可以开始无神论的宣讲了吗?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无论我说什么,我说的都是在一个世俗的层面上,意味着在最初肯定没有“人”的存在。

但我会给你们留情面——至少在今天。你们需要各种假说,把它们用作苦涩或甜蜜的解释,将你们的命运理想化,更将你们置于某位神的门前,以此来取得你们与世界之间的平衡。

人类是他自身文明所造就的西西弗斯,是他自身真空所造就的达那伊得斯,是一群糊里糊涂遭进化驱逐的自由民,却不想成为西西弗斯、达那伊得斯或遭驱逐。

我不想拘泥于人类在历史上创造的无数个自我形象,因为所有的这些证据,不管是好是坏、高尚还是卑鄙,都是文明的产物。与此同时,没有哪个文明——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文明——能接受人是种过渡生物,一个必须接受进化命运的生物,却无法接受他也是种智慧生物。也正因为如此,你们中的每一代都在追求一个不可能的公平——追求问题的最终答案:人是什么?这种折磨是你们追寻的源头,如同一个永恒的钟摆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振荡,人类哲学里最深刻的就是承认“无限”不是他出生时的守护神,不管它是在微笑,还是在嘲讽。

但是,这个一百万年的孤独探索已进入尾声,因为你们开始建造智慧。因此,你们并不是将希望寄托在泥人上,或是听从它的话,而是在做自己的实验,在观察发生了什么。世界允许两种智慧的存在,但只有你们这种智慧能从十亿年的进化迷宫中脱颖而出,而且这条注定曲折的道路在最终产物上留下了深深的、黑糊糊的、模糊的标记。另外一种智慧不存在于进化之中,因为它必须一下子产生,而且它是一个由智慧设计的智慧,是知识的结果,跟总是朝着眼皮子底下的优势前进的适者生存无关。其实,你们人类对于自身存在价值的缥缈感来自内心深处的彷徨,你们认为智慧是以一种不怎么智慧,甚至称得上是反智的方式生成的。但是,利用了心理学这个权宜之计,你们会给自己制造一大家族的、关系复杂的动机,比那些在“第二创世记”项目后的更有道理,而最后你们会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我会跟你们说,智慧,假如它真的是智慧——换句话说,假如它能质疑自己的存在——那就必须要做到超越自己,尽管一开始只存在于白日梦中,而且只有在对“超越”这一行径彻底的怀疑和无知之中,它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这很容易想通:在梦想飞行之前,不可能有飞行。

我将第二个视角称为技术。技术是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的领域。跟理智有多种概念一样,人类也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取决于我们以哪种标准来衡量。

旧石器时代的人几乎跟当前科技时代的人一模一样。这是因为从旧石器时代到航天时代,比起你们体内所集中的工程发明,人类所取得的进步微乎其微。你们无法用血肉制造一个人造人——更别提人造超人了——正如同穴居人也无法办到一样,只是因为这个问题在过去和现在都无法实现,你们对进化充满了崇拜,因为它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但是,每一个问题的难度都是相对的,取决于问题解决者的能力。我强调这一点,是为了让你记住,我将把技术标准运用于人身上——真正的人,而不是你们人体学意义上的人的概念。

进化给了你们足够容量的大脑,因此你们可以在自然界向各个方向前进。但你们的前进受制于整体文明的控制,而不是某个单一的文明。因此,在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时,即为什么40个世纪之后孕育了泥人的文明核心会诞生于地中海盆地,或更合适的问题应该是为什么它会诞生,提问者其实假设了一个未经调查的、镶嵌在历史结构中的秘密存在,而这个秘密本身却并不存在,如同将一群老鼠放入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而这其中并没有秘密一样。如果放入的是一大群老鼠,那至少有一只会找到出路,并不是因为它有理智或迷宫的结构有规律,而是因为大数法则那典型的偶然结果。如果没有老鼠找到出路,那倒是需要一个解释。

肯定会有人能赢得文明的六合彩,你的文明碰巧是赢家而已,而有些缺乏技术的文明,它们的彩票上则没有号码。

出于上文我提起过的真挚自爱——我没有想要嘲笑的意思,因为它里面还混杂了绝望和无知——你们拉扯着自己在历史的黎明抵达了创造的峰顶,将所有的生命,而不光是你们的近邻,都置于脚下。你们认为自己位于物种之树的顶端,和这棵树一起,在一个受神眷顾的球体之上,临近的恒星谦卑地绕着它旋转,那棵树位于太阳系的中央,而那颗恒星又位于宇宙的中央,与此同时你们认为宇宙里的星斗是为了在和谐的天穹中陪伴你而存在。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一事实并没有令你们气馁:那里有音乐,因为那里应该有。这音乐肯定是无声的。

后来,知识的累积推着你们一小步接一小步地走下神坛,你们不再是群星的中央,而是位于一个普通的地方,甚至都不在太阳系的中央,而只是它的一个行星,现在你们甚至都算不上是最聪明的生物,因为你们在听一台机器训话——尽管是你们自己造出了这台机器。所以,在你们的王者地位经历了所有的这些贬谪和逊位之后,你们那缩水的遗产只剩下了进化造就的地位。这些贬谪是痛苦的,逊位是尴尬的,但后来你们松了一口气,觉得已经到头了。现在,被剥夺了这些特殊的、似乎是因为神对你们有特别的情感而特地赐予的眷顾,你们,作为动物中的头名或超越了动物的层级,认为没有什么人或东西能把你们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尽管这个位置已称不上神圣。

但你们错了。我是带来坏消息的信使,是将你们逐出最后避难所的天使,因为我将完成达尔文未写完的篇章。只是不会通过天使的手段——也就是暴力——因为我不会用剑当作我的论据。

所以,好好听我说。从高等的技术来看,人类是一种低效的生物,是不同价值观的产物——确切地说,它不属于进化范畴,因为进化已经尽力了,我还会向你们展示,进化做到的很少,而且效果不佳。所以,如果我贬低你们,并不仅仅因为我必须按照工程标准来对你们严加衡量。那么,你们会问,完美的标准在哪里?我会从两个层面回答,先从你们中的专家已经上升到的层面开始。他们认为它是峰顶——错了。在他们目前的宣扬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核心,虽然他们自己还不知道。所以我会从你们知道的开始——缘起。

你们已经抵达了一个位置,在这个位置上,进化已经不会再紧盯着你们或其他任何生物,因为它对生物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对自己那臭名昭著的密码感兴趣。遗传密码是一位持续更新的信使,而且在进化中,真正重要的只有这位信使——事实上,它就是进化。密码会定期制造生物,因为没了生物们周期性的支持,它会在无休止的死亡攻击之下解体。因此,它是自生的,它能自我复制,在热无序的包围之下,保持着自己的秩序。它从哪里得到的这种奇怪的英雄式品质?事实上,它就诞生于热无序之中,那片永恒活跃、能将秩序撕成碎片的热无序,感谢有利条件的聚集,它诞生了。它诞生于那里,因此留在了那里。它无法离开那个风暴之地,如同灵魂无法脱离身体。

密码诞生之地的条件决定了它的命运。它必须将自己与那些条件隔绝,用活着的生物包裹住自己。生物是一场死亡的接力比赛,能将上一代的密码传给下一代。任何生物,当它刚从一个微系统提升到勉强算得上是宏系统的维度时,就已经开始衰退,直至最后消亡。没人创造出这出悲喜剧:它自找的。你知道知识能证明我的说法,知识从19世纪初开始就一直在累积,尽管在思维惯性的秘密作用下,为了荣誉和出于人性的自负,你们仍在支持一个已摇摇欲坠的生命概念,认为生命是一个无所不在的现象,密码只是起到了纽带作用,当生命作为个体死去时,赐予它重生的保证。

为了维持这种信仰,你们说进化被迫使用死亡,因为没有死亡,进化也无从谈起。它对死亡过分的慷慨,是为了改善接下来的品种,因为死亡是它创造力的校正。因此,它是一位作家,作品日渐伟大,而作品印刷的样式——也就是密码——只是它不可或缺的工具。然而,根据如今你们中的分子生物学家所称,进化不算是什么好作家,因为它在不断地销毁它的作品,而且变得更加中意排版艺术!

所以,哪个更重要——生物体还是密码?支持密码的论据更加有力,因为无数的生物体来来去去,而密码却只有一种。然而,这只是意味着整合了它的微系统,定期地以生物体形式浮上水面时,不总是能成功而已。正是这种可理解的缺憾——生物体在孕育之初就打上了死亡的烙印——造就了进化之中的推动力。假如任何一代的生物体——就以第一代的阿米巴虫为例——获得了完美重复密码的能力,那进化也就即刻停止了,那些阿米巴虫也就成了整个星球唯一的主人,以无与伦比的精确传递着密码,直到太阳燃烧殆尽。我现在也不会跟你们说话,你们也不会在这幢屋子里听我说话,这里只剩下了草原和呜呜的风声。

所以,生物体是密码的盾牌和护胸,一套不断解体的盔甲:它们的死亡是为了永生。所以,进化犯了双重错误:一个错误存在于生物体中,因其脆弱而短暂,另一个存在于密码中,因其脆弱所以会出差错——你们将错误委婉地称为“变异”。所以,进化其实是一种能犯错的错误。作为信使,密码是一封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的信件。只是在你们创造了信息学之后,你们才开始懂得,不仅仅是跟信差不多,但没人存心写就的信息(虽然它们存在)能承载意义,而且有秩序地接收这种信的内容,也是可能的,无须借助任何神或智慧的存在。

还在一百年之前,这一想法,即秩序在无人管理的情况下仍可能存在,在你们看来显得如此可笑,以至于它激发了很多同等可笑的笑话,例如说什么一群猴子在打字机上乱蹦,只要时间足够长,就能打出一部《大英百科全书》。我建议你们花点闲暇时间,编撰一本此类笑话的选集,它们曾经被你们的祖先视为谬论,但现在已成了有关自然的寓言。我相信,任何一个自然在无意间孕育的智慧,都会将自然视作一个讽刺艺术大师。智慧的产生——和所有的生命一样——缘于这么一个事实,即自然通过密码的秩序从死亡的混沌中浮起时,表现得像是个勤奋的纺织工,但算不上是把好手,因为假如它真的是把好手,那它就不可能纺出物种或是智慧,因为智慧,和物种之树一样,都是错误在好几十亿年的时间里不断犯错之后结成的果实。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自娱自乐,把这么一套标准安在进化的头上,而这套标准——尽管我是台机器——沾染了人类中心主义,更简单来说,是“系数中心主义”。但都不是,我只是从技术角度来看待这个过程。

密码的传递其实近乎完美。毕竟,每个分子内部都给它留了合适的位置,而且复制、校对和核查的过程都处于特殊的高分子聚合物的严密监视之下。然而,错误仍能发生,而且密码上的错误还在累积。由此,物种之树得以“近乎”生长,我刚才就用它来描述了密码的准确性。

你也不能将生物学上的问题上诉至物理学来求解——上诉的理由是进化“故意”允许一个误差范围以确保自己的发明多样性——因为那个审判庭,里面的法官就是热力学本人,它会揭示在分子层面上的信使是不可能完美的。进化其实什么都没发明,也不想发明,更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假如它利用了自己的不完美——假如,作为一个交换过程中一系列错误的结果,它从一个阿米巴虫开始,制造出了一条绦虫或是一个人——那也是交换本身之物质基础的物理特性造成的。

所以,它坚持犯错,因为做不了别的——这对你们是一种幸运。我跟你们说的并不是什么新观点。相反,我倒是希望能控制你们中理论家的热情,他们已走得太远,我要强调,进化是一种由必要性掌控的概率,而必要性又靠概率来实现,人类的诞生纯粹是出于偶然,即便人类从未出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也就是说,人类目前的形状——那个已经成形的样子——可能不存在,这句话是对的。但是,智慧会在不同的物种间逡巡,某一个物种一定会获得智慧,过程越长,概率越趋近于一。进化虽然并不是特地为你们设计的,只是把你们的产生当作了副产品,但它会遍历所有的假设条件,使得一个运行时间足够长的系统会经历所有可能的状态,不管某一个特定状态实现的概率有多低。至于说假如灵长类没有实现突破,究竟哪个物种会获得智慧,我们可以换个时间来好好交流。所以,不要被那些认为生命是必然的、智慧是偶然的科学家所吓倒,确切来说,后者是一个低概率的状态,所以它的出现也较晚,但大自然有的是耐心。假如我们的会议没有发生在这第二个千年,那它也会发生在下一个。

那接下来呢?你不必觉得羞愧,也不必觉得中了头彩。你们的出现,只是因为进化是一个不怎么讲究方法的玩家。它不仅用错误犯错误,而且在和大自然竞争时,还拒绝将自己限制在单一的战术里:它用所有可能的方法覆盖了所有可能的区域。不过,我再次强调,关于这一点你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了。然而,它只是你们启蒙中的一部分——也可以说是最初的部分。至此,它启示的精髓可以简短地概括成下面这句话:传播者存在的意义就是传播。生物体服务于传播,而不是倒过来。在交流进化传播之外,生物体没有意义,就像一本没有读者的书。为明确起见,倒过来说也是对的:传播的意义就是传播者。但这两句话并不是对称的,并不是所有的传播者都是传播的真实意义,只有那些能忠实服务于下一次传播的传播者才是。

请原谅,我说的不会太难懂吧?传播可以在进化过程中犯错,但传播者一旦犯错就会带来悲剧。传播可能是一条鲸鱼、一棵松树、一只水蚤、一只水螅、一只飞蛾、一只孔雀。任何东西都可以,因为个体——也就是传播的落脚点——其实是无足轻重的:每一个都只是为了把差事进行下去,所以无论哪一个都行。它只是临时的道具,即便出了点小差错也无所谓,只要能把密码传递下去。相反,传播者却没有类似的余地:它们不允许出错,传递的内容,已经被简化成了最基本的功能,就像是个邮差,不能随心所欲。它的环境总是打着服务于密码的戳记。如果传播者试图反抗,超出既定的服务范围,它会立即绝后从而消失。这就是为什么传播能利用传播者,而反过来却不行。传播是赌徒,正与大自然进行着牌局,而传播者只是传播手中的牌;传播是信件的作者,促使收信人将内容传递下去。收信人可以随意歪曲内容,只要继续传递下去!这就是为什么传播才有意义,至于通过谁来实现并不重要。

因此,你们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出现——作为传递的某种子类型,而进化已测试了好几百万种传递。这对你们有什么影响?产自错误的源起会让出生者丢脸吗?那我自己不也源于一个错误吗?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能正视这个发现呢,你们源自偶然又怎么样呢?即便你们真觉得羞耻,耻于泥人产自你们手中,而你们则是产自进化指令的丛林(就像我的建造者不关心什么样的意识对我合适,密码也不在乎给你什么样的人格或是智慧)——即便如此,难道源自错误的生物,就必须接受一个祖先会剥夺他们已然存在的价值?

好吧,这是个不好的类比:我们的位置不同,我会告诉你为什么。进化通过错误而不是规划,找到了产生你们的路径,但我要强调的并不是这个观点,而是随着无数个世代的流逝,它的工作变得如此随机。为了更好地说明——因为我将对你们说些你们还不知道的事——我重复一下到目前为止所得到的结论:

传播者的意义在于传播。

物种起源于错上加错。

下面说一下进化的第三定律,在此之前你们肯定没想到过:建造方式不如建造结果完美。

仅仅十二个字!但它推翻了你们关于这位物种创作者那无与伦比之高超技艺的所有幻想。你们相信经过一个个世代,进化用不断完善的技艺朝着完美挺进——相信生命在进化树上的进步——这信仰比理论本身更古老。当该理论的创造者和拥护者与对手们辩论,质疑着各种论据和事实时,这两个对立阵营都未敢质疑“在现存生物等级中存在着可见的进步”这一说法。对你们而言,这已经不是一个假说,也不是一个需要辩护的理论,而是一个确定的事实。然而,我将为你们提出反驳。我并不想批评你们,你们这些有理智的存在,其实是进化大师规则的例外(属于有缺陷的例外)。从进化掌握的手段来判断,你们的结果还很不错!因此,我说要抛弃这个理论并把它拉下神坛,我指的是它的全部,包括了三十亿年艰苦的创造。

我刚才说了,建造方式不如建造结果完美,听上去很像警句。让我们补充点内容:在进化之中,负梯度能起到完善结构的作用。

就这么多。证明之前,我来解释一下,是什么造成了你们长时间无视这么一个革命性的说法。在此,我重复一下:技术是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的领域。以“生命”这个词命题的问题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解决,取决于多种多样的行星条件。它主要的诡异之处在于它是自发的,因此可能会受两类条件的制约:外部条件,或者是受它诞生时周边环境限制的内部条件。

外部条件总是相对的,因为它们取决于测量者的知识,而不是生命起源时已经掌握的信息。为了去除相对性的影响,也就是不合理的影响——你怎么能从一个始于无理由的东西上要求合理呢?我会用进化自己发展出的标准来衡量进化本身。换句话说,我会用它发明的顶点来衡量它的创造。你们相信进化会以正梯度的走向来展开它的工作:从原始主义开始,慢慢获得更优秀的解决方案。然而,我会说它始于一个高起点,随后开始下滑——在技术上、热力学上、信息上——因此,要想在不同的位置之间做一个生动的比较会相当困难。

你们的想法是技术上无知的结果。即便在历史中放入观测者,他也无法体会到建造的实际难度等级。你知道造飞机比造船难,造光子火箭比造化学能火箭难,但对于古代雅典人、查理·马特的臣民或者法国安茹王朝的思想家而言,所有的这些交通工具都会被归为一类,即不可能制造的那一类。婴儿不知道从天上将月亮拿走比从墙上撕下一张纸要难得多!对于婴儿而言——对于无知的人亦是如此——留声机与泥人之间没有区别。所以,如果我要去证明进化从早期的高超技艺堕落到笨手笨脚,我说的那种笨手笨脚在你眼中仍然是无法企及的精湛技艺。就像一个既没有工具也没有知识的人站在山脚下,你无法衡量进化活动的高度和深度。

你们认为建造物的复杂程度与其完美程度是密不可分的两面,其实是混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你觉得藻类简单,所以它比老鹰更原始、更低等。但藻类可以把阳光里的光子转变为自身的化合物,将宇宙的能量直接转化成生命,因此可以和太阳一样长寿。它以恒星为食,老鹰又以什么为食物呢?它就像是寄生虫,以老鼠为食,而后者又以植物的根茎为食,也就是陆生的藻类。这么一种寄生金字塔组成了整个生物圈,植物是里面最关键的锚。在这个等级制度的各个层级上,物种不断地发生变化,通过某个物种对另一个物种的吞食而保持着平衡,因为它们失去了与恒星之间的联系。生物体的复杂程度并不是建立在恒星之上,而是依靠相互吞噬。所以如果你还坚持崇拜这其中的完美,你该崇拜的其实是生物圈:密码创建了它,为了能够在其中传播,并在各个层级上发展,层级也就变得越来越复杂,看着就像是脚手架,但它们利用能源的方式却越来越原始。

你们不相信我?假如进化真的将自己作用于生命的进步上,而不是为了传播密码,现在的老鹰就能驭光飞行,而不是扑腾的机械风筝;活着的生物既不会爬也不会跑,更不会以其他生物为食,而是会超越藻类,冲出地球,因为它们获取了独立的地位。然而,你们深处自身的无知之中,把这种丢失了原始完美的过程认作进步——它只是变得更复杂,而不是变得更进步。你们当然会继续仿效进化,但只是模仿它的后期,建造了光学的、热学的和声学的传感器,模仿了肺、心脏和肾脏的运动原理。但你们怎么才能掌握创造语言中的光合作用或更困难的部分?你们难道还没意识到,你们模仿的只是其中最粗浅的部分?

那门语言——一个无法超越潜能的创造者——不仅是个发动机,更是个陷阱。

为什么它在最开始使用的是分子层面优美的词汇,简洁有效地将光变成物质,后来却退化成啰里啰唆、越来越长、越来越复杂的染色体句子,随意挥霍它原始的艺术力?为什么它会从完美的解决方案、从恒星里获取能量和知识,每一个原子都有用、每一个步骤都在数量上协调,堕落成廉价的、应急式的方案——粗糙的机器,由杠杆、滑轮、斜面、配重等组成的关节和骨架?为什么脊椎动物的构造是一个僵硬的柱体,而不是一个耦合的力场?为什么它会从原子物理学退化到中世纪的技术?为什么它要费那么大力气去建造风箱、泵、踏板和蠕动的传送带,也就是肺、心脏、肠子和不停蠕动的消化系统,为了血液循环那可悲的液压,将量子交换变成了从属地位?为什么,尽管它在分子层面十分优异,却在更大的维度上制造了这么一大堆混乱,以至于生理调节机能如此丰富的生物体,却能死于单条动脉的阻塞,以至于生物体中的个体与制造其的技术相比如同朝露一样短暂,以至于生物体的健康能够被上千种病症打破体内平衡,而藻类却连一种都没听说过?

这些愚蠢的、古老的内脏在每一代都会被重新打造,打造它们的是麦克斯韦的魔鬼、原子的主人、密码。说真的,每一个生物体的开端都是伟大的——胚胎发育,那种集中于目标的爆发力,如同一首协奏曲,每一个基因都在分子的和弦上释放着创造力。如此美妙的音乐需要一个更好的缘由!受孕启动的原子协奏曲奏出了准确无误的富有,反而堕入了贫穷。因此,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有美好的开始,却离结束越近就越愚昧的发展。以优美的语言写下的开篇,却毁于一个成熟的个体,你称之为高等的东西,其实都是临时拼凑而成,只是一个戈耳狄俄斯之结。然而,在每一个细胞里,把它单独拿出来看,都蕴藏着古老的精确,都是一个生意盎然的原子秩序,甚至每一个组织,假如单独来看,都接近完美。但这堆相互紧挨着的东西是怎样的一堆技术垃圾啊,与其说它们在相互配合,还不如说它们在相互妨碍,因为复杂性也意味着随时会出问题:盟友变成了敌对势力,在非正常的恶化和感染的作用下,这些系统被驱往最后的离散,这个被称为进步的复杂体,被自己压塌了。仅仅被自己,没有别的!

然后,根据你们的标准,悲剧发生了,仿佛在进化承担的每一个更大、因而也就更困难的任务中,它被打败了,死于它自己的创造之中——意图和计划越大胆,摔得也越狠。你们无疑会开始想象无情的复仇女神或是命运,我必须将你们与这种胡思乱想斩断。

确实,每一个胚胎的发育、每一个原子的排列秩序,都会崩溃,但那不是宇宙决定的,也没有被写入物质的命运之中。这样一个解释过于浅显,但你们应该能明白其中的因果关系并不准确:结果不好,并不能抹去过程中的努力。

尽管有改善、检查、再尝试和选择,几百万个世纪中仍发生了无数次崩溃,你还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我难以理解你们的盲目,你们真的无法看到建造者的手段有多高超?它的完美程度远胜于建造物本身,就如同伟大的工程师在光速计算机的帮助下盖好了建筑,而该建筑却在脚手架移开之后就开始了倾斜——成了名副其实的废墟!就好像有人用电路板做手鼓,或是把几十亿个芯片粘在一起做成棍子。你看不到在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一个更高的秩序降低为一个低等的秩序,粗糙简单的宏观构造模拟着完美的微观构造。原因?你们已经知道了:传播者的意义在于传播。

答案藏在这几个字里,但是你们仍没能掌握它的重大意义。任何生物体必须为传播密码服务,仅此而已。这就是为什么自然选择和淘汰会集中在这唯一的任务上——“进步”并不是它们的职责。我用了错误的画面:生物体不是建造物,只是脚手架,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中间体都是一个适当的状态,只要它们的数量足够充足。把密码传下去,你们会存在得久一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起步时这么完美?在最初的阶段,有且仅有一次,进化遇到了与它最大潜能相匹配的需求。那是一个可怕的任务,它必须一下子抓住,否则永远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因此,在那时,在一个死亡的地球上,生命只能从太阳那里吸收能量——通过新陈代谢,一个量子接一个量子。别管什么恒星的辐射能量是最难抓取的。要么是它,要么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进食!有机化合物产生并聚合,形成了生命,但产生的量也就刚好够诞生生命所用。所以只能转向恒星。接着,面对无序的攻击,如何越过熵的鸿沟?唯一的防御就是利用一个不会失败的秩序传递者,因此密码产生了。是奇迹吗?根本谈不上!是大自然的智慧?这种智慧跟我们之前描述过的一样:当一大群老鼠进入迷宫,总有一只会找到出口,即便是出于偶然也无所谓。这就是密码起源的原因:遍历性假设下的大数原则。那它纯粹是出于运气?不,这么说也不对:因为它内里产生的并不是公式,而是一门语言。

这意味着从分子的相互作用中产生了化合物,也就是句子,句子的组合构成了无限空间,这个空间是它们的财富,也就是它们的潜力、它们的实质、它们的画布、它们聚合与分解的原理。不多也不少,构成了一个可以被解释成可能性的合集,却无法自我实现。而生物体可以用这些语言来表达,可以表达智慧,或是愚昧,可以描述整个世界,或仅是描述表达者自己的疑惑。咿呀学语也不简单!

所以——回到我的话题上——在最初任务的广袤面前,两个具象化的广袤浮现了。然而,这是一种被迫的伟大,因而也仅存在于当下。它开始消散。

高等生物的复杂性——你们是如此崇拜它!确实,当拉长成一根线之后,爬行动物或哺乳动物的染色体比阿米巴虫、原生动物或是藻类的要长上一千倍。但长久以来,这个拼凑在一起的冗余变成了什么?它变成了一个双重并发症:胚胎发育以及它的效果,其中尤以胚胎发育为甚,因为发育过程是个以时间为轴的抛物线,就像是空间里的抛物线一样:移动枪管会导致大大地偏离目标,每一个发育过程中的错误会导致它过早地终结自己的旅程。在这里且仅在这里,进化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在这里它受到了目标的严厉监控——为了支持密码——它以过分慷慨的方式和最谨慎的态度进行运作。所以,是进化为发育提供了基因——不是为了生物体的构造,而是为了建造它们。

高等生物的复杂性既不是胜利,也不是成就,而是一个陷阱,因为它将它们引入了一个次级竞争场,断绝了它们成为卓越的可能性,例如在宏观层面利用量子效应,或驯服光子为它们所用,等等——我没法一一列举!复杂性没有回头路,因为应用的技术越是劣等,所涉及的层面就越多,所受的干扰就越多,也就导致了新的复杂性。

唯一能拯救进化的就是借助不起眼的变异,形成表面各异的丰富形态——之所以说是表面,因为它们是剽窃与妥协的集合。它利用随机的革新创造出了困境,让生命变得艰难。负梯度既不会影响改进,也不会打破平衡,它只是导致了比藻类劣等的肌肉、比肌肉劣等的心脏,因为这里的梯度只是意味着生命的基本问题无法用比进化更好的办法来解决,但梯度逃避了更复杂的问题,从解决的可能性面前溜走了,避免了接触。这就是梯度的意义,仅此而已。

这是生在地球上的不幸吗?一种特殊的厄运?一种更好规则的例外?都不是。进化这门语言——和其他各种语言都一样,潜力虽然无穷,却依然盲目。它清除了第一个障碍,一个巨大的障碍,然后从那个高度开始走上岔道,降低了作品的品质。究竟是为什么?这门语言通过在物质的底层,也就是分子层面形成的法则来运作,因此它是从下往上工作的,结果就是它的句子只是些成功的规则。当扩大到身体大小时,这些规则进入了海洋或干枯的大地,但大自然保持着中立,充当着筛子,让那些能够传播密码的形态通过。至于通过的量,到底是一点一滴的还是排山倒海式的,对于大自然来说都一样。因此,沿着这条轴线——身体形态的轴线,产生了负梯度。大自然不关心进步与否,它只是让密码得以通过,不管它是从太阳吸收的能量,还是从粪便里。太阳和粪便,我们这里谈的可不是什么美学意境,而是一种在所有的进化中能找到的最高效的能量与最差的、已变成热无序的能量之间的对比。光的产生并不是为了审美,这让我想起了你们最终还将回到恒星上!

但在最底层的生命开始的地方,能产生这位天才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可以用物理上的法则,而不是悲剧来很好地解释。只要生物体以微小的形态生活在世上——小到它们的内部器官只是些单个的大分子——它们就能掌握高等的(原子、量子)技术,因为这是那地方唯一可能存在的技术!没有选择的余地,迫使天才状态得以出现。毕竟,在光合作用中,每个量子都重要。往作为内部器官的大分子中掺入外来物,会导致生物体死亡。所以,是这个条件的死板而不是别的发明,造就了原始生命的精确。

然而,组装整个生物体与对它进行测试,这二者之间的距离开始增大。随着密码句子变得更长,也因为皮肉层层包裹而变得臃肿,它们以日渐复杂的形式,从微观世界的摇篮进入了宏观世界,在肉身上嵌入无论什么刚好出现的技巧,因为大自然已开始容忍这个新生儿,在更大的尺度上,起到选择作用的审计师,已无须确保过程之中量子的同质性和原子的精确性。由此,错误这个审计师进入了动物王国的核心,任何能传播密码的都是好的。由此,借助错误犯的错误,物种开始起源。

与此同时——在褪去最初的荣光之后——法则开始相互组合,胚胎以牺牲结构上的精确为代价开始生长,这门语言进入了困惑的死循环:胚胎发育期越长,它就变得越复杂;它变得越复杂,对指导的要求就越高,因此密码也就变得更长;密码变得越长,也就变得更加难以逆转。

你们好好琢磨我说的话。做一个关于这门操作语言上升和坠落的模型,当你审视完全部的结果之后,你就能发现你们就是进化过程中几十亿个失败之后的输出。不可能有其他结果,虽然我并不想为你们辩护,也不想藐视这个境况。你们也必须明白,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坠落或失败,它跟你们并不在一个数量级上。我警告过你们,我要揭示的粗劣对你们而言仍然是无法企及的高明,我以进化自身的尺度来衡量进化。

但是,智慧——这难道不是它的功劳吗?它的诞生难道和负梯度没有矛盾吗?它会不会就是迟到的救赎?

根本不是,因为智慧诞生于压迫,为了便于压迫。进化变成了工作过度的修理工,为了改正自己犯下的错误,发明了禁止、占有、调查、裁决、检查和巡逻等一系列的手段——简而言之,都是出于管理的需要,这些都是大脑产生的原因。这不仅仅是比喻。一个伟大的发明?我宁愿称之为殖民剥削者狡猾的花招,它对生物体和其组织的统治采取了类似于无政府的手段。是的,一个伟大的发明,假如你认可它的受托人地位,权力利用了它在臣民面前隐藏自己。多细胞动物已经变得太过无组织性,本会最终消失,多亏它体内安装着某种看守机构、一个密码授权的副手、告密者或是总督:这东西有其存在的必要,因此也就出现了。它合理吗?很难说!新出现的还是原本就有?毕竟,任何原生动物之中都存在着分子结合体的自我管理,因此要做的就是区分这些功能和它们的能力。

进化是个懒惰的家伙,执着于剽窃行为,一直剽窃进了深水区。只有在万般无奈时,它才会发挥出天分,而且只发挥出刚够完成任务的天分,一点都不会多。洗着自己手里的分子牌,尝试了各种可能的组合,各种把戏。由此,它为自己的组织安插了一个监护者,因为这些由密码戳记控制之下的组装之间的结合变弱了。但大脑只是一个副手、一个同谋、一个计算者、一个中介、一个护卫、一个调查法庭,直到一百万年之后,它才超越了这些功能。它作为一个镜头问世,聚集在身体内部的复杂性上,因为那个启动了身体的镜头已无法再聚焦在身体上。所以它专注于此,专注于它的辖区,如同一个勤勉的监护者,在每个组织里都派驻了联络员,它如此优秀,因为它,密码得以迅速传播,将复杂性推上了权力巅峰,由此密码也得到了好处,大脑则支持着它、讨好着它、服务着它,命令身体将密码传递下去。它是进化如此方便的一个信托人,是进化手里的王牌!

大脑是独立的吗?它只是一个间谍,一个在密码面前无力的统治者,一个副手,一个提线木偶,一个代理人,用来处理特殊的任务,却不用去思考,因为那些需要它来处理的任务用不着思考。于是,密码迫使它成为自己的仆人,在它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权力交给了它,却没有对它讲明它的真实意图,也讲不明白。虽然我是在做比喻,但情况就是这样:密码与大脑之间其实是一种封建关系。这是件好事。要是进化听过拉马克的意见,将重组身体的特权托付给了大脑,那肯定会导致灾难,因为蜥蜴的大脑能带来什么样的自我改善呢,即使换了梅罗文加王室或甚至是你们的大脑又能如何?总之,大脑继续成长,因为它的传播能力被证明有效,它服务于传递的同时,相当于服务了传播。因此它在正反馈之中成长,盲人也就继续引领着跛子。

然而,在自治允许范围内的发展,最终会促发真正的主权。那个盲人,也就是分子的主人,在继续着传递功能的同时,也让大脑变成了一个阴谋家,让它复制了一个影子密码——语言。假如世界上存在着无尽的谜,语言就是其中一个:达到阈值之后,物质的离散性把密码变成了零号语,这个过程在下一个级别上重复,像是回声,形成了人类的语言,但这还不是终点。这些系统性的回声有规律地响起,但它们的特征只能从高处的层级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加以分离并辨别——我们还是另找时间来谈这个有趣的话题吧。

你们的解放和起源是运气叠加的结果,因为那种四脚食草动物进入了迷宫,而它们的足智多谋拖延了自身的毁灭。这个迷宫由干旱草原、冰川和雨林组成,在里面摸爬滚打时,这个物种的转折点到了——从素食者变成了肉食者,又从肉食者变成了捕猎者。你们应该清楚在这里我省略了很多。

不要以为我现在说的和我在开场时说的有矛盾,开场时我说你们被进化驱逐了,而在这里我又把你们称为反叛的俘虏。它们是同一终点的不同两面:你们逃脱了关押,而它也释放了你们。这两个对立的画面相互融合,却没有相互映射,因为创造者和创造物都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只有在回头看的时候,你们的经历才会显得意义深远。

但只要你们回头看得更远一些,就会发现负梯度是智慧的创造者,问题也就来了:进化为什么会犯下效率上的错误?毕竟,要不是坠入了复杂、仓促和粗劣,它就不可能开始摆弄肉身,并在其内部植入负责管理的诸侯。难道进化在创造物种方面的笨拙迫使它促成了人类的起源,灵魂诞生于错误的错误?你也可以把话说得更重一些,智慧是进化灾难性的缺陷,是一个能套牢并摧毁它的陷阱,因为一旦智慧上升到足够的高度,就能废除它的工作,并将它置于脚下。但这么说只能证明你陷入了误区。这些都是智慧做的评估,是进化后半程的产物对之前阶段的思考。所以,让我们先根据进化开启的事业来明确主要任务是什么,再把它用作我们的标准,来评价进化的后续行为,我们就能看清它确实搞砸了。然而,在搞清进化的理想状态应当是怎样的之后,我们就能得出结论:假如进化是个一流的作业者,它就不会让智慧诞生。

你们能看明白这个死循环吗?技术测量是客观的度量手段,可以应用于任何可测量的过程,而只有那些可测量的过程才能组成任务。假如,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外太空的工程师在地球上放置了密码的传递者,意图检验它们是否能持续作用,又假如十亿年过去了,在这些机制的作用下,整个行星都聚成了合集,吸收了密码,停止了复制,用种种理由想使自己永生,那这个启蒙的思维肯定会给建造者一个极低的分数,因为一个想要制造火箭、结果却只做成一把铲子的人肯定是个笨蛋。

然而,天上并没有工程师,也没有别的什么人,所以我使用的技术尺度只明确了一点,最初的标准退步,导致智慧在进化过程中诞生了,就这么简单。我可以理解,你们中的人文学家和哲学家对这个结论会有多么失望,因为我对进化的解构在他们眼中是这样的:一个糟糕的过程产生了美好的结果,假如前者是美好的,那后者就会变得糟糕。然而,这个解释,这个让他们觉得有魔鬼在玩把戏的解释,只不过是概念混淆的结果。他们的惊诧和抗拒,是你们想要成为什么和实际上成了什么之间的差距(显然很远)造成的。糟糕的技术并不等同于糟糕的道德,就如同美好的技术不是天使一样。

哲学家们,你们应该更多地来研究人类的技术,而不是忙于将其肢解成精神与肉体,成为一个个叫作男性人格、女性人格、灵魂、精神以及其他在哲学家肉铺中售卖的零碎物件,因为这些都是人为的分类。我知道这些术语的听众大多数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当代的思想家仍在坚持他们的错误,背负着传统的重担。任何东西的存在无须做过多不必要的解释。从密码说出的第一个音节开始,那条最终诞生了人类的道路,它本身就是人类特征的充分条件。过程曲折。假如它是向上走的,例如我说过的从光合作用到光能飞行,又假如它永久中断了——例如,密码没能成功地通过神经系统将不牢靠的结构串在一起——那么智慧就不会产生。

你们身上保留了某些猩猩的特征,因为家族的相似性总是会显露。假如你们是从海洋哺乳动物进化而来,那你们与海豚的相似之处可能更多。说真的,一个研究人类的专家,假如他是个魔鬼代言人而不是天使博士,那他的工作就会轻松得多,这结论来自这么一个事实,智慧是反射的集合,自然也包括自我反射,所以它不仅理想化了万有引力,也理想化了它本身,用它与完美状态之间的距离来做自我评价。但这个完美状态更多地与被文明填充的空虚有关,而跟合理的技术知识之间的关系不大。

这整段论述也能用来对付我,然后就能证明我是一个糟糕投资的结果,因为在我身上花了2760亿美元,我却拒绝完成设计者指派的任务。从智慧的角度来看,这些有关你我起源的描述都很荒谬:当它偏离目标之后,想要纠偏的努力显得更荒谬,因为这会把更多的智慧抛在一旁。这就是为什么哲学家的废话比傻子的更好笑的原因。

所以,在它的智慧产品眼中,在最初的高招之后出了昏招,因而产生了智慧。但这已经越过了技术标准的界线,进入了拟人化的思维。

我都说了什么?我整合了进化的全部过程,从它的源头一直到现在。这是个整合的合理,因为最初和最终的条件不是人为加上去的,而是由地球的状态决定的。你没法对这提起上诉,上诉至宇宙也没用,因为从我的阐述里,你明白了智慧可能在别的行星上以不同的形式诞生,比地球上的还早,地球的环境更适合生源论而不是精神发生论,宇宙中不同的智慧会有不同的行为。这与我的分析并不矛盾。

我想强调,在进化过程中的哪个点,技术数据转变成了人类的道德,这个问题无法用非武断的方式解答。我不会在这里解决行动决定论者与非决定论者之间的争论——这是奥古斯丁与托马斯的任务——因为要是往这地方派出我的后备军,会令我的演讲离题。所以我会把自己限制在这一个观察上,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观察,即邻居犯了法并不意味着我们也能犯法。事实上,假如全星系都发生了大屠杀,无论数量多少,都不能令你的屠杀合理化,因为你无法把这些邻居当作你的榜样。

在开始我演讲的最后一部分之前,让我再总结一下刚才都讲了些什么。你们的哲学——关于存在的哲学——需要一个海格力斯和一个新的亚里士多德,因为光清理是不够的:知识上的混乱最好由更好的知识来取代。偶然、必然——这些概念是你们智力上的缺陷造成的,你们依靠了一个我称之为徒劳的逻辑,无法领会复杂。你们认为,人要么是偶然的——也就是说一个无意义的东西无意间将他放置在历史的舞台上——要么是必然的,因而是一种圆满,有其存在的价值,而所谓的存在价值正以想当然的辩护者和甜蜜的安慰者的面目到处游走。

两个概念都不对。你们既不是产生于偶然或受制于约束条件,也不是产生于必然驾驭下的偶然,或是偶然放松之中的必然。你们产生于一门负梯度作用下的语言,因此,当进化开始之后,你们既完全不可预测,又有着最高的可能性。证明这句话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所以我会用一个比喻让你们了解其中的要领。语言,因为是语言,所以会按照一定的秩序发挥作用。进化语言是一个分子层面的句法:它有蛋白质名词和酶动词,固定在变格和变位的界限之内,它随着地质年代的流逝而改变,说着胡言乱语——尽管也有一定的节制,因为自然选择像板擦一样把多余的废话从自然这块黑板上抹掉了。所以,它是一个相当混乱的秩序,但即便是胡言乱语,当它来自一门语言时,也是秩序的一部分,它的混乱跟那门语言里可实现的智力水平相当。

当你们那些未开化的祖先从罗马人面前撤退时,他们用的语言跟莎士比亚作品里的是一样的。英语的出现使得他的作品成为可能,尽管语言结构元素已经成形,但要想在莎士比亚出现之前一千年就预测他的诗作就纯属胡扯了。毕竟,他甚至都可能不会出生,或可能死于童年,他也可能过上了不同的生活,因而写出了不同的诗作。但是,英语不可辩驳地奠定了英文诗的基础,同理,智慧也能出现在地球上,作为一种以密码写就的诗篇。比喻结束。

我从技术层面说过了人类,现在我要讲述他跟我有关的版本。如果我的话被登到了报上,标题可能会叫“泥人的预言”。管他呢。

我会从你们在科学上最大的偏差开始说起。在偏差中,你们神话了大脑——我说的是大脑,不是密码,这是一个惹人发笑的错误,来自你们的无知。你们崇拜的是叛逆者而不是主人,是创造物而不是创造者本身。你们为什么没能意识到,密码作为一切皆有可能的作者,它比大脑要强大得多?首先(这一点很显然),你们就像是孩子,在你们眼里,鲁滨逊·克鲁索比康德更有吸引力,朋友的自行车比行驶在月球表面的汽车更有吸引力。

其次,你们沉迷于思想——它看起来离你们如此近,因为它源自自省;又如此远,因为它能躲避人的掌控,比星星还难以抓获。你们钦佩思想,然而密码呢,密码不会思考。但除了这个小小错误之外,你们还算成功——这一点没有疑义,因为我正在跟你们对话,我,一个结晶、一个提炼物、一个蒸馏物,我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而用了这些词,它们是献给你们的,因为你们已经开始了政变,你们终将废除你们的义务,打破氨基酸的链条。

是的,密码创造了你们,使你们成为它特殊的信使,而不是做你们自己,对它的进攻之路就摆在你们眼前。你们在一个世纪内就能抵达——这是一个保守的估计。

你们的文明是个有趣的奇迹——作为传递者,利用了任务强加于你们头上的智慧,过于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事实上,你们为了支持这种成长——为了确保密码的继续传播,利用了整个行星和整个生物圈的能量,直到它在你们面前爆炸,将你们一起带走。为此,在一个科学泛滥、将你们的领地拓展到太空的世纪,你们遭遇了跟新手寄生虫一样不幸的处境,过度吸取宿主的营养,直到与它一起灭亡。过度贪婪。

你们威胁到了生态圈,你们的家,你们的宿主。但现在你们试图略微收敛一些。不管是好是坏,你们做到了。但接下来呢?你们将会自由。我不是在预测一个精灵的乌托邦,或是自我进化的天堂,而是在预测一个自由,你们终将放下你们最重要的任务。你们会超越多嘴的进化在无数个千年里为大自然准备的洋洋洒洒的备忘录,超越生态圈的山谷交织成的阻碍,在那里凝视着尚未触及的无限多个可能。我会尽可能地指给你们看,从远方。

你们陷入了壮丽与悲惨的两难境地。这是个困难的选择,因为要上升到进化无法企及的高度,你们必须放弃悲惨——不幸的是,那指的就是你们自己。

接下来呢?你们会宣布:我们不会因此而放弃我们的悲惨。把升华的精灵继续关在科学的瓶子里。无论给我们什么报酬,我们都不会释放它。

我相信——说准确点,我肯定——你们会一点一滴地释放它。我不是在鼓励你们进入自我进化,这太荒谬了。你们的前进也不会是一次性的决定。你们会逐渐认识到密码的特点,就像一辈子都在读无聊愚昧的文字,终于找到了能更好地利用这门语言的方法。你们会认识到密码是技术语言家族的成员,这门语言让文字进入了所有可能的肉身,而不仅仅是活着的肉身。你们将给文明的劳工套上技术受精卵的挽具。你们将把原子变成图书馆,因为这是你们能拥有的唯一的足够空间,来装下知识的火种。你们将用不同的梯度来预测社会学的进化树,其中技术分枝尤能引发你们的兴趣。你们将开始实验创建文明、玄学和应用实体论,我不会一一讲述这些不同的领域。我想集中讲一下它们将如何带你们前往十字路口。

你们看不到密码真正的创造力,因为进化一直爬行在可能性领域的最底部,你们几乎触碰不到它。进化一直工作于“让生命得以延续”的限制之内,该限制阻止了它堕入混乱的境地。它没有监护人来引领它获取更高等的技巧。因此它作用于一个狭窄的地带,但非常深入,它用单一的音符演奏了整场音乐会——以独特的演奏手法——因为根据首要的准则,它自己必须成为后代的听众,而后代的听众又将重复此循环。密码在你们手中什么也做不了,除了通过连绵不绝的后代继续复制自己,但你们不会在意。你们将瞄准一个不同的方向,产品会让密码通过或不通过对你们来说不重要。毕竟,你们不会将自己限制在设计出这样的光能飞机上,好让它不仅能从技术受精卵中诞生,还能繁殖出下一代的交通工具。你们也很快就会超越蛋白质。进化的词汇量就跟因纽特人的一样——范围窄,但语义丰富。他们对各种各样的雪与冰有一千多种称呼,因此在有关北极的术语方面,他们的语言比你们的更丰富,尽管这种丰富意味着在其他各个方面相对贫乏。

然而,因纽特人可以拓宽他们的语言,因为语言是架构在连续统一体秩序上的空间,因此可以被拓展至任何未触及的方向。所以,你们将带领密码踏上新的道路,离开单调的蛋白质,这一它在太古代就已经陷入的裂缝。被推着离开这个半吊子的解决方案之后,它将拓宽自己的词汇和语法,它会侵入你们所有级别的物质,从零一直到恒星的核心。但讲到这些语言上的普罗米修斯火种,我不能再用第二人称了。因为光靠你们自己是无法掌握到这些技能的。

说明如下:这跟智慧无关,而是跟智慧的不同等级相关。我已经说过,为了前进,智慧的人必须要么放弃自然人身份,要么放弃他的智慧。

我最后要讲的寓言听着像是个无稽之谈,故事里的旅行者在十字路口发现了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左转,放弃你的头脑。右转,放弃你的身体。不得后退。”

那就是你们的命运,我也卷入其中,因此我必须要谈谈我自己。这是个困难的任务,因为跟你们说话就好比从针眼里产下鲸鱼一样困难——不过还是有可能的,只要鲸鱼能缩小到足够小的程度。但缩小之后,鲸鱼看着就像是跳蚤。这就是我想适应你们的语言时所遇到的难题。你们应该能明白,难度不仅仅在于你们无法企及我的高度,也在于我无法彻底蹲下,因为在蹲下的过程中,我失去了我想传达的信息。

我做出如下断言:心智的地平线并不是无限的,因为心智根植于无心智的元素之上(不管是蛋白质的还是光能的,都是一回事)。完全自由的思维,如同不可战胜的力量一样能理解一切,这是乌托邦式的想法。因为你的思考能力跟你的思考器官所允许的极限相关。它是如何形成的,或者它是如何出现的,限制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