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8年年底,面对即将来临的一年,网上流传着一个很扎心的说法:“2019年会是过去十年里最差的一年,但它很可能是未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虽然很多人都在故作深沉地转发这句话,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相信未来真的会那么糟。人总是喜欢对外表现得很悲观,但在悲观的外壳之下,人们都会为自己保留一点希望的火苗。
但2020年刚一开头,新冠疫情的蔓延就把很多人内心的乐观一下子击穿了,埋藏在人类基因里的恐惧迅速地被唤醒。2020年1月,当每一个人都在为新一年乃至下一个十年制订计划之时,世界的计划却似乎乱了。饥荒、瘟疫和战争——人类过去几千年面对的最大的三个问题,在这一个月里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卷土重来了,尽管我们之前分明觉得现代社会已经基本解决了这三个问题。
2020年1月3日,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国际机场附近遭美军三枚导弹袭击,伊朗谍王苏莱曼尼被定点击杀。一时间,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的消息在互联网上不胫而走。
同样在这个1月,起源自也门的沙漠蝗虫向西跨过了红海和亚丁湾,开始肆虐索马里等东非国家,向东已经跨过波斯湾到达巴基斯坦。2月1日巴基斯坦宣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蝗虫肆虐唤醒了深植于人类基因中对饥饿的恐惧。
虽然突发事件一个接着一个,但大多数国人还是抱着“吃瓜”的心态来看的。毕竟世界再乱,只要影响不到自己,就都是当成热闹看的好素材。但新冠疫情的暴发,打破了所有人的“吃瓜”心态;全国范围的隔离和防控,打乱了所有人回乡探亲、返城工作、出国留学和外出旅行等计划。这也是这次疫情和以往的“黑天鹅”事件最大的不同,它不再只是一个大家都在谈论的认知上的公共话题,而是一个会真正影响到每个人的生活,甚至会彻底改变一些人的生活方式的公共事件。
现代社会即风险社会
瘟疫和病毒古已有之,但病毒和对它的恐惧的全球性蔓延,却是一种现代性的现象。正如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所指出的,现代社会实际上已经进入了一种风险社会。“风险”并不是一个现代性的发明,任何一个出发去发现新大陆的人,比如哥伦布,当然已经认识到了“风险”。但这些是个人的风险,不像那些随核裂变和放射性废料储藏而出现的问题,会构成对整个人类的威胁。
在古代,瘟疫固然可怕,有时甚至导致一城人“团灭”,但由于过去地理空间较为隔绝,人员流动缓慢,瘟疫不太可能成为全国或者全球性的大危机。但随着铁路、公路和航线把全世界编织在一起,任何地域性的公共卫生危机都有可能转变为全球性的危机。正如约翰·多恩那首著名的诗里所写的:“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陆地……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
风险社会的特点是风险具有不可预测性。在古代社会,分工相对简单,社会的结构也相对简单。这种社会的优点是好理解,因为本来社会就没有那么多分工,所以谁该干什么以及相互之间要怎么配合都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人不需要太多知识就能掌握社会的分工体系,进而调动社会资源应对紧急情况。所以,在古代,一个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往往也能承担大任、经世济民。
而现代社会最大的特点是分工高度复杂和细化,每个人都凭借其专业知识,承担着自己领域内的一个细小分工,但这个领域整体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少有人能够把握。上升到全社会层面,问题就更复杂了。现代社会运转机理之复杂,超出了单个个体的理解能力,没有人能清楚地知道它究竟是怎么运转的,我们只是知道它在运转。这意味着,很有可能我们都不知道的某件事情,就会导致一个整体的系统性崩溃;在极为复杂的关系网络中,风险传导的后果可能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2020年,我们经历了太多由“黑天鹅”引发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连锁反应,能做的只剩下不断地哀叹“见证历史”。
尽管风险的出现和传导过程令人难以捉摸,但应对风险还是要依靠专业化的知识和高效的行动力。在风险社会中,虽然我们没法确定危机什么时候到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危机一定不会爽约。正如贝克所说:“你可以拥有财富,但必定会受风险的折磨;可以说,风险是文明所强加的。”解铃还须系铃人,现代社会带来的风险也要用现代社会的工具来解决。应对突发风险的正确姿势,是让专业知识以最快的速度转化为全社会的行动,换句话说,就是要让懂的人有权去做对的事。
美国著名学者福山在疫情期间发表了一篇题为《疫情与政治秩序》的文章。文中提出,应对疫情的关键能力在于三点:国家能力、社会信任和领导力(statecapacity,socialtrust,andleadership),也就是能胜任的国家机构、受公民信任和倾听的政府,以及具有领导力的政治领导人。
这三点是相互关联的。要成功应对类似疫情这样的危机,需要公民和政府之间有着基础共识和相互信任,而共识和信任来自两点:一、对危机的应对能力,这需要技术官僚的专业能力来保障;二、危机时期的领导力,这需要政治领导人展现出强大的意志力以及对专业能力的充分尊重。
然而,在这次疫情当中,我们能很直观地感受到,如此重要的社会基础共识,却正在遭遇严重侵蚀。不仅仅是民众与政府之间的共识,民众内部的共识也在严重撕裂。按说今天这样一种繁荣的世界,在社会共识上不应遭遇如此的撕裂,但为何现实却是如此?
我们要理解今天的秩序,必须首先理解这个问题。
共识——风险社会的基石
全社会拥有基础共识,这是现代风险社会能够有效应对风险的前提。原因在于,政策的落实并不能仅仅依靠一套纸面上的抽象条文,更要依靠这个社会的民情。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高度强调了民情对政治的实际运转的重要性。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当中也说:“政体的性质是构成政体的东西;而政体的原则是使政体行动的东西。一个是政体本身的构造;一个是使政体运动的人类的感情。”脱离一个社会的民情,对政治秩序的讨论则会落空。而要观察一个社会的民情,首先就要观察这个社会的基础共识。
一般情况下,国家机器担保法律的效力,人们依靠对法律的共识形成正常的合作关系,从而维持社会秩序运转。一个社会一旦没有了基础共识,对法律的正当性的共识就会破裂,一般的合作规则也就失效了,最终只能依赖暴力来维系秩序。所以说,基础共识是日常的法律秩序能够正常运转的前提。遗憾的是,在当下世界上的很多国家,社会的基础共识都遭到严重侵蚀,于是,法律(规则)的可信度开始遭遇挑战,共识的溃散引发了各种危机。
一个有共识的社会,同样会有争论、冲突;争论、冲突实际上是社会向前演化所必需的一种动力机制。但在有共识的情况下,人们的争论首先是基于逻辑的,是尊重知识的,这样的争论为的是把事情辩明;争论过程所导向的是秩序的迭代演化、风险社会的自我升级。如果没有共识作为基础,人们的争论就只是基于立场,有些人甚至仅仅是为了宣泄情绪,这样的争论过程不会尊重最基本的知识和逻辑,目的只是让己方获胜;争论过程所导向的是秩序的自我败坏、社会的风险叠加,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要逻辑还是要立场
过去的争论基于逻辑,现在的争论基于立场,这样一种变化在当今世界的很多国家都出现了。比如在美国黑人运动中,就有着很鲜明的体现。
20世纪60年代后期,马丁·路德·金发表了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想》,以如下文字开头:
100年前,一位伟大的美国人签署了《解放黑奴宣言》,今天我们就是在他的雕像前集会。这一庄严宣言犹如灯塔的光芒,给千百万在那摧残生命的不义之火中受煎熬的黑奴带来了希望。它之到来犹如欢乐的黎明,结束了束缚黑人的漫漫长夜。
然而100年后的今天,我们必须正视黑人还没有得到自由这一悲惨的事实。100年后的今天,在种族隔离的镣铐和种族歧视的枷锁下,黑人的生活备受压榨;100年后的今天,黑人仍生活在物质充裕的海洋中一个穷困的孤岛上;100年后的今天,黑人仍然蜷缩在美国社会的角落里,并且意识到自己是故土家园中的流亡者。今天我们在这里集会,就是要把这种骇人听闻的情况公之于众。
就某种意义而言,今天我们是为了要求兑现诺言而汇集到我们国家的首都来的。我们共和国的缔造者草拟《宪法》和《独立宣言》的气壮山河的词句时,曾向每一个美国人许下了诺言,他们承诺给予所有的人以不可剥夺的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就有色公民而论,美国显然没有实践她的诺言。美国没有履行这项神圣的义务,只是给黑人开了一张空头支票,支票上盖上“资金不足”的戳子后便退了回来。但是我们不相信正义的银行已经破产,我们不相信,在这个国家巨大的机会之库里已没有足够的储备。因此今天我们要求将支票兑现——这张支票将给予我们宝贵的自由和正义的保障。
这次演讲激情四射,令人热血偾张。激发人们的情绪,本是政治动员中的一种必要手段。但金的演讲中绝不仅仅有情绪,他激发情绪的目的,是要以有冲击力的方式警醒人们直面一个事实:黑人的不利状况,与美国《独立宣言》当中对普遍人权的承诺截然相反,是《独立宣言》和美国宪制的一种自我否定。对普遍人权的理念,白人也是认可的,那么黑人和白人就有了基础共识,可以以此为基础进一步进行理性讨论。这样的过程就是美国宪制的自我完善过程,带来的是共同体意识和社会共识的自我更新。
半个多世纪后,情形大不一样了。2020年夏天,美国爆发了抗议白人警察对黑人弗洛伊德暴力执法的运动,运动的口号是“黑命攸关”(blacklivesmatter),运动迅速升级,引发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谷歌公司决定放弃其浏览器中blacklist(黑名单)的说法,改用blocklist(屏蔽名单);代码术语中常用的master-slave(主-从)的表述,也不能再用了,以避免对黑人的歧视性表达。再比如,风靡全球的美剧《老友记》的制片人流泪道歉,反思当初在剧中对种族多样性的反映不够,主角当中居然没有一个黑人;经典影片《乱世佳人》因为有涉嫌对南方奴隶制过分赞美的场景而被下架。全美各地都自发地兴起了“历史清算运动”,各种与奴隶制有关的人物的塑像被推倒,就连曾经蓄奴的美国国父们也无法幸免。有些对运动不满的人打出口号“所有命都攸关”(alllivesmatter),按说这是一种正常的表达,并且更为符合美国《宪法》对普遍人权的承诺,但是在很多地方都被贴上了种族主义的标签,被认为代表了白人的傲慢。
在这样一个冲突、抗议的过程中,很难听到多少理性辩论的声音,人们更多的是基于非理性的情绪和立场,做出各种出于政治正确的站队。这种过程没有什么建设性,带来的不是社会共识的更新,而是社会进一步的撕裂。这与马丁·路德·金所奋力推动的黑人民权运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类似的状况其实在中国也有发生。疫情当中有人做了一些个人记录,引起极大关注,但没过多久这些记录就引发了激烈的社会争论。遗憾的是,在争论中我们看到的大多不是理性的辩论,而仅仅是情绪宣泄。立场不同的阵营之间相互谩骂、指责,少有人真正去理解对峙方的逻辑和理论,更少有人为了达成新的共识而努力。社会的基础共识肉眼可见地破裂了,社会陷入深刻的撕裂当中。
这里所谓的基于逻辑进行争论的“过去”和基于立场进行争论的“现在”,时间的分界线大致要划在哪里呢?很难有确切的说法,但是依据我们的直观感受,这个变化很可能就是最近十年发生的。十年前,我们在微博上看到的各种讨论,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仍然有着某种虽未明言,但人们默认要去追求的共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深刻的变化呢?
公共空间的重要性
我对此的猜测是,舆论场中共识的丧失,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公共空间的丧失。
先说一下公共空间。德国法兰克福学派的哲学家哈贝马斯提出,在国家和社会之间还有一个公共空间,市民可以在这个空间中自由讨论,哈贝马斯称之为“公共领域”(publicsphere)。这个领域向所有人开放,人们在其中进行公开交往、公共讨论,从而形成某种接近于公共舆论的东西。公共领域早期的典型体现是,18世纪资产阶级社会中出现的俱乐部、咖啡馆、沙龙、杂志等;到了20世纪,报纸、广播和电视等逐渐成为公共领域的新媒介。公共领域的存在是社会能够达成基本共识的前提。人们在公共领域中习惯于与不同的观点共存、辩论,在辩论中突破自身观点的偏狭,完成共同体意识的自我更新。
公共领域要想起到应有的作用,人们就必须在物理意义上共享时间结构和空间结构。如果连这种基本的物理前提都不具备,公共领域就无从形成,因为人们无法再进行公开的交往与讨论。
我就以电视和报纸为例来解释这个问题。十几年前,互联网上还没有今天这么多内容,人们获得信息的首要来源就是电视和报纸。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件事就是,十几年前我大学毕业不久,跟两个同学聊天,其中一个说到自己新租了房,各种家当都置办好了,但是还没有电视,另一个就随口评论了一句:“最重要的东西反倒还没有置办。”
电视在那时是最重要的家当,没有电视就相当于切断了人们获取信息、参与公共生活的一个最重要的通道,这在当时是默认的事实,但在今天是很难想象的。当年的报纸也起到差不多的作用,我到现在仍然记得20世纪90年代末读大学时,每周固定的两天,各个男生宿舍抢那一份《体坛周报》,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的能看到体育新闻和评论的途径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