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手一根冰球杆,两座球门,两支球队

生命真是难以名状,诡异之至。我们耗费所有时间想掌握人生中的一切。然而,把我们塑造成人的,还是那些让我们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这是让人永难忘怀的一年——它是最美好的一年,也是最恶劣的一年。它将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我们。

我们当中的某些人会搬到别的地方,但大多数人会留下来。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地方,但我们成年以后会发现,每个地方都有其复杂之处。熊镇与赫德镇有许多缺陷,犯了太多错误,但它们毕竟属于我们。放眼世界,这就是属于我们的角落。

安娜与玛雅在犬舍的谷仓里训练。时间一小时接一小时地流逝,对她俩来说,生活实在过得不易,她们的人生将永远无法真正恢复原貌,但她们仍会找到方法,让自己每天早上有勇气起床。当安娜再也承受不住而失声尖叫时,玛雅会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幸存者,安娜,幸存者。我们都是幸存者。”

某天大清早,晨曦才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汽车修理厂的门上就传来敲门声。当时正值隆冬,标示着童年的终点。波博一打开门,就看到班杰、亚马和札卡利亚站在门外。他们人手一根冰球杆,带着一个橡皮圆盘,走到湖边,享受最后一次共同练球的时光。仿佛这只是一场游戏,其他事物则毫无意义。

十年以后,亚马将成为职业选手,在超大型体育馆里登场竞技;札卡利亚则将成为电脑荧幕后方的高手;波博将成为人父。

他们练完球时,天色几乎再度陷入昏暗。此时,班杰向他们挥挥手,跟他们道别。他那副神情,仿佛他们明天就会再见面似的。

***

熊镇冰球协会与赫德镇冰球协会即将开始本季的第二次交手。这场比赛既意味着一切,又毫无意义。

一座位于“高地”上的别墅的厨房里,玛格·利特正在着手准备通心粉沙拉与土豆沙拉。她把沙拉放在大碗里,小心地用保鲜膜将碗口封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她知道绝大多数人都自认是善良的好人。不过,她可从来没有自认是个好人。最重要的是,她认为自己是个斗士。她为了自己的家人而战,为了自己的子女而战,为了自己的小镇而战——即使这个小镇已经对她嗤之以鼻。有时,号称“心存善念”的好人却会做坏事;有时,情况则完全相反。

她带上沙拉,驾车穿过整个小镇,经过冰球馆,沿着车道继续行驶。她在雷诺斯家门外停车,敲了敲门。

关于玛格·利特,你大可以说她的坏话。不过,她至少还身为人母。

***

冰球馆内,球员们即将正式入场,所有球员本来都该在更衣室里待命,但威廉·利特却在这时穿过走道,朝反方向走去。他在入口处停下脚步,等待着,直到亚马、波博看见他。

“这个,你们还有多的吗?”他相当悲戚地问道。

亚马与波博一脸困惑,但其中一名老队员了解威廉的意思。熊镇球员们的手臂上都缠绕着致哀的黑色橡皮带,这名老队员取来一根橡皮带,将它递给威廉。威廉将它缠绕在手臂上,不胜感激地点点头。

“我很……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很难过。我们全队都很难过。”

熊镇的球员们简短地点点头,作为回应。明天,他们才会重新憎恨彼此。明天再说。

***

班杰在冰球馆外伫立许久。他躲在几棵树的阴影里吸烟,双脚深深陷在雪堆里。为了众多不同的理由、为了许多不同的人,他作为冰球员已经征战了太久。有些事物使我们必须付出一切,选择这项体育活动,宛如选择一种古典乐器。它的难度实在太高,不能作为一项嗜好单独存在。不会有人在早上醒来时突然变成世界级的钢琴家或小提琴家,冰球选手的人生也是如此,你必须终生对这项运动保持热忱,甚至如痴如醉才行。它会将你的形象、身份与自我认同完全溶解。到了最后,一个十八岁的男子站在冰球馆外,心想:要是我不是冰球员,我还能干什么呢?

这场比赛,班杰并没有出战。比赛开始时,他早已远离比赛现场了。

***

赫德镇冰球协会的教练在走道上赶上了熊镇冰球协会的教练。伊丽莎白·扎克尔一脸惊讶,戴维将跟在自己后面、一个肩膀上挂着运动裤、相当害羞的十七岁少年推上前。戴维已经在脑海里将自己的说辞演练得炉火纯青。在种种不幸事件发生以后,他必须用成熟、善解人意、面面俱到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然而,他的双唇就是不听使唤。他想摆出善解人意的样子,或至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善解人意。不过,有时候做事情还是比说说容易。因此,他朝这名十七岁少年点点头说:“这位是……我们队上的替补守门员。我觉得,如果他跟对教练,他的前途会不可限量……而且……对,我们将他冷冻在板凳区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所以,假如你愿意的话……”

“什么?”扎克尔一边问,一边紧紧盯着那名十七岁少年。那名少年低头看着地板。

戴维清了清嗓子说:“我打过电话给协会了,考虑到最近发生的一切,他们同意给我们让渡球员的权限。”

扎克尔扬了扬眉毛:“你要送我一个守门员?”

戴维点点头:“大家都说,你带守门员很有一套。我认为,他在你的调教下,前途将会不可限量。”

“你叫什么名字?”扎克尔问道。但这名男孩只是低着头,呢喃不清地说了点什么。

戴维不胜其烦地咳了咳:“我们队上这些男生都叫他‘闭嘴’。因为他真的就总是……一直闭嘴。”

他说得没错,这个小男孩最后将会成为无与伦比的守门员,而且不该说话的时候,完全不说话。伊丽莎白·扎克尔对他简直是满意之至。他是赫德镇人,但他将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为熊镇效力,并且从一而终,不曾再转会。有一天,他在球迷们的心目中将会比熊镇本地人还更有熊味。不过,他永远不会穿上一号球衣出赛,因为那正是维达的球衣。他将会在头盔上写着数字“1”,那群黑衣人将会针对他的这个举动为他高歌不已。

此刻,戴维和这名十七岁少年握了握手,他便走进更衣室。戴维拖着脚步,最后还是勉强鼓起勇气问扎克尔:“班杰最近还好吗?”

扎克尔的下唇非常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声音透着一丝犹疑。

“很好。我相信他会很……很好的。”

在扎克尔后来执教的所有球队里,她都会刻意保留十六号球衣。她与戴维四目交会。扎克尔说:“今晚在冰球场上给我们一点颜色瞧瞧。”

“给我们一点颜色瞧瞧!”戴维露出微笑。

这是一场非常精彩、非常经典的比赛。多年以后,人们仍将不断谈到这一战。

***

提姆带着一个信封独自来到犬舍,当他爬上屋顶时,班杰就坐在屋顶上。提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离班杰半米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要去比赛吗?”提姆问道。

班杰的回答并没有顶撞或不服的意味。事实上,他的语气听来相当快乐。

“不去。你呢?”

提姆点点头。这辈子,他将会继续前往球场看球。有些人或许会以为,现在这项体育活动会给他带来太多关于弟弟的回忆,让他难以承受。但在提姆人生中的大半时间里,球场是少数几个能让他想起维达而不感到锥心之痛的地方之一。

“你想离开这里,嗯?”最后,他问道。

班杰面露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

提姆眼里迅速闪现一道凶光。

“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我希望维达有朝一日成为的样子。看起来,你想……离开这里。”

就算是力道最轻的微风,看起来似乎都能把提姆的身体吹散。班杰递给他一根香烟:“你希望维达去哪里?”

提姆从鼻孔里喷出烟:“只要是能让他……更有出息,任何地方都好。你有什么打算?”

班杰缓缓吸进一大口烟:“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弄清楚,如果我不是冰球员,我到底是谁。我觉得,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我就永远搞不清这一点。”

提姆坚毅地点点头:“你是个天才一般优秀的冰球员。”

“谢谢!”班杰说。

提姆迅速起身,仿佛担心这场对话会让他陷入一个他还没准备好的境地。他把信封放在班杰的膝盖上。

“‘木匠’和‘蜘蛛’在网上看到,某些名叫‘彩虹基金会’的单位会进行募款……你知道的……在世界上不同国家被跟踪、被逮捕,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他们……”他沉默下来。

班杰看看那个信封,小声道:“就跟我一样?”

提姆将眼神移开。他将烟屁股蹍熄,咳嗽起来。

“不管怎么说……小伙子们已经决定,我们在毛皮酒吧基金的存款要用来处理这件事情。所以,他们希望能把这些钱给你。”

班杰吞了一口口水,几近崩溃:“所以,你们希望我把这笔钱交给那个什么‘彩虹基金会’,因为我是他们的一分子?”

提姆本来已经顺着梯子往下爬,这时却停下脚步,看着班杰的双眼,说:“不。我们希望你能把这些钱交给他们,因为你是我们的一分子。”

***

拉蒙娜在毛皮酒吧里踱来踱去,把啤酒当成午餐,一边用夸张的手势指挥工匠,一边骂着她所能想到的最难听、最不堪入耳的粗话。彼得·安德森走了进来,看起来就像是以前那个小男孩。在他小时候,每次他老爸在这里喝得烂醉,都是他来把老爸领回家。

“进行得怎么样啦?”他一边问,一边打量着装修的进度。

拉蒙娜耸了耸肩:“现在刚烧过,味道比以前好多了。”

彼得虚弱地一笑,她也回他一个虚弱的微笑。他们现在还无法强颜欢笑,但至少他们已经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彼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连瞳孔都随之颤动。然后,他开口说道:“作为熊镇冰球协会理事会的会员,这个是要给你的。”

拉蒙娜看了看他放在吧台上的那份文件,没多说什么。她或许知道那是什么文件,所以不愿意拿起那份文件。

“理事会里明明就有一群穿西装的男人,把这个给他们其中一个人嘛!”

彼得搔搔头道:“我把它交给你。整个理事会里,我只信任你。”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毛皮酒吧的门被推开,彼得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的提姆。这两名男子出于本能,几乎同时朝对方举起双手,仿佛在示意:他们可都不想吵架。

“我可以……等一下再过来。”提姆提议道。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要走啦!”彼得赶紧说道。

拉蒙娜对着这两个人哼了一声。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坐下来,喝酒!我请客。”

彼得轻咳一声,道:“请给我一杯咖啡。”

提姆将大衣挂在衣架上,说道:“我也来一杯咖啡。”

彼得徒然地举起咖啡杯,作势要干杯。提姆也依样画葫芦。

“你们这些臭男人,真是的。”拉蒙娜不满道。

彼得低头看着吧台,说道:“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好是坏,可是我觉得,维达本来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冰球巨星。他有能力一路进入职业联盟,他的资质真的很好。”

“作为一个弟弟,他其实更合适。”提姆说。

随后,他就微笑起来。拉蒙娜跟着微笑起来。

彼得轻咳一声道:“这件事,太令人痛心了……”

提姆转着咖啡杯,打量着咖啡杯里小小的涟漪。

“你和你太太的长子很早就过世了,是吗?”

彼得深吸了一口气,闭目沉思许久道:“是的,他叫艾萨克。”

“你能真正忘掉这种事情吗?”

“不能。”

提姆转着咖啡杯,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这样教人怎么活得下去啊?”他问。

“你只能更努力奋斗。”彼得低声说。

提姆又跟他干了一杯。

彼得犹豫许久,最后才说道:“我知道,你和你手下那群小伙子总是把我当成‘那群人’的仇敌。或许,你们是对的。我不觉得暴力和体育活动能够扯上什么关系。可是我……嗯……我……我希望你知道,我了解人生中的一切都是很复杂的。我知道,这也是你们的球会。那几次,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很抱歉。”

提姆悲伤地用手指甲轻敲着瓷质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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