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我们也许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段历史。我们会说,这是一段关于暴力的过往,关于仇恨、关于对立、关于歧异、关于将自己撕成碎片的社会。但是,这完全不是真相。至少,这不完全是真相。
那也将是另一种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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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达·雷诺斯的青春期已进入最后一年。心理医生的医学证词指出:他“缺乏控制冲动的能力”,而绝大多数人会把“缺乏”一词替换为“完全不具备”。他总是陷入群架、乱斗。有时候,他是为了和哥哥提姆一起保护母亲。有时候,兄弟俩则保护彼此。要是没了保护的对象,他们彼此就会“打成一片”。这项关于控制冲动能力的证词并非空穴来风,维达始终无法控制自己。当别人还在脑海里想着“想想看,如果我们能……”的时候,维达早已动手执行了。他在男童冰球队的教练曾经说:这就是他成为优秀守门员的原因。“要是你迟疑一下,你根本救不了球!”人们都说,维达的问题在于他“不用大脑思考”,其实事实正好相反,他的问题在于他就是停不下来。
直到十二岁时,他才真正理解自己是孤独的。那一次,熊镇冰球队在客场出赛,维达和他的哥哥,以及哥哥的几个好朋友一同前往另一座城市。比赛结束以后,提姆要他先到麦当劳里等着,因为他怀疑有人想找他们打架。维达坐在店里吃东西时,一群敌队支持者破门而入。当时警方已经将提姆和“那群人”带走,维达独自坐在店里,身上的衣服太显眼,而且那群敌队支持者知道他是谁。他们在比赛中看到这名十二岁的少年大声臭骂、羞辱他们的球会,朝他们比中指。“现在你哥不在,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他们朝他扑来,大声吼道。
这时,维达才知道他势单力薄。大家都是这样啊。我们在出生时、死亡时、打架时都是孤家寡人。所以,维达就和他们杠上了。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看到成年人纷纷离开汉堡店,店员们冲向厨房。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却没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但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不过,他还是跟他们“打成一片”。随后,“蜘蛛”就像天降神兵一样杀了进来。根据维达的记忆,“蜘蛛”是从一扇窗户跳进来的;不过,去他的,他记不清了。“蜘蛛”像家人一样拼命保护他。后来,他们就真的成了家人。直到当时,维达才知道:你不必非得是孤家寡人,不尽然如此,假如你有一群人当后盾的话。
维达十六岁时,他们作为客队又前往另外一场比赛。“蜘蛛”因为一连串的小罪行被定罪,获判缓刑。当时他和维达留在一座公园里,“那群人”的其他成员则继续向前。“蜘蛛”的脑袋也一直静不下来,而他与维达都发现:有时候,如果你用了正确的毒品,一切就会慢下来。骑着马的警员在街角出现,发现了这两名涉嫌滋事的暴民。“蜘蛛”感到一阵恐慌,拔腿狂奔。他和维达的口袋里都藏了毒品。本来维达可以跑得比“蜘蛛”还快,但是维达缺少控制冲动的能力,而“蜘蛛”身上则背着缓刑判决。他无法袖手旁观,他就是要保护自己关爱的人。
所以,就在“蜘蛛”拔腿开溜的同时,维达却往反方向冲——正面冲向警察。案发后,检察官起诉书上的内容又多又杂,连维达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知道,上面肯定包括持有毒品罪。他怀疑起诉书上还包括暴力袭警。当他打了那匹警用马匹的下巴时,又犯了另一个小罪行。维达从来就不怎么喜欢马。暴力袭击警用马匹?他得因为这种事情被关多久啊?
为此,他被送进戒毒中心,并在那里认识了巴罗,他是戒毒中心的职员。由于他的体型和姿势都与《丛林之书》中的大熊巴罗相似,所以大家就这么称呼他。当他们成为朋友以后,一头黑发、身材瘦弱的维达自然而然就被称为“毛克利”。被冠上另一个名字,对他也许有所帮助。这样一来,他也许就能假装成另外一个人。
巴罗的话不多,但他了解到,要想让维达充沛的能量不至于负面地爆发出来,就得让他获得正面的宣泄渠道。他一听说这小子打冰球,就东拼西凑地借来一套冰球装,每当维达脑海里的引爆装置被任何事物点燃、即将陷入狂乱的爆发状态时,巴罗就沉静地说:“对,就是这样,毛克利。现在,让我们到地下室去。”地下室有个储藏间,空间刚好大到足以让巴罗靠着其中一面墙壁,集中精力对站在另一边的维达扔网球。大约过了一个月,巴罗在那里铺上一层平滑得足以和冰面媲美的地板,这么一来,维达就能射击真正的橡皮圆盘了。
他们一找到机会就拼命练球,有时巴罗甚至违反戒毒中心的规定,夜里还与维达练球。他希望这样做能帮助维达,让他能够避免违反其他规定。在戒毒中心,“照护”与“处罚”的定义始终是浮动的,而巴罗尽了自己的全力让这些词的定义确定下来。他从来就不是多嘴的人,但是当维达被释放时,巴罗仍然是抗议得最凶的职员。他坚称:“他还没准备好!”不过,他人微言轻。维达有个有权有势的朋友,就是他确保所有必需的文件都一一发放下来。所以,当维达离开戒毒中心时,巴罗只能不无感伤地对他耳语:“毛克利,你要留在冰上。你可要专心打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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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雅和里欧坐在电脑前。在她的记忆中,他们仿佛一连玩了几天几夜。
玛雅一直不敢畅所欲言,但最后还是说了:“请你不要再因为我打架了。我知道你很爱我,但不要再为我打架了。如果你愿意,请你找别的理由打架。可是,拜托你不要再为了我打架。”
“好的。”里欧保证。
在这之后,他们就变得比较沉默。不过,里欧有几次在游戏中闯关失败,他气急败坏地拍打自己的大腿,骂道:“白痴!”玛雅高声大笑,直笑到喉咙痛。在那短暂的片刻,生活仿佛回到了从前,那种简单的生活。
但是,玛雅旋即在游戏中闯关成功,里欧实在佩服不已,就转过身,想跟她击掌庆贺。她来不及反应,他的手掌因而拍到了她的肩膀。
玛雅跳了起来,掀翻了椅子,仿佛他刚用火烧伤了她。她双眼圆睁、喘息着,暗地里责怪自己,想装得若无其事。然而,里欧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有时候,弟弟们总是会犯错。自从强奸案发生以来,几乎没有人碰触过玛雅的身体。就算里欧是她的弟弟,那还是没有区别。恐惧不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反应,身体的反应可是不受大脑控制的。
里欧关掉电脑。
“去把你的夹克拿过来。”他毅然决然地说。
“为什么?”玛雅有些不解。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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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维达离开戒毒中心时,提姆、“蜘蛛”和“木匠”已经把车停在戒毒中心外等着他。“蜘蛛”紧抱着维达不放,导致提姆不得不揍了他一下,才迫使他放开维达。镇政府经营的房地产公司的确给了维达一间公寓房,然而他根本不想住那间公寓房。
“我得住在家里。我总得帮你算账。”他对提姆说。
提姆亲吻他的头发。
维达想聊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当然是熊镇冰球协会啦!球队阵容如何?今年我们有哪些球员?我们能把赫德镇冰球队打烂吗?他可是最心急的支持者,除了妈妈的厨房以外,他最思念的地方莫过于冰球馆看台的站位区了。提姆不得不持续拍着弟弟的肩膀,但他没有告诉维达,他今年不需要窝在看台上,他有机会出场比赛!提姆对此只字不提,因为他不想让弟弟觉得紧张。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不愿意摧毁自己作为哥哥的那种简单、纯粹的喜悦感。
但是,维达旋即问到班杰明·欧维奇。提姆的朋友们最近一次和维达谈话时,提到新教练任命欧维奇担任队长的事情,当时他们都把班杰明视为他们的一分子,因而对这件事感到非常兴奋。他是勇于挺身而出的熊镇子弟兵,对方揍他一拳,他就会回敬对方三拳。但现在,维达提到他的时候,“蜘蛛”和“木匠”同时陷入沉默。两人的眼神变得冷酷,言语更是无情:“我们听说了一件事情,这跟他有关……”
维达聆听着。“木匠”和“蜘蛛”甚至不屑提到班杰明的名字,他们说话的方式简直就当他是个已死之人。也许他们这样做有点道理——在他们心中,他的确已经死了。他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一分子了。
维达或许跟“那群人”里的其他成员不太一样。去他的,他从来就不在乎别人跟谁上床做爱。但维达也知道,这些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谈论的可不是性取向,而是信任与忠诚。班杰明企图伪装自己的本质。他是虚伪的,不能信赖他。“木匠”和“蜘蛛”认为,他让“那群人”出丑了。
“我们这么支持他,而他居然是这种人!”“蜘蛛”补上一句。
维达一言不发。大约在他十二岁时(也就是“蜘蛛”在麦当劳里和人打架、为他解围以后),维达问道:“我们是暴民吗?”“蜘蛛”表情严肃地摇摇头,说:“不。我们是士兵。你为了我而战,我为你而战。要是我们对彼此不能拥有百分之一千的信任,我们的人生就等于一无所有。你懂不懂?”维达当然懂。“那群人”的成员们一辈子共同出生入死,要是没有复杂的牺牲,根本就不可能建立起这样的友情。
人们将会有不同的理由痛恨班杰,有些人觉得他很恶心,有些人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还有一些人则只是担心现在敌队支持者不知道又会发明什么歌曲来羞辱他们。有些人甚至在脖子上文上了熊头文身——唯有对某个事物极度热爱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情。因此,维达一言不发。能回到家,生活一如往常,这就够让他欢天喜地的了。
接着,提姆凑过来,小声说:“新教练想让你参加甲级联赛代表队的练习。要是你身手够好,你就可以打球啦!”这下子,维达的脑海里一片高歌,他兴奋不已,这让他根本没办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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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一项体育活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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