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班杰回答。
他可没装傻,他完全理解这个问题,安娜就是爱他这一点。她澄清道:“我指的可不是你因为她被强奸而痛恨她。我是说……你痛恨她的存在吗?要是她那天晚上没有到那里去……那你就还能保住一切,你最要好的朋友、你的球队,还有……你的人生就是完美的。你会拥有一切。而现在……”
班杰的声音既不和蔼,也没含敌意:“如果我真得痛恨某个人,我会痛恨凯文。”
“那你恨他吗?”
“不恨。”
“那你恨谁?”安娜问道,不过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班杰痛恨的,是自己。安娜也是如此。因为他们本来应该出现在事发现场的。他们本该阻止这件事情。他们的朋友本来都不应该落到这步田地。落到这步田地的,本该是班杰和安娜。因为他们这种人,都没好下场。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其实很难责怪安娜。所有人都曾经在某个时刻渴望被某人的手爱抚。
他们到了她家,班杰把她的父亲放到床上,帮她把厨房里的酒瓶收拾干净。这时候,你根本无法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生气,因为你的情感已经太过众多、复杂,大脑来不及一一分类、处理。
班杰迅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可不能像我们的爸爸一样。”
他朝门口走去,安娜紧追在后,抓住他的胳臂,紧紧拥抱他。她的舌头触碰到他的双唇,她握住他的手,引导它摸进自己的衬衫。事后,她不知道她最痛恨他的究竟是哪一点,到底是因为他不想要她,还是因为他拒绝她时那种委婉的神态。
班杰并没有把她推开,他的力气足够把一名成年男子从厨房的一端摔到另外一端。他只是从她的拥抱里抽开身,几乎没有触碰到她。他的眼神中没有怒意,反而透着怜惜。天晓得,事后她竟然会为了这一点恨他恨到无以名状。他甚至不让她感到自己被拒绝,而只是让她觉得:她真是可怜。
“对不起。可是你不想……这并不是你想要的,安娜……”班杰耳语道。
他转身离开,轻巧无声地关上大门。安娜坐在地板上,全身颤抖、哭泣不止。她打电话给玛雅。直到手机响了第十声,玛雅才接起电话:“安娜——?你下地狱去吧,你那瓶该死的酒我已经喝光了!我只是要让你知道!你没有来!你说,你会到小岛上来!但是你没有来!”
当安娜听出玛雅已经喝醉的时候,她彻底失去控制。她挂断电话,夺门而出。
要为了随后发生的事情责备她,是非常困难,却也极为简单的一件事。
***
政治是很难懂的。也许没人能将它完全弄懂。我们很少能够理解,为什么社会上的官僚体系总是以某一种方式运作。原因就在于,当你可以轻易地将一切归罪于无能时,要想证明贪腐也就变成不可能的任务。有人打电话到警察局,一名警察和一名来自政府机关的女子进入另一个房间。蜜拉气急败坏,咄咄逼人。但是,那名警察回来时却告诉她,里欧可以回家了,“考虑到他的年龄尚小”。蜜拉尖声大叫,这不就是她吼了一个多小时的内容吗。但她意识到,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他们将会假装是她这位大律师说服了他们。不过,她知道这并非实情。打来那个电话的人似乎大有来头。
当蜜拉他们三个人走出警局时,彼得见到一辆熟悉的车子。他让蜜拉和里欧先离开。蜜拉完全知道他的意图,不过最终选择装傻。彼得一直等到他们走出自己的视线,才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他敲了敲车窗,坐在车内、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打开了车门。
“嗨,彼得!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巧啊!”理查德·提奥说道。
彼得对居然有人能够如此自然地说谎,感到不可思议。
“我儿子因为暴民斗殴事件被警方传讯,不过他们的问题突然就问完了。不过,你对此应该是一无所知吧?”彼得劈头就问。
作为家长,无论他此刻是感到愤怒、不安还是懊恼,都无法隐藏。理查德·提奥一声不吭,暗中蔑视他。
“当然不知道啦。”他友善地说。
“不过容我一猜,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彼得狂怒地问道。
理查德·提奥用西装的袖口擦干彼得所喷出的口水。
“彼得,你也有朋友啊。介绍工厂新任老板的记者会即将举行,你很快就会收到通知,获知时间和地点。政治人物、地方上的业界领袖、这整个区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的。身为你的朋友,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参加。”
“所以,我要在那里跟‘那群人’保持距离?”
理查德·提奥装出一脸惊恐:“彼得,你是要和暴力划清界限。你儿子似乎已经被拖进这种暴力圈了!”
彼得感到一阵窒息:“你为什么这么刻意要跟‘那群人’划清界限?”
提奥回答:“因为他们用暴力进行统御。这是民主体制所不能容忍的。所有通过打架手段获得权势的人,我们必须予以对抗。关于权力,彼得,有件事情你最好搞清楚:获得权力的人都不会自愿交还权力。”
彼得问话时的语气,连他自己都厌恶得不得了:“那我从中可以赢到什么?”
“你啊?你可以重新夺回对球会的控制权。你可以自由决定如何运用赞助商的金钱。他们甚至能让你亲手推举一名理事会成员!”
“一名理事会成员?”
“你想推举谁,就可以推举谁。”
彼得的目光在两个鞋尖之间来回晃动着。但最后,他还是低声说:“好的。”
很快,他将出席这场新闻记者会,把该说的全部说完。没有回头路。现在,他和“那群人”算是彻底杠上了。理查德·提奥驾车离开时,完全没有罪恶感,只有实用主义者的精明:像提姆·雷诺斯这样的人,可以左右群众投票表决的意向。理查德·提奥必须给他某种回报。提姆唯一在意的,就是他的冰球馆看台站位区。除非站位区先从提姆手中被夺走,否则提奥并没有机会把站位区“还给他”。
***
安娜夺门而出,并不是想伤害任何人,她只是无法再待在室内而已。她的本意甚至不是要在森林里跟踪班杰,她只是刚好看到他的白色毛衣出现在前方远处的树丛间而已。他的步伐相当缓慢,双脚的动作仿佛和全身其他部位不协调。安娜非常擅长追踪动物,这完全属于她的本能。所以,她就跟在他的后方。也许她只是想知道班杰的去处,想瞧瞧他是不是要去跟别的女生约会。她还心想:要是她看到他和一个比她漂亮十倍的女生在一起,她也许会比较能接受这个事实。深夜迅速来临,但她跟住他香烟的线索,就是那股他所到之处必定会留下的烟味。
当他走到熊镇和赫德镇的半路上,就拐了一个弯,走上一条通往露营区的砾石路。他在其中一间小木屋前方停下脚步,敲敲门。安娜认得那名前来应门的男子,他是学校的老师。事后,对看见班杰纵身投入那名老师怀中、热吻他时的感觉和想法,安娜居然毫无印象。
现在,要责怪安娜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她觉得心痛,但是又有谁的心里不痛呢?她从未感到如此孤单,而孤单会让任何人做出不明智的决定,只是这种倾向在十六岁少女身上也许特别明显。她抓起手机对班杰和那名老师拍照,然后将照片传到网上。
接着,狗屎就砸中了电风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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