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个冰球协会。只是一场游戏。只是装模作样。往后肯定会有人试图这样告诉爱丽莎,而爱丽莎这个年幼的小鬼当然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才四岁半,而就在明天,她又会去敲苏恩家的门。这个老头将会放任她将橡皮圆盘一再射向墙面,力道越来越猛、越来越强。房屋外观的印痕将会变得像其他老人贴在冰箱上、由孙子们所画的画:那是留在时间长河上的小印记,证明我们心爱的人曾经在这里成长。
“幼儿园好玩吗?”苏恩问道。
“那些男生都好笨。”这个四岁半的小女孩回答道。
“那你就教训他们一下。”苏恩激励她。
这个四岁半的小女孩向他保证。人必须说到做到。但是,当苏恩跟着她回家时,补充道:“可是,对那些完全没有朋友的小孩,你要当他们的好朋友。而且,你要保护弱者。即使很困难,即使你觉得这样做很麻烦,甚至很害怕,你还是得这样做。你必须永远做个好朋友。”
“为什么呢?”小女孩问道。
“因为有一天,你会成为冠军。这样一来,教练就会让你当队长。那时候,你就得记住:要怎么收获,就先怎么栽。”
小女孩还不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会记住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此后每天夜里,她都会梦到同样的声音:砰——砰——砰。砰——砰。她的球会会继续存活下去。她始终不怎么清楚这一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许是一种幸福。她不会知道这个球会差点被解散,以及它是如何获救的。或者说,她不会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拯救了这个球会。
***
和同一个人一起生活得够久,你常常会发现,在开启一段亲密关系时,你们也许会遭遇数不清的冲突,但最后你们之间只会剩下一种冲突。你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同一个问题吵架,只是引起吵架的表面原因会不断变化。
“有个新赞助商……”彼得开口道。
“报纸上和网上已经说了,每个人都在聊这件事情。”蜜拉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彼得站在台阶上小声道。
“你不会知道,因为你根本没有问啊。”蜜拉一边回答,一边喝了一小口酒。
现在,他依然没问,反而说:“我可以拯救球会。我答应了玛雅,我会……”
蜜拉轻柔地抓住他的手指,但声音冷酷无情:“不要把我们的女儿扯进来。你是为了你自己才拯救这个球会。你想向这座城市里不相信你的人证明——他们错了。你永远无法完全证明这一点的。”
彼得咬牙切齿道:“不然我要怎么办?难道我只能让球会破产,然后别人……”
“别人怎么想、感觉怎么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打断他,但他随后又立刻打断她:“报纸上登了我的讣闻!有人想要我的命!”
“彼得,有人想要我们的命!为什么你总是可以选择这个家什么时候必须共克时艰,什么时候不用?”
最后,他的泪水终于滴落在她的头发上。他一屁股跌坐下来:“对不起。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做更多了。我爱你。我爱你和……孩子们,胜于其他所有的一切……”
她闭上双眼说:“我们都知道,亲爱的。”
“我知道你为了我的冰球做了多少牺牲,这我知道。”
蜜拉将自己的绝望与无助压制在眼帘之下。每年秋天、冬天和春天,全家人都屈就冰球生活——球队赢了,全家人就仿佛上了天堂;一旦输球,他们就仿佛坠入万丈深渊。蜜拉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撑上一个球季。但是,她还是站起身,说道:“亲爱的,如果我们一点牺牲都不做,爱情又是什么?”
“亲爱的,我……”彼得开口,但欲言又止。
蜜拉身穿一件印着“熊镇和全世界对着干”字样的绿色t恤。她咬紧牙关,为了自己即将放弃的一切感到挫败不已,但仍然以自己的选择为傲。“尾巴刚刚经过这里,他在店里卖这个。我们的邻居回家时,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这个。彼得,天哪,他们两个都已经年过九十了!还有哪个九十多岁的人会穿t恤的?”她微笑道。
彼得面露羞怯,眼神闪躲着:“我不知道,尾巴居然……”
蜜拉碰了碰他的脸颊:“尾巴爱你。噢,你真的应该知道,他是多么爱你。在这个小镇里,有很多人恨你,你不为所动;但是也有更多人崇拜你,你仍然不为所动。有时候我真希望他们不再需要你,希望我可以不用和其他人分享你的时间。但当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半颗心是属于冰球的。”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亲爱的……只要你要求我辞职,我就会辞职的!”
她从来没有这样要求他,也从来没有逼过他,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谎言里。如果你真心爱一个人,你就会这样做。她说:“我也崇拜你啊。而且不管怎样,我跟你是同队的啊。你去拯救你的球会吧。”
“亲爱的,明年,再给我一个球季的时间……明年……”他喃喃说着,声音几不可闻。
蜜拉将酒杯递给他,里面还剩下半杯酒。她亲吻丈夫的双唇,他暖热的鼻息直扑向她。他低语道:“我爱你。”她回答道:“放手去赢吧,亲爱的。只要你足够努力,你就会……赢的!”
然后,她就走进屋子。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那位同事:“我不能申请那间办公室。今年不行。对不起。”然后,她就上床睡觉了。
那天晚上,有三个女人窝在床上睡觉。只有三个。
***
那名地方报社的记者深夜打电话给彼得,直截了当地问:“你能和我们聊聊这些传言吗?有新的赞助商吗?你能够拯救球会吗?你已经聘用了一位女教练吗?熊镇是否还会在系列赛的第一轮就对上赫德镇的代表队?”
对于这四个问题,彼得给出的回答一模一样。回答完毕,他就挂断了电话。
“是。”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说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焦虑的人》《清单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