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人总是把熊镇和赫德镇合称为“大熊和公牛”,每逢两个小镇的冰球队即将交手时,这种说法更是不绝于耳。这种称呼已行之有年,没有人能确定赫德镇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公牛作为球衣上的标识,还是在得到这个绰号以后才选择公牛作为标识。当时赫德镇周围养着许多牲口,地形也比较开阔,因此当工业进驻此地时,就比较容易兴建工厂。熊镇居民以辛勤工作闻名,但这里的森林比较茂密,金钱因此流入位于南方的邻镇。老一辈人总是以隐喻的说法提到大熊和公牛打架时的情景,它们如何建立某种平衡,不让任何一方独揽大权。当年这两个小镇还能分配到充足的资源与就业机会,这种平衡或许还可以保持。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始终心怀错觉,认为暴力能够解决问题,这种平衡就难以为继了。
暴力永远难以抑制。我们就是希望使用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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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雅正在安娜家里做客。那是在手机短信蜂拥而至之前,她们能享受平静的最后几分钟;那是在凯文离开熊镇之后,地狱重新炸裂之前的最后一段宁静时光。在那三个星期里,人们好像几乎忘记了玛雅的存在。那真是一段美好时光,而现在,美好时光即将告一段落。
安娜确认枪柜已经锁上,然后取来钥匙,打开柜子检查里面的枪械是否装上了弹药。她骗玛雅说自己“只是要清理枪械”,可是玛雅知道,她只会在她老爸酗酒时才会这么做。一个猎人酒瘾失控的主要表现就是忘记锁上枪柜,或是无意识地给枪械装上子弹。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一次,那时安娜还小,她妈妈刚离家出走。从那之后,安娜就再也没有摆脱这种忧虑。
玛雅躺在地板上,肚子上放着吉他,假装不了解情况。安娜背负着身为酒鬼子女的重担,这是一场孤独的战争。
“白痴,你听见没有?”最后,安娜说。
“听见了啊,你这死鬼,怎么样?”玛雅露出微笑。
“来点音乐嘛。”安娜要求。
“不要命令我,我又不是弹音乐给你听的奴才。”玛雅哼了一声。
安娜偷笑道:“拜托啦?”
“你这懒惰的蠢驴,自己去学吉他吧。”
“我才不需要学,你这傻瓜,我有枪。再不弹,我就开枪了!”
玛雅咧嘴大笑。夏天来临时,她们向彼此承诺:不管怎样,这座该死的小镇上的臭男人都无法夺去她们的欢笑。
“别弹那些忧伤小调!”安娜补充道。
“闭嘴!要是你想听你那些喜乐、智障、毕——毕——剥——剥的音乐,你用电脑听就好。”玛雅哼了一声。
安娜朝天翻了个白眼。
“喂,我手上有枪!要是你弹那些像磕了药一样的音乐,害我朝自己的脑袋开一枪,你其实是要负责任的!”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玛雅弹奏起印象中最欢快的曲子。但是,如果你问安娜,她就会告诉你,这些曲子并不怎么开心。但是,今年夏天,她只能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然后,她们被两声简短的手机铃声打断。之后,又传来两声铃声,然后又是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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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冰球协会的体育总监可不只是一份全职工作,而是相当于三份全职工作。当彼得的妻子蜜拉愤恨难耐时,总会说:“你有两段婚姻:一段是和冰球,一段是和我。”她没有说百分之五十的婚姻都以离婚收场。她不需要补充这一点。
与会的政客们将努力降低这次会议的爆炸性,表示这“只和体育活动有关”。彼得试图接受那个最离谱的谎言——冰球和政治是不相关的两件事。可是,这两件事根本就密切相关。当政治对我们有利时,我们称之为“合作”;当它对他人有利时,我们称之为“贪腐”。彼得望向窗外,看到区政府办公大楼外那面一直悬挂着的旗帜随风飘扬着。这面旗帜就是要让办公楼里的白痴们知道,风往何处吹。
“区政府……我们……已经做出这个决定,我们,也就是熊镇和赫德镇,要共同申请世界杯滑雪竞赛的主办权。”其中一名政客继续补充道。
他试图展现出威严。不过,当你一边说话,一边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掉落的松饼屑时,是很难树立威信的。大家都知道,多年来他一直努力斥资兴建一座商务会议厅大楼,而世界杯滑雪竞赛的主办权正是大好机会。这名政客的小叔刚好任职于滑雪协会,而他的太太则经营着一家公司,专门为大城市里那些富得流油的企业家安排狩猎旅游与“森林生存技能课程”。没有迷你吧和温泉浴治疗,这些企业家显然无法生存。
另一名政客见缝插针:“彼得,我们要考虑这个地区的形象与品牌。现在纳税人惶惶不安,所有来自媒体的负面报道已经营造出一种不安全感……”
这名政客似乎在避重就轻,一再强调不安全感。他为彼得倒着咖啡。换作其他男人,也许早就把咖啡杯砸到墙上了,但是彼得没有暴力基因。即便做球员的时候,在冰球场上他也不曾打架。为此,这群男人私底下对他很是轻蔑;而现在,他们已经不再那样遮遮掩掩。
他们知道彼得最大的弱点就是忠诚,也知道他自觉对故乡有所亏欠。故乡的冰球给他带来了一切,冰球馆也一再提醒他这一点,在冰球馆更衣室的墙上就印着这么一段话:“得到越多的人,将被赋予越高的期望。”
另一名以能够“打开天窗说亮话”而自诩的政客说:“熊镇已经没有青少年代表队,更不要说甲级联赛代表队了!你们所有的优秀球员与几乎所有的赞助商已经投奔到赫德镇了。我们要想想纳税人的权益!”
一年前,这名政客被地方报社问到一个关于区政府计划斥资兴建一座奢华的冰球馆的尖锐问题。他突兀地回答道:“你知道熊镇的纳税人要什么吗?他们要看冰球比赛!”不管你有什么意见,把责任推到纳税人身上永远是最简单的。
同一笔钱也将落入同一拨人手里,只是这笔钱现在将投给赫德镇。彼得想抗议,却做不到。这种钱总是混在区政府拨给体育活动的款项里,蒙混过关,不只是单纯的“福利金”,有时还披着“贷款”与“津贴”的外衣。即使区政府拥有土地,表面上看来,它仍然在“租用”冰球馆外的停车场。对于那些显然希望能够在每周三夜间两点到五点间溜冰的“大众”,区政府还会支付“公众使用冰球馆租金”。有一次,一名球会理事会成员让区房产公司为一场根本没举行的冰球比赛提供赞助,因为他正好是这个房产公司的董事会成员。这其中的猫腻,彼得心知肚明。冰球协会的旧领导班子贪腐严重。彼得一开始还和他们争吵,最终只能接受,这就是“游戏规则”。没有区政府的支持,小镇的体育活动将无以为继。现在他已经不能再高喊“有人作弊”,因为他知道的,那些政客也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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