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像个男人一样

我们对别人所知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我们依赖你们。你们的行为会影响我们的人生。不只是我们的选择、我们喜爱的人,就连你们这些白痴,都会影响我们的人生。你们这些白痴,排队时总要插到我们前面;把车开得跌跌撞撞;爱看肥皂剧;在餐厅高声谈笑;让自家小鬼头去幼儿园,把诺如病毒传染给我们的小孩。你们这些白痴,不仅乱停车,还抢走了我们的工作,把票投给了“乱党”。你们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们的人生。

天哪,对于这一点,我们真的是痛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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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皮酒吧的吧台边,坐着一排沉默的老男人。据说,这些老男人都已经七十多岁,但看起来他们至少有一百四十岁。他们才五个人,却至少有八种意见。人们将他们称为“伯父五人组”,因为每次熊镇冰球协会的球队进行训练时,他们总是站在边线处,说着谎、吵着架。之后他们转进毛皮酒吧,在那里继续说谎、吵架。他们三不五时还欺骗彼此,假装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并以此自娱。有时他们会在夜里互换彼此的门牌号码,或是在喝得酩酊大醉时,把彼此家里的钥匙藏起来。有一次,其中四个人把第五个人的车拖走,换上一部外观一模一样的出租车。他们这样做只是想让他在隔天早上无法开车离家,想吓一吓他,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进养老院了。他们总是用玩《地产大亨》赢来的钱去看比赛。几年前的某一个球季,他们一整季都假装自己在参与一九八〇年的奥运会。每次看到熊镇冰球协会的体育总监彼得·安德森,他们就会跟他说德语,说他是“汉斯·兰夫”。体育总监总是不胜其烦,而“伯父五人组”却乐不可支,简直比看到自己支持的球队在加时赛取得黄金进球还要开心。镇民们总是说:现在,这“伯父五人组”的每一位成员其实都很可能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可是,谁能够证明这一点呢?

毛皮酒吧的老板娘拉蒙娜将五杯威士忌放在吧台上。这里只供应一种威士忌,却提供各种不同的悲痛情绪。这几位伯父亲身体验了熊镇冰球协会在各级联赛中蹿升到榜首、再跌落谷底的旅程,而今天将会是他们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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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手机响起时,蜜拉·安德森正坐在车上准备去上班。出于各种理由,此时的她压力重重。手机脱手掉在座位下,她高声咒骂,仿佛在召唤阴间的阎罗王。她的丈夫常常指出,这种咒骂连醉酒的水手听了都会羞愧不已。蜜拉总算拿到了手机,手机那边的女人花了一两秒钟抛开那些咒骂,集中精神等待回应。

“喂?”蜜拉大声吼着。

“嗨!不好意思,这里是s快递公司。我们收到了您的电子邮件,要求我们提交一份报价单……”那名女子非常谦卑地说。

“什么……你们是什么公司?什么s快递公司?你打错了!”蜜拉回道。

“你确定吗?我手中的文件显示……”那名女子才刚开口,蜜拉的手机再次掉落,她本能地大声咒骂着。当她再度抓起手机时,手机另一端的那名女子早已识相地挂上了电话。

对此,蜜拉没有时间多想。她在等丈夫彼得的电话。今天,他和区政府开会讨论这个球会的未来。她对这场会议的结果感到万分紧张,胃部仿佛打了一个结,越揪越紧。当她把手机放在副驾上时,手机屏幕上飞快地闪现女儿玛雅与儿子里欧的照片。随后她按下锁屏键,屏幕被锁定,暗淡下来。

蜜拉驶达办公室。如果在接到电话时,她停车在网上搜索一下“s快递公司”,就会知道那是一家搬家公司。在其他对冰球漠不关心的小镇里,假如有人用安德森家的名义要求搬家公司报价,这或许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是,熊镇可不是这种爱开玩笑的小镇。在一座寂静的森林里,你不需要大声吼叫就可以表现出杀气。

蜜拉是个精明的女人,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很快就会理出头绪。熊镇有很多远近驰名的优点,它所拥有的美不胜收的森林,在这个不断打造大都市的国家里堪称一绝。这里的居民谦卑、友善、努力工作、热爱体育活动与大自然;不管球队隶属于哪个分区,看台上总是座无虚席,退休的老人到场看球时,都会把脸涂成绿色。这里有着负责任的猎人、能干的渔夫,像森林一般强硬、像冰一样顽固的居民,以及能够守望相助的邻人。虽然人生艰辛,但是他们只会一笑置之:“人生本来就很艰难。”这让熊镇远近驰名,但是……嗯,这个小镇,还有其他知名的特点。

几年前,一名年迈的冰球裁判对媒体谈到自己裁判生涯中几次悲惨的经历。他所提及的那四次悲惨经历,排名第二、第三、第四的都是关于在大城市里举行的比赛:对判决不满、狂怒的球迷朝冰球场扔掷鼻烟盒、高尔夫球和硬币。可是最悲惨的经历却发生在一座位于森林深处的拥挤的冰球馆里。当时,这名裁判在比赛的最后一分钟判给客队一个罚球。当客队球员罚球得分,导致熊镇代表队输球时,裁判朝观众席上那臭名昭著、属于“那群人”的站位区瞄了一眼。那里总是挤满身穿黑色夹克、歌声震耳欲聋、大吼大叫使人恐慌莫名的男子。但是,当时“那群人”并未高声抗议,而是保持着慑人的沉默。

蜜拉的丈夫,也就是熊镇冰球协会的体育总监彼得·安德森,率先察觉到潜在的危险。他奔向技术人员的座位区,顺利地在终场哨音响起时将全场灯光熄灭。保安人员在黑暗中将全体裁判带出场,直接开车送他们离开现场。至于当初如果不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就无须多说了。

在这里,低调的威胁、一个打给搬家公司的电话就已经足以使人害怕。这就是原因。而蜜拉很快就会理解那个电话背后的意图。

区政府办公大楼内,会议仍未结束。但是,几位熊镇居民已经知道了会议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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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政府办公楼外,总有几面升起的旗帜随风飘扬,其中一面旗帜有着国旗的色彩,另一面则绣着区政府的纹章。公职人员从会议室里就能看见这些旗帜。再过几天就是仲夏节了,而凯文与其家人已经在三个星期前离开了这个小镇。他们搬出这个小镇时,虽改变了历史,却不能改变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当时大家还不太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

其中一名公职人员紧张地咳嗽着。会议室拥挤不堪,就像在举行一场圣诞狂欢。参会者似乎都在竭力避免给出结论,唯有那名公职人员勇敢地站了出来。他说道:“彼得,我很遗憾。可是,我们已经决定把区政府的资源集中在一个冰球协会,而不是两个冰球协会,这么做最符合这个地区的总体利益。我们希望能把资源集中在……赫德镇冰球协会。假如你能够接受这个事实,这对大家、对你,都是最理想的。你要想想……现在的情况。”

熊镇冰球协会的体育总监彼得·安德森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他发现自己遭到了背叛,这让他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空白。当他开口时,声音几不可闻:“可是,我们……我们只是需要一点帮助,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能招募到更多赞助商,区政府只需要作为银行借款的担保人……”

他沉默下来,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这些政客想必早已和各大银行的负责人谈过了,他们可是一起打高尔夫球、一起猎驼鹿的好邻居。早在彼得进入这间会议室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出决定了。政客们请他来这里开会时,慎重指出这将是一场“非正式会议”。这场会议不会留下任何书面记录。会议室里的座椅非常狭窄,几位位高权重的政客每人占据了好几张椅子。

彼得的手机丁零零响起。他打开手机,看到一封电子邮件,里面提到熊镇冰球协会的总监已经辞职。球会总监大概早就知道这个会议的结果,而他大概也已经获得赫德镇冰球协会的聘书。这场大挫败将由彼得一人承担。

会议桌另一端的政客们不自在地绞着手。彼得看出了他们的想法——“现在,不要再丢人现眼啦。不要再祷告啦,像个男人一样承受这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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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镇位于一个大湖旁边,一道狭长的沙滩贯穿了它的一端。炎热的夏季几乎让这个小镇的居民忘记这里那长达九个月的冬天。熊镇的夏天是属于青少年的。躁动、兴奋的青年男女聚集在沙滩上,玩着沙滩排球,他们当中坐着一个戴着太阳眼镜的十二岁少年。去年夏天,沙滩上没几个人知道他叫里欧·安德森,但现在,他的名字已经尽人皆知。大家斜眼瞄着他,仿佛他是一颗定时炸弹。一两个月前,里欧的姐姐玛雅被凯文强奸了。但是警方始终没能证实这件事,因此凯文被无罪开释。这件事情使镇民们分成两派,绝大多数人站在凯文这边。恨意急剧升高,他们努力想把里欧和他的家人赶出熊镇。他们用写着“婊子”的石头砸破他姐姐卧室的窗户;他们在学校里骚扰他姐姐;他们在冰球馆开会,想炒他爸爸,也就是熊镇冰球协会的体育总监的鱿鱼。

然后,一个证人挺身而出。那是一个和玛雅同年、事发时刚好也在屋内的青少年,不过这已于事无补。警方无所作为。整个小镇都保持着沉默。大人们不愿意帮助玛雅。所以,不久后的一天夜里发生了另一件事。没有人确切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在那之后,凯文突然不再出门。关于他罹患精神疾病的传闻不胫而走。就在三周前的一天早上,他和家人离开了这个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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