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可以分为三种

砰。

黎明破晓时分,熊镇仍在沉睡,那条通往外地的大路上也尚无人迹。但是,安娜和玛雅仍从山上紧盯着那条大路。她们耐心地等着。

玛雅已经不再梦见被强奸的情景;不再梦见凯文用手捂住她的嘴,用全身的重量遏制她的尖叫声;也不再梦见凯文房间里所有摆在架上的冰球奖杯,或是在地板上弹跳的女用衬衣纽扣。现在,她只会梦见她从山顶上就能望见的那条绕着“高地”的慢跑小径。当时,凯文正独自慢跑,而她从暗处现身,手持猎枪。他颤抖着、哭泣着,哀求饶命。她用枪抵住他的头。每天夜里,她都会梦见自己杀了他。

砰。砰。

妈妈们能多少次把孩子逗得咯咯笑?而孩子们又能多少次把妈妈逗得哈哈大笑呢?当我们第一次察觉到孩子故意这样做时,当我们发现他们的幽默感时,当我们发现他们跟我们开起玩笑、学会操控我们的感情时,我们的内心翻腾不已。如果他们爱我们,他们不久之后就会学会撒谎,安抚我们的情绪,假装自己很快乐。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希望听到、看到什么。我们可以满心幻想自己了解他们,但是,他们有自己的相片簿,而他们就在相片簿的间隙中长大成人了。

妈妈曾经多少次站在屋外的汽车旁,看着手表,不耐烦地喊着儿子的名字?今天,她不必这么做。在她忙着收拾、打包的时候,他一连几个小时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几个星期以来,她必须努力地喂他东西吃。他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曾经健美的身体此时已经变得单薄瘦削。

一个母亲能原谅儿子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她事先又该怎么知道呢?没有哪个父母会认为,自己年幼的儿子长大以后会变成加害者。她不知道他现在都做些什么样的噩梦,但是他总会尖叫着从梦中惊醒。那天早上,当她发现他时,他全身冻僵地倒在慢跑小径上,身体因恐惧而紧绷着。那时他已经尿湿了裤子,冻僵的双颊上挂着绝望的泪水。从那以后,他的身体一直因恐惧而紧绷着。

他强奸了一个女生,但始终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件事。有些人会一直坚称:这就意味着他逃过一劫,他的家庭逃过了处罚。当然,他们是对的。可是,他的妈妈永远不会有这种感觉。

砰。砰。砰。

当那辆车开始沿着路面行驶时,玛雅站在山顶上,知道凯文将永远不会回到这里。她毁了他。有些人会一直坚称:这就意味着她赢了。

可是,她永远不会有这种感觉。

砰。砰。砰。砰。

刹车灯迅速点亮。妈妈通过后视镜向那栋曾经是他们家的屋子投去最后一瞥,看到信箱上印着“恩达尔”的贴纸被逐字撕除后留下的残迹。凯文的爸爸独自收拾另外一辆车上的东西。他和凯文的妈妈并肩站在慢跑小径上,看见儿子躺在地上,看到那件被泪水打湿的毛衣和尿湿的长裤。早在这件事之前,他们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只是她直到当时才看见这些碎片。当她在雪地上半背半拖着儿子时,他不愿意帮她。至今两个月过去了。从那时候开始,凯文就足不出户,他的双亲则几乎不和彼此说话。她从人生中学到:相比女人,男人会用更清楚的方式定义自我。她的丈夫和儿子总是只用一个词定义自己:赢家。在她的记忆里,丈夫一再向儿子灌输同一个信息:“人,可以分为三种:赢家、输家和旁观者。”

那现在呢?如果他们不是赢家,他们又是什么?妈妈放开刹车、关闭汽车音响,驶过一段下坡路,转往另一个方向。她的儿子坐在她身旁。爸爸则坐在另一辆车上,朝相反的方向行驶。离婚文件和一封写给学校的信已经同时寄出。信中说明了爸爸将搬去另一座城市,而妈妈和儿子则会移居海外。假如校方有任何问题,妈妈的电话号码就写在信纸的最下方。不过,没有人会打电话的。这个小镇会竭力忘记,恩达尔家族曾经是它的一分子。

他们沉默地坐在车里。四个小时以后,当他们已经远离熊镇,视线再也触及不到森林的时候,凯文低声问妈妈:“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她紧抿着下唇摇摇头,猛力地眨眼,以至于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况。“不可以,可是你可以变成一个更好的人。”那一刻,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她也握着他的手,仿佛他还是一个三岁的小孩,仿佛他挂在悬崖边缘。她对他耳语道:“凯文,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但是,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砰——砰——砰——砰——砰。

这个小镇里,到处都有这种声音。如果你住在这里,你也许就会了解。

砰砰砰。

山顶上,两名少女目送那辆车消失。她们就快满十六岁了,一人手握吉他,另一人则手握猎枪。

约瑟夫·门格勒(josefmengele,1911—1979),人称“死亡天使”,奥斯威辛集中营医生及纳粹党卫军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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