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蓝头发的男人笑了。“我想过去是吧。”柯蒂斯伸出手,“那你会是谁呢?”
“我叫莉兹,这是桑迪,坦白地说我没有想到会碰上你。机器乐队大概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乐队了!”莉兹滔滔不绝地说着。
柯蒂斯微笑着往炸薯条上撒盐。“我的天,这是对我的恭维,”他说,“因为世界是个非常大的地方。莉兹,我自己很喜欢冲击乐队。”
“这是我做过的最棒的梦。”莉兹说着,为自己下意识地把柯蒂斯・杰斯特带到了梦里而感到高兴。
柯蒂斯歪着脑袋。“你说是梦?”
桑迪低声对柯蒂斯说:“她还不知道呢,我也只是刚刚琢磨出来的。”
“太有趣了,”柯蒂斯说着转过身面对着莉兹,“小莉齐,你以为你是在哪儿?”
莉兹清了清嗓门。爸爸妈妈才喊她小莉齐。突然之间她无缘无故地非常想念起爸爸妈妈来。
柯蒂斯关切地望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我……”莉兹又一本正经地跟他对话,“新的专辑什么时候出来?”
柯蒂斯吃了一根炸薯条,接着又吃第二根。“永远都出不来了。”他说。
“乐队解散了吗?”莉兹早就看到过有关机器乐队可能要解散的传闻,可事情并没有发生。
“那只是一种说法。”柯蒂斯回答道。
“出了什么事?”莉兹问。
“我离开了。”
“为什么?你们都那么棒。”她生日那天买了机器乐队波士顿音乐会的门票。“我不明白。”
柯蒂斯捋起白色睡衣的左袖口,露出前臂内侧。只见他的肘部内侧到手腕都布满了沟壑一样的伤疤、紫色的伤痕和结了痂的伤口。二头肌和前臂之间的缝隙处有一个四分之一英寸大小的洞,全是黑的。莉兹想,他的手臂看上去已经死了。“因为我是个傻帽儿,小莉齐,我的好女孩。”柯蒂斯说。
“莉兹?”桑迪说。
莉兹只是呆呆地瞪着柯蒂斯的手臂。
“莉兹,你没事吧?”桑迪问。
“我……”莉兹欲言又止。她不喜欢看那条腐烂的臂膀,但又不由自主地要看。
“天哪,你把那条手臂拿开好吗?”桑迪对柯蒂斯说,“她看着你都快恶心死了。莉兹,坦白地说那并不比我头上的洞严重到哪儿去。”
“你头上的洞?”柯蒂斯问,“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桑迪有点受宠若惊,立刻把莉兹给忘了,掀开头上的辫子。
想到要看那个洞又要看那只手臂,莉兹受不了了。“对不起,我走了。”她说。
莉兹跑到了外面,来到了船的主甲板上。身边的老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白睡衣在玩打圆盘游戏。她斜靠着船栏杆,眼睛盯着海水。海水离她太远,她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不过如果她身体倾斜得更厉害点儿,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蓝色的水面中央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我在做梦,她想,我的小闹钟随时会响,到那时我会醒来的。
醒来,醒来,醒来,她命令着自己。莉兹拼命捏自己的手臂。“啊。”她说。她扇自己的嘴巴。没感觉。又扇了一个嘴巴,还是没有感觉。她紧紧闭上眼睛,然后突然睁开,希望这样可以回到自己的床上,她的家在马萨诸塞州梅德福德市卡罗尔路。
莉兹开始恐慌了。眼眶里涌出泪珠,她狠狠地用手擦去眼泪。
我已经十五岁,是个大人了,有了见习司机临时驾照,再过三个月就可以拿到真正的驾驶执照了,她想。我这么大了,不应该再做噩梦。
她眯起眼睛,然后又闭上,尖声叫道:“妈妈!妈妈!我在做噩梦!”莉兹等着妈妈把她摇醒。
随时。
莉兹的妈妈随时可能来到床边,给她端来一杯水,安抚她。
随时。
莉兹睁开一只眼。她仍在船的主甲板上,大伙儿开始瞪她。
“小姐,”一个戴着角质镜架眼镜的老头说,这人看上去像个代课教师,“你打扰别人了。”
莉兹靠着栏杆坐下来,双手捂住脑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安静下来。她认为最好的方法是尽可能多记住一些梦中的细节,然后在早上讲给妈妈听。
可是梦是怎样开始的?莉兹冥思苦想着。正在做梦的时候去回忆梦境,这太离奇了。哦,对了!她想起来了。
梦是从她在卡罗尔路的家里开始的。
她骑着自行车到剑桥画廊去,跟最好的朋友佐伊会面。佐伊要买一套衣服去参加班级舞会。(莉兹自己还没有收到邀请呢。)莉兹记得自己来到了商店旁的一个十字路口,街道对面就是自行车架。不知从哪儿开来一辆出租车,朝她高速驶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有一种在空中飞翔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仿佛时间无穷无尽。她记得自己当时既无畏,又高兴,又绝望。她记得自己当时想:我没有重力了。
莉兹叹了口气。客观地看,她估计自己在梦中死了。莉兹不知道自己在梦中死去是什么意思。她决定早上去问妈妈。突然,她纳闷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睡觉。也许,如果她设法睡着,等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就恢复正常了。多亏了桑迪,让她记住了自己舱室的号码。
莉兹在甲板上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回走,注意到了一个印有尼罗河号字样的救生圈。她看到这条船的名字时不由得笑了。上个星期她在厄尔利夫人的世界历史课上学到了古埃及历史。这门课有很强的娱乐性(战争、疾病、瘟疫、谋杀),不过莉兹觉得造金字塔完全是浪费时间和财物。莉兹认为金字塔跟松木骨灰盒和贵格会教徒装燕麦的盒子是一码事;反正等到法老去享受金字塔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莉兹想,古埃及人应该生活在金字塔里,埋葬在小屋子里(或者埋葬在古埃及人居住的任何建筑物里)。
那个单元讲完时,厄尔利夫人朗读了一首关于埃及的诗,诗是这样开头的:“我碰到一个来自古远之境的行者”。不知是什么原因,这行诗读起来让莉兹全身冰凉,那是一种很愉快的感觉,她一整天都在默诵:“我碰到一个来自古远之境的行者;我碰到一个来自古远之境的行者”。莉兹想,正是厄尔利夫人的这节课让自己梦见了这艘尼罗河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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