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迪没事。可是你的房子……”
“怎么啦?”
“是这样的,薇奇,乔迪带几个朋友来开派对,闹得有点失控。”她顿了顿,“你尽量想象最糟糕的情形,这样两个小时以后,你就会为你所看到的而感到庆幸了。”
房子里一片狼藉。乔迪和她的朋友们一上午都在打扫,但地毯上仍有污渍……天花板上也有。浴室的纱门从铰链上扯了下来。孩子们把我的唱片都扔到墙上砸坏了。有人还把啤酒罐塞进了暖气管。我的药片也不见了。一个患抑郁症的孩子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想过量服用——雌激素。我后来才弄清,警察两次接到电话,但由于橄榄球队也在开派对,而且刚刚赢得比赛,所以警察就光注意那边了。说实在的,房子弄得乱七八糟我倒并不担心,但这又一次提醒了我,乔迪正在我缺席的情况下成长。我发现,我无法通过加倍工作而改善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我跟女儿的关系。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克莱博·梅耶一语道出真谛。一天,他正在加油站给我的车加油——没错,他是镇长,但那只是兼职——我们谈到了乔迪的事情。“别担心,”他对我说,“他们十五岁的时候,你是世界上最蠢的人。可是他们到了二十二岁,你又变得聪明了。”
工作、学校、家庭生活、当地鸡毛蒜皮的政治斗争,在压力袭来时,我总是这样做:深吸一口气,挖掘自己的内心,强迫自己站得比以前更直。我一辈子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走过来的。眼下的情形算不了什么,我对自己说,我能够对付。只有到了深夜,我独自待在图书馆里,呆呆地望着空白的电脑屏幕,我才开始感到压力。也只有在那时,在一天下来第一次静静独处的时候,我才感到我的基石开始摇晃。
关门后的图书馆是一个孤独的地方。那种寂静使人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形成了几乎数不清的黑暗阴森的角落。我知道,大多数馆员都不愿意在关门后,特别是天黑后,留在图书馆里,但我从不害怕,从不紧张。我是坚强的。我是固执的。更重要的是,我从不孤单。我有杜威呢。每天夜里我工作时,它就坐在电脑显示屏顶上,懒洋洋地甩着它的尾巴。当我碰到障碍,写论文卡壳、疲倦或压力过大时,它就会跳到我的腿上或键盘上。别再干了,它对我说,我们玩会儿吧。杜威的时间感敏锐得令人吃惊。
“好吧,杜威,”我对它说,“你先来。”
杜威的游戏就是捉迷藏,我一发话,它就蹿出去绕过拐角,进入图书馆的主区。我多半都是一眼就看见那只橘黄色长毛猫的屁股。在杜威看来,躲藏的意思就是把脑袋扎进一个书架,它忘了自己还有一条尾巴。
“杜威在哪里呢?”我大声说,一边偷偷朝它逼近。“嘘!”离它还有几步的时候,我大喊一声,杜威撒腿就跑。
还有一些时候,它藏得比较隐蔽。我找了好几个书架都没有收获,一拐弯,却见它朝我飞奔过来,脸上带着杜威特有的大大的笑容。
你找不到我!你找不到我!
“这不公平,杜威。你只给了我二十秒钟。”
偶尔,它把身体紧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我找了五分钟,便开始叫它的名字。“杜威!杜威!”在漆黑的图书馆里,在一个个书架间猫腰行走,在一排排藏书间搜寻,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但我总是想象杜威就在几步之外,正在笑话我呢。
“好了,杜威,就到这里吧,你赢了!”还是没有。那只猫可能藏在哪儿呢?我转过一个弯,它赫然出现,就站在过道中间望着我呢。
“哦,杜威,你这个机灵鬼儿。现在轮到我了。”
我跑过去藏在一个书架后面,接着便会出现下面两种情况中的一种。我走到我躲藏的地方,一转身,发现杜威就在身后。它跟着过来了。
找到你了。太容易了。
它还喜欢转到书架另一边跑过来,抢在我前面赶到我躲藏的地方。
哦,你就打算藏在这儿吗?嗯,我已经猜到了。
我哈哈大笑,抚摸着它的耳朵后面。“很好,杜威。我们跑一会儿吧。”
我们在书架间奔跑,在过道顶头会合,谁也不认真躲藏,谁也不认真寻找。过了十五分钟,我便彻底忘记了我的研究论文,忘记了最近那次装修项目预算会议,忘记了跟乔迪的不愉快的谈话。我心里不管有什么烦恼,此刻都烟消云散。人们所说的压力消失了。
“好了,杜威。我们回去工作吧。”
杜威从不抱怨。我重新坐进椅子里,它又爬到电脑顶上,开始把尾巴在显示屏前摇来摇去。下次我需要它的时候,它还会在那儿。
跟杜威玩的捉迷藏游戏,跟它共度的那段时光,帮助我挺了过来。这么说并不夸张。也许换一种说法更容易理解,比如在我哭泣的时候,杜威把脑袋放在我的腿上轻轻呜咽,或舔去我脸上的泪珠。这么说大家都会认同。这也差不多是事实,有时候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袭来,我发现自己眼里噙着泪水,呆呆地低头望着膝盖,而杜威就在那里,就在我需要它的地方。
然而生活并不是简单划一的。我们的关系不可能靠一串泪珠来维系。首先,我并不爱哭。而杜威虽然热情奔放——深夜抚摸它的时候,它总是很温柔——但并不感情泛滥得将我淹没。不知怎的,杜威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轻推臂肘,什么时候需要温暖的身体接触,它还知道什么时候我最需要的是一场傻乎乎的、不动脑子的捉迷藏游戏。不管我需要什么,它都会给予我,不假思索,不需要我提出,也不需要回报。这不仅仅是爱。比爱更多。这是尊敬,是共鸣,而且这是相互的。我和杜威相遇时感受到的心灵火花,在图书馆独处的那些夜晚变成了熊熊火焰。
我猜我最后的答案是这样:当我生活中的一切都那么复杂,当各种杂事一下子扑面而来,内心即将崩溃时,我跟杜威的关系是那样简单,那样自然,因而便是那样的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