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图书馆一日

然而并不总是玩笑和游戏。我是馆长,我担负着责任——比如给猫洗澡。第一次给杜威洗澡的时候,我相信肯定会很顺利。第一天早晨它不是很爱洗澡吗?这次,杜威像冰块一样滑进水池……掉进一盆酸性液体里。它剧烈扭动。它大声尖叫。它把脚搭在水池边,想把整个身体翻出来。我用两只胳膊按住它。二十分钟后,我浑身是水。我的头发根根竖立,就好像我把舌头插进了电门。每个人都大笑不止,最后,我也忍不住笑了。

第三次洗澡同样狼狈。我好不容易把杜威洗干净,却再也没有耐心给它擦干、吹干。这只猫太闹腾了。

“好吧,”我对它说,“既然你这么讨厌洗澡,就随你的便吧。”

杜威是一只挺臭美的猫。它会花一个小时洗脸,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最好玩的是,它会团起小拳头,用舌头舔舔,再塞进耳朵里。它就这样清理两只耳朵,最后把它们弄得白亮亮的。这时候,它全身湿漉漉的,看上去就像一只被一大堆假发压住的吉娃娃小狗。真是可怜。馆员们乐不可支,给它拍照,而杜威显得那么由衷地不高兴,几分钟后,照相停止了。

“有点幽默感嘛,杜威。”我逗它,“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呀。”它蜷缩在一个书架后面,几个小时不肯出来。后来,杜威和我达成共识,一年洗两次澡就够了。

“洗澡不是什么大事,”杜威在图书馆里待了几个月后,我对它说,一边用它的绿毛巾把它裹起来。“你肯定不会喜欢这件事。”我们从来不把杜威关在笼子里提着走,这太像那天夜里被困在还书箱里的感觉了。每次要带它到图书馆外面去,我都用它的绿毛巾包着它。

五分钟后,我们到了小镇那头的埃斯特里医生的诊所。斯潘塞有好几位兽医——毕竟,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很有可能碰上难产的母牛、受伤的猪和患病的农庄狗——但我更喜欢埃斯特里医生。他是个安静而谦逊的人,说起话来特别从容。他嗓音低沉,语速缓慢,像河水慢慢流淌。他不慌不忙。他总是非常整洁。他块头很大,但双手动作很轻。他态度认真,效率很高。他是个很懂行的兽医。他喜爱动物。他的权威来自他的寡言少语,而不是夸夸其谈。

“你好,杜威。”他一边给它检查,一边说道。

“医生,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猫需要阉割。”

我低头看着杜威小小的爪子,它们总算痊愈了。脚趾缝里冒出了一簇簇的毛。“你说,它是不是有点波斯猫的血统?”

埃斯特里医生看着杜威。它那高贵的风度。它脖子周围那圈华丽的橘黄色长毛。它是一只披着野猫皮的雄狮。

“不,它不过是一只漂亮的野猫。”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威是适者生存,”埃斯特里医生继续说,“它的祖先大概在那条小巷里生活了好几代。”

“所以它和我们一样。”

埃斯特里医生笑了。“我想是的。”他抱起杜威,夹在胳膊底下。杜威放松地呜噜呜噜叫着。埃斯特里医生抱着杜威转过弯时,最后又说了一句:“杜威是一只好猫。”

当然是的。我已经开始想它了。

第二天,当我把杜威抱起来时,我的心几乎碎成了两半。它的眼睛里是一种恍惚的神情,肚子上的毛剃去了一些。我把它抱在怀里。它用脑袋顶住我的胳膊,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它见到老朋友薇奇是那么地高兴。

回到图书馆,馆员们放下手中的一切。“可怜的宝贝。可怜的宝贝。”我把它交给他们照料——它毕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便回去工作了。再多一双手,它就要被压扁了。而且,去兽医那儿耽误了一些时间,我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干。做好这份工作需要两个我这样的人,可是镇上不可能掏出这笔钱来,所以我只好自己硬撑下去。

但我并不孤单。一小时后,我挂上电话,抬起头来,看见杜威一瘸一拐地走进我办公室的门。我知道它一直得到其他馆员的爱怜和关注,但是从它蹒跚而坚定的步子我可以看出,它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确实,猫是好玩的,但我跟杜威的关系早已更加复杂和亲密得多。它这么聪慧,这么活泼,待人这么友善。我还没有跟它建立很深的感情,但尽管我们的关系才刚刚开始,我已经爱上了它。

而它也爱我。跟它爱其他人不一样,是一种特殊的、更深的爱。那第一个早晨它投向我的目光富有深意。真的富有深意。此刻,当它迈着这样坚定的步伐向我走来时,这是再明显也不过的了。我几乎可以听见它在说,你在哪儿呢?我想你了。

我弯下腰,把它捞起来贴在我的胸口。不知道我是高声说出来了,或仅仅是心理活动,但那并不重要。杜威即使猜不透我的想法,也早已能够读懂我的心情。“我是你的妈妈,是不是?”

杜威把脑袋靠在我的肩头,贴住我的脖子,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