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想,这一切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我渴望能睡上一觉,而且我甚至天真地幻想等一觉醒来时,事情就会朝预期的方向转变。在大家分开之前,我们讨论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但并未得出最终的结果。我们唯一清楚的就是还有一箱泥土未被找到,只有伯爵本人知道它在哪儿。如果他现在选择藏起来的话,那我们就得和他再周旋上好多年,而同时——哦,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哪怕是现在我也不敢去想。但我知道,如果要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毫无瑕疵的女人的话,那么她就是我可怜的爱人。她昨晚表现出的同情心,让我更加爱她了,比以往的爱要强上百倍千倍。她的悲悯让我对那个魔鬼的仇恨显得卑微狭隘,上帝是不会允许这个世界失去如此高尚的人的,否则这个世界就更可悲了。这正是我的希望所在。现在的我们就像是在暗礁之间漂浮的竹筏,唯有信念才能充当我们的锚。感谢上帝!米娜睡着了,还睡得很香,没有做梦。在她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之后,我真的担心她会梦到什么。自从日落之后,我还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平静。有一阵子,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恬静,就像是三月初春的清泉。我一度认为那是落日的余晖映红了她的脸庞,但现在我觉得这里面有更深的含义。我并不困,但是我很疲惫,极度的疲惫。不管怎样我都得睡一会儿,因为明天还有事要做。接下来的日子里,休息的时间可不多了,直到……

稍后

我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后来我被米娜弄醒了。她坐在床上,脸上满是惊慌的神色——房间里一直留着灯光,所以我看得一清二楚。她把手放在我嘴边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然后对我低声耳语道:“别出声,走廊里有人!”我小心地站起来,走到房门口,轻轻地打开了门。

外面铺着一个垫子,莫里斯先生正躺在上面,他是醒着的。他抬起一只手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小声对我说:“嘘!回去睡吧,这里没什么事,我们会轮流在这里守夜,我们要确保一切平安无恙。”

他的表情和手势都在告诉我不要说话,所以我只好回到了房间,告诉了米娜。一声叹息后,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双臂抱着我,轻轻地说道:“为了这些勇敢的好男人,我要感谢上帝!”她感叹着,又躺下去睡觉了。由于我还不困,便记下了这些,但我要尝试让自己再次睡着。

10月4日早晨

晚上我又一次被米娜弄醒了。这一次我们都好好地睡了一觉,因为黎明前的阳光已经映在了窗户上,汽油灯的火苗也只残留有一小点。

米娜急切地对我说:“去,把教授请来,我想现在就见他。”

“为什么?”我问道。

“我有一个想法。我猜自己一定是在晚上想到的。并且是在我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在脑海里生根发芽,还不断地壮大了。一定要让教授对我进行催眠,这样我就能把它说出来了。快去吧,亲爱的,时间不多了。”

我打开门,发现西沃德医生正躺在门口的垫子上,一看到我,他立刻爬了起来。

“出事了吗?”他警觉地问道。

“没,”我回答,“只是米娜想马上见范海辛教授。”

“我去叫吧。”说完,他急匆匆地进了教授的房间。

两三分钟后,范海辛教授穿着睡衣走进了房间。莫里斯先生、戈德明勋爵还有西沃德医生都站在门口。当教授看见米娜后,他脸上的焦虑散去了,露出了微笑。

他一边搓着自己的双手,一边说道:“哦,我亲爱的哈克夫人,变化真大啊。瞧!乔纳森,从前的那个米娜今天又回来了!”说完他转身对米娜兴奋地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在这个时候,想必你是有事吧?”

“我想请您为我催眠!”她说,“在天亮之前对我催眠,因为我感觉这样我就能说出来一些东西,流利地说出来。请您尽快!时间不多了!”教授没说什么,只是示意让她坐在床上。

教授注视着米娜,并开始用手在米娜面前比画起来,从她的头顶往下,两只手交替地进行。米娜盯着教授看了几分钟,这期间我的心里像是有锤子在敲打,我隐约地觉得有一些危机正在逼近。她的眼睛渐渐地闭上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有伴着呼吸而起伏有致的胸膛能告诉别人她还活着。教授又比画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他的额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这时米娜睁开了眼睛,但看上去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眼神迷离,好像是在向远方眺望,而她发出的声音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悲哀的梦呓。教授举手示意我保持安静,然后又做了一个手势让我把其他人叫进来。于是大家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带上了门,然后站在床尾,静静地看着。米娜似乎并未看到他们。范海辛教授打破了这阵安静,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以免打断她的思路。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随后是几分钟的沉默,米娜僵硬地坐在那里,教授站在她身旁深切地凝视着她。

我们这些人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房间里越来越亮了,教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米娜,并示意我拉开窗帘,我照做了。这时的天马上就要大亮了,一缕红色的晨曦倾泻进来,房间里呈现出了玫瑰般的色彩。教授再次问道:

“你现在在哪里?”

她的回答如梦似幻,但是有着明确的意图,好像是想要解释什么东西。在她读自己的速写日记时,我听到过相同的语调。

“我不知道,一切都好奇怪!”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茫茫。”

“你听到了什么?”听得出,教授耐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份紧张。

“水的拍打声。还有滚滚的浪花,汩汩的波涛。从外面可以听到这些声音。”

“这么说你是在船上?”我们面面相觑,试图从对方的眼里得到答案,自己却不敢多想。

“有扬帆声,哦,是的!”米娜的回答很快。

“你还听到别的了么?”

“头顶上是人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有链条吱嘎作响的声音、绞盘机刺耳的叮当声。”

“那你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一动不动,就像死人一样。”她的声音一点点变弱,渐渐化成了深深的呼吸声。再后来,她睁着的眼睛又一次闭上了。

此时,太阳完全升了起来,天空已彻底放亮。范海辛教授扶着米娜的肩膀,将她的头轻放在枕头上。她像个孩子一样在梦乡里睡了几分钟,随后发出了一声长叹,醒了过来,用迷惑的目光看着我们。

“我在梦里说了什么吗?”她只问了这一句,因为她似乎察觉到即便不问,她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教授对她复述了一遍刚才的对话,然后她说道:“那么我们就别再浪费时间了,现在行动也许还不算晚!”

莫里斯先生和戈德明勋爵转身向门口疾步走去,但教授却冷静地叫住了他们。

“且慢,我的朋友们。不错,根据她的话,我们知道他在一艘船上,那艘船正在起锚,但是那艘船现在在哪儿?伦敦的港口那么大,有那么多的船在起锚,我们又得到哪艘船上找他呢?感谢上帝,让我们又找到了一条线索,尽管我们也可能被它误导。一直以来我们多少有些鲁莽,而这种鲁莽是男人的天性造成的。如果我们回顾以往的经历,总结经验教训,那么我们就可以预见未来——如果我们可以从眼前的事情中看到有关未来的启示的话!天啊,这话可真绕口,不是吗?总之,现在我们可以知道伯爵以往有过的想法。比如,当乔纳森拿着刀那么凶狠地向他砍下去的时候,他都不忘抓一把钱——他想逃!听我说,是逃!当他发现装泥土的箱子只剩下一个,同时还有那么多像猎犬一样的人把他当成一只狐狸去追时,他就明白自己在伦敦已经呆不下去了。所以他只好把箱子搬到船上,想要从这里开溜,但我们绝对不能让他溜掉!我们要一鼓作气,抓住他!这只狡猾的老狐狸,真是狡猾!但我们要做到比他更狡猾!我已经参透了他的内心。同时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因为现在我们还比较安全。他和我们之间有一水之隔,所以他不会打算渡过来。就算是想,他也办不到。他必须等待轮船靠岸,还只能等待涨潮或是落潮。看,现在太阳刚刚升起,到日落之前的时间都是我们的。让我们先洗个澡,换好衣服,再吃一顿早餐,并且我们要美美地吃上一顿,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和我们在同一片土地上了。”

米娜恳切地望着他,说道:“既然他已经打算开溜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追他呢?”

闻听此言,教授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说:“现在什么都别问了,等吃完早饭,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说罢,他就再也不愿多说了,我们大家便分头更衣去了。

早饭过后,米娜又重复了那个问题。教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然后悲哀地说道:“亲爱的米娜夫人,现在我们更需要找到他了,即便是他要下地狱,我们也必须找到他!”

听罢,米娜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无力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面色凝重地回答,“他可以几世纪几世纪地活下去,而你只是一个凡人。自从他在你的脖子上留下了印记,时间就变成了一个令人担心的话题。”

就在米娜昏倒的一刹那,我伸手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