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与上帝同行。”我弄不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是又不想承认自己的无知,所以我绕回到已被他否定的问题:“所以你既不关心生命,也不渴望灵魂,这是为什么呢?”我问得很急,语气强硬,意在刁难他一下。
我的尝试没有白费,因为他马上就无意识地回到了以前的卑微状态,甚至还有些谄媚地对我说道:“我不想要任何灵魂!真的!真的!我不需要。就算是给我,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利用它们。它们对我毫无用处,既不能吃,也不能……”
他突然停住了,以前的那种狡猾又一次浮现在脸上,就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上微微泛起涟漪。
“医生,既然说到生命,那它究竟是什么?当您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同时知道什么是您永远也得不到的,这就是生命了。我也有朋友,还是很好的朋友,比如您,西沃德医生。”他说这番话时还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狡猾,“我知道我的生活永远都不会失去色彩!”
我还是觉得他逻辑混乱,神志不清,他似乎察觉到我在暗中和他较着劲,要不然他也不会立即就选择用顽固的沉默来保护自己。过了一会儿,我明白跟他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他正生着闷气,我也只好离开。
不过在晚些时候,他又让人给我捎信说要见我。通常情况下,除非是特殊理由,否则我是不会去的。但现在我对他很感兴趣,所以很想试试看。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借此打发时间。哈克先生出门搜集情报了,亚瑟和昆西也出去了,范海辛教授正坐在我的书房里认真分析哈克夫妇整理的资料,他似乎想要掌握所有的细节,以求发现一些线索。他在工作的时候很讨厌别人的无故打扰。我本想让他也去看看伦菲尔德,但我觉得经过上次的碰壁,他可能不再想去了。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如果有三个人在场的话,伦菲尔德也许就不会像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时那样轻松了。
我发现伦菲尔德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凳子上,一看他的坐姿就知道他正在苦思冥想。我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我:“灵魂是什么?”看起来这个问题已在他嘴边憋了很久了。
我的猜想应该是正确的:潜意识的作用对精神病人同样有效。我决定把这个问题挑明。
“你自己是怎么看的?”我问。
他并未立即做出回答,而是四处张望着,仿佛要从空气中为这个问题找到灵感。
“我不需要什么灵魂。”他的声音很微弱,语气也很忐忑。看来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他,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于是我问道:“你喜欢生命,你想得到生命?”
“哦,没错!不过这没关系,你不必为这个担心!”
“然而,”我问道,“如果没有灵魂,你怎么可能得到生命呢?”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他,于是我继续说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人间的,到时候你会享受到美妙的时刻:成千上万的苍蝇、蜘蛛,还有飞鸟和猫,它们的灵魂会围着你不停地呻吟。你知道,既然你已经取走了它们的生命,那么你就必须忍受它们的灵魂!”
我的话似乎激发了他的想象,他立刻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就像是一个小男孩脸上涂满了肥皂那样。他可怜的模样不仅触动了我的恻隐之心,也让我意识到,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孩子——尽管他的脸庞已显沧桑,下巴上的胡子也发白了。显然,他正在经历一种精神上的震荡。我想我应该进入到他的内心世界,但首先要做的是恢复他的信心,所以我大声地问道,大到哪怕他捂着耳朵也能听见:“你想不想再要一些糖来吸引苍蝇?”
他似乎一下子恢复了理智,接着摇了摇头,笑着回答说:“不算太想,毕竟苍蝇也是可怜的东西……”停顿了一会儿,他补充说:“而且我也不希望让它们的灵魂围在身边嗡嗡叫个不停。”
“那么弄点蜘蛛?”我继续问。
“让该死的蜘蛛见鬼去吧!蜘蛛有什么用?既不能吃,也不能……”说道这里他又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一个禁忌的话题。
“又是这样!”我在心里默念,“这是他在第二次在想说‘喝’这个字时突然停下来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伦菲尔德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马上引开话题,好像想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
“我并不在乎这些东西了,正如莎士比亚把赖以维生的食物写成‘田鼠、家鼠等小生命’sup/sup,我可以把这些曾经有意义的东西说成是‘食品柜里的小东西’。现在我已经对这些废物失去了兴趣,因为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所以您要是想让我对这些低等生命感兴趣,那和您叫别人用筷子去夹分子一样不可能。”
“我懂了,”我说,“你想吃一些大块头的动物,这样才能满足你的牙口?那你想在早餐的时候吃大象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似乎越来越清醒了。我想还是再继续将他一军。“让我纳闷的是,”我做出沉思状,“你是不是想拥有大象的灵魂?”
我的话果然收效明显,他马上从高高在上的姿态中跌落下来,又变成了一副孩子般的模样。
“我不要大象的灵魂!我什么灵魂都不要!”说完,他沮丧地坐在那儿。几分钟后他突然跳了起来,双眼放光,处在极度的兴奋中。“让你和你的灵魂去死吧!”他嚷道,“你为什么老拿灵魂来折磨我?难道除了灵魂,我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操心、苦恼,或者转移注意力吗?”他的神情充满了攻击性,所以我担心他会不会再对我施加暴力。我吹响了口哨,这让他一下子就变得温和起来,并带着歉意对我说:
“请原谅我,医生,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您不必喊人,我也为自己的易怒而苦恼。但如果您能了解我面临的难题,以及我正努力做的事情,那么您就会同情我、宽容我甚至会体谅我的。请您不要给我穿紧身衣,拜托了!我需要思考,但是如果我的身体受到了束缚,我根本就做不到自在地思考了。我敢肯定您会明白我的。”显然,他正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当看护人们走过来的时候,我便告诉他们没事了。伦菲尔德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开,门关上之后,他非常郑重、谦恭地对我说:“西沃德医生,看得出您对我非常照顾。请相信我,我对您非常,非常感激!”
我想,趁着他现在的情绪状态离开正是时机,于是我便转身出去了。这个家伙肯定在琢磨着什么事情,如果按正确的顺序把一些零散的发现归纳起来的话,那么就可以发现美国记者们所说的“真相”。如下所示:
不愿意提到“喝”。
害怕提到关于“灵魂”的任何话题。
不担心将来会失去“生命”。
蔑视所有的低等生物,但却害怕被它们的灵魂所骚扰。
按照逻辑,这些都揭示了一个“真相”——他确信自己能够获得更高级的生命。
但是他害怕这件事的后果——要背负灵魂。这样说来,难道他要的是人命?
是谁让他能够如此肯定呢……
仁慈的上帝啊,原来是伯爵支配了他!一个新的恐怖计划正在酝酿之中!
稍后
我回到了范海辛教授那里,对他讲述了我的怀疑,他的脸色愈发严肃凝重。一番思考后,他便要求我带他去看看伦菲尔德,我欣然同意。当我们走到伦菲尔德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这个病人正在里面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在这个时间段,他曾这样干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进去之后,我们惊奇地发现他又像以前那样把糖撒得满地都是。那些因为秋天来了而懒散的苍蝇在房间里嗡嗡地飞来飞去。我们试着让他聊聊刚才的话题,但他却不搭理我们,继续唱着歌,把我们当成了空气。随后他把一张小纸条塞进了一个笔记本里,我们只能一无所获地退了出来。
他真是一个奇怪的病例,看来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对他严加看管。
米切尔父子和坎迪公司致戈德明勋爵的信
10月1日
尊敬的勋爵:
我们一向为能够满足阁下的需求而感到无比荣幸。恰逢哈克先生向我们转达您的要求,兹为您呈上皮卡迪利大街347号房屋的买卖情况。此处房产的卖主是已故的阿奇博尔德·温特萨菲尔德先生的法定继承人,买主是一位外国贵族——德·威利伯爵。他亲自来到了我们公司,以现金结算的方式付清了房款,用俗话说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房”——请原谅我们粗鄙的措辞。除此之外,关于这位买主我们一无所知。
您谦卑的仆人——米切尔父子和坎迪公司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
10月2日
昨晚,我在走廊上安排了一个人值班,让他时刻留意从伦菲尔德病房里传来的任何响声,并一再叮嘱他,一旦有什么异样就马上来向我报告。晚饭后,大家都围坐在书房的炉火边讨论案情,只有哈克夫人回房休息了。不过今天只有哈克先生有所收获,我们对此抱有很高的期望,希望这会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睡觉之前我又转到伦菲尔德的病房前,透过观察窗看了看他:他睡得很香,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有致。
第二天早上,我安排值班的那个人对我报告说,昨晚午夜过后伦菲尔德变得非常不安,一直在大声地祷告着什么。我问他是否只听到这些,他说这就是他听到的全部,不过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我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睡着了。结果他一再否认自己是“睡着了”,只承认是“眯了一小会儿”。这些人真是不值得相信啊,只能盯着他们。
今天哈克先生继续出门追踪他发现的线索,亚瑟和昆西则留下来照料马匹。亚瑟认为应当让马处在随时待命的状态,一旦我们得到线索,必然要马上用到它们,这样就不会浪费时间了。我们还必须在日出和日落这段时间里完成对箱子里的泥土的消毒,这样伯爵就不会有藏身之处了,我们可以趁他露出软肋的时候抓住他。范海辛教授到大英博物馆查阅一些关于古代医药的权威资料。古代医生的一些治疗手段往往不被后辈们接受,而教授就是去了解怎样才能依靠它们对付巫术和魔法,这些可能对我们日后有所帮助。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们是不是疯了,或许我们应当穿上紧身衣让自己冷静下来。
稍后
大家在晚上又碰了一次面。我们的行动终于步入正轨,而明天的任务也许会是最后的战役的第一次战斗。我不知道伦菲尔德的平静是不是也与此有关——他的情绪随着伯爵的行动而变化,也许那个恶魔在被摧毁之前,会对病人产生微妙的影响。倘若我们能够了解病人在重新开始捉苍蝇时的内心活动,也许就会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他现在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那是他吗?有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似乎是从他病房里传来的……
看护人冲进了我的房间,告诉我伦菲尔德出事了。他说自己先是听到了病人在嚎叫,便过去一看究竟,等他跑到病人的房间里后,发现病人倒在了地上,满身血污。我必须马上过去看看……
注释
马伏里奥(malvolio),莎士比亚喜剧《第十二夜》中的角色。“马伏里奥的微笑”在英国用来形容高傲、自视甚高、屡屡被别人捉弄而自己浑然不觉的人。
以诺(enoch),在古犹太人的传奇中意为“所有人的国王”,圣经中对其人亦有记载。在希伯来语中,“以诺”这个名字意味着“开创者”“洞察者”与“能巧者”。
出此莎士比亚所著《李尔王》一剧,原句为“ratsandmiceandsuchsmalldeer,havebeentom'sfoodforsevenlongda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