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听下来,我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它驱使着我渐渐地接受了范海辛教授的论断。不过要是她真的死了,那么杀死她又有什么值得我害怕的呢?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毫无疑问,他看出了我的情绪变化,因为他正用着一种堪称愉悦的腔调对我说道:“哦?这么说你现在相信了?”
我回应道:“但也不要一下子就给我这么大的压力。我愿意接受您的想法,您打算怎样进行您的血腥计划?”
“我要割下她的头,然后在她的嘴里塞满大蒜,最后再用一根木桩刺穿她的身体。”
我一想到居然要如此摧残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就不禁浑身颤抖。不过,这种颤抖的感觉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猛烈。实际上,我更为那种可怕物种的存在而感到更强烈的颤抖——亡灵,也就是范海辛教授提到的那种令人憎恶的物种。爱,会不会是完全发自主观的?或是完全客观地存在的?
我在一旁等待教授开始行动,但过了很久,他仍迟迟不动手,站在那里默默地沉思着什么。良久,他“啪”地扣上了工具包的搭扣,说道:“我想了又想,终于决定好该怎样做了。如果只是按照我的想法来,那么现在就可以动手。但如果这样的话,会有很多麻烦接踵而至,会招惹上比现在还难缠的困扰。道理其实很简单:现在她处在死亡状态,所以立即动手会永久地消除她的危险性。但是,如果考虑到我们日后还要向亚瑟请求帮助,那我们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件事呢?即便是你,你看见过露西脖子上的伤口,知道她的伤口与医院那个孩子的非常相似;你还看见了昨晚空空的棺材,然后在今天又发现它装着人,而且里面的人非但在死去一周后未发生任何变化,反而更为娇艳动人。不仅如此,你还于昨晚目睹了那个白影是如何将一个孩子拐骗到墓地的。是的,你亲自见证了这一切,还依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那我又如何指望亚瑟,这个没看到过真相的人去接受这一切呢?
“在露西的临别之际,我还阻止了亚瑟和她的吻别,因此他曾对我心生猜疑。虽然我知道他已经原谅了我,但他心中恐怕还会有这样的念头——觉得我是在为他们二人的告别制造障碍,觉得我是错的。他甚至可能会有更离谱的想法,认为露西是被活埋的。当然,最糟糕的就是他也许还会认为是我们杀死了露西。等到那时,他就会指责我们两个坏人,认为露西的死亡是我们一手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将陷入永远也挣脱不掉的苦海。要是他一直都不能相信的话,那就是最坏的结局了。他会时不时地想起自己最爱的人居然是被活埋的,而他的梦里也会浮现出爱人所遭受的痛苦折磨,这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苦涩中挣扎。不过他也许会在最后认识到,我们的观点是正确的——他爱的人曾是一个‘亡灵’。不!我虽然和他谈过一次,但在那之后我又了解到了更多的事。既然现在我已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确信在他找到幸福之前,必然要先经历重重苦难。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我们一定要给他一个小时的时间,让他亲眼看看这个天使般的脸庞,是如何在他面前香消玉殒的。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着手实施全部的计划,让他得到彻底的安宁。我已决定,就这么干,今晚你先回医院,由我在这里守夜。明天晚上10点,你到伯克利旅店来找我,到时我会叫上亚瑟,还有那个热心的美国小伙,然后我们就将大干一场了。现在,咱们俩到皮卡迪利大街吃饭,我得在日落之前赶回这里。”
于是我们锁上了墓室离开了。在墓地里翻墙这种事,对现在的我们来讲也并非难事,随后我们便踏上了皮卡迪利大街,一路向前。
范海辛留在皮箱里的纸条(在伯克利旅店发现,未送出)
9月27日
我的朋友约翰:
写下这些是为了有备无患,因为我要独自去墓地看一看。不过令我开心的是,那个亡灵——露西今晚不会有所行动,这样的话,她会在明天晚上更加饥渴。为此,我要准备一些她讨厌的东西——大蒜和十字架,并把墓室的门也封上。身为亡灵,她还是个新手,对这些东西将格外敏感。这些不仅可以阻止她出来,还有可能让她再也不想进来,到时亡灵就将陷入绝望,将会因此全力寻找救命稻草,不论是什么。我会从日落守候到天明,如此我才不会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对于露西小姐本人,我并不担心,不过使露西成为亡灵的那个家伙可能会找到这个墓室。我从乔纳森先生那里得知,这个人很狡猾,在与我们进行的露西小姐的生命争夺战中,他耍了很多诡计,最终把我们击败。而且从很多方面来讲,亡灵拥有着超常的能力,他的力量抵得上20个成年男人。况且我们四个还都为露西献过血,所以我们的力量也被他吸收了过去。除此之外,召唤狼群或是其他野兽也是他的手段之一。要是他今晚过来的话,我就会被他发现,这样我就将面临着生命危险。不过他也有不来的可能,毕竟他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他拥有比这墓地更刺激的狩猎场。
所以,若是我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把记录这一切的纸、哈克的日记还有其他东西一并带走。随后你要认真地读一下,从而找到那个亡灵的头领,然后砍下他的头,焚烧掉或者用木桩刺穿他的心脏,从此这个世界就将获得安宁了。
若是真有意外的话,那就永别了。
范海辛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
9月28日
美美地睡了一晚上,感觉真好。昨天我几乎相信了范海辛教授的那些诡异理论,不过现在想想,那些不过是一堆耸人听闻的怪谈罢了,违背常识。而他却对自己的论断深信不疑,这让我怀疑他的思维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当然,这些神秘事件一定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会不会是教授自己做的?他的智慧远超常人,所以一旦他丧失了理智,那他完全可以凭借绝妙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我还是讨厌自己去这么想,实际上,要证明范海辛教授是疯子无异于创造一个天大的奇迹。但不论怎样,我必须要仔细地看着他,也许这个疑团会被我解开。
9月29日
昨晚快到10点的时候,亚瑟和昆西来到了教授的房间。教授向我们讲解了他的意图,他尤其侧重亚瑟,好像我们要以他为中心一样。他还表示了希望我们都随他同去的意愿。“这是因为,”他说道,“我们要去挑战一项相当重要的任务,不用多说,你对我的信感到吃惊吧?”他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亚瑟。
“是的,而且还让我难过。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家里发生了这么多麻烦事,简直让我应付不过来。您提到的事情,令我很好奇。我还和昆西就此进行了交流,但我们越聊越糊涂。现在,我可以说自己是进退两难,一头雾水。”
“我也同样如此。”昆西附和道。
“哦,”教授说,“你们二位和这位约翰朋友相比,无疑更接近真相了。他本就绕了一个大弯子,现在却又要缩回原点。”
毋庸置疑,虽然我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但他依然看出了我回到了一开始的质疑状态。随后他转身面向他们两人,郑重地说道:
“我想要你们承诺,在今晚随我一起,做我认为是正确的事。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尤其是当你们知道我打算做什么之后,你们还会觉得更加过分。因此,我能否请求你们私底下向我保证,这样即便等会儿你们对我感到气愤——我不能骗自己说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也请你们不要为自己所做的而自责。”
“不管怎样,您这番话非常坦率,”昆西插话道,“我很愿意答应教授,虽然我还不了解他的意图,但我可以为他的正直而发誓,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非常感谢你,先生。”范海辛教授很骄傲,“我为自己能拥有你这样值得信赖的朋友而感到荣幸。这样的认可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随后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昆西的手。
此时亚瑟开口说道:“范海辛教授,我并不喜欢盲目行事,比如像苏格兰人说的那样——‘买蒙在口袋里的猪’。如果此事会对我绅士的名誉造成玷污,对我身为基督教徒的信仰造成侵犯的话,那我就不能发这个誓。假如您可以保证,您要我做的事不会违背这两个原则的话,那我就立即答应您的要求,虽然我还不知道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接受你的要求,”范海辛教授说道,“而我对你的全部请求就是,假如你觉得想谴责我的某些行为,那请先考虑一下,然后我会让你明白这有没有违背你的规定。”
“那好!”亚瑟说道,“这样就很公平了。现在,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那下一步我们做什么呢?”
“我需要你们随我一起,秘密进入到金斯泰德墓地去。”
亚瑟的脸瞬时沉了下来,说话的语气显得无比惊讶:“那不是露西的安眠之地吗?”
教授点头表示肯定。
亚瑟追问:“到了那里之后呢?”
“进入墓室。”
亚瑟猛地站起来:“教授,您是认真的,还是在开一个恐怖的玩笑?请原谅我,我觉得您是认真的。”随后他又坐了下来。不过我依然能从他的坐姿中看出他的坚定与尊严。一阵沉默过后,他再次开口问道:“那,进入坟墓之后呢?”
“打开棺材。”
“这太过分了!”他抗议道,紧接着懊恼地站了起来。“我愿意对任何合情合理的事保持忍耐,但这件事,简直就是对墓地的一种玷污,而且,那里面还是我的……”他已经愤怒得失语了。
教授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我真希望自己能分担你的痛苦,可怜的小伙子,”他说道,“上帝会明白我的用意的。但今晚,我们的双脚必须勇敢地踏上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否则从此以后,甚至是永远,你爱人的双脚将永远饱受地狱烈火的炙烤。”
亚瑟抬起头,他的脸色已经发白了:“先生,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注意点!”
“难道你就不能听听我要说的吗?”范海辛教授说道,“至少你要了解一下我的目的吧。我可以接着说吗?”
“这很公平。”昆西插话道。
片刻的沉默后,范海辛教授苦口婆心地继续说道:“露西小姐去世了,不是吗?是的!那她就没有什么过错。但假如她没有死……”
亚瑟猛地跳了起来。“天哪!”他喊道,“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出了差错,她是被活埋的不成?”他痛苦地咆哮着,难以自控。
“我并没有说她还活着,小伙子。我可没这样认为,我的意思是说,她可能变成了亡灵。”
“亡灵?没活着?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会是一场噩梦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们总在试图解开一些谜团,但世世代代过去了,人们也不过仅仅掌握了一小部分。请相信我,我们马上就要解开其中之一了,但我们还并未展开行动——我可以割下已经死亡的露西的头吗?”
“天啊!绝对不行!”亚瑟终于爆发了,“我不会容忍世界上任何人侵犯她的身体,不管是什么理由!范海辛教授,您太过分了,我究竟对您做了什么,以至于您要如此地折磨我?这个可怜的姑娘又做过什么,导致您要如此亵渎她的坟墓?您是不是疯了,才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还是我疯了,才会听您在这里胡说八道?不要再去考虑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我是不会同意您做的每一件事的。我有保护她坟墓不遭受侵害的义务。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要做到!”
这时,一直坐着的范海辛教授终于站了起来,他用严肃而坚定的语气说道:“戈德明勋爵,你要知道我也肩负着重担,这重担与别人有关,与你有关,也与死者有关。我也可以向上帝发誓,我会这么做!我现在的要求就是,你要和我一起到那里去,你可以用眼睛去看,去耳朵去听,只要当我再提出相同的要求时,你别比我更着急去做就好。到时候我会履行责任的,无论它是什么。然后,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向你详细地讲明一切,不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满腔同情地继续说道:
“不过我恳求你,不要对我存有埋怨。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令人不愉快的事,有些甚至让我心痛,但像今天这样严峻的任务,还是头一遭。请相信我吧,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了对我的看法,那么你只需看我一眼,我就会忘掉所有不愉快的记忆,我会倾尽全力为你抚平伤痛。我离开家乡至此,本是为了让我的朋友约翰开心,然后是帮助一位可爱的年轻女士,而且我也渐渐地爱上了她。我还为她献出了你曾献给她的东西——珍贵的鲜血。说这么多,我真有些羞愧,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她的爱人,而我只是她的医生、她的朋友。我曾日日夜夜地守望着她,无论是在她死之前还是死之后。哪怕她现在已成了亡灵,如果我的死能够对她有用的话,她也可以随时取走我的生命。”带着沉重与自尊,教授说完了这番话。此时,亚瑟已被深深地感动了。
他一把握住老人的手,声音已经哽咽了:“真的没想到,尽管我现在也还无法理解,但至少我要和您一起去看看。”
注释
长度单位,1英寸约折合2.54厘米。
原文为“undead”,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