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们,请允许我为你们的健康与幸福干杯吧,为你们二人致以我最真心的祝福。在你们的孩提时代,我便认识你们了,从此之后我便怀着关爱与自豪,关注着你们的成长与成熟。现在,我期待你们能以此为家。我膝下无子,形单影只,甚至连一只宠物都没有。所以,在我的遗嘱里,我将我的所有都留给了你们。”亲爱的露西,当乔纳森与这位老人家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时,我不禁泪流满面。这真是一个无比温馨的夜晚。
所以我们就在这个漂亮的老房子里面住下了。现在,我可以从卧室和客厅里看到附近教堂里的榆树,它们的枝干粗壮挺拔,依傍着教堂上饱经沧桑的黄石头墙,勾勒出高大傲然的树影。我还可以在头顶上听见乌鸦的叫声,它们叽叽呱呱地叫着,一整天都停不下来。当然,耳边的人声也是很嘈杂的。不用说你也猜得到,我现在很忙碌,家务活似乎总也干不完。霍金斯先生和乔纳森也闲不下来,哦,乔纳森现在已经是先生的合伙人了。霍金斯先生还计划着把所有的客户都介绍给他。
你母亲还好吗?我盼着能挤出一两天的时间去城里看看你,可是亲爱的,我现在还做不到,手头上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让我难以抽身。乔纳森依然需要有人照顾,虽然他长胖了一些,但由于病痛的长期折磨,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即便是现在,他还会时不时地从梦中惊醒,然后全身颤抖,必须在我的安抚下才能平静下来。不过我仍要感谢上帝,随着时间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他的这种状况正日益减少,我相信终有那么一天,他会完全康复的。以上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了,现在让我来问问你的情况吧。你们打算何时结婚呢?地点定下来了吗?谁来担任司仪?你穿什么样的婚纱呢?婚礼打算公开还是私下进行?亲爱的,请告诉我吧,请告诉我你的一切。凡是你感兴趣的事情,对我都是无比重要的。乔纳森让我向你转达他“真心的敬意”,不过我觉得既然他已是“霍金斯和哈克公司”年轻的合伙人了,这样还显得远远不够。因为你是爱我的,他也是爱我的,而我也毫无保留地爱着你,所以我还不如把他的“爱”献给你。再见了,亲爱的露西,愿上帝保佑你!
米娜·哈克
帕特里克·汉尼西致约翰·西沃德的报告
9月20日
亲爱的先生:
按照您的意愿,我附上了由本人所负责的工作的情况报告。提起伦菲尔德这个病人,我有很多要说的。他再一次突然发作,险些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事情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并未有何恶劣影响,这个结局堪称是不幸中的万幸。今天下午,有两个男人驾着一辆货运马车造访了我们隔壁的那个空房子——您一定记得,伦菲尔德曾两次跑到那个房子的门口。这两个男人看起来都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他们把马车停在了大门口,然后向门卫打听路该怎么走。
当时我刚吃完晚饭,正抽着烟从书房的窗户向外看。只见其中一人朝我们的房子走来,当他经过伦菲尔德的窗前时,里面传来了病人的谩骂声,而且用的是最肮脏最恶毒的字眼。但那个男人依然保持着风度,只是回敬道:“闭嘴,你这个满口粗话的乞丐!”然后病人开始指控他,说这个男人要对他进行抢劫与谋杀,还宣称自己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这时我打开窗子,冲那个男人示意不要搭理他。而当他仔细看了看房子四周后,似乎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便释然了。于是他对我说道:“愿上帝保佑你,先生。我是不会在意疯子说的话的。但我真的同情你和这里的工作者,你们居然要和这群野兽般的家伙住在一起。”
说完后,他彬彬有礼地向我问路,于是我把那所空房子的大门方位告诉了他。接着,在病人喋喋不休的恐吓与诅咒声中,这个男人离开了。我打算下去看看病人究竟为何会如此暴躁,他在平时一向规规矩矩的,除了犯病的时候很少这样。但令我惊讶的是,他在我面前表现得既冷静又友好。我试图让他解释下刚刚的行为,结果他却一脸茫然地反问我“是什么意思”。对此,我只能理解为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但遗憾的是,事实证明他不过是再一次地耍滑头而已。因为还没用上半个小时,他便再次开始了咒骂,而且还从自己的病房里破窗而出,沿着街道跑了出去。我怕他会惹是生非,便立即叫上几名看护人随我一起追了过去。但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刚才的那辆货运马车又沿路开了过来,上面装着一些大木箱子。车上的那两个人正擦着汗,脸涨得通红,好像刚刚干完什么重体力活。而还没等我做出什么反应,病人就朝马车冲了过去,把其中一人拽下了马车,并抓住那人的头往地上撞。好在我及时地拦住了他,要不然那个男人可能就当场毙命了。这时另一个男人跳下车,用手里的鞭子柄狠狠地砸他的头,但他却毫不理会,反而一把抓住了这个男人,并和我们三个拼命较劲,把我们像小猫一样推来推去。你知道的,我的体重可不轻,而这两个男人的身材也很魁梧。刚开始他还只是一声不吭地和我们打斗,但等我们把他制服,看护人要把紧身背心套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开始大喊大叫:“我一定会打败他们!我不会让他们劫持我!让他们连我的半根毫毛都伤不到!我为我自己的上帝与主人而战!”他一直在嚷嚷这些语无伦次的胡话,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回房里,并把他关进了禁闭室。看护人哈代的手指都因此被折断了,不过在我的妥善处理下,他现在安然无恙了。
随后,那两个车夫开始高声叫嚷,要我们进行赔偿,还声称要到法庭上讨个公道。不过,他们的威胁里还带着一种尴尬的开脱,给他们两个壮汉为何连一个疯子都打不过找个台阶下。他们解释道,如果不是因为刚刚搬完那些沉箱子而耗尽了体力,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此外,他们还说之所以没打过别人,是因为他们还饿着肚子,他们的工作经常要风尘仆仆地长途颠簸,使他们的生活陷入困境。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表达自己内心的郁闷,于是我便请他们每人喝了一杯酒。烈酒下肚之后,加上收了我给他们每人的一镑金币,他们的态度立即缓和了许多,还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们宁愿再次碰见一个比这更暴躁的疯子,只要同时还能遇到我这样的大好人。
为了不时之需,我留下了他们的名字和住址。他们是:杰克·斯莫雷特,家住沃尔沃斯,乔治国王大街的达丁公寓;托马斯·斯奈林,家住贝斯纳格林,盖得巷,彼得法利胡同。这二人皆受雇于哈里斯父子搬运公司。
这里发生的一切特殊情况,我会随时向您汇报。若是有重大事情的话,我还会给您发电报。
相信我,尊敬的先生。
您忠实的
帕特里克
米娜·哈克致露西的信(未拆封)
9月18日
亲爱的露西:
就在不久前,我们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霍金斯先生突然病逝了,也许有人会觉得这并不会让我们伤心,但我们确实为此而难受,感觉就像是失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而这位老人的离去对我真的有如晴天霹雳,乔纳森亦陷入到了极度的悲痛之中,因为这位可敬的老人终其一生都在给予他无私的帮助,现在又待其如子,还给他留下了像我们这样的贫寒人士做梦都不敢想的财产。不过他的悲伤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他说现在责任都落在了他的肩上,这让他深感焦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我一直尝试着让他想开点,总觉得我的鼓励能够帮助他恢复自信,现在他却在沉重的打击下难以自拔。他本是一个善良真诚、品质高尚的男子汉,而且在我们的这位父亲的帮助下,更是在几年的时间里就从一名小职员晋升为公司主管。但是现在,他的力量之源似乎消失了,他原本的优秀品质也因此而受损。亲爱的,请你原谅我,也许我的烦恼会让快乐的你而感到心忧,但是露西,我不得不找个人来倾诉这些,在乔纳森面前我一直让自己摆出一副坚强而乐观的样子,而且在这边根本找不到让我能够吐露心声的人,这让我身心俱疲。虽然我有些害怕去伦敦,但是后天却不得不去,因为霍金斯先生在遗嘱里表达了自己想同父亲葬在一起的希望。而他没什么亲戚朋友,所以整个葬礼就得由乔纳森来负责。我会尽量抽时间去看你的,亲爱的,哪怕是短短的几分钟也好。请原谅我的打扰,为你送上我所有的祝福。
爱你的
米娜·哈克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
9月20日
恐怕我只有依靠毅力与强行振作,才敢走入今晚的病房。此时我痛苦的内心仿佛已成了无底洞,充满了无尽的消沉,世间的一切在我眼里都变得毫无趣味,即便是生命本身。哪怕死神的使者现在扑着翅膀来召唤我,我也无所谓——最近他那双残忍的翅膀就没有停止过扑打,露西的母亲、亚瑟的父亲接二连三地被他带走,现在又轮到了……我还是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吧……
我接替范海辛教授的班看护露西。我们还想让亚瑟也去休息一会儿,起初他拒绝了,但我随后告诉他,等到白天我们还需要他来帮忙,到时候我们不能都因疲劳过度而垮掉,否则的话露西就会很危险了,他才同意离开。
范海辛教授非常友好,“来吧,小伙子,”他说,“请随我来,你现在的身体非常疲惫,而内心的情绪又很低落,你承受着怎样的重负我们都了解。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那样会让你感觉到恐慌与焦虑。到客厅里吧,那里有温暖的壁炉,两张沙发。你我各睡一张,如此我们还可以互相安慰,这样哪怕是不说话的时候,哪怕是睡着的时候,都可以让对方好受些。”亚瑟跟着他离开了房间,临走之前还回了一下头,恋恋不舍地注视着露西。露西现在的脸色已经比枕套还要惨白,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我环视了一下卧室,看看一切是否正常。我发现教授已经在这个屋子里放了大蒜,就像在其他房间所做的一样。窗户周围放满了大蒜,露西的脖子上挂着范海辛教授为她戴上的丝巾,上面也是用大蒜的花朵编织成的花环,散发出了强烈的香气。
露西发出了鼾声,但很轻微。她的脸色从未像现在这般糟糕过,她的嘴唇轻启,可以看到牙龈已经完全变白了。而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牙齿显得比早上更长更锋利了,尤其是犬齿更为夸张。
我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久后,她开始动了起来,看上去很不安。这时,从窗户外面传来了沉闷的扑打声,我轻轻地走过去,从窗帘边上的缝隙向外窥视。窗外的世界月明星稀,而这声音的来源竟然是一只大蝙蝠,它正盘旋在窗前,呼扇着翅膀,不时地扑打着窗户。尽管光线很暗,但它应该还是被灯光吸引过来的。等我回到座位的时候,发现露西躺着的位置有所挪动,她还把脖子上的花环扯了下来。我把它们尽可能地放回原处,然后坐下观察她的动静。
没用多久,她醒了过来。依照范海辛教授事先的嘱咐,我给她喂了一些吃的。但她不仅吃得很少,还相当不情愿,似乎丢掉了对生命的本能渴望。不过我吃惊地发现,醒过来的她反而把那些大蒜花按得更紧了,这真令人好奇——当她打着鼾沉睡时,会把花环从自己身上拿开;当她恢复意识后,却又把花牢牢地按在身上。我没看错,因为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睡与醒之间徘徊,这两个动作也随之不断地重复。
6点钟的时候,范海辛教授过来接我的班,而亚瑟还在打着盹,体贴的教授并未叫醒他。当教授看到露西的脸庞时,我听见了他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然后他低声对我说:“快去把窗帘拉开,我需要阳光!”接着他弯下腰为露西检查,脸几乎要碰到露西了。他仔细地观察着,随后又把露西脖子上的花环和丝巾都摘了下来。但就在此时,他突然往后退了一下,同时发出惊叹:“天哪!”他发出这声音时,让人感觉他的脖子像是被别人掐住了一样。于是我也好奇地凑了过去,但等我看清露西的时候,顿觉一股寒气穿透了全身。
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
足足5分钟,范海辛教授就站在那里一直注视着露西,面色极为凝重,随后他转过身,冷静地对我说道: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死去。但请你听好,她是在清醒状态下死去还是在睡梦中死去会有很大的区别。快去把可怜的亚瑟叫醒吧,让他过来看她最后一眼。他会相信我们的,这也是我们对他的承诺。”
我走进餐厅叫醒了亚瑟。他醒来后一度神情恍惚,直到他看见从百叶窗透过来的阳光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于是害怕起来。为了让他放心,我告诉他露西仍在睡梦中,但接着我便以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对他说,范海辛教授和我都在担心露西,恐怕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顿时用双手捂住了脸,一下子从沙发跪到了地上,埋着头不停地祷告着,极度的悲痛让他的肩膀也开始颤抖起来。大概一分钟后,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来吧,”我说,“老朋友,请鼓起你的勇气,这是你对她最好的祭奠方式,也能让她放心。”
当我们走进露西的房间时,一向办事周全的范海辛教授已经把屋里收拾好了,看得出他已尽量让一切看上去没那么让人哀伤。他甚至已为露西梳好了头发,让它们在枕头上铺成了能够焕发出活力的波浪状。这时露西睁开双眼看见了亚瑟,于是她温柔地轻声说道:“噢,亚瑟!我的爱人,真高兴看到你来了!”
亚瑟走上前去,想去吻她,但却被范海辛教授喝止住了。“不要,”他低声说道,“现在不要这样,先握住她的手吧,这会给她更大的安慰。”
于是他便握住了露西的手,并跪在她身边。此刻的露西看上去容光焕发,柔和的光线洒在她的脸庞上,令她的双眸有如天使一般美丽。但在这之后,她便渐渐合上了双眼,再一次睡了过去。她的胸脯轻缓地起伏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疲惫的孩子在呼吸。
但没过多久,我在夜里注意到的情况,再次发生在了露西身上。她开始发出了鼾声,嘴唇也张开了,露出了萎缩苍白的牙龈还有那长长的尖牙。随后,还处在半睡半醒间的她,就像是梦游一样,居然睁开了双眼,但目光呆滞而僵硬。同时,她以一种我从未听见过的妩媚腔调说:“亚瑟,噢,我的爱人,看到你来我真是高兴死了,快过来吻我吧!”
这声音简直令人发麻。亚瑟迫不及待地弯下腰要去吻她,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范海辛教授和我纷纷从被那个声音所惊呆的状态中醒悟过来,教授猛地把他拉住,用双手抓住他的脖子,将他奋力地向后一拽,几乎要把他拉到了屋子的另外一边,力量之大让我难以相信这是他所为。“为了你的命请你不要这么做!”他说道,“为了你和她的灵魂,也请你不要这么做!”说完他便横在了亚瑟和露西之间,就像是一头准备破釜沉舟的狮子。
被推到后面的亚瑟一时间手足无措,被弄得哑口无言的他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对范海辛教授怒目相向。但显然他随即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与愤怒,因为他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处境与问题所在,于是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地等待着。
范海辛教授和我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露西。此时她的脸庞开始抽搐,嘴里那些尖锐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了一起。随后,她的双眼又合上了,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轻轻地睁开了双眼,此时眼里的目光已恢复了柔和与清澈。她伸出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握住了范海辛教授那只古铜色的大手,然后拉到她嘴边,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您是我真正的朋友,”她的语气已是极度虚弱,“您是我真正的朋友,也是他的!请您务必要好好保护他,也请您让我得到安息。”
“我发誓!”教授郑重地回答道。他在她的身边跪了下来,同时举起自己的一只手,就像是在宣誓一般。随后他转身看了看亚瑟,说道:“来吧,小伙子,握着她的手,吻她的额头吧,但只能吻一次。”
他们的眼神交会在了一起,久久地凝视着彼此,直到永别那一刻的到来。露西的眼睛再一次地闭上了。始终在旁边密切注视的范海辛教授拉住了亚瑟的手臂,将他拉到了一旁。
露西的呼吸声曾一度变为了鼾声,但不久便戛然而止。
“一起都结束了,”范海辛教授叹息道,“她死了。”
我搀扶着亚瑟,将他带到了客厅。瘫坐在沙发上的他再次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开始伤心地抽泣。他哭得无比悲哀,我根本不忍心再看下去。
等我回到房间时,范海辛教授依然在守着可怜的露西,他的脸色更为凝重了。而露西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看上去像是死神让她重新焕发出一部分美丽的光彩:她的眉头舒展开来,脸颊也恢复了自然的状态,甚至连嘴唇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毫无血色。让人觉得她的血液不再需要心脏的动力支持便可以流遍全身,从而缓解死亡给人带来的残害。
当她入梦时,我们以为她已长眠;现在她真的逝去了,我们却认为她只是在沉睡。sup/sup
我站在范海辛教授的身边,接他的话说道:“可怜的姑娘啊,她终于安详地逝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教授转过身来,以严肃的神情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还没有。一切才刚刚开始!”
当我请求他解释一下时,他却摇头回答道:“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慢慢来吧。”
注释
潘帕斯草原(pampas),位于南美洲南部的亚热带大草原,面积约76万平方千米。
该句引自英国诗人托马斯·胡德(thomashood,1799—1845)所著《死之床》(thedeathbed)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