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当局

城堡 卡夫卡 第2页,共2页

至于疗养院所在地马特里阿尼,本身是个位于塔特拉山脚下的捷克小镇,这里是一处类似阿尔卑斯的山地气候疗养胜地,山岳湖泊、云杉灌木、冰斗溶洞,无尽的绿地包围着泉水。1921年的疗养接近尾声时,卡夫卡已经康复到能够在山林间徒步观景的程度。恐怕正是眼前这些带有歌德式自然主义特征的场景,令k.回想起了自己写作《审判》之前完成的一些小说片段——那是在1914年6月11日的日记中,定名为《村中诱惑》的段落。在这些后世认为对《城堡》的创作有所启发的片段中,主角在夏日傍晚来到一座陌生的村子里,被这里的清新舒适所吸引,然而这里的村民们却并不待见他,他们冷落、侮辱他,令他感觉格格不入,直到“几个孩子从花园跑进来”之后,气氛逐渐舒缓,描写也再度变得和谐温婉。

可是,乡村生活果真诱惑了他吗?在写作《村中诱惑》的同一时期,卡夫卡在给格蕾特·布洛赫的信中明说了自己看待乡村、大自然与城市的态度:“在乡间时我总感觉抑郁。如此广阔的天地,需要有多么大的力量才能去感受啊。相反,在柏林的街道上,我只需要一瞬间,便能看完所有的景致。”卡夫卡对广阔天地是自卑的,对城市又是蔑视的,所以他在两方面都没有容身之处——这一判断极为契合地展现在了《城堡》所呈现出的主题当中:k.必须找到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对于留在村子和前往城堡都同样重要。但是,最好的选择却正如弗里达所说的,是要“移居海外”,然而这却已经是个无法达成的选择了。

《城堡》的冬日乡村场景,来自1922年1月底他受自己的主治医生赫尔曼邀请,前往什平德莱鲁夫姆林sup/sup山区度寒假时的体验。这个位于波兰和捷克边境的高纬度小镇的冬天极度寒冷,各处都被冰雪所覆盖,人们使用雪橇车作为交通工具出行。《城堡》中大量自然主义描绘,包括开篇时眺望远山与城堡轮廓的部分,以及对旅馆、学校、街道、民居等场景的细致描写,都可以在现实中的什平德莱鲁夫姆林找到痕迹。但城堡本身却不在这里——城堡是布拉格。因为在短短三周神清气爽的寒假过后,回到布拉格的卡夫卡再度陷入痛苦与绝望,但与此同时,他的创作灵感也爆发了:3月15日,他在布罗德面前朗读了《城堡》的第一章。6月7日,他申请了退休,进入集中创作阶段。6月23日,他去了捷克南部的普拉纳小镇避暑。夏天的普拉纳是个田园诗般美丽的地方,但这里却格外喧闹,卡夫卡抱怨了噪音,抱怨那些说话声、锤击声和碰杯声,这些声音最后也都被收纳到《城堡》第十七章赫伦霍夫旅馆走道的那一扇扇房门后面。到八月底《城堡》的写作被最终放弃前,由于年迈父亲的疝气手术,以及其他种种原因,作家多次往返普拉纳和布拉格。最后的最后,宣布放弃《城堡》也是在普拉纳——他在9月11日的信中写道“写于普拉纳的部分并不像你所知道的部分那样糟糕”。但实际上《城堡》的写作已经完结了,根据卡夫卡记录在笔记本当中那些后继残章的内容来看,这些章节被弃之不用也自有其道理:它们陷入到了某种无限延续的循环当中,单从残章的无论哪一部分的收尾来看,都达不到本书第十八章“然后门就关上了”这个结尾所能达到的、简洁又深刻的高度。毕竟关门这个动作本身,也同时含有“锁上”的意味,而“城堡”这个词在德语中,与“锁”在形式上是相同的,皆为schloss。

本书译本的原本是卡夫卡身后、由布罗德根据遗稿整理而来的最初版,也即慕尼黑的kurtwolff出版社出的版本,问世于1926年。虽然有少数几处明显的拼写错误(正文中亦有标注),但就译者比较各版本得出的结论来看,这一版本实际上才是最符合卡夫卡原教旨主义的原本。虽然本书并未附上笔记本中《城堡》后继的残篇草稿,但却可在此将相应内容简略描述一番:k.终于见到了等待已久的首席秘书埃尔兰格,但对方只是让他尽快离开弗里达,赫伦霍夫旅馆里的众人都在指责他,因为他是不被允许待在走道里的——他最多只能到酒吧间为止。于是,k.回到酒吧间,见到仍在那里的佩皮,对方向他讲述了弗里达的大量消息,说她之所以和k.在一起,然后又离开他,全是为了向上爬而施行的奸计,又说k.在这里的地位已经低下得不能再低下,但k.还是照旧全盘否定。随后弗里达又出现了,但并未理会k.。接着,本书正文中曾一笔带过的赫伦霍夫旅馆老板娘再次出现,k.指出她的衣服过分华丽,结果她带k.去看她类似的大量衣服,似乎是在暗示她有着与表象不同的身份,也仿佛k.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除此之外,笔记中对本书的第十四章亦有少许添加,是针对女教师吉萨小姐的一些详细描写。

这个残篇结局远逊于1926年版结局的地方在于:

第一、弗里达的描绘过于确定了。本书第十八章对于弗里达的未来其实是语焉不详的,她虽然口口声声告诉k.,说自己将会回到酒吧间,担任原先的工作。但这些话语却暗藏着说谎的蛛丝马迹,也有可能她并不是在代班客房女佣,而是直接被降职为客房女佣了,只是在k.面前逞强不说而已。后继残篇完全否定了这一重想象,看似丰富了弗里达的形象,实则削薄了她的形象。

第二、埃尔兰格的要求虽然绝望且讽刺,却没有任何必要。因为其作用无非是让k.陷入新一轮的循环而已,反而削减了当局的神秘,这就等同于削减了当局的权威性。

第三、赫伦霍夫旅馆老板娘这一角色所起的作用,不仅与汉斯的母亲似有重复,而且其塑造上远不如汉斯母亲立体。

第四、根据目前已有的残篇内容来看,增加对吉萨的描写属于闲笔,若非为进一步创作(比如由施瓦策尔引入至城堡总管圈内)埋下伏笔,则没有存在的必要。

如果选择往残篇的写作方向继续发展,卡夫卡自然就不打算将散开未解的几条人物线在短时间内再度聚拢,然而作家当时的灵感和精力都不足以将《城堡》写成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样的鸿篇:再加入新的人物与关系纠缠,倒不如尽快了结。有理由相信,本书的结局至少是卡夫卡认为勉强达到可完结水平的,他只是仍不满意而已,但他已没有时间了。

如上所述,在了解《城堡》与现实之间的几乎全部重要羁绊后,我们便可以继续深入探讨真实存在的当局。泛指的当局即behörden已基本说透——在本书中,为了更好地区分它与某个特定当局也即amt之间的区别,我选择将前者的译法替换为“组织机构”这一近义词。卡夫卡本人的遣词造句是极讲究的,诚如“您”与“你”、“仆人”与“奴才”在感情色彩上的区别,不能以单独的中文词汇来统一取代那样,原文中那些细致入微的区别也不应被忽略。实际上,为了迁就这种原教旨式的翻译主张,而不是那种因为想直接向读者们解释清楚作者的言下之意,便有意无意地更偏向意译的态度,我在文中加入了不少解释性质的注释:此类注释在书的前半段极其之多,究其原因,是为了在不冒渎原文的前提下,向读者们解释那些属于基础理念的作者逻辑。进行到书的后半段,在习惯了卡夫卡的行文逻辑之后,类似的解释注释自然越来越少,结尾时就几乎不再有了。敏锐的读者们或许根本用不上这些注释,或许只是偶尔需要用上,但注释方式除了不影响原文还原外,亦基本不会减损阅读的流畅度,故此,对我这个愚钝的译者来讲,这应该是可供选择的最佳方式了。

amt作为具体的、特异化的“当局”,在本书中享有“当局”的名分——这个决定同样不是随意而为之。汉代桓宽的《盐铁论》的《刺复》一篇,其中有云“但居者不知负载之劳,从旁议者与当局者异忧”可能是“当局”这个词在中文书面记载中最早的出处。它本身是比喻身当其事的,换句话说,是面对着具体事务的。在中文语境中,凡提及当局时,即便宏大如“中国当局”这样的大词,在使用时也基本是针对某项具体事务的:它至多只是在形式上笼统而已。说起《城堡》当中与amt这个当局概念最接近的人物,应该是村长口中提到的索尔蒂尼,这位与官员索尔提尼名字相似的人物,其身份乃是一名事务负责人——这个在德语中名为referent的、实际存在于德奥官僚体系当中的身份,简直是与amt天然匹配的运转齿轮。与高高在上的官员索尔提尼截然不同,referent代表着中层公务员,下属尽是如信使这样的底层办事员。索尔蒂尼们没有多少可滥用的权力,在村民中显然也缺乏与威权相关的形象,他们就是在局里某个部门内负责具体而微的种种事务的人。而且——他还是个意大利人。《审判》和《城堡》里都有意大利人,起作用仿佛是充当“误会”的代名词:在《审判》中,与意大利人的会面存在一个“十点”还是“十一点”的经典误会,如今文学界仍是众说纷纭。而在《城堡》中,索尔蒂尼和索尔提尼这种仅有一个字母之差的角色,若说卡夫卡这样写没有任何用意,恐怕也无人相信。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角色皆非一笔带过的人物:索尔蒂尼作为对“当局”概念的范例式解释,显露出了非同小可的能量。索尔提尼自然更不会是一个文学玩笑,因为自阿玛莉亚开始介入到情节中之后,小说的时间尺度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阿玛莉亚家所发生的一切,正是索尔提尼造成的。虽然索尔提尼在k.进入时间线时早已不知去向,但恰恰是他,左右了k.在小说中所经历的一切——尽管前提是奥嘉并未信口开河,因为索尔提尼这个名字,根本只存在于奥嘉的讲述当中。

读者在阅读本书时,难免会对k.速朽的地位产生疑惑:土地测量员究竟重不重要?如果相信村长的说法,那么土地测量员在本地的出现就是一个错误;如果相信施瓦策尔的电话,那么土地测量员的身份简直举足轻重;如果相信桥头旅馆老板娘,那么土地测量员恐怕会是某个阴谋下的棋子;如果相信残篇里佩皮的讲述,那么土地测量员几乎就是地位最低下的蛮人。他为什么会被分配助手?为什么会受到人们广泛的重视和监视?助手是伽拉特派来的——这个体重很沉的官员曾经出现在奥嘉对赫伦霍夫旅馆失火的一次描述中,时间是三年前。他冒充克拉姆派遣助手到k.身边的意图又是什么呢?作为读者,我们一路深陷到想象中的当局所构筑的悖论旋涡当中,无法从所有似是而非、相互矛盾、不辨真伪的证据和证词中发掘出任何真相,甚至开始质疑真相本身,或者质疑起k.的真实身份:他真的是土地测量员吗?他莫非是逃犯,莫非是第二半国际的激进人士?诚如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所创造的观念,在卡夫卡的虚构与现实当中也分别存在着“想象的共同体”:卡夫卡对于自身犹太人的观念是想象的,卡夫卡对于非k.角色们的观念同样是想象的。尤其是后者,若将当局视作想象的共同体,那么本书在期盼着的显然不是它的茁壮成长,而是它的消解。

文泽尔sectionepub:type="footnotes"完成于1914年。/section关于奥匈帝国的辉煌年代,可参读茨威格作品《昨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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