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克里奇拖了很长时间才死去,死得慢得可怕。在众人眼里,生命线被拉成细若游丝而又不断,简直是不可能的。病人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儿,虚弱透了,靠吗啡和慢慢吮吸饮料来维持生命。他只是处于半清醒状态,一缕微弱的意识把他死亡的黑暗和白日的光明联系起来。然而,他的意志还没有被打垮,他还是完完整整的。只是,他一定得绝对的安静。
现在除了护士,什么人在跟前都让他紧张、费力。每天早上,杰拉尔德来到房间,都想看到父亲已经过世。可是,他瞧见的总是那张一目了然的脸,蜡黄的前额上还是搭着可怕的黑发,微微睁开的昏暗的眼睛同样吓人,陷入了无形黑暗的这双眼睛好像已经腐烂,只有一点儿视力了。
只要那双昏暗微睁的眼睛朝向他,杰拉尔德的五脏六腑就会被厌恶点燃,似乎他的全身都会有反应,似乎那就要叮儿咣啷地打垮他的理智,把他逼疯。
每天早上,做儿子的就神采奕奕地站在那儿,金发碧眼,齐整挺拔。这奇特的神采和迫近的生命让做父亲的烦躁不安,极为恼怒。他不能忍受杰拉尔德那双蓝眼睛往下瞧的怪眼光。但这只是一会儿的事。要分手的时候,父子互相望望,然后就分开了。
很久以来,杰拉尔德一直保持着沉着镇定,可到最后,恐惧一点儿一点儿地毁了他。他怕自己会崩溃,可他必须待在那儿,把这事儿看到底。一种任性的意志力要让他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拖出生命的边缘。可现在,每一天,那强烈的恐惧都击打着做儿子的五脏六腑,让他性情更为暴躁。他整天畏畏缩缩地走来走去,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刺向他的后脖子。
这里无可逃脱,他对他父亲有义务,他必须得把他看到底。而他父亲的意志绝不松懈,也绝不向死亡屈服。如果肉体死亡之后,意志不再存在的话,那当死亡最终扑上来的时候,这意志一定会咔嚓一声折断的。与此相同,儿子的意志也绝不屈服。他稳稳地站在那儿,置之度外,眼前的死亡和弥留都与他无关。
这种折磨让人受不了。他怎么受得了眼看着他的父亲在死亡中一点点儿地毁灭、消失,而意志却在死亡的无上权力前丝毫不减,绝不屈服呢。杰拉尔德就像一个遭受折磨的红种印第安人,要体验这缓慢死亡的全过程而不畏缩。他甚至得意于此。不知怎的,他想要这种死亡,甚至要促成它。这倒像是他自己在应对死亡,即便在他吓得退缩时也是如此。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应对这种死亡,他要通过死亡获得成功。
可在这种折磨的压力下,杰拉尔德也失去了他掌握的外界生活。原先他那么看中的事,现在都变得没了意义。工作、乐趣都置之脑后。他多少还在机械地打理他的生意,可这都不重要。真正的事情是他心灵里与死亡的可怕的搏斗。而他是要成就自己的意志的。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低头屈服,也不会去承认什么主子,在死亡中,他没有主子。
可是随着这场斗争的继续,整个要毁了他,围绕他的生活成了空壳,生活像大海的呼啸声一样喧嚷,他表面上介入了这喧嚷,可在生活的空壳里却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着的吓人的黑暗。他知道他一定得找人增援,否则他非得被心灵中虚空的无边黑暗压垮不可。他的意志支撑着他外表的生活、思想和外在的生命完整不变。可是,压力太大了。他非得找到什么来保持住平衡。必须有某种东西同他一起进入他灵魂中死亡的虚空中去,填补上虚空,使内外压力均衡。一天天过去,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充满了黑暗的泡影,四周旋转着他意识的彩虹,无边无际的外部世界和生活的压力就在那之上呼啸着。
窘困之中,他本能地转向了古德伦。现在,他把一切都扔在一旁,只想着和古德伦确立关系。他总是跟着她去画室,接近她,和她说话。他总是在那儿乱转,毫无目的地抄起雕塑工具、粘土块、她刻好的小塑像,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看着也领悟不了。她感觉到了他在追她,厄运一样地尾随着她。她和他保持着距离,可是她知道他还是一点一点地接近了她。
“我说,”一天晚上,他心不在焉又犹犹豫豫地对她说道,神情古怪,“今晚你不留下来吃饭吗?我希望你能留下。”
她有点儿吃惊。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对另一个男人提要求。
“他们会在家里等我的。”她说。
“噢,他们不会介意的,对吗?”他说,“你要能留下来,我会很高兴的。”
她想了半天,最后同意了。
“我去告诉托马斯,好吗?”他说。
“一吃完饭我就得走。”她说。
那是一个阴冷的晚上,黑乎乎的。客厅里没有火,他们就在书房里坐着。他基本上不说话,心不在焉的,温妮弗雷德也不怎么说话。可每当杰拉尔德振作了一下精神,他对她就面露喜色,微笑如常了。接着又是好半天的茫然若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对他着迷得不得了。他显得那么全神贯注,他茫然的沉默是那么不可思议,这些她读不懂,但却打动了她,让她惊叹,对他充满敬意。
他非常和气。他把餐桌上最好的东西让给她,还上了一瓶美味的佳酿,那酒味道微甜,他知道比起葡萄酒,她会更喜欢这种。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简直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在书房喝咖啡时,门上响起非常轻非常轻的敲门声。他一惊,叫道:“进来。”声音似乎异常激动,让古德伦不安。身着白衣的护士在门口那儿犹豫着,像个幽灵。她长得非常漂亮,可又腼腆,又不自信,让人奇怪。
“医生想和您谈谈,克里奇先生。”她很小心地小声说。
“医生!”他猛然惊起,“他在哪儿?”
“他在餐厅。”
“告诉他我马上来。”
他喝完咖啡,跟着护士走了,护士像幽灵似的消失了。
“那个护士是谁?”古德伦问。
“英格丽丝小姐,我最喜欢她。”温妮弗雷德答道。
过了一会儿,杰拉尔德回来了,他一门心思地想心事,像个有点儿喝醉的人,既紧张又心不在焉。他没说医生要他干什么,只是倒背着手站在炉火前,睁大了眼睛在出神。他倒不是真的在想什么,而只是心里挂念什么放不下,一团团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浮动。
“我得去看妈妈了,”温妮弗雷德说,“还得在爸爸睡觉前去看爸爸。”
她向他们道了晚安。
古德伦也站起来要走。
“你还不用急着走,对吗?”杰拉尔德说着飞快地瞥了一眼时钟,“时间还早,到时我送你回去,坐下,别着急。”
古德伦又坐下了,尽管他心不在焉,但他的意志好像还能控制她。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入了迷。他对她是那么不可思议,是某种未知的东西。他那么出神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是在想什么呢?感觉到了什么?他掌握了她,她能感觉得到。他不会让她走的。她恭顺地瞧着他。
“医生又跟你说什么了吗?”她总算轻轻地问道,那温柔体贴触动了他敏感的心弦。他扬了扬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没有,还没有新消息。”他答道,仿佛这是个随随便便的问题,微不足道,“他说脉搏确实很弱,而且断断续续的,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你知道。”
他俯视着她。她黑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温温柔柔的,那有点儿受伤的神情让他动心。
“是,”最后,她咕哝道,“我一点儿也不懂这些事。”
“还真是,”他说,“我说,你不抽根烟吗?抽吧!”他马上拿来烟盒,给她点上。随后他又站在了炉边她的跟前。
“是,”他说,“我们家也是从没什么人生病,直到父亲有病。”他似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那双会说话的不可思议的蓝眼睛又俯视着她,让她害怕。他又说:“你知道,有些事你没有认真想过,直到它发生了,你才意识到它从来就存在着,一直就在那儿,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得这种不治之症的可能性,这种缓慢的死亡的发生。”
他的脚在大理石的壁炉前不安地移动着,往嘴里叼上一根烟,眼睛瞟着天花板。
“我知道,”古德伦咕哝着,“真可怕。”
他无所用心地抽着烟,又把烟从嘴里抽出来,舌尖舔到牙齿之间,吐出一点儿烟粒儿,微微侧过身去,像是一个孤独的人,或是一个思虑得不知所措的人。
“我不知道这对一个人的影响到底是怎样的。”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她。她隐秘的眼睛盯着他,露出理解的神情。看到她没了声音,他就把脸转到一边,“但是我绝对不一样。什么也留不下来,你懂我的意思吧。这似乎是你自己要抓住虚空,而这样,你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是。”她嘟囔着。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掠过她的神经,几近快乐,几近痛苦。“还能挽回吗?”她又说道。
他转身把烟灰弹到大理石的炉台上,炉台就那么光光地横在屋里,没有加护栏。
“我肯定不知道,”他说,“可是我真是觉得已经找到了解决现状的出路,这并不是因为谁想要这么做,而是因为你必须得这样,否则就完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正处于垮掉的时刻,而你正用手在撑着。显然,这种局面不可能继续下去。你忍受不了永远用手去撑住房顶,你知道你早晚得松开手。你懂我的意思吗?所以必须要干成什么事,否则会全面崩溃,至少对你自己来说是这样。”
他在壁炉前转了转,用脚跟嘎吱嘎吱地碾炉渣,低头瞧着。古德伦发觉那年代久远的美丽的大理石壁炉台,在他四周和上方,都刻有线条柔和的浮雕。她觉得自己似乎最终还是被命运抓住了,被束缚在一个吓人而致命的陷阱中。
“可是能怎么样呢?”她恭顺地低语道,“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你务必要找我,可我能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怎样能帮你。”
他不满地看了看她。
“我并不想要你帮忙,”他有些气恼地说,“因为这儿没什么可做的。我只是想要同情,你知道吗,只是想有个人通通气,可以缓解压力。可这就没人能心气相投地交谈,真是奇怪,就是没这么个人。是有鲁珀特·伯金,可他并没有同情心,他是想要发号施令。那就没有任何用了。”
她落入了一张不可思议的罗网。她垂下眼睛看着双手。
这时,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杰拉尔德一惊,觉得很懊恼。他这样一惊一乍的实在让古德伦吃惊。接着,他快速上前,步态优雅,故作礼貌。
“噢,妈妈,您下来了真好,您好吗?”
老妇人裹着一件宽松肥大的紫睡袍,像往常一样,有点儿笨重地走过来。她儿子站在她身边,给她拉过一把扶手椅子,说道:“您认识布朗温小姐,是吗?”
他母亲冷冷地瞥了古德伦一眼。
“是的。”说着,她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去,一双勿忘草一般奇妙的蓝眼睛朝上转向了她儿子。
“我来问你爸爸的情况,”她说着,话快得简直让人听不清,“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不知道?温妮弗雷德没告诉您吗?布朗温小姐留下来吃晚饭,让我们多了点儿生气。”
克里奇太太缓缓转过身朝向布朗温,用视而不见的眼神打量着她。
“恐怕没有招待好,”说着,她又转向了她儿子,“温妮弗雷德告诉我,说医生要和你说你爸爸的什么情况,都说什么了?”
“只是说他的脉很弱,好多次都听不到,所以他恐怕过不去今天晚上。”杰拉尔德答道。
克里奇太太毫无感觉地坐在那儿,就跟没听见似的。她笨重的身子似乎堆在了椅子上,金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耳边。可她的皮肤光洁细腻,她坐在那儿,双手十分优美地下意识地合拢着,充满了内在的活力。然而,那沉默不语的笨重身躯内的巨大能量似乎正在衰退。
她抬头望望儿子,儿子挨着她站着,一副热心尽职的模样。她的眼睛是最奇妙的,比勿忘草还蓝。她似乎对杰拉尔德有信心,可身为母亲,又有些不信任他。
“那你好吗?”她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出奇,好像除了他,别人都不该听到似的,“你没有太担忧,是吧?没让这事把你弄成精神病吧?”
后面这话里奇怪的挑战性让古德伦吃惊。
“我不这么觉得,妈妈,必须得有人把这事办到底,您是知道的。”他答得心甘情愿,但很冷淡。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他母亲急急地说着,“为什么该着你负责,你要做的是办好这件事。可事情自己会顺顺当当走到底的,不需要你。”
“是的,我想我也没什么用,”他回答说,“只是这事影响了我们,你知道。”
“你想要受影响,不是吗?这不难为你吗?你必须得起重要作用。可你没必要待在家里。你为什么不走开!”
这话一听就是在心里嘀咕了好长时间了,让杰拉尔德吃惊。
“我觉得现在走开可没什么好,妈妈,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冷冷地说。
“你自己当心,”他母亲说,“当心你自己,这才是你要做的。你管得太多了。留心自己,否则你会发现自己陷入困境的。你总是歇斯底里的。”
“我很好,妈妈,”他说,“没必要为我担心,放心。”
“让死者埋葬死亡吧,别跟着他们陪葬,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太知道你了。”
他没应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默默地坐着,缩成一团,没戴戒指的纤纤素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
“你不能管这个,”她简直在苦苦相劝,“你没那个胆量。你真是像猫一样虚弱,一直是这样。这小姐要留下吗?”
“不,”杰拉尔德说,“她今晚回家。”
“那她最好坐马车。离得远吗?”
“就在贝尔多弗。”
“啊!”老妇人一眼都没看过古德伦,可似乎还知道她在这儿。
“你是喜欢多管事,杰拉尔德。”母亲说完,有点儿费劲儿地站了起来。
“您要走吗,妈妈?”他彬彬有礼地问。
“是,我还得上楼去。”她搭着话,又转身向古德伦说了晚安,然后缓缓地向门口挪去,好像不习惯走路似的。走到门口,她有意把脸朝杰拉尔德一仰,他吻了她。
“别再往前走了,”她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要你留步。”
他向她道了晚安,看着她走到楼梯口,慢慢地往上爬。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古德伦这儿。古德伦也站起来了,要走。
“我妈妈是个怪人。”他说。
“是。”古德伦应声道。
“她有自己的想法。”
“是。”古德伦说道。
接着,他们沉默了。
“你要走吗?”他问,“稍等,我让人备马。”
“不,”古德伦说,“我想走路。”
他答应要陪她一起走回那段孤零零的长路的,她也想要他送。
“没准儿坐车也一样?”他说。
“我更想走路。”她加重语气说。
“你要走!那我陪你一起走。你知道你的东西在哪儿吗?我穿上靴子。”
他戴上帽子,在晚礼服外加了大衣。然后,他们走入了黑夜。
“咱们点支烟吧?”说着,他在门廊下避风的角落停下来,“你也来一支。”
于是,在夜空的烟草味儿中,他们走上了黑乎乎的车道,两旁是修剪过的树篱和斜坡的草地。
他想用胳膊搂住她。要是能在行走间搂着她,让她贴着自己,他心里就能平衡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天平,天平的一边正向无边的空虚下落,下落。他必须恢复某种平衡,而彻底恢复的希望就在这里。
他盲目地对她,只想着自己。他的胳膊轻轻地滑向了她的腰际,搂紧了她。她的心都虚了,觉得自己被他得到了。可他的手臂是那样有力,她在强劲的搂抱中畏缩了。她简直死了一回,被他强搂着,走在狂暴的夜色中。他们双双行走着,他似乎让她在与他的对立中彻底地平衡了,于是,他突然自由了,是那么完美,强壮,英勇。
他抬手扔掉嘴里的香烟,火星一闪没入了树篱中。这下他可以更自如地保持住她的平衡了。
“这样好点儿。”他喜滋滋地说。
他话音里的喜气对她就像是甜味的毒药。她对他有这么重要吗?她吮吸着这毒药。
“你高兴些啦?”她若有所思地问。
“好多啦,”他还是喜滋滋地说道,“我都不行了。”
她依偎着他。他感受着她的柔软和温暖,她就是他存在的富足、可爱的本体。她热乎乎的气息和走路的动作都奇妙地充满在他的全身。
“要是我能帮上你,我就太高兴了。”她说。
“是的,”他说,“要是你不能,就没人能帮上我了。”
“那是。”她心里说着,不觉一阵莫名其妙的要了命的激动。
他们走着,他似乎把她搂得越来越紧,直到她贴着他一起移动。他是那么强壮、那么有承受力,不容抵抗。在肉体运动的奇妙融和中,她一路飘飘忽忽地到了昏暗多风的山坡。远处,贝尔多弗闪着暗黄色的光亮,光亮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另一个昏暗的山坡上。可是,他和她却在这个世界之外,正走在完全隔绝的黑暗中。
“可你究竟有多在意我呢?”她发着牢骚,“你知道,我不了解,不了解!”
“多在意!”他叫着,带着隐隐作痛的得意,“我也说不出来,不过,可那是全部!”他被自己的表白吓了一跳。这是真话。而向她承认这些,就把自己所有的防护面具都剥下来了。他在意她的一切,她就是一切。
“可我不信。”她颤抖着声音低声说道,觉得惊奇。她颤抖着,又怀疑,又惊喜。她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可现在听到了,听到了他激动的真心话,她又不能相信了。她不能相信,她不相信。然而,她又在要命的狂喜和激动之中相信了。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不信?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此时我们在这儿——”他和她还在风中伫立着,“这个世界上或是天堂里的一切我都不在意,只有我们待的这一点儿地方让我上心。我自己的存在我也不关心,我的心里都是你。我可以失去灵魂一百次,可不能忍受没有你。我受不了孤独。我的头要裂开了,真的。”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不……”她低语着,有些害怕。可这是她想要的啊,为什么又没了勇气?
他们又怪怪地走上了。他们彼此是那么陌生,可又贴得那么近,真是不可思议。简直是疯了。可这就是她想要的,就是她想要的。他们下了山,朝着方形拱桥走去,桥上是矿区铁路,公路就从桥下穿过。古德伦知道这拱桥是方石砌的,一面淌着水,满是青苔,另一面是干干的。她还站在桥下,听过头顶上火车轧着枕木轰隆隆地驶过。她也知道,就在这孤零零的昏暗的桥下,在雨天里,年轻的矿工就和他们的情人站在这黑暗中。所以她也想和自己的情人站在桥下,在不可见的黑暗中让人亲吻。接近拱桥时,她的脚下就磨磨蹭蹭的了。
就这样,他们在桥下站住了,他把她举在胸前。他紧紧贴着她,挤碎了她,她喘不上来气,头昏眼花,在他的胸前毁灭了,破碎了,他的身体紧张地颤动着,强劲有力。这可怕的完美啊!就是在这座桥下,矿工们把他们的情人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前。而现在,同样在这桥下,他们所有人的矿主也在紧紧地抱着她!而他的拥抱比起他们的来,更为有力、吓人得多了,同一种爱,他的爱比起他们的要专注得多,重要得多了!她觉得她就要在他颤动着的紧绷绷的躯体下昏过去了,就要在他粗野的臂膀下死去了,她就要死过去了。跟着,那难以想象的剧烈颤动变得舒缓了,一起一伏的。他松弛下来,拖住她,靠着墙站着。
她几乎失去知觉了。这么说那些矿工也是这么靠墙站着,抱着他们的情人吻着,就像她现在这样被人吻着。啊,可他们的吻会和矿主的吻一样美好而有力吗?甚至,他那修得短短的小胡子,矿工们也是没有的。
而那些矿工们的情人会像她一样,头软软地向后仰着,从昏暗的拱桥向外眺望远处幽幽山丘上那片密布的黄黄的灯光,和那模模糊糊的树木,或是望着另一面上的矿区贮木场的房屋。
他紧紧搂着她,似乎要把她拢进自己的身体,把她的温暖,她的柔软,她的可爱之极的体重都聚拢进来,贪婪地吮吸她的肉体。他抱起她,像往酒杯倒酒一样,让她源源不断地浇注自己。
“这值得付出一切。”他动心地说,声音怪怪的。
于是,她松弛下来,似乎融化了,涌进了他的体内,好像她是无限温暖宝贵的液体注入了他的血管,在那儿弥漫开来,就像麻醉药一样。她搂着他的脖子,他吻着她,把她完全托起,她浑身松软,源源地涌进他的身体,而他就是接受她的生命之酒的坚实有力的容器。就这样,她横陈着,无可奈何,悬在他的身上,在他的一个又一个的亲吻下,融化,融化,融化进他的四肢,他的骨骼,而他好似一块柔软的烙铁充满了她带电的生命。
就这样,直到她似乎昏了过去,她的意识渐渐地失去了,她死过去了。她全身都融化了,都在流淌,她还横陈着,渐渐被他保有,睡在他身上,就像在柔软纯粹的宝石中放电。于是,她在他的身体里死去了,遗失了,而他完成了自己。
当她又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片片灯光,看到这个世界依然存在,而自己正站在桥下,头枕在杰拉尔德的胸口,似乎觉得很奇怪。杰拉尔德,他是谁?他给了她美妙的奇遇,他就是她渴望的未知世界。
她仰着脸,黑暗之中看到了他那张男性的棱角分明的脸。他身上似乎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那是白色的辉光,仿佛他是幽冥世界的来客。尽管她对他这个人怀着本能的恐惧,她还是伸出手,就像夏娃伸手去够智慧树上的苹果,她吻了他,用无比奇妙纤细的手指冒犯他,触摸着他的脸庞。她的手指从上到下地摸着他脸上的轮廓,他的脸形,啊,他是多么完美,又是多么陌生啊,多可怕呀!她的心因着完完全全的了解而颤抖。这张男人的脸就是闪光的禁果。她吻了他,手指从他的脸、眼睛、鼻子、眉毛、耳朵摸过,一直摸到脖颈,她要了解他,通过触摸了解他。他是这样结实,匀称,这样让人满足,难以想象的匀称,奇妙,然而又是难以形容的清晰。他是个难以形容的大敌,还闪着可怕的白色之火。她要抚摸他,抚摸他,抚摸他,直到把他彻底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把他拖入自己的认知。啊,如果她能拥有对他的可贵的感知,她就会满足,没有什么能剥夺她的这种满足。在这个平常的世界中,他是这么难以把握,这么大胆。
“你真美。”她在喉咙里咕哝着。
他觉得纳闷儿,不再动弹。可她感到了他在颤抖,于是不由自主地跟他贴得更紧。他难以自持。她的手指控制了他,这些手指在他身上激起了深不可测、深不可测的欲望,那欲望比死亡还要深刻,他别无选择。
可是,这会儿她已经了解他了,已经足够了。就在这时,她被杰拉尔德身上剧烈的电流击中了,她的灵魂毁灭了。她都了解了。这种了解是一种死亡,她必须从中站起来。他还有多少等着她去了解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那完美敏感然而有力的双手在他广袤的生命里、在他放射性的躯体上,还有着许多时日的捕获。啊,她的双手是那样急切而贪婪地要了解他。可是现在已经够了,够了,她的灵魂就能承受这么多了。太多了会毁了自己,她的小小心灵会满足得太快,这会破碎的。现在足够了,眼下足够了。往后的日子还多着呢,她的双手会像鸟儿一样,在他有立体感的神秘身躯上吮吸,直到满足。
而他甚至喜欢被她控制。有欲望终归比占有要好,最后的结果是可怕的,和对它的欲望一样深。
他们又朝镇上走,朝着那细细的一条光线走,隔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了山谷中昏暗的公路上,最后到了居家的小车道口。
“留步吧。”她说。
“你不想让我再送了?”他问道,松了口气。他也不想在兴头上和她一起走上大街。
“是啊,晚安。”说着,她伸出了手,他握住它,然后吻了那危险有力的手指。
“晚安,”他说,“明天见。”
他们分了手。他回了家,浑身充满了活生生的欲望和力量。
但是第二天她没来,她送来一张纸条,说她感冒了,得待在家里。这可真是折磨人!但他耐心地写了封短信,告诉她见不着她非常难过。
到了第三天,他待在家里,似乎去办公室也是枉然。他父亲熬不过这个礼拜,他七上八下的,还是想待在家里。
杰拉尔德在父亲房间窗前的椅子上坐着,外面是阴沉寂寥的冬景。躺在床上的父亲面如死灰,一身白衣的护士在悄悄地来回忙着,她优雅整洁,甚而有些漂亮。房间里散发着古龙香水的味道,护士出去了,杰拉尔德独自相伴着死亡,望着阴沉的冬景。
“丹莱那儿还有很多水吗?”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话问得坚决,透着埋怨。这个弥留之人在询问一个矿井渗漏了威利湖水的事。
“还有很多,我们得抽干湖里的水。”杰拉尔德说。
“是吗?”微弱的声音传过来,又消失了。屋里死一样的沉寂。一脸死灰的病人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比死人还像死人。杰拉尔德把眼睛移开了,他觉得心都焦了,要是再这么下去,他非得死去。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见父亲双目圆睁,拼命翻滚,在狂乱地挣扎着。杰拉尔德蓦地站起来,吓呆了。
“哇——啊——”父亲的嗓子里发出了可怕的要窒息的声音,那疯狂的眼睛吓人地转动着,在胡乱徒劳地寻求帮助,那眼光盲目地瞥了一眼杰拉尔德,接着,一团黑血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喷上了痛苦不堪的脸上。绷紧的身体松弛了,头垂向一边,从枕头上滑了下来。
杰拉尔德呆呆地站在那儿,心里堆满了恐惧。他想走开,但是动不了,四肢都动不了,大脑里怦怦地来回响。
护士轻轻地进来了,她看了看杰拉尔德,又朝床上望去。
“啊!”她呜咽着,快步奔到死者前面,“啊——”她在床边弯着身子,忧伤不安地轻声叫着。然后,她回过神来,转身拿来了毛巾和海绵。她仔细地擦着死者的脸,嘴里喃喃低语,像是在轻声呜咽:“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啊!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哦,可怜的克里奇先生!”
“他死了吗?”杰拉尔德厉声问道。
“哦,是的,他过世了。”护士轻声呜咽着,看着杰拉尔德的脸。她年轻漂亮,浑身发抖。一脸恐怖的杰拉尔德莫名其妙地咧嘴一笑,接着,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告诉他妈妈,在楼梯口碰到了弟弟巴兹尔。
“他过世了,巴兹尔。”他无法压低声音,无法不流露出下意识的吓人的狂喜。
“什么?”巴兹尔叫道,脸都白了。
杰拉尔德点了点头,朝母亲的房间走去。
母亲穿着紫睡袍在做针线活,她动作很慢,缝了一针,又缝一针。她抬起蓝眼睛看了看杰拉尔德,面无惧色。
“父亲过世了。”他说。
“他死了?谁说的?”
“哦,妈妈,您看看就知道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您要去看他吗?”他问。
“是的。”她说。
在床边,孩子们已经围在那儿哭泣了。
“噢,妈妈!”女儿们叫着,简直发疯般地放声大哭。
母亲径自走向前去,故去的人静卧在那儿,似乎安睡着,那么安详平静,就像一个年轻人在无忧无虑地睡着。他的身体还是温的。她站在那儿,忧郁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唉,”终于,她似乎对着空中看不见的证人在悲伤地说道,“你死了。”她又沉默了几分钟,光是往下望着。“真美,”她肯定地说,“你美得似乎从没接触过生活——从没接触过生活。上帝赐给我不同的面相,我希望我死的时候能看出岁数。真美,真美。”她伤感地低声向他说:“你能看出他十来岁的时候,脸上刚长小胡子的样子。一颗美丽的心灵,美丽的——”然后,她嘶声痛哭,“你们死的时候,没人会像这样!可别再这样了。”这是发自未知世界的指令,任性又莫名其妙。她的孩子们在她吓人的指令下,不由自主地围得更紧了。母亲满脸通红,显得又可怕又奇妙:“怪我好了,要是你们愿意就怪我好了,他躺在那儿,就像是十几岁的男孩儿,脸上刚刚长出胡子。要是你们愿意就怪我好了。可是你们谁也不懂。”她在紧张中沉默了。接着又绷紧声音低声说:“要是我知道我生的孩子死后会像这样躺着,我会在他们婴儿的时候就掐死他们,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