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月亮

伯金病好了之后,去了一趟法国南部。他没给人写信,谁都没他的消息。剩下厄休拉独自一人,似乎感觉一切都在失落,世界上好像就没什么指望。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儿,随着虚无的潮水越冲越高。她自己是真实的,只有她自己像一块儿被洪水冲刷的石头。别的都是虚无。她强硬,冷漠,进入了与世隔绝中。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漠然置之,消极抵抗。整个世界正在坠入虚无与空洞,她与任何地方都没有联系,没有联结。这整个光景都让她看不起,让她憎恶。在她的心底里,她的灵魂深处,她看不起人类,憎恶那些成年人。她只喜爱儿童和动物,她充满激情地爱着孩子们,可又让她寒心。他们激起她想要紧紧拥抱他们、保护他们、给予他们生命的欲望,但是这种爱的基础是怜悯和绝望,这对她只能是束缚和苦痛。她最喜爱的是动物,它们那种独往独来,那种孤僻,像她自己一样。她喜欢田野里的马匹和牛群,它们各个都是独一的,有自我魔力的。它们不会被归到那些令人厌恶的社会准则里,没有那么多情,那么多不幸,而这些让厄休拉深恶痛绝。

遇见人的时候,厄休拉都在讨人喜欢,甚至屈于奉承,让人高兴。但是这蒙不了人。谁都能本能地觉察出她对人类自身和众人的轻蔑和嘲弄。她深深地怨恨人类。在她眼里,“人”这个词所表示的意思,既可鄙又让人反感。

大多数时候,她的心就禁闭在这种隐秘的、无意识的轻蔑和嘲弄中。她认为自己在爱着,充满了爱,这是她对自己的想法。但是她的光鲜外表,她内在活力的容光焕发,都是对这一切的最大的最灿烂的否定。

然而,此刻她屈服了,软弱了。她需要纯粹的爱,只是纯粹的爱。另一方面,处在这无穷无尽的否定状态,对她来说是一种情调,也是一种痛苦。对纯粹爱情的极度渴望又压倒了她。

一天晚上,她出了门,没完没了的痛苦折磨得她都麻木了。那些注定要毁灭的人现在必须死去。她对这一切的认知有了最终的结论。这结论让她释然。假如命运要夺去所有注定要死的人的生命,要他们垮掉的话,她有什么可烦恼的,有什么还要否定的呢?她彻底自由了,她可以去别的地方寻求一种新的结合。

厄休拉抬脚向威利·格林的磨坊走去。她来到了威利湖边,湖水在放干了之后,又要灌满了。跟着,她岔入了林地。夜幕低垂,漆黑一团。可她胆子那么小的人,却忘了害怕。置身于树林间,远离了所有人,有一种神奇的宁静。越是能找到没有人迹污染的纯粹孤独,人的感觉就会越好。真正让她害怕和恐惧的是对人的理解。

她忽然看到右手边的树干之间有个什么东西,让她一惊。那东西像个大大的精灵,在望着她,躲避着她。她大惊失色,可那只是从稀疏的树枝中爬上来的月亮,月亮戴着白森森的死一样的微笑,看上去是那么神秘。面对月亮,你无可回避。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你都逃不开它阴险的面庞,就像眼前这轮笑得正欢的月亮,它得意扬扬,光芒四射。她急急地走着,被这白色的星星吓得哆哆嗦嗦的。回家之前,她只是想看看磨坊边的池塘。

怕碰到狗,她没有穿越庭院,而是转身岔到山坡,朝着池塘往下走。明月超然地悬在无遮无掩的开阔的空间,暴露在月光下让她受不了。夜色间隐约有兔子穿过。夜纯净得像水晶一般,寂静无声。远处,有只羊发出了咳嗽般的声音。

于是,她忽然转向池塘上方陡峭的树木扶疏的堤岸,那儿桤木盘根错节。她很高兴地避开了月光,走进了阴影。她站在倒塌的堤岸上,手扶着粗糙的树干,望着一池寂静的湖水,月亮就在湖水上漂浮着。只是按她的想法,她并不喜欢它,它什么也给不了她。她听着水闸那儿嘶哑的水声。而她盼望的是夜色以外的什么,她想要另一种夜晚,不是这种难以忍受的耀眼的月夜。她能感受到自己孤寂的灵魂在伤心地呼喊。

她看到一个身影在湖水边移动,那八成是伯金,她还不知道他回来了。她不动声色,这对她也无关紧要。她坐在桤木根上,被昏暗遮蔽着,听着水闸那边的流水似滴滴答答的露水融入了黑夜。那些小岛子模模糊糊的,若隐若现,芦苇那边也一派昏暗,只有零星的闪光。一条鱼悄悄地跃出了湖面,掀动了湖水中的月光。寒夜中的亮光不断地打破这纯粹的黑暗,让她反感。她想要的是完全的黑暗,完美,悄无声息,凝然不动。月夜下的伯金也是昏暗的一小团,他的头发上披着月光,朝这里走近了。他离得那么近了,可她还是没有把他往心里去。他不知道她在这儿。平日里,想想他要干点儿什么他不愿意示人的事儿,想想他有多私密吧。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点儿隐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做什么又能有什么要紧的?我们都是相同的生物体,又能有什么秘密呢?当一切都是众所周知的情况下,还能有什么秘密呢?

他经过池塘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用手摸着枯死的花朵,一边断断续续地对自己说着。

“你不能走开,”他说道,“这儿没路可以走开。你只是缩回了自我之中。”

他把一朵干花扔进了水中。

“这是应答轮唱,他们说谎,而你和着他们对唱。要是没有谎言,就不会非要有任何真理了。那样一来,人就什么都无需坚持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水面,往水里扔着干花。

“该死的自然女神!可恶的叙利亚女神!人要抱怨她吗!还有什么?”

听着他形影相吊地高声说话,厄休拉真想放声大笑。这也太可笑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水面。然后他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狠狠地扔进了池塘。厄休拉发觉那轮明月跳跃着,摇摆着,在眼前面目全非了。这似乎是射出了乌贼鱼的火力,又像发亮的蝴蝶虫在她面前使劲地颤动。

他的身影又在池塘边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着。接着,又是一声爆裂的声响,亮光溃破了,月亮在水面上破裂了,飞溅起片片危险的白色星光。整个破碎了的星光像一群白色的小鸟飞似的越过池塘,喧闹着四下逃散,和压过来的大片大片昏暗的浪头搏斗着。冲到远处的浪头闪着光亮逃窜着,像是为了出逃而呼啸着冲击着堤岸。昏暗的浪头来势汹汹,朝着池塘中心涌过去。可是,在中心的地方,在一切的中心,仍然有一轮生气勃勃、闪闪发光的明月在颤动,它并未怎么毁坏,明晃晃的躯体在扭动着,奋争着,甚至像没有碎开过,没有被侵犯过。它似乎在猛烈的莫名剧痛中胡乱地用着劲儿,要把自己再聚拢到一起。它越来越亮,再一次表明自己的不容侵犯。缕缕微光匆匆汇聚,返回到强化了的月亮那儿,那月亮又得意扬扬地在水面上晃荡了。

伯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望着水面,直到池塘和月亮都差不多平静下来。他很满足,又开始找石头。厄休拉感觉到了他那并不外露的固执。不一会儿,炸裂的光线又溃散着掠过她的脸庞,让她头晕目眩。接着,又是一击。明月猛地飞迸到夜空。亮光箭似的被击散,黑暗覆盖了池塘中心。那里不再有月亮,只剩下残光败影的战场,破碎的月光在向一起奔涌。黑暗浓重的阴影一次次地撞击着月亮中心的所在,抹去了整个月亮。碎裂的月光上下跃动着,找不到去向,亮亮地散落在水面上,就像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玫瑰花瓣。

可是,这些散落的光又摇曳不定地涌向了中心,心怀妒忌,胡乱地寻找着出路。然后一切又平静了,伯金和厄休拉各自观望着。池水拍击着堤岸,发出响亮的声音。伯金看到月亮又在阴险地集聚,玫瑰的中心又充满活力地暗暗纠集到了一起,召回了四散的碎光,它们费劲儿一跳一跳地终于又聚回了一团儿。

可他并不满意。他像疯了似的一定要干下去。他捡起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朝白热化的月亮中心砸下去,直到不见了月亮,什么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池波涛汹涌的湖水和空洞的回声在摇荡。黑暗中,只光片影纠集着,闪烁着,漫无目标和意义地扩散着,一派昏暗的混乱,像是一个黑白两色的万花筒在随意摇晃。虚空的夜在碰撞的喧闹中摇荡着,伴着水闸那儿尖利而有节奏的水声。在远处那些陌生的地方,小岛上垂柳的阴影下,星星点点的月光在闪闪地翻动着。伯金站在那儿倾听着,满足了。

厄休拉头晕目眩,神志不清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就像地上被泼出的水。她精疲力竭,一动不动地待在昏暗之中。就是现在,她不用看也能觉察到,黑暗之中,褪落的零星月光又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簇光在秘密地团团舞着,纠集着,稳稳地聚在了一起。它们又聚成了一个中心,它们又存在了。渐渐地,只光片影又重新聚在一起,翻腾着,晃动着,舞之蹈之,好像在恐慌之中退却着,其实又在执拗地为回归开路,它们已经前进了,却假装后退,总是忽隐忽现地迫近,一点点儿地靠近了目标。光簇在神秘地增长着,变得更大更亮,一丝接一丝地聚成了整体,直到一朵残败的玫瑰、一个变了形的残月又在水面上摇荡。它坚持着要恢复原样,要从震颤中回过神来,要恢复被损坏的容貌,不再被搅动,静静地成为一个整体。

伯金呆呆地在水边流连。厄休拉怕他再往月亮上砸石头,就出溜下去,朝他走过去,说道:

“你不会再扔石头了,对吗?”

“你来了多久了?”

“我一直在。你不会再扔石头了,对吗?”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月亮从池塘中赶走。”他说。

“它真的很可怕。可你为什么要恨月亮呢?它并没有伤害你,对吧?”

“这是恨吗?”他问。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今天。”

“为什么一封信也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要说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现在没有黄水仙了?”

“是没有了。”

俩人又沉默了。厄休拉望着水中的月亮,只见它又聚到了一起,微微颤动着。

“一人独处对你有益吗?”她问。

“或许是吧,我也不很清楚。不过,我恢复得好多了。你干了什么大事吗?”

“没有。我看着英格兰,觉得我已经和它没什么关系了。”

“为什么是英格兰?”他吃惊地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

“这不是哪个国家的事,”他说,“法兰西更差劲。”

“是啊,我知道。我觉得我已经和这一切都没什么关系了。”

他们走着,在一片阴影的树根下坐下。沉默中,他记起了她美丽的眼睛,有时会满目生辉,像春天一样,充满了惊人的希望。于是,他慢吞吞、费劲儿地对她说:

“你有金子一样的光辉,我希望你能给我。”似乎他对此已经考虑很久了。

她吃了一惊,似乎要从他身边跳开。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

“是什么光啊?”她问。

可是他又害羞了,没再多说。这次机会就这么一下子过去了。渐渐地,厄休拉感到满心的悲伤。

“我的生活并不完满。”她说。

“是的。”他简单地答道,并不想听到这些。

“我觉得似乎从没有人能真正爱我。”她说。

他没有答话。

“你是不是觉得,”她缓缓地说,“我只想要肉体的东西?这不是真的。是我的心灵想要你管。”

“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知道你并不想要肉体本身。可是,我想要你给我——给我你的心灵——那金色的光辉的你——你并不知晓的——给我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答道:

“可我怎么能够呢,你并不爱我呀!你只想达到你自己的目标。你并不想管我,只想要我管你。这太片面了吧!”

伯金拼力维持着俩人的谈话,以迫使厄休拉在精神上投降,从她那儿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不一样,”他说,“这两种管法大不一样。我用另一种方式管你,不是通过你自己,而是通过其他的方式。我想要我们不费心地在一起——真正地在一起,因为我们原本就在一起,这似乎是一个奇迹,不是我们自己非要力主的事。”

“不,”她沉思道,“你只是自我中心。你从来都没有一点儿热情,从来没对我放过电。你想要的是你自己,真的,还有你自己的事情。而你也只是在那一点上要我,要我管你。”

可这话只能让他离得她更远。

“哦,”他说,“不管怎样,怎么说都无关紧要。这事就在我们之间存在,要么就不存在。”

“你甚至就不爱我。”她叫道。

“我爱你,”他生气地说,“可是,我想——”他心里又看到了那可爱的倾注在她眼中的春天般的金光,就像是从哪个奇妙的窗口穿过来的。在这个自大的冷漠世界里,他想与她在一起。可是对她说他想在这自大的冷漠世界里有她陪伴,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说,交谈有什么用呢?这必定是言谈以外的事。想让她信服,只会坏事。这是一只极乐鸟,用网捕不住它,一定要让它自己从心里放飞。

“我总以为我要被爱上了,可是我又失望了。你并不爱我,这你知道的。你并不想管我,你只需要你自己。”

听到她又说那句“你并不想管我”,一阵狂怒涌过他的血脉,让他颤抖。所有的天堂都从他这里消失了。

“不,”他生气地说,“我是不想管你,因为没什么要管的。你想要我管的事情并不存在,完全不存在。甚至你自己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你的女性身份。而我是不会给你的女性自我付出一点点的,那只是一个破娃娃。”

“哈!”她嘲弄地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所有看法,对吗?那你还要厚着脸皮说你爱我!”

她气冲冲地站起来,要回家去。

“你想要的是未知的天堂,”她转过身来对他说道,他还在阴影里坐着,身影模模糊糊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谢谢。你想让我成为你的所有物,绝不批评你,也绝不为我自己说什么。你只是想让我成为你的所有物!不,谢谢!假如你需要的是这个,这样的女人多得是,她们会给你。有的是女人甘愿让你踩在脚下,去找她们好了,假如这就是你想要的,找她们去。”

“不,”他气得直话直说,“我想要你丢弃你那过分自负的意志,丢弃你那担惊受怕的固执,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我想要你绝对自信,这样才能放飞你自己。”

“让我放飞!”她嘲弄地学了一句,“我很容易放飞自己。是你不能放飞你自己。是你紧紧抓住自己,好像那就是你唯一的财富。你——你是主日学校的教师,你——你是牧师。”

这番真话让他僵在那儿了,也不再注意她了。

“我想要你放飞的意思并不是要你像酒神那样狂放,”他说,“我知道你能那么做,可是我憎恶狂放,不管是酒神的还是其他什么的狂放。那不过是在松鼠笼子里来回转,我要你不在乎自己,只是在那儿存在着,而不在乎自己,不要固执,要高高兴兴、踏踏实实而且满不在乎。”

“谁固执了?”她嘲弄道,“谁一直在固执己见?可不是我!”

她话里狠狠的嘲弄和不耐烦,让伯金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他说,“不管我们谁在固执,都是我们俩的错。可我们还是那样,没有达成一致。”

他们在岸边的树影下默默地坐着。四周夜色苍白,他们在黑暗之中几乎没意识到什么。

渐渐地,他们感到了寂静和平和。她踌躇着,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宁静之中两人的手温柔地握在了一起。

“你真的爱我吗?”她问。

他笑了。

“我说这是你的战斗口号。”他逗笑地答道。

“啊唷!”她叫道,觉得又逗笑又奇怪。

“你那固执,你那战斗口号——‘一个姓布朗温的,一个布朗温式的’——是老套的战斗口号。而你的意思是‘你爱我吗?恶棍,服从我,要么就去死。’”

“不,”她辩解道,“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可我必须知道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那好,知道了就好了。”

“可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我爱你,而且我知道这是最终的爱。这是最终的爱,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欣喜又疑惑。

“是真的吗?”说着,她幸福地依偎到他身旁。

“千真万确——快把这事了结了吧,接受这爱,了结……”

她依偎得更紧了。

“了结什么?”她幸福地喃喃道。

“了结烦恼。”他说。

她紧紧地贴着他。他拥抱着她,温柔地吻着她。是这样的安宁,这样天堂般的自由,就这么搂着她,轻轻地吻着她,不要任何思想,不要任何欲念和意志,就只是和她静静地在一起,完全寂静地在一起,不是睡眠的寂静,而是狂喜的满足。在狂喜中满足,没有任何的欲望,也没有任何执意的要求,这就是天堂啊,在寂静中幸福地在一起。

她久久地依偎着他,他温柔地吻着她,她的头发,她的面颊,她的耳朵,那轻柔的吻,就像丝丝露水在滴落。可是,这耳边热烈的气息又搅乱了她,点燃了旧日那毁灭性的火焰。她贴着他,他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像水银一样在变动。

“可我们要静静的,对吗?”他说。

“对。”她似乎温顺地答道。

然后,她又依偎着他。

可是不一会儿她就闪开了,只是望着他。

“我该回家了。”她说。

“一定要走吗?多让人难过。”他应声道。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仰起脸,等着他吻。

“你真的难过吗?”她喃喃地笑道。

“是啊,”他说,“我希望我们永远能待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永远!当真吗?”她喃喃说道,他还在吻着她。然后,她哼哼唧唧地说着:“吻我!吻我!”她紧紧贴着他,他吻了又吻,但是他也还有着自己的想法和意志,他只想要温柔的交流,而不是别的,现在还不想要激情。就这样,她很快离开了,戴上帽子回了家。

可是,第二天,他就觉得欲望得不到满足似的渴望。他想他或许错了。或许他就不该带着向往的念头靠近她。它真的仅仅是一个念头吗?或者可以看作一种深切的渴望?如果是后者,他为什么又总在谈论肉体的满足呢?这两者并不完全一致呀。

忽然,他发现自己面临着一种处境,这处境倒是很简单,简单极了。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并不需要进一步的肉体体验,那种比正常生活所能给予的更为深刻、更为隐秘的东西。他想起了在哈利迪那儿经常看到的非洲人的雕像。他想起一尊细高优雅的西非雕像,有两英尺高,浅黑木色,光滑而柔和。那是一尊女人像,头发挽得高高的,圆鼓鼓的。他真切地记起了她,她是他灵魂的知己。她的身材修长优雅,脸庞小小的,挤得像甲虫的脸。她脖子上戴着一圈圈沉重的项圈,像是套着一个层层铁圈的柱子。他记起了她,她那惊人的有教养的优雅,那个微小的甲虫脸,那让人吃惊的修长身材,两条短短的丑腿,还有细长腰身下隆起的臀部那么沉甸甸的,出人意料。她懂得他所不懂的东西。她有着几千年纯粹肉欲、纯粹肉体知识的积淀。她的种族肯定神秘消亡了几千年了,也就是说自从感官和率直心灵的关系破裂了之后,所留存的就都是一种神秘的肉体经验了。几千年以前,那些现在正迫近他的东西也肯定发生在这些非洲人身上,德性、神圣、创造欲和创造幸福的欲望肯定消失了,唯一留存的就是一种认知的冲动,是依靠感官而盲目进展的知识,那被感官抑制和终结了的知识,这是存在于崩溃和消亡中的神秘知识,是诸如甲虫类才具有的知识,它存在于纯粹的腐败世界和冷酷的消亡中。这就是为什么她的脸看上去像是甲虫的脸,这也就是为什么埃及人开始喜欢圣甲虫,因为知识的原则存在于消亡和腐败之中。

在死亡的断裂之后,灵魂在断裂的剧痛之中像落叶一样从有机体脱离之后,我们还能前行很长的路。我们从与生活和希望的联系中坠落,从纯粹完整的生命中跌落,从创造和自由中跌落,我们坠入了非洲人漫长的肉欲感知的进程中,去获知神秘消亡的知识。

他现在意识到,在创造的精神消亡了之后,还要经历数千年的漫长历程。他意识到还有许多重要的秘密就要揭开,肉欲的、愚笨的、可怕的秘密,远远超过了对男性生殖器的狂热崇拜。在他们的逆向文化中,这些西非人超出男性生殖器的知识又走得有多远呢?非常非常遥远。伯金又想起了那尊女雕像,那拉得长长、长长的躯体,奇怪而出人意料的沉甸甸的臀部,长长的被禁锢了的脖颈,像甲虫似的小小脸庞。这远远超出了任何有关男性生殖器的知识,微妙的肉欲事实远远超出了对男性生殖器的研究范围。

这种方式,这种可怕的非洲人的进程还在趋于完成。它会被白种人以不同的方式完成。白种人的背后有着北极,那是冰雪的巨大抽象地,他们会在那儿获得深奥的冰雪毁灭的神秘知识。而西非人为撒哈拉烧灼的死亡抽象所控制,已经获得了太阳的毁灭,那是一种阳光腐败的神秘。

那么所有留存的就是这些东西吗?难道剩下的就只是脱离了幸福的创造性的生命了吗?难道时间走到了头?难道我们创造性生命的年代结束了吗?是否留给我们的就只是这奇怪而可怕的消亡之后的知识?这是非洲人的知识,与我们的不同,我们是来自北方的金发碧眼的白种人。

伯金想到了杰拉尔德。他就是一个来自北方的神奇的白种精灵,在毁灭性的冰冷的神秘中获得了满足。他难道命中注定要在这种认知中死去,在这种对冰冷的认知过程中,在彻底的冰冷中死去吗?他是预告宇宙要消亡在苍白的冰雪中的信使吗?

伯金害怕了。想到这儿,他也累了。忽然他那紧张得不可思议的注意力松懈了,他再也注意不了这些神秘之事了。眼下,还有另一条路——自由之路。这条路可以进入纯粹单独的极乐存在,在那里个人的灵魂优越于爱情和结合的欲望,比任何情感的剧痛都要强大,那是一种可爱而骄傲的、自由自在的单独状态,它领受着与他人永恒结合的义务,甘受爱的束缚,但是绝不失其骄傲的个人的孤独,即便在爱着和屈从的时候也不会改变。

还留有另一条路,他必须朝这条路奔。他想到了厄休拉。她是那么的敏感和雅致,皮肤好得似乎没人能及。她真是惊人地文雅和敏感。他怎么能忘了呢?他必须马上去找她,必须求她嫁给他。他们必须马上结婚,好达成确定的誓约,进入一种确定的结合中。此刻他就必须动身去找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快步向贝尔多弗走去,没头没脑的。他看见了山坡上的镇子,被矿工住宅区那些定了形的笔直街道圈成了大大的正方形,看似他幻觉中的耶路撒冷。整个世界显得那么超凡奇妙。

罗莎琳德给他开了门。她像小姑娘那样有点儿吃惊,说:

“哦,我去告诉父亲。”

说着她就不见了,把伯金留在了门厅。伯金瞧着几件毕加索画作的复制品,那是古德伦刚刚带来的。他赞叹着画家对人间的绝妙感悟,然后威尔·布朗温来了,还一边把衬衣袖口往下放。

“哦,”布朗温说,“我得穿件外衣。”一眨眼就又不见了。随后,他回来打开客厅的门,说道:

“实在是对不起,我正在棚子里干点儿活儿。请进吧。”

伯金走进去,坐下来。打量着布朗温容光焕发的红脸膛,窄窄的眉头和明亮的眼睛,修剪过的黑胡子下边,肉感的嘴唇向两边咧着。多奇怪啊,这也是个人!面对现实中的自己,是那么没有意义,布朗温自己该如何作想呢?伯金所能看到的是,这个年近五十、容光焕发的瘦削男人几乎是一种激情、欲望、压抑、传统和机械观念的莫名其妙的不成形的集合体,这些东西毫不和谐地加在他的身上,而他既无决断力又无创见,像是还在二十岁的年纪。他怎么能是厄休拉的父亲呢?他自己还没有造就好啊!他不是父亲。他遗传的只是一团儿肉体,而没有精神的东西可以遗传。精神并不来自祖先,而是来自未知。孩子产自神秘,否则他就不会出世。

“天气比前些日子还好点儿。”布朗温等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两个男人之间没什么可交流的。

“还好,”伯金说道,“两天前还是满月呢。”

“噢!那你是相信月亮影响天气啦?”

“不,我不那么想。我不怎么懂这个。”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说月亮和天气是会一起变化的,但是月亮的变化不会改变天气的。”

“是吗?”伯金说,“我没听说过。”

一阵沉默。然后伯金说:

“打扰你了吧?我其实是来看厄休拉的。她在家吗?”

“她不会在吧,我想她是去图书馆了。我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