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恶霸吗,米诺?”伯金问他。
纤细的小猫看了看他,就慢慢地眯起了眼。然后,它瞟着外面的景色,向远处望去,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两个人。
“米诺,”厄休拉说,“我不喜欢你。你和所有的男人一样,是个恶霸。”
“不对,”伯金说,“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他不是恶霸。他不过是一定要那可怜的流浪猫承认他,把他作为一种命运——她自己的命运来承认他,这你也看得出来,她那乱七八糟的茸毛像风一样漂泊不定。我完全站在他一边。他想要的是超级稳定。”
“是的,我知道!”厄休拉叫道,“他要的是我行我素。我也知道你这番漂亮话的用处,就是想要——称霸,我说就是称霸!”
小猫又瞥了伯金一眼,以示对这个吵吵嚷嚷的女人的蔑视。
“我是赞同你的,米乔托,”伯金对小猫说,“保持你男性的尊严,还有你高等的理解力。”
米诺又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看着太阳。然后,忽然装作与这两个人毫不相干地跑开了,他装作自己很快乐,尾巴直直地竖着,白色的爪子愉快地挠着。
“这下他会再找到那个漂亮的野蛮人,用他优良的智慧去款待她了。”伯金笑道。
厄休拉看着这个站在庭园的男人,他的头发随风拂动,眼里闪着冷笑。她嚷嚷着:
“哎呀,真烦人,这假装的男性优越!还有这种谎话!有谁会在乎它有没有道理。”
“那只野猫,”伯金说,“她不在乎。她感觉出了这合乎道理。”
“是吗?”厄休拉叫道,“谁会相信这话。”
“对她们也一样。”
“这就像杰拉尔德·克里奇对待他的马那样,一种称霸欲,一种真正的权力意志,太卑鄙,太下作了。”
“我承认权力意志是卑鄙下作的东西。但是作为米诺,他的欲望是要把这只母猫带入纯粹均衡的稳定状态,让她与一个单独的男性建立一种永久的亲密关系。而没有米诺,你也见到了,她不过是个流浪者,一个个别的毛茸茸的小角色。这是一种权力意志,如果你喜欢这么说,一种能力意志,能力在这儿当动词用。”
“啊!诡辩!这是老亚当呀!”
“哦,是的。亚当把夏娃留在了不可毁灭的天堂,让她单独与他相处,就像一颗星星待在自己的轨道里。”
“是啊,是啊,”厄休拉叫着,用手指点着他,“你是一颗星星,在自己的轨迹里!然后,有一颗卫星,一颗火星的卫星,那就该是她的位置了!你看,你看,你露馅儿了!你想要一颗卫星,火星和他的卫星!你已经说出来了,你已经说出来了,你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了!”
他笑着站在那儿,受挫的心里头觉着又气恼、又有趣、又钦佩、又喜欢。她那么伶俐,那么机巧,像一团明火,而且那么能报复,充满了危险的敏感之火。
“我根本就没那么说,”他说,“你是否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不,不!”她叫道,“我不会让你说的。你已经说过了,一颗卫星围着,你别想开溜。你已经说过了。”
“你是绝不相信我真没说过这样的话了,”他回答说,“我既没暗指,也没表明,也没提到卫星,没想说卫星,绝没有。”
“你撒谎!”她叫道,真的火了。
“茶备好了,先生。”女房东在门口说。
他们都看着她,眼神就像刚才猫看他们的一样。
“谢谢,戴金太太。”
他们因打扰而陷入了沉默,一时又不友好了。
“进来喝茶吧。”他说。
“好的,我会喜欢的。”她说着振作一下精神。
他们面对面在茶桌边坐下。
“我既没有说过,也没有暗示过什么卫星。我的意思是指两颗独立又平等的星星保持各自均衡的结合。”
“你露馅儿了,你的小把戏全露馅儿了。”她大声说道,跟着就要喝茶。他见她对他的劝说不再留意,便开始倒茶。
“真美味!”她大声说。
“你自己加糖吧。”他说。
他把茶杯递给她。他的东西样样精美,漂亮的茶杯和盘子是紫红色和绿色的,是光瓷的,碗和玻璃器皿以及老式调羹的样式也很漂亮,摆放在灰白、黑色和紫色相间的台布上,真是富丽堂皇。不过厄休拉能从中看出赫麦妮的影响。
“你的东西太可爱了!”她有点生气地说。
“我真是喜欢这些东西。用这些迷人的让人愉快的东西真的给了我乐趣。戴金太太人也好,她为我起见,把什么都想好。”
“真的,”厄休拉说,“如今女房东比妻子强。她们当然关照得更多了。现在这里比你结了婚还美妙圆满。”
“可想想内心的空虚吧。”他笑了。
“不,”她说,“我嫉妒男人有这么好的房东和这么漂亮的住房。这让他们别无所求了。”
“在家务管理上,我们没什么可想的了。人们为了成家而结婚,真是让人厌恶。”
“还是说,”厄休拉说,“到这会儿男人就不怎么需要女人了?是不是?”
“从外表上看,或许如此,似乎只是要女人与他同床共枕,给他生儿育女。但是从本质上说,这种对女人的需要一如既往,只是没人要为这些必需的事费心。”
“怎样必需的事?”她问。
“我的确觉得,”他说,“这世界就是靠人们之间的一种神秘的结合——一种纽带——一种终极的和谐联结在一起的。而最直接的契约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契约。”
“这是老话了,”厄休拉说,“为什么爱就该是一种契约呢?不,我可不要什么契约。”
“假如你朝西走,你就少了北面、东面和南面三个方向。假如你接受了一种结合,你就会失去所有可能出现的浑浑沌沌的东西了。”
“但是,爱是自由的。”她正色道。
“别和我说这些假话,”他答道,“爱是一种倾向,它排斥所有其他的倾向。爱是聚在一起的自由,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不,”她说,“爱是包含一切的。”
“多愁善感的奢谈,”他答道,“你想要浑沌的状态,就是这样。这是极端的虚无主义,这种爱即自由,自由就是爱,爱就是自由的破事。事实上,如果你进入了纯粹的和谐,这是不可改变的,那么就只有类似于星星的轨道的一条路了。”
“哈!”她厉声说,“这是过时的说教。”
“不,”他说,“这是创造的法则。人都是要被规约的。人必须让自己与另一个人永久结合。但这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一种神秘的平衡和完整中保持自我,就像一颗星星与另一颗星星保持平衡一样。”
“你一扯到星星,我就没法信你,”她说,“你就算是对的,也没有必要这么牵强。”
“那就别信我吧,”他生气地说,“我相信自己就够了。”
“这你就又错了,”她说,“你并不相信你自己。你并不完全相信你自己所说的话。你并不真的需要这种结合,否则你不会对它谈得那么多,而是会去得到它。”
他呆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怎么得到?”他说。
“就通过爱。”她挑战似的答道。
他气哼哼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告诉你,我不相信那种爱。告诉你,你是想用爱来利己,对你自己有益,爱对你和每一个人是屈从的过程。我讨厌这点。”
“不对,”她叫道,像眼镜蛇似的把头往后一板,两眼闪闪放光,“爱是能让人变得骄傲的过程——我就想要骄傲——”
“既骄傲又屈从,既骄傲又屈从,我知道你,”他冷冰冰地反驳道,“既骄傲又屈从,然后从屈从走向骄傲——我知道你和你的爱。蹦跶来,蹦跶去,一种对立的舞蹈。”
“你能肯定吗?”她淘气地嘲弄道,“我的爱是什么样的?”
“是的,我能肯定。”他反驳道。
“太自信了!”她说,“谁能永远正确呢?谁能这么自信呢?这就说明你不对。”
他懊恼得不作声了。
他们说得、争斗得都精疲力竭了。
“和我说说你自己和你的家人吧。”他说。
于是她对他讲起了布朗温家,讲起了她母亲,讲了斯克里宾斯基,她的初恋,还有那以后的经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说,表情似乎很崇敬。她的脸很美,说到那些所有伤害过或是深深地困扰过她的事情时,脸上布满令人迷惑的神情。面对她的天生丽质,他的内心似乎得到了温暖,得到了慰藉。
“要是她真能起誓该有多好啊?”他暗自思忖,他显然动了情,但是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不过他的心头还是挺奇怪地不管不顾地笑上了。
“我们都受了不少苦。”他挖苦道。
她抬头望着他,脸上闪过欣喜若狂的神色,眼里放出带着猜疑的不可思议的光芒。
“难道不是吗!”她不顾一切地叫着,“这简直荒谬,不是吗?”
“太荒谬了,”他说,“再也受不了。”
“我也是。”
她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和不顾一切的嘲弄神情简直让他害怕。她就是那种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非得要做,而且都会竭尽全力的人。可他还是不相信她,他害怕这样一个如此放任恣肆、如此充满了毁灭性的危险的女人。然而,他又心中暗暗惊喜。
她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那双闪着奇异的金光的眼睛俯视着他,非常温柔的目光里掩藏着不可思议的魔鬼似的神情。
“说你爱我,对我说‘亲爱的’。”她恳求他。
他回望着她的目光,看着她,脸上闪出嘲讽的意味。
“我就够爱你了,”他冷酷无情地说,“但是我想要的是另一种爱。”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她那奇妙而发亮的脸,固执地朝着他问道,“为什么还不够?”
“因为我们还能更好。”他说着,用胳膊揽住她。
“不,我们做不到,”她柔顺地说,声音充满强烈的情欲,“我们只能相爱。说‘亲爱的’,说呀,说呀。”
她搂着他的脖子,他拥抱着她,轻轻地吻着她,说着微妙的喃喃情语,那话里有冷嘲,也有屈从:
“是的,亲爱的,是的,亲爱的。那好,只要爱就够了。那我爱你,我爱你。其余的都让我烦。”
“是的。”她喃喃说道,甜甜地依偎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