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有些作品非常了不起。赫麦妮房间里的那两只鹡鸰,就是她的作品,你见过的,木刻而且着了色。”
“我以为又是野蛮人的雕刻呢。”
“不,是她的。她雕刻的就是这些动物和鸟,有时是些穿着家常衣服的古怪小人,刻的真是美妙。她的作品有一种不经意的滑稽和微妙的效果。”
“有朝一日她或许能成为一个著名艺术家?”杰拉尔德若有所思地说。
“或许她会。但我觉得不可能。假如有什么别的事情吸引了她,她就会放下她的艺术。她的逆反妨碍她严肃地对待艺术,她绝不会太认真地对待艺术的,她觉得自己就要放弃艺术了。但是她又放不下,她一直在守着艺术。这就是我不能忍受她的地方。顺便问问,我离开你们之后,米内特怎么样了?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噢,真够讨厌的。哈利迪变得实在讨厌,我们真的大吵了一架,我差点儿就扑到他身上了。”
伯金听了没说话。
“当然了,”他说,“朱利叶斯是有些神经质。他又是宗教狂,又迷恋猥亵。而且,他要么是个纯粹的信徒,拜倒在基督的脚下,要么就描画耶稣的猥亵的图画,就这么夹在正面行为和反面行为之间,再没有别的了。他真是神经质。一方面,他想要一朵纯洁的百合花,要另外一个姑娘,面容若波提切利笔下的人物,另一方面,他又非要米内特,就要她亵渎自己。”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杰拉尔德说,“他是爱米内特,还是不爱?”
“他既不是爱她,也不是不爱她。对他来说,她是个妓女,是个和他通奸的妓女。他渴望投入她的淫荡之中,达到目的后,他再呼唤一朵纯洁的百合花,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姑娘,这样就可以都享受到了。还是那句老话——正面行为和反面行为,在这之间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这我不知道,”杰拉尔德沉默了一下,说道,“他竟如此侮辱米内特。她这么下流,也真是出我意料。”
“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呢,”伯金大声说,“我就一直喜欢她,但我和她之间绝没有什么私情,这是真话。”
“有几天我也喜欢他,”杰拉尔德说,“可是和她待上一星期就会讨厌了。这种女人的皮肤有一种气味,就是你开始喜欢,到最后也是说不出的恶心。”
“我知道,”伯金说着,又挺烦躁地加上了一句,“睡觉吧,杰拉尔德。天知道几点了。”
杰拉尔德看了看表,终于起身回自己的屋里去了。可是过了几分钟,他又穿着衬衣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着,又坐到床上了,“我们是在气头上分手的,我还没机会给她点什么。”
“钱吗?”伯金说,“她想要的话,就可以从哈利迪或是她其他的熟人那儿得到。”
“可是,”杰拉尔德说,“我还是想把她应得的钱付了。”
“她不会介意的。”
“不会,或许不会。但让人觉得这笔账悬而未决,还是了结的好。”
“是吗?”伯金说。他看着杰拉尔德那双雪白的腿,他就穿着衬衣坐在床沿上。那双腿雪白雪白的,很丰满,肌肉发达,显得漂亮又果敢。伯金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好像是面对着一双孩子的腿,让他心怀怜悯和温情。
“我想,我该了结这笔账。”杰拉尔德含含糊糊地重复着。
“了结不了结的都无所谓。”伯金说。
“你总是说无所谓。”杰拉尔德有点困惑地说道,他低下头看着伯金的脸,充满了深情。
“都无所谓。”伯金说。
“可她人还不错,真的——”
“物有所主。”伯金说着背过身去。他觉得杰拉尔德没话找话,“走吧,累死我了,已经深夜了。”他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有所谓的事。”杰拉尔德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伯金的脸,在等着什么。可是伯金把脸转到了一边。
“那好吧,睡觉去。”杰拉尔德说着,温柔地拍了一下伯金的肩膀,走了。
早上杰拉尔德醒来,听到伯金的走动声,便叫道:“我还是觉得应该给米内特一些钱。”
“啊,天啊!”伯金说道,“别太实际了。要了结就了结你自己心灵的账吧。心灵的账你又结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结不了?”
“我知道你。”
杰拉尔德沉思了一会儿。
“我觉得,对米内特这种人,你知道,该做的就是付钱。”
“对情人该做的是养着她们,对妻子该做的是同在一间屋檐下过活。纯洁的生命不受罪恶的污染。”伯金说。
“没必要为此不愉快。”杰拉尔德说。
“真烦人。我对你的过失没兴趣。”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兴趣,我有兴趣。”
早晨又是阳光灿烂。女仆打来了水,拉开了窗帘。伯金懒洋洋地坐在床上,愉快地眺望着窗外的园林。园林满目苍翠,静谧,笼罩着浪漫的气息,属于已经消失的过去。他在想,过去所有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多么可靠,多成体统,又是多么极致啊!这完美的过去!这静静的黄金般的房子,这不声不响地沉睡了几个世纪的园林!然而,这静静的美好的事物是怎样的一种陷阱,一种幻象啊,布雷达比其实是一座多么可怕的死一样的牢狱啊!这寂静是一种多么无法容忍的禁闭啊!可是这寂静还是要比眼下卑鄙的争斗要好得多。假如,人可以听凭心愿去创造未来——为了小小的纯真,为了能把朴素的真理不畏缩地应用在生活中,那该有多好啊!心灵就在不息地呼唤着。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要我对什么感兴趣,”杰拉尔德的声音从南面的房间传了过来,“既不是米内特,也不是矿井,什么都不是。”
“你要对什么感兴趣是可以的,杰拉尔德。只是我自己没兴趣。”伯金说。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杰拉尔德的问话传了过来。
“随你喜爱,我自己该做什么呢?”
静默中,伯金觉察出杰拉尔德在对这事沉思着。
“我要知道就好了。”杰拉尔德温和地说。
“你呀,”伯金说,“你心里一方面想要米内特,除了米内特,别的都不想要;另一方面你又想要矿井,要生意,除了生意别的都不要。你就都在这点儿事上。”
“我心里还想着其他的事。”杰拉尔德平静地说着,声音有点怪,但很真切。
“什么?”伯金有些吃惊地问。
“那就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的。”杰拉尔德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法告诉你,我自己的路都找不到,更不用说你的了。你可以结婚呀。”伯金说道。
“和谁结?米内特?”杰拉尔德问。
“或许吧。”伯金说着,站起身来,朝窗前走去。
“这是你的万应药,”杰拉尔德说,“但是你还没有在自己的身上试试呢,你都病得够呛了。”
“是的,”伯金说,“但我会好起来。”
“通过结婚?”
“是的。”伯金固执地答道。
“不,不,”杰拉尔德连着说,“不,不,不,小伙子。”
他们不再说话,俩人又有点奇怪地敌对起来,紧紧张张的。他们之间一直有隔阂,有距离,他们总想着摆脱对方。可他们彼此的内心里却有着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女性的救星。”杰拉尔德挖苦道。
“为什么不行?”伯金说。
“完全没有理由,”杰拉尔德说,“即使这真的可行,可你要娶谁呢?”
“一个女人。”伯金说。
“好。”杰拉尔德说。
伯金和杰拉尔德是最后下来吃早餐的。赫麦妮喜欢大家能早到。一想到她的日子被缩短了,就会觉得痛苦,觉得遗失了自己的生命。她像是要攥着时间的咽喉,要从那里榨出生命来。她脸色苍白,鬼气森森的,一早,像是被落在了后面。然而,她却有着自己的力量,她的意志力神奇地弥漫着。这两个男人一进来,立刻就让人感到了气氛紧张。
她仰着脸,用逗人的悦耳声音说:
“早上好!睡得好吗?我真高兴。”
说完,她转过身去,不理他们了。伯金太知道她了,看出她是有意不把他当回事。
“你们不从餐具柜里拿需要的东西吗?”亚历山大说,那声音听上去带有一点不满,“希望那些东西还没凉。噢,不!鲁珀特,你把火锅下面的火关上好吗?谢谢。”
赫麦妮冷淡人的时候,就连亚历山大都打上官腔了。他总是拿着赫麦妮的腔调。伯金坐下来,看了一眼餐桌。多年的密切交往,让他对这所房子,这间餐厅,这里的气氛都再熟悉不过了,可是此时,他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与自己对立的,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他对赫麦妮是太了解了,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直挺挺的,不言不语,还有些发呆,可还是那么有势力,那么强大!他太了解她了,对她了如指掌,发疯似的了解她。你很难相信这个人没有发疯,很难相信这个人不是一个什么埃及国王的坟墓的大厅里端坐着的古老又惊人的死者中的一员。他也绝对了解乔舒亚·马特松,他那刺耳又装作斯文的声音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总是用超强的脑力,总是有趣的,但总是众人皆知的,他说的所有的事,别管多新奇,多机智,都是预先能知道的。亚历山大是新式主人,没精打采,随随便便的。玛茨小姐只是适时地插插话,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只管做着自己的小游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个人,不偏不向,像只鼬鼠盯着一切,从中取乐,一点儿不让。布拉德利小姐表情沉郁,为人顺从,赫麦妮瞧不起她,像拿她逗乐似的,对她很冷淡,引得人人都怠慢她——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这里人的关系就像摆好的一盘棋,人物也类似,国际象棋的女王、骑士、卒子,现今的和几百年前的一样,相同的人物在编排好的棋路中无数次地移动。但是这棋路人尽皆知,走法儿像疯子,把人耗得筋疲力尽。
杰拉尔德的脸上露着愉快的神情,这场游戏让他觉着有趣。古德伦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这场游戏,眼神中露出敌意,这游戏让她既着迷,又厌恶。厄休拉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好像这游戏伤了她,但那伤痛还没被意识到。
突然,伯金站起来走了出去。
“够了。”他情不自禁地对自己说。
赫麦妮下意识地感到了伯金的举动。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他即刻间消失了,就像被一股不可预料的潮水突然带走了,那潮水冲击着她。只是她的不屈不挠的意志使她不变而呆板地坐在桌边,接着沉思冥想,偶尔说上两句。可是那黑暗吞没了她,她就像一条沉没的船。在黑暗中,她毁灭了,完结了。然而,她的不败的意志还在撑着,她还有这个活力。
“我们今天上午游泳,好不好?”她忽然望着大家说。
“太好了,”乔舒亚说,“上午天气极好。”
“噢,太妙了。”玛茨小姐说。
“我们没有游泳衣。”杰拉尔德说。
“用我的,”亚历山大说,“我得去教堂上日课。他们等着我呢。”
“你是基督徒吗?”意大利伯爵夫人忽然来了兴趣。
“不,”亚历山大说,“我不是基督徒,但我相信要维持旧的制度。”
“旧制度多妙呀!”玛茨小姐灵巧地说。
“啊,是啊!”布拉德利小姐叫着。
大家慢吞吞地来到草坪上。初夏的早晨,阳光温和地照射着,让世上的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恍若旧日的记忆。教堂的钟声在远处敲响着,万里晴空,下面的湖水中,白天鹅恰似朵朵百合。一群孔雀昂首阔步地穿过树荫,走到阳光下的草坪。这令人陶醉的美好的旧日风光啊!
“再见。”亚历山大说着,高兴地向大家挥着手,消失在灌木丛后通往教堂的路上。
“好了,”赫麦妮说,“我们都去游泳吧?”
“我不去了。”厄休拉说。
“你不想去?”赫麦妮缓缓地看着她问。
“是的,我不想去了。”厄休拉说。
“那我也不去了。”古德伦说。
“我的游泳衣在哪儿?”杰拉尔德问。
“我不知道,”赫麦妮奇怪地逗笑着说,“一块手巾行吗?一块大手巾?”
“那就行吧!”杰拉尔德说。
“那就来吧。”赫麦妮用悦耳的声音说。
娇小的意大利人第一个从草坪上跑了过去,像只小猫,雪白的小腿快速地移动,系着金色丝巾的头微微前倾着。她轻快地穿过大门,来到草坪上,像一尊小小的象牙和青铜雕像站在湖水边。她甩下浴巾,看着水中受了惊吓的天鹅。接着跑出来的是布拉德利小姐,一身深蓝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枚又大又软的李子。随后来的是杰拉尔德,一块鲜红的丝巾围在腰上,胳膊上搭着毛巾。他似乎有意在阳光下显摆自己,闲荡着,笑着,随意溜达,赤裸的身体一身雪白,但很自然。跟在后面的乔舒亚爵士穿着外套。赫麦妮压后,她身披一件紫色丝绸的大披风,大步流星,挺拔又优雅,头上系着紫色和金色的花结,挺拔修长的身段,一双玉腿照直移动着,在她一甩一甩的飘飘披风下,那大步流星的模样透着娴静和高贵。她就像一团什么奇妙的记忆掠过了草坪,款款而高贵地走向了水边。
通向山谷的倾斜的平地上有三个平滑的大池塘,优美地伸展在阳光下。池水漫过了低矮的石墙和小小的石头,溅落到下面的池塘。天鹅浮上了对面的岸边,芦苇的味道甜丝丝的,微风拂面。
杰拉尔德随着乔舒亚爵士跳入了水中,游到了池塘的对岸。然后他爬上岸,坐在小石墙上。又有人跳入了水中,矮小的伯爵夫人像老鼠一样地朝着杰拉尔德游了过来,然后和杰拉尔德一起坐在了阳光下,他们双臂搭在胸前,快活地笑着。乔舒亚爵士也游到了他们附近,站在了齐胸深的水里。随后,赫麦妮和布拉德利小姐也游了过来,他们在堤岸上坐成一排。
“他们是不是太吓人了?是不是真的太吓人了?”古德伦说道,“他们像不像蜥蜴?他们真像大蜥蜴。你以前见过乔舒亚爵士这样的人吗?说真的,厄休拉,他属于大蜥蜴爬行的原始时代。”
古德伦吃惊地看着乔舒亚爵士,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长长的灰白头发遮住了眼睛,脖子缩进了厚实粗糙的肩膀。他正在和坐在岸边的布拉德利小姐说话,布拉德利身段丰满,体格硕大,浑身湿淋淋的,就像动物园里能在水中滚动滑行的海狮。
厄休拉静静地看着。杰拉尔德坐在赫麦妮和伯爵夫人之间快活地笑着。他让她想起了狄俄尼索斯,因为他的头发真的是黄色的,身形丰满,又在纵情欢笑。赫麦妮高大的身躯直挺挺的,带着一丝阴险的优雅贴近了杰拉尔德,让人害怕,似乎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负责。他觉察到了她潜藏着的危险,那种痉挛般的疯狂。但他笑得更欢了,还频频转向娇小的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望着他,满脸放光。
他们又都投入了水中,像一群海豹扎堆儿游着。赫麦妮显得那么有力量,但却浑然不觉,硕大的身躯缓缓而有力地游着,而帕莱斯特拉悄无声息地快速游动就像一只水老鼠了。杰拉尔德成了一团白色的影子,上下翻飞,忽隐忽现。跟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回屋去了。
杰拉尔德逗留了一会儿,要和古德伦说话。
“你不喜欢水吗?”他问。
古德伦用不可思议的眼神久久地看着他,杰拉尔德大大咧咧地站在她面前,全身挂满了水珠。
“我非常喜欢水。”她答道。
他停了一下,等着她作些解释。
“那你游泳吗?”
“我游泳。”
他还是没问她为什么没下水,他觉察到了她的嘲讽意味。他走开了,可被她激起了好奇心。
“你为什么不游泳呢?”过后他又问她,这会儿他又是一个衣着得体的英国青年了。
面对他的固执,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答道:
“因为我不喜欢这群人。”她说。
他笑了,她的话好似在他的意识中回响着。对他来说,她的粗话泼辣得有味儿。不管他怎么想,她对他意味着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想达到她的标准,满足她的期望。他知道,只有她的标准才是最要紧的,他本能地觉得,其他人别管多善交际,都是局外人。他简直情不自禁,非要努力达到她的标准不行,满足她对人和男人的理想。
午饭后,别人都退了席,赫麦妮、杰拉尔德和伯金还在那儿耗着,要把话说完。他们讨论了一些相当智性但又矫揉造作的话题,什么有关一个新国家啦,有关人的新世界啦这样的话题。设想这个旧社会被打破了、摧毁了,那么,混乱之中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乔舒亚爵士说,伟大的社会理想就是实现人的社会平等。杰拉尔德否认了这一点,他以为理想社会是人人都能干上适合自己的那一点工作,并且胜任愉快。一体化的原则是手头能掌握的工作。只有工作,生产经营,才能把人拢在一起。这是很机械,可社会本身就是一个机构。离开了工作,人们就陷入了随心所欲的孤立状态。
“哎呀,”古德伦叫道,“那我们不再需要名字了,我们会像德国人那样,只称呼上级先生,下级先生。可以想象一下——‘我是矿主克里奇夫人,我是国会议员罗迪斯夫人,我是美术教师布朗温小姐。’可真够妙的。”
“情况会比这好得多,美术教师布朗温小姐。”杰拉尔德说。
“什么情况呢,煤矿经理克里奇先生?比方说,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是的,比方说,”意大利人叫道,“那种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
“那可不是社会问题。”伯金讽刺地说。
“的确,”杰拉尔德说,“在我和一个女人之间并不存在社会问题。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票面十镑的事。”伯金说。
“你不承认一个女人的社会性?”厄休拉问杰拉尔德。
“她是双重性的,”杰拉尔德说,“对社会来说,她是社会性的;但是对她个人来说,她又是自由的,她要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调理这两方面不是太困难了吗?”厄休拉问。
“噢,不,”杰拉尔德答道,“它们自然就能调理好,这我们到处都见得着。”
“走出困境前,先别笑得这么欢。”伯金说。
“我刚才笑了吗?”他问。
杰拉尔德一时气得皱紧了眉头。
“要是,”赫麦妮终于开了口,“我们能认识到,在精神上我们是一体的,是平等的,彼此都是兄弟,其余的就不是问题了,不会再有这些相互之间的吹毛求疵、嫉恨和权力的争斗了,这是毁灭,只是毁灭。”
大家听了这番话都沉默了,旋即站起身来。可众人一离开,伯金又转过来,慷慨激昂地说: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赫麦妮。我们在精神上都是不同的,也是不平等的,这仅仅是偶然的物质条件造成了社会地位的不同。你可以从抽象的和数学的角度把我们看成是平等的人,每个人都知道饥渴,都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条腿。就数字上来说,我们都是相同的。但是从精神上看却截然不同,这不是平等不平等的问题。你的论说应该基于这两点认识。假如你超出抽象的数字,那你所谓的民主就成了彻底的谎言,你那人人之间的兄弟关系也就成了纯粹的假话。我们都喝牛奶,都吃面包和肉,都想有车坐。这从头到尾体现了所谓人人皆兄弟。但是这并不是平等。”
“至于我自己,我自己是谁,与其他的男人或是女人平等相处与我有什么关系?在精神上,我就像是与别的星星相分离的一颗星星一样,与其他人具有本质的不同。确认这种状态吧。一个人并不比另一个人强,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而是因为他们内在的不同,没有可比性。只要你一开始比较,就会看到某人明显强于他人,你能想象的所有不平等是来自天性的。我希望每个人都共享世界的财产,这样人们就不会再强求什么,我也能告诉他:‘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得到了世界财物中你公平的一份。现在,你这狮子大张口的蠢人,留心你自己,别妨碍我。’”
赫麦妮斜着眼睛看着伯金,他能感到她对他的话充满了仇恨与厌恶。这种来自潜意识的仇恨与厌恶,是刻骨的,恶狠狠的。他的话进入了她的无意识深处,但她装得充耳不闻,漫不经心。
“这太夸大其词了吧?鲁珀特。”杰拉尔德和气地说。
赫麦妮怪怪地哼了一声。伯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是的,就这样吧。”伯金冲口而出,那腔调那么惹眼,压倒了所有人。然后,他走掉了。
可后来,他又有点儿内疚。他对可怜的赫麦妮太凶、太残酷了。他想补偿她。他已经伤害了她,报复了她,现在想和她重修旧好了。
他走进了她的房间,那个既疏远又安逸的地方。正在桌前写信的她,抬起头,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进了屋,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又低头写信。
他拿起一本大厚书,这书他以前一直在读着,所以就专心地读上了。他背对着赫麦妮。她再也写不下去了,黑暗侵入了大脑,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挣扎着,要用意志控制自己,像是一个挣扎在旋涡中的游泳人。但是不管她怎么挣扎,还是被击垮了,那黑暗似乎淹没了她,她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可怕的紧张愈演愈烈,让她经历了最吓人的痛苦挣扎,像被禁闭了一样。
然后,她意识到,他的存在就是这堵禁闭她的墙,他的存在正在摧毁她。除非她能逃得脱,否则必定在恐怖的禁闭中死去。他就是这墙啊,她必须打破这堵墙,必须打垮他,这最终阻碍她生活的可怕障碍。必须要这样,否则她肯定会在惊恐中死去。
可怕的震颤像电击一样传遍了全身,仿佛许多伏特的电流瞬间把她击倒了。她感觉到了他就默默地坐在那儿,这不可思议的害人的障碍。他的沉默,他弯曲的后背,他的后脑壳,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一阵可怕的情欲的颤动流经了她的双臂,她就要体验完美的情欲了。她的双臂微微地颤动,力量大得没法估量,也无法抗拒。多么快乐,这力量的快乐,让人发狂的快乐!她就要获得最终的完美情欲的狂喜了。它来了!在极端的恐惧与痛苦中,在极度的狂喜中,她知道它已经覆盖了她。她抓住桌上镇纸的漂亮的天青石球在手里转着,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她满腔激情地沉浸在狂喜中,完全没了意识。她向他挪近,入迷地在他背后站了片刻。他呢,困在她的魔力下,一动没动,也没有意识到什么。
刹那间,一股激情像电流一样充满了全身,给了她一种说不出的完美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她用尽气力,把石球向他的头上砸去。她的手指挡了一下,减轻了石球的冲力。他的头倒向了放书的桌子,石球从他的耳边滑过,手指的剧痛撩得她一阵痉挛般的狂喜。但这还没完,她又高高地举起了手臂,照直向桌上那茫然的脑袋砸下去。她必须砸碎它,必须在她的狂喜达到顶点、达到永远满足之前砸碎它。千万次的生死现在都不足道,只要达到这完美的狂喜。
她慢慢地,只能慢慢地行动。一种强烈的精气神唤醒了伯金,他抬起头扭着脸看着她。见她紧握着天青石球抬起了胳膊。她用的是左手,他又恐怖地意识到,她是左撇子。他急忙把头埋在一本修昔底德的厚书里,石球砸了下来,差点砸断了他的脖子,砸碎了他的心。
他垮掉了,可他并不害怕。他扭着脸看着她,推翻了桌子,躲开了她。他像一只被砸碎的瓶子,觉得自己整个被砸成了碎片。不过,他的动作仍然有条有理,他的心仍然完整,纹丝不乱。
“你不能这样干,赫麦妮,”他低声说道,“我不许你这样。”
他见她高高地站着,聚精会神,脸色气得发青,手里紧捏着石球。
“靠边,让我过去。”他说着,靠近了她。
她站到了一边,似乎被手推开了,眼睛一直盯着他,一动也不动,像是个无性的天使面对着他。
“这没有用,”他说着从她身边走过去,“要死的不是我。你听见了吗?”
他边看着她边往外走,以防她再次袭击。只要他警惕上了,她就不再敢动了。面对他的防范,她显得无能为力。他就这样走掉了,剩下她一人站在那里。
她完全僵了,就那样站了半天。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前,躺下去,沉入了睡眠。待她醒过来时,她记起来都干了些什么,但在她看来,她只是还击了他一下,像其他女人都会做的那样,因为他折磨了她。她完全正确。她知道,从精神上来说,她是有理的。她清白无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她是对的,是清白的。一种麻木的,简直是阴险的虔敬表情渐渐在她的脸上定了格。
伯金几乎失去了意识,可意向还明确,他径直出了屋,穿过了园林,来到开阔的乡野和坡地。明亮的天已经转阴,雨点落了下来。他漫步来到一个山谷边。这里榛木繁茂,百花盛开,丛丛石楠和小簇的冷杉幼树张着柔软的嫩枝。到处都潮乎乎的,一道溪水奔流着流入了谷底,峡谷里阴森森的,似乎是阴森森的。他知道他恢复不了意识了,他正在黑暗中行走。
他是需要些什么。这湿漉漉的山坡被灌木遮掩着,鲜花遍布,这让他觉着快活。他要和它们彻底接触,要让自己沉浸在和它们的接触之中。他脱掉衣服,赤身坐在樱草花中,双脚在樱草花中轻轻地挪动,他的双腿、膝盖和整个臂膀直触着花丛,他躺倒下来,让花丛触摸着他的腹部和胸脯。这感觉是这样美好,清爽,全身妙不可言,他似乎沉浸在了花草之中。
但是这花草太轻柔了。他穿过长长的草坪,来到一簇冷杉之前,这些小树还没有人高。柔软又锋利的树枝抽打着他,他带着刺心的痛迎上前去,在腹部洒下了凉凉的小水滴,一束束柔软尖利的针叶刺着他的腰部。有一株像蓟一样的植物生生地扎着他,可并不厉害,因为他的动作又小又轻。躺在发粘的风信子之中,在清凉的感觉中翻滚,他俯卧着,一撮撮湿漉的青草覆盖着背部,那草像呼吸一样轻柔,触摸之轻柔、之精细、之美好比得过任何女人的爱抚。接着,他用大腿去碰生硬昏暗的冷杉毛尖,去享受刺痛的感觉,还用双肩去感受榛树枝的轻轻抽打和那种刺痛,然后紧紧拥抱着银色的白桦树干,它的柔滑、它的坚硬、它活生生的结节,这真是美妙,这一切真是美妙,让人心满意足。什么也比不上这一切,什么也比不上植物的清凉和精妙在血液中流淌而叫人满足。他是多么幸运,这些可爱、精妙、通人性的植物在这里等着他,就像他在等着它们一样。他是多么满足,多么幸福啊!
他用手帕把自己擦干,又想起了赫麦妮和她的袭击。他能感到半边头的疼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赫麦妮有什么要紧,所有那些人又有什么要紧呢?他有这完美的清凉寂寥,是那么可爱、清新,那么原生态。过去他真是错了,他还以为自己需要别人,需要一个女人。他并不需要女人,一点都不需要。树叶、樱草花、树木才是真正可爱的、凉爽的、吸引人的,它们真的进入了他的血液,充实了他。他现在无限丰富,快活极了。
赫麦妮要杀了他并没有错。他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装得和人们都有关系呢?这儿才是他的世界,他谁都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这可爱、精妙、通人性的植物,只要他自己,他活生生的自我。
他必须回到现实世界,这是真的。不过,只要知道自己的归属,这就无关紧要了。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归属了。这里才是他的地方,是他的婚床,而现实世界与他无关。
他从山谷里爬出来,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要是他真是疯了,他也宁肯要自己的这种疯狂,也不要那种循规蹈矩的正常神志。他为自己的疯狂而欣喜,他是自由的。他不需要这世间的老套理智,它们变得是那么令人厌恶。他欣喜于新发现的自己的疯狂世界,这里如此清新、精妙,让人满足。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又感到了些许悲伤,残存的旧道德要求人们依附于人性。但是,他厌倦旧有道德,厌倦人类和人性。现在他喜爱的是这柔软、精细的植物,它们是如此凉爽,如此美妙。他要省却这旧有的悲伤,要抛弃旧道德,要在新世界里获得自由。
这会儿,他沿着公路朝最近的车站走去,感到头上的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加剧。天下着雨,他也没戴帽子。现如今很多怪人在雨天出门都不戴帽子。
他又想知道,自己的沉重和压抑有多少是害怕造成的,是害怕有人会看见他赤身裸体地躺在草木之中。他对人类、对其他人是多么畏惧啊!这畏惧简直就是恐惧,成了一种梦魇,他实在是怕被什么人看到。假如能像亚历山大·塞尔科克那样待在孤岛上,只和动物和树木在一起,他就会自由,就会快乐了,他就不会这样心情沉重,这样担忧了。他自己就能爱那些植物了,会非常幸福,毫无疑义。
他最好给赫麦妮留张条,她或许会为他担忧,他可不想有这个负担。于是在车站,他写下了如下的话:
我回城里去了,眼下不想回布雷达比。我一切都好,至少,我希望你不必为对我出手而介意。告诉他们我只是心情不好。你对我出手并无过错,我知道你想这么做。所以也就结了。
然而上了火车他就觉得不舒服,一动就疼痛难耐,他真是病了。他拖着身子从车站挪到一辆出租车上,觉得这一步一步的路走得像是个盲人,全靠模糊的意志在撑着。
他病了一两个星期,没让赫麦妮知道,赫麦妮以为他还在生气,他们之间是彻底疏远了。她深信自己完全正当,信得入了迷。她就靠着自己的自尊、靠着深信自己的正义精神而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