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达比是一所乔治王朝时代的房子,带有古希腊科林斯式的柱石,它建在德比郡平缓苍翠的山坡上,在克罗默福德附近。从房子前面望过去,草坪、树木尽收眼底,再往下,静静的园林洼地里有一溜儿鱼塘。房后的林子中能看到马厩、大片的菜园和后面的森林。
这是个非常宁静的地方,公路在几里开外,又远离着德文特峡谷,处在游览区之外。在寂静荒凉之中,粉刷成金色的房屋从树木中展露出来,恒久不变。
近来赫麦妮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所房子里。她躲开了伦敦,躲开了牛津,亲近寂静的乡村。她父亲常年在国外,她就要么独自和一批批的客人在家里相聚,要么就和她哥哥相聚。她哥哥是自由党议员,还没结婚,议会闭会期间,他总是来这里,似乎老是待在布雷达比,当然啦,他对议会的职责,是最上心的了。
厄休拉和古德伦第二次拜访赫麦妮正值初夏。车子一路驶来,进入那片园林后,她们眺望着那边的斜坡,静静的鱼塘,房前的柱子,在阳光的辉映下,小小的房屋坐落在坡顶上,在满目苍翠的树木环绕下,好似一幅老派的图画。绿绿的草坪上有些身影,穿着淡紫色和黄色衣服的妇女正向雪松巨大的树荫下挪过去,那雪松长得优美匀称。
“真完美!”古德伦说道,“像是一幅以前的凹版画。”她声音里流露出怨恨的情绪,好像她并不情愿被这里迷住,非得违心地赞美似的。
“你喜爱这儿吗?”厄休拉问。
“我并不喜爱,但是就这儿的情形说,我觉得真完美。”
汽车一口气冲下了山坡又冲上另一个山坡,然后弯到了那所房子的边门。料理客厅的女仆迎上前来,赫麦妮跟在后面,苍白的脸向上仰着,径直走向客人。她伸出手来,声音悦耳地说:
“你们来了,我真高兴见到你们,”她吻了一下古德伦,“真是很高兴见到你。”说着又吻了厄休拉,搂着她问,“累坏了吧?”
“一点不累。”厄休拉说。
“你累了吧,古德伦?”
“一点都不,谢谢。”古德伦说。
“不——”赫麦妮拖长了声音说。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她们。两个姑娘有些发窘,因为赫麦妮不往屋里走,一定要把欢迎的场合放到甬道上。仆人们就那么等着。
“请进。”赫麦妮看足了姐妹俩终于发了话。还是古德伦更漂亮,更有吸引力,而厄休拉更肉感,更有女人味,赫麦妮又在心里判定着。她很欣赏古德伦的穿戴,绿色府绸上衣,外罩一个宽松外套,上面是深绿和深褐色相间的宽条纹,草帽是淡绿色,新鲜的干草颜色,上面缀着打了褶皱的黑色和橘黄色的缎带,一双黑色的鞋里,配着墨绿色的长筒袜。这身打扮很出彩,既时尚又个性。厄休拉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就显得平常多了,当然看上去也还好看。
赫麦妮穿着一身深紫红色的丝绸衣服,配着一串珊瑚珠子,脚上是珊瑚色的袜子。可她的衣服显得既寒碜又污秽。
“你们想去看看自己的房间,是吧?好的,我们上楼,好吗?”
厄休拉很高兴能独自待在房间里。赫麦妮在屋里磨了半天,给人那么大的压力。她贴着人站,让人特别窘迫,难以忍受,好像要妨碍别人的事似的。
午餐安排在了草坪上,就在那棵大树下面,稍稍发黑的茂密的枝条就要垂到了草地。在座的还有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女子,身材苗条,打扮入时;一个体格健壮的年轻小姐,叫布拉德利;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从男爵,博学,但是很乏味,他不停地对着大家打趣,纵声发出刺耳的笑声;鲁珀特·伯金也在;再有就是一个年轻的女秘书,叫玛茨小姐的,长得纤细又漂亮。
午餐很棒,这是肯定的。对什么事都挑眼的古德伦对这顿午餐是由衷的赞美。厄休拉欣赏这儿的环境,雪松边的白色餐桌,阳光的清新,枝繁叶茂的小园林,远处,鹿在静静地吃着什么。这儿似乎被划入了一个魔幻圈,把现实关在了外面,这里只有愉快而珍贵的过去,只有树木,鹿群和静谧,如梦如幻。
可厄休拉心里并不愉快。这儿的谈话像连珠炮似的喋喋不休,总是有点在说教,那些格言警句不过是被没完没了的活生生的妙语显得特别重要,阵阵咬文嚼字的笑话,就是为了让一串串的评论和泛泛的交谈带上轻松的色调,那谈话里的管道比溪流还多。
这种作态得花心思,令人厌倦。只有那位年长的社会学家似乎能从中得到乐趣,因为他的脑纤维已经硬化得毫无知觉了。伯金垂头丧气的,看来赫麦妮让人吃惊,她一个劲儿地想要嘲弄伯金,让他在众人眼前丢脸。况且她是多么出乎意料地成功,在她面前,他显得多么无能为力,完全无足轻重。厄休拉和古德伦都非常不习惯这种交谈,她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听着兴高采烈的赫麦妮慢慢悠悠地口出狂言,还有乔舒亚先生的妙语,玛茨小姐的唠叨,或是另外两个女人的应答。
吃过午餐,咖啡送到了草坪上,大家离开桌子,依各自的喜好,坐到了树荫或阳光下的躺椅上。玛茨小姐回屋去了,赫麦妮拿起了刺绣,娇小的伯爵夫人捧着一本书,布拉德利小姐在用精细的青草编着篮子,在初夏午后的草坪上,大家悠闲地做着活儿,不走脑子也不慌不忙地聊着。
忽然听到了汽车的刹车和停车声。
“是萨尔西!”赫麦妮用抑扬顿挫的逗人声音缓缓地说。然后她放下刺绣,慢慢地站起来,悠悠地穿过草坪,绕过灌木丛,便不见了人影。
“是谁来了?”古德伦问。
“罗迪斯先生,罗迪斯小姐的哥哥,我猜是他。”乔舒亚先生说。“萨尔西,是的,是她哥哥。”娇小的伯爵夫人抬起头来,用挺重的喉音像报信似的说道。
他们都在等着。随后,身材高大的亚历山大·罗迪斯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他像梅瑞狄斯笔下的主人公那样浪漫地大步流星走来,让人想起了迪斯雷利。他对大家很亲切,马上就成了主人,而他学来的随意好客就是为了赫麦妮的朋友们的。他刚从伦敦的议会回来,很快,下议院的气氛就掠过了草坪:内务大臣说了什么什么事,另一方面,他罗迪斯考虑到了什么什么,还有他如此这般地向首相说了些什么。
这时赫麦妮和杰拉尔德·克里奇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杰拉尔德是和亚历山大一起来的。这会儿他被介绍给每一个人,赫麦妮让每个人都看到了他,然后还是赫麦妮把他带走了。这会儿,他显然是她的客人。
说到内阁的分裂,教育大臣由于反对派的批评而辞职,这引起了对教育问题的谈论。
“当然啦,”赫麦妮仰着脸,狂热地说,“除了知识本身的快乐和美妙,教育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和理由存在。”她似乎在内心沉思默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职业教育根本不是教育,它是教育的终结。”
在一旁的杰拉尔德用力吸了一口气,挺高兴地热了一下身。
“未必如此,”他说道,“难道教育不就像体育一样吗,教育的目的不就是培养出训练有素、生机勃勃的有才智的人吗?”
“就像体育运动造就健康体魄,为万事做好了准备。”布拉德利小姐满心赞同地大声说。
古德伦默默地用厌恶的眼光看着她。
“这个嘛,”赫麦妮声音低沉地说,“我也不知道。对我来说,知识带来的愉悦是那么伟大、那么美妙,在我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比知识对我更重要了,没有,我肯定没有。”
“什么样的知识?举个例子,赫麦妮。”亚历山大说道。
赫麦妮仰起头,低沉地说:
“嗯——嗯——嗯,我也不知道……但是命运算是一种,当我真的懂得了有关命运的知识,你就会觉得大大地提升了,是那么无拘无束……”
伯金看着她,气得脸色发白。
“你要感觉无拘无束干什么用?”他挖苦她说,“你又不想无拘无束。”
赫麦妮被攻击得往后缩了缩。
“是啊,但是人是有那种无限的感觉的,”杰拉尔德说道,“就像登上山顶一览太平洋。”
“默立在达连之巅。”那个意大利女子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喃喃地说。
“倒没必要非在达连之巅。”杰拉尔德说。这边厄休拉笑开了。
赫麦妮等着喧哗声平息下来后,不为所动地说道:
“是的,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求知。这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自由。”
“当然,知识就是自由。”马特松说。
“这话在小报摘要里。”伯金说着,看着这个让人乏味、僵硬矮小的从男爵。古德伦立即看出这个著名的社会学家好似一个扁平的酒囊,里面装着小报上有关自由内容的摘要。这让她很高兴。乔舒亚爵士就这么让她贴上了标签,永远地进入了她的脑海。
“你什么意思,鲁珀特?”声音悦耳的赫麦妮冷冷地斥责道。
“准确地说,”伯金答道,“你只能得到过去已有定论的知识。就像要把去年夏天的自由塞进醋栗酒瓶一样。”
“人只能得到过去的知识吗?”从男爵犀利地问,“举例说,能把我们有关万有引力定律的知识称为过去的知识吗?”
“是的。”伯金说。
“我这书里有一件绝妙的事,”忽然那个纤小的意大利女子尖声叫起来,“说是这个男人走到门口,把他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这伙人全都笑了。布拉德利小姐走过去,从伯爵夫人的肩膀看过去。
“看哪!”伯爵夫人说。
“巴扎罗夫走到门口,匆忙地把他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她读道。
又是一片大笑。数从男爵笑得最恐怖,咯咯的笑声像叽里呱啦滚落的石头。
“这是什么书?”亚历山大马上问。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纤小的外国人答道,她把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楚。她看看封面,证实一下自己的话。
“美国的老版本。”伯金说。
“哈!当然了,从法文译过来的。”亚历山大说着,就慷慨激昂地朗诵起来了,“巴扎罗夫打开门,朝街上瞥了一眼。”
他兴高采烈地望着同伴。
“我不明白‘匆忙地’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厄休拉说。
他们都猜起来。
接着,女仆匆匆地端来了一个大茶盘,让大家吃了一惊,这个下午过得太快了。
用完了茶,大家聚在一起散步。
“你要散步吗?”赫麦妮一个挨一个地问他们,而他们都回答要散步,又觉得多少像是犯人列队要去活动。只有伯金不要去。
“来散步吗,鲁珀特?”
“不去了,赫麦妮。”
“你真不去吗?”
“真不去。”他还是犹豫了那么一下。
“那是为什么呢?”赫麦妮悦耳的声音问道。即使是在这么点小事上受挫,也让她怒气冲天。她原打算让所有人都跟她去园林散步。
“我不喜欢一帮人成群结队地走。”他说。
她喉咙里低声咕哝了一会儿,然后,让人称奇的是,她用少有的冷静语气说:
“如果小男孩不高兴,我们只好把他落下了。”
她损他的时候,真是显得高兴,而这只能使他更倔强。
她跟在这伙人的后面走,只是转身向他挥了挥手绢,咯咯地笑道:
“再见,再见,小男孩。”
“再见,放肆的妖怪。”他自言自语。
他们穿过了园林。赫麦妮想带他们看看小山坡上的野生黄水仙。“这条路,这条路。”她悠闲悦耳的声音不时地说着。于是,他们都从这边走。黄水仙真是漂亮,可有谁能欣赏呢?厄休拉一直怨恨这儿整个的气氛,这种情绪闹得她这会儿不怎么自然。古德伦带着嘲弄的眼光,客观地观察和记下了所有的一切。
他们看着怕生的鹿,赫麦妮和牡鹿说着话,仿佛它也是一个她想要哄骗和抚弄的小男孩。这是雄鹿,所以她必须对它加以控制。他们沿着鱼塘往回踱步,赫麦妮告诉他们有两只雄天鹅怎么为了争得一只雌天鹅的爱情而争斗。她咯咯地笑着,说那只被撵走了的情敌是怎么把头埋在翅膀下,坐在了沙砾上。
他们一回到家,赫麦妮就站在草坪上叫鲁珀特,那声音挺奇怪,又细又高,能传得很远。
“鲁珀特!鲁珀特!”第一个音节高昂舒缓,第二个音节降得很低。“鲁——鲁——珀特。”
但是并没有人答应。一个女仆出来了。
“伯金先生在哪儿,艾丽斯?”赫麦妮温和又迷惘地问道。可在这迷惘声音的下面,是怎样的固执,是几乎疯狂的意志!
“我想是在他的屋里,小姐。”
“是吗?”
赫麦妮慢慢地上了楼梯,沿着走廊一路叫着,声音又细又高:
“鲁——鲁——珀特!鲁——鲁——珀特!”
她走到他的门前,敲着门,嘴里还在叫着:“鲁——珀特。”
“唉。”他终于吭声了。
“你在干什么?”
她问得既温柔又好奇。
没有回答。他打开了门。
“我们回来了,”赫麦妮说,“黄水仙真是太美了。”
“是的,”他说,“我已经看过了。”
她久久地看着他,慢慢地打量着,面无表情。
“你看过吗?”她回着他的话,还在注视着他。当他像个生气的男孩显得那么无助,而她能把他安顿在布雷达比,和他冲突冲突,让她比什么事都兴奋。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明白他们的分裂近在咫尺,她潜意识里对他怀有深深的敌意。
“你在做什么呢?”她用满不在乎的温和口气又问他。他不回答,她便径自向前,几乎是下意识地进了屋。他正在临摹一幅画有鹅的中国画,是他从她的闺房拿来的,他的技术圆熟,画得栩栩如生。
“你在临摹画呀,”她靠近桌边,低头看着他的画,“真好,你画得多美呀!你特别喜欢这幅画,对吗?”
“这是一幅美妙的作品。”他说。
“是吗?我真高兴你喜欢它,因为我一直都很喜爱它,这是中国大使送我的。”
“我知道。”他说。
“可你为什么要临摹呢?”她用悦耳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不画点原创的?”
“我想理解它,”他答道,“要更多地了解中国,临摹这幅画,胜读万卷书。”
“那你了解到了什么呢?”
她立刻就振奋起来了,她那个劲头像是要强迫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她一定要知道。这是可怕的专横,非要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的念头缠住了她。伯金好一会儿不说话,讨厌回答她的问题。然后,迫于无奈,他才答道:
“我知道中国人生活的中心是什么了,他们领悟和感受的中心是什么了,那就是一只在冷水和污泥之中的鹅的强烈的刺痛,这鹅的有点奇异的痛苦的热血像是引起腐坏的火种一样接种到了中国人自己的血液中,那是泥淖中冷峻的燃烧,是莲花的秘密。”
赫麦妮面色苍白地看着他,细长的脸上眼皮耷拉着,目光麻木又奇怪。单薄的胸部痉挛似的一耸一耸的。他回过头盯着她,像个魔鬼似的,一动也不动。又是一阵奇异又难受的痉挛,她转过身去,似乎不太舒服,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溶化。她的脑子听不进他说的话了,在她的防卫下,他还是攫住了她,以一种隐秘阴险的神力摧毁了她。
“是的,”她说,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的。”她欲言又止,试着恢复自己的理智。但是她做不到,她没有一点理智,无法集中精力。她用尽了意志力,可还是恢复不过来。她忍受着被溶化的恐怖,在可怕的腐败之中破碎了,遗失了。而他还在那儿站着,纹丝不动地看着她。她迷失了,像一个备受折磨的苍白的幽魂,也像受到了尾随的坟茔之鬼的袭击。她像一具尸体一样消失了,好像没有存在过,没有和人发生过关系。而他还是那么强硬,那么心怀报复。
赫麦妮下楼吃晚饭时,阴森森得不可思议,阴沉忧郁的眼睛垂着,满是浓浓的黑暗。她穿着一身老式僵硬的绿花缎裙,紧绷在身上,显得她又高又吓人。会客室明快的灯光衬出了她的怪模怪样和沉重的心情。但是在半明半暗的餐厅,直挺挺地往点着蜡烛的桌边一坐,她似乎又成了一种有权力的女人,成了现实的人了。她呆呆地听着别人的谈话。
晚宴显得愉快而奢华,除了伯金和乔舒亚·马特松,大家都穿了晚装。矮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穿着薄纱,上面有橘黄、金色和黑色的宽条纹,古德伦穿着奇妙的宝石绿的网眼织物,厄休拉穿着黄色的衣服,上面有浅银色的薄纱,布拉德利小姐的衣服是灰、深红和黑色三种颜色组成的,而玛茨小姐则是一身浅蓝。这烛光下多姿多彩的颜色让赫麦妮感到心里快乐地一震。她留意着那没完没了的谈话,乔舒亚的声音占着优势,女人们不停地搭话,噗噗笑着,餐厅内耀眼的颜色,白色的桌子,从上到下的灯影,都让她高兴得神魂颠倒,前仰后合的,然而,又有些病态,像个亡魂。她没怎么搭话,但是听得很全,所有内容她都掌握着。
接着,他们一起进了客厅,像一家人一样随意,不拘礼节。玛茨小姐递上了咖啡,每人都吸了烟,还有用那种白色陶制长烟管吸的,烟管准备了一捆。
“吸烟吗?纸烟还是烟斗?”玛茨小姐悦耳的声音问着。大家围成一圈坐着,乔舒亚爵士是18世纪的打扮,杰拉尔德一看就是一个漂亮有趣的英国年轻人。高大英俊的亚历山大是个政治家,讲民主,头脑清楚。赫麦妮怪里怪气的,像个高挑的卡珊德拉。这些着装过分艳丽的女人都顺势抽起了长长的白烟斗,在舒适的客厅里围着壁炉坐成半圆形,柔和的灯光照耀着,大理石的壁炉里火光闪烁。
谈话主要围绕政治话题或是社会问题,有趣的让人好奇的无政府主义问题。谈话间在积聚着一种强大的势头,一种强大的毁灭性的力量。似乎一切都被他们扔进了熔炉,这让厄休拉觉得他们似乎都是些女巫,在帮着往炉子里添柴。这些谈话让人欢欣鼓舞,心满意足,但却让新听众筋疲力尽,它是一种无情的精神压力,源自乔舒亚、赫麦妮和伯金的这种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强大的精神耗损所具有的毁灭性。
但是一种恶心和可怕的憎恶笼罩了赫麦妮。谈话暂时停了下来,似乎是被赫麦妮无意识的超强意志所抑制了。
“萨尔西,你不表演点什么吗?”赫麦妮问道,把谈话彻底打断了,“没有人跳舞吗?古德伦你要跳舞的,对不对?我希望你跳。帕莱斯特拉,你要跳舞了?好啊,真高兴。你也跳吧,厄休拉。”
赫麦妮站起身,慢慢地拉住壁炉架上的金色绣花带,紧紧地握了一会儿,又猛地松开。她看上去像一个女祭司一样,不知不觉的,陷入了精神恍惚。
进来了一个仆人,很快又抱来几抱丝绸长袍、方形的披肩和围巾,主要是东方情调的,赫麦妮喜欢漂亮华贵的衣服,这些东西都是她慢慢收集来的。
“三个女的要一起跳。”她说。
“跳什么呢?”亚历山大起身快活地问。
“《岩石上的处女》。”伯爵夫人应声说道。
“那太没劲了。”厄休拉说。
“就演《麦克白》中的三女巫那段吧。”玛茨小姐提了个可行的建议。这样最后定下来演内奥米、路得和俄珥巴,厄休拉演内奥米,古德伦演路得,伯爵夫人演俄珥巴。他们打算用俄国芭蕾舞艺术家巴甫洛娃和尼金斯基的风格编一小段芭蕾。
伯爵夫人最先准备好,亚历山大走到钢琴边,那里已清出了一块地方。俄珥巴身着漂亮的东方服装开始缓缓起舞,跳起了亡夫之死那一段。随后路得上场了,和俄珥巴一起哀悼和哭泣。然后是内奥米出场,表演了对她俩的安慰。全部表演都是哑剧的形式,三个女人以舞姿和动作跳出了她们的感情。这一小段舞剧演了一刻钟。
厄休拉饰内奥米的扮相很漂亮,她的男人都死了,只剩得她独自撑着,不屈不挠地坚持着,一无所求。路得用女人的爱爱着她。俄珥巴是一个生气勃勃、激情又敏感的寡妇,她要回到旧时的生活,重复以前的日子。女人们演绎的相互间的关系既真实又怪吓人的。看到古德伦那么深深地、不顾一切地依恋着厄休拉,但却对着厄休拉难以捉摸地恶意微笑,真是感觉很奇怪。而厄休拉就那么默默地承受,反抗着她的不幸,尽管这一切并不能为自己或是他人带来更多的东西,而只有危险和不屈不挠。
赫麦妮喜好看演出,她看出了伯爵夫人入戏简直像白鼬似的惊人的迅疾、古德伦对姐姐所饰演的女人的那种暗藏着危险的无限依恋,而厄休拉处于危险却那么无助,似乎承受着无法摆脱的重负。
“太好了!”大家众口一词地叫好。可赫麦妮知道了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心里翻腾着。她嚷嚷着要他们再跳几个舞,想让伯爵夫人和伯金和着马尔布鲁克的曲调走滑稽舞步。
杰拉尔德为古德伦对内奥米的不顾一切的依恋而激动。那种女人潜在的不顾一切和嘲弄的本性浸透了她的血液。古德伦激昂的情绪,她的投入、迷恋和无所顾忌,还有嘲弄的力量都让杰拉尔德难以忘怀。而伯金呢,像一只隐藏着的蟹从洞穴中观看着厄休拉,看着她在受挫和无助的情境下现出的光彩。她感情丰富,充满了危险的力量。她像是一朵不可思议的有着强烈女人味儿的花蕾,但却浑然不知。他不知不觉地被她吸引,觉得她就是他的未来。
亚历山大弹了匈牙利的曲子,大家都跳起了舞。杰拉尔德发觉自己在舞步中朝着古德伦凑过去,便不可思议地兴奋,脚下虽然跳得不过是华尔兹和两步,但感觉顺着四肢激起的浑身的力量已经无拘无束。尽管他还不会跳痉挛似的拉格泰姆舞,但他知道怎样开始。而伯金只要从在场的他讨厌的人带给他的压力中脱了身,就能真正快乐地飞速起舞。当然,赫麦妮是恨死了他这没有责任感的快乐。
“现在我知道了,”伯爵夫人眼睛看着伯金快活的舞步,看着他完全自我的模样,大声说,“伯金先生是个多变的人。”
赫麦妮慢慢地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震,明白只有外国人才能看得出来而且说得出口。
“什么呀?”她用悦耳的声音问着。
“看,”伯爵夫人用意大利语说道,“他不是男人,是一条变色龙,一个反复无常的家伙。”
“他不是人,他不可靠,不是我们中间的人。”赫麦妮在心里自言自语道。要征服他的阴暗心理搅扰着她。因为他逃脱的力量和生存的能力都不同于她,因为他不是始终如一,他不是男人,够不上男人。对他的憎恶使她陷入了绝境,让她崩溃。就这样,她忍受着死尸一样彻底的消亡,除了她灵与肉正在发生的消亡让她恐惧得作呕,别的所有的事她都毫无知觉。
屋子住得满满的,杰拉尔德住了一间比较小的房间,实际上是与伯金的卧室相连的化妆室。楼道上亮着柔和的灯光,众人手持蜡烛拾级而上,赫麦妮抓住厄休拉,把她带到自己的卧室要和她说话。一进那间陌生的大房子,一种压抑感便向厄休拉袭来。赫麦妮似乎在对她步步逼进,有点儿可怕,在吸引人。她们看着几件印度丝绸衬衣,华丽而性感,样式几近腐败的奢华。赫麦妮走近她,胸部起伏着,让厄休拉惊慌失色了好一会儿。赫麦妮憔悴的眼睛看到厄休拉害怕的表情,又一次引发了她的崩溃,彻底的崩溃。厄休拉拿起给一位十四岁的公主做的一件浓艳的红蓝两色的丝绸衬衣,面无表情地叫道:
“这太漂亮了!谁敢把这两种颜色用在一起?”
赫麦妮的女仆悄悄地走了进来,吓坏了的厄休拉灵机一动赶紧逃了。
伯金直接上了床。他觉得快乐,也觉得困倦。跳了舞他觉得高兴。杰拉尔德想和他说话,杰拉尔德穿着晚装,坐在伯金的床上,伯金躺在那儿,不说也得说。
“那布朗温家的两姐妹是什么人哪?”杰拉尔德问道。
“她们住在贝尔多弗。”
“住贝尔多弗!那她们是干什么的?”
“中学老师。”
沉默了片刻。
“是她们啊!”杰拉尔德终于叫道,“我是觉得见过她们哪。”
“让你扫兴了?”伯金问。
“让我扫兴?不!可赫麦妮是怎么把她们请来的呢?”
“她在伦敦就认识古德伦,古德伦是妹妹,那个头发更黑一些的。她是个艺术家,搞雕塑和造型艺术。”
“那她就不是中学教师了,只有另一位是?”
“两人都是,古德伦是美术教师,厄休拉是带班的教师。”
“那她们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学校当手工艺指导。”
“真的吗?”
“阶级界限就要破除了。”
对方的话里带一点儿讥讽,杰拉尔德都会心神不安。
“她们的父亲是学校的手工艺指导,这与我何干?”
伯金笑了。杰拉尔德看着枕头上的那张脸,笑容里透着苦涩和冷漠,让他走不开。
“我想你不会有太多机会见到古德伦的,她是一只不消停的小鸟,一两个星期就会走的。”伯金说。
“她去哪儿呢?”
“伦敦,巴黎,罗马——天晓得。我一直希望她转到大马士革或旧金山去,她是极乐鸟。天知道她和贝尔多弗有什么关系。像梦一样,事情总是反的。”
杰拉尔德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这么了解她?”他问。
“我是在伦敦认识她的,”他答道,“在阿尔杰农·斯特兰奇的圈子里认识的。她会知道米内特、利比德尼科夫和其余那些人的,即便她没有见过他们。她和那伙人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在某种程度上,她更传统。我想,我认识她有两年了。”
“除了教书,她还挣钱吗?”杰拉尔德问道。
“有一些收入,但是不定期的。她可以出售她的造型艺术品。她小有名气。”
“什么价位?”
“一基尼,十基尼的。”
“作品好吗?是些什么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