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肖特兰兹

“是的,多少是这样,”他反驳道,“假如我从一个人的头上拿走了他的帽子,这帽子就成了他的自由的象征。于是他为了帽子和我争斗,他是为自由和我争斗。”

赫麦妮不知所措了。

“是的,”她恼火地说,“但是用想象出的例子来争论,这不见得真诚吧?是不是?并没有人来拿走我头上的帽子,对吧?”

“只是因为法律阻止了他。”杰拉尔德说。

“不仅如此,”伯金说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想要我的帽子。”

“那不过是看法的问题。”

“或者就是帽子的问题。”新郎笑了起来。

“假如就像这样,他真想要我的帽子,”伯金接着说,“那好,我肯定愿意考虑,对我这个自由自在的人来说失去帽子和失去自由,哪一种损失更大。假如我迫不得已去争斗,我就失去了自由。这是个对我来说要哪样更值得的问题,是要合我意的自由,还是要帽子?”

“是啊,”赫麦妮说着,很奇怪地望着伯金,“是的。”

“但是你能让人过来抢走你头上的帽子吗?”新娘问赫麦妮。

这个挺拔的长脸女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好像对新的讨论者麻木不仁。

“不,”她用一种不近人情的声音答道,低沉的声音里似乎还透着窃笑,“不,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头上抢走帽子。”

“你怎么才能阻止他呢?”杰拉尔德问道。

“我不知道,”赫麦妮缓缓地答道,“没准儿我会杀了他。”

她语调中透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窃笑,而举止透出的是凶险又让人信服的嘲弄。

“当然,”杰拉尔德说道,“我能理解鲁珀特的观点。这对他是一个到底是他的帽子还是他心灵的宁静更重要的问题。”

“是身心的宁静。”伯金说。

“好吧,就随你所说的,”杰拉尔德回答说,“但是你要怎样以此去给一个国家做决断呢?”

“上帝保佑我。”伯金笑道。

“是的,但是假如你必须做决断呢?”杰拉尔德固执地问。

“那也一样。假如国家之冠是一顶旧帽子,那么梁上君子就可以拿走它。”

“但是国家之冠或是民族之冠能是一顶旧帽子吗?”杰拉尔德不依不饶地说。

“差不多肯定是,我相信。”伯金说。

“我不敢这么肯定。”杰拉尔德说。

“我不同意,鲁珀特。”赫麦妮说。

“好吧。”伯金说。

“我完全赞成那顶国家的旧帽子。”杰拉尔德笑着说。

“你戴上它,就成了傻瓜。”他那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妹妹黛安娜冒冒失失地说。

“噢,这些旧帽子的问题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劳拉·克里奇叫道,“住口吧,杰拉尔德。我们要干杯了。我们干杯吧。干杯!倒酒!倒酒!现在干杯了!祝酒词!祝酒词!”

伯金看着他的杯子斟入了香槟,心里还在想着种族的或是民族的消亡问题。泡沫流出了杯口,斟酒的仆人才缩回了手。看着新鲜的香槟,伯金忽然感到一阵干渴,把香槟一饮而尽。屋里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气氛搅得他不得安宁,让他觉着十分压抑。

“我这样做是出于偶然,还是有目的的?”他问自己。然后,他断定,用一般的话来说,他这样做是“偶然的目的性”。他掉头看了一眼男仆,那个男仆无声地走过来,佣人式的冷漠中夹杂着不满的神情。伯金断定自己厌恶祝酒、厌恶男仆、厌恶聚会,甚至在许多方面厌恶人类。然后他起来祝酒时,又不知怎的觉得心里恶心。

这顿午宴终于结束了。几位男士溜达进了花园。花园里有草坪和几处花坛,边上有铁栅栏相隔。这里景色宜人,一条公路在林荫遮蔽下沿着低洼的湖边盘旋而行。春风拂面,对面的湖光山色闪着淡淡的紫色,一派生机。漂亮的泽西种乳牛走到栅栏前,柔软的口鼻中喘着粗气,可能是想得到面包干。

伯金倚在栅栏上,一头奶牛朝他的手上喷着湿漉漉的热气。

“漂亮的牛,真是漂亮,”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婿马歇尔说道,“它们产的是最好的牛奶。”

“是的。”伯金说。

“啊,我的小漂亮东西,哦,我的小漂亮东西!”马歇尔挑着很怪的假声说道,惹得伯金捧腹大笑。

“你们谁赢了那场赛跑,勒普顿?”伯金大声问新郎,好掩饰自己笑的模样。

新郎从嘴里拿出雪茄烟。

“赛跑?”他高声说着,脸上现出浅浅的笑。他一点儿都不想说起教堂门口前的追逐,“我们一起到的。至少是她先摸到了门,我的手搭到了她的肩膀。”

“怎么回事?”杰拉尔德问道。

伯金就告诉他新郎追新娘的事。

“哼!”杰拉尔德不满地说,“那你怎么迟到的?”

“勒普顿要谈谈灵魂不朽的问题,”伯金说道,“接着他又少了一个纽扣钩。”

“噢,天啊!”马歇尔叫道,“在你结婚的日子谈论灵魂不朽!你脑子里就没有什么好点儿的事了吗?”

“这有什么不妥吗?”新郎问道,这位海军刮得光洁的脸敏感地红了起来。

“这听上去好像你是去赴刑场而不是去结婚的。灵魂不朽!”马歇尔很滑稽地使劲儿重复道。

可是他的滑稽模仿并没有让人觉得好笑。

“那你怎么看的?”杰拉尔德问着,想到一番玄奥的讨论,他立时竖起了耳朵。

“今天你不需要灵魂,小伙子,”马歇尔说道,“会妨碍你的。”

“天哪!马歇尔,去和别人谈去吧。”杰拉尔德忽然不耐烦地叫起来。

“老天爷作证,我很乐意,”马歇尔也来了脾气,“该死的灵魂,统统说得……”

他愤愤地走了,杰拉尔德生气地盯着他的背影,随着他矮胖的身影渐渐远去,杰拉尔德也慢慢变得宁静、和蔼可亲了。

“有一件事,勒普顿,”杰拉尔德忽然转身向新郎说道,“劳拉可不能像洛蒂再往家里带这种傻瓜。”

“你别介意。”伯金笑着说。

“我不会理会的。”新郎也笑了。

“那这赛跑是怎么回事,谁挑的头?”杰拉尔德问道。

“我们来晚了,我们马车赶到时,劳拉正站在教堂院子的台阶顶上。她看到勒普顿冲过来,就逃掉了。可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觉得有伤家庭尊严吗?”

“是的,有点儿,”杰拉尔德说,“每做一件事,都要合乎体统。要是做不到合乎体统,就别做。”

“好妙的格言。”伯金说道。

“你不同意吗?”杰拉尔德问。

“完全同意,”伯金说,“只是你变得言必格言,让人有些烦。”

“该死的,鲁珀特,你想要所有的格言都对你的路。”杰拉尔德说道。

“不是,我想让它们靠边,可你总是把它们硬塞进来。”

对这种幽默,杰拉尔德冷冷一笑。然后,他眉毛一挑,算是不理这个碴儿了。

“你完全不相信任何行为准则,是吗?”他挑战似的向伯金吹毛求疵。

“准则,不,我讨厌准则。但是它们对普通人来说是必要的。任何有点儿样的人才能体现自我,为所欲为。”

“那你说的自我存在是什么意思?”杰拉尔德问道,“是格言还是陈词滥调?”

“我的意思不过是要为所欲为。我觉得劳拉逃开勒普顿奔向教堂是极好的方式,简直是大手笔。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听凭本能冲动行事是最难的,而且,这也是唯一可做的有身份的事,假如你适合这样做的话。”

“你不指望我拿你的话当真,是吗?”杰拉尔德问道。

“不是的,杰拉尔德,你是仅有的几个人里我希望能拿我的话当真的。”

“那我恐怕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你的期望了。你是认为人们都该为所欲为。”

“我觉得人们从来就是这样的。我当然希望人们喜爱他们纯粹个性化的东西,这样能让他们独自行事。而人们总喜欢扎堆儿做事。”

“可是,”杰拉尔德冷冷地说,“我不喜欢待在你说的那样的世界里——人们听凭本能特立独行。这样不出五分钟,我们人人都要相互残杀了。”

“这意思是说人人你都要残杀。”伯金说道。

“你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的?”杰拉尔德愤怒地问。

“一个人除非他想要杀人,而别人也想让他杀,否则是杀不了别人的。这是一条绝对真理。杀人得有俩人才成,杀人者与被杀者。而被杀者是一个可杀之人,这是一种掩藏着深切的被杀欲望的人。”伯金说。

“有时你的话纯属是胡说,”杰拉尔德对伯金说,“事实上我们谁也不想被杀害,而其他人多是要来杀我们——迟早的事……”

“这看法十分有害,杰拉尔德,”伯金说,“这就难怪你怕你自己,怕你自己不幸。”

“我怎么怕我自己了?”杰拉尔德说,“而且我并不觉得我不幸。”

“你似乎有一种潜在的欲望,想让人剖开内脏,并且想着每个人的袖子里都为你藏着刀。”伯金说。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杰拉尔德问。

“就从你身上看出来的。”伯金说。

俩人沉默着,彼此之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敌意,几近于爱。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交谈总是把他们引入一种让人受不了的亲近,一种要么是恨,要么是爱,要么两者都有的危险的亲密关系,不可思议。他们表面上不经意地分了手,好像他们的分离是小事一桩,而且他们也确实把这看成区区小事。可他们的心却为彼此燃烧着,在内心深处为彼此而燃烧。这点他们绝不会承认的。他们的意思是要保持一种无拘无束的随意的友谊,而不想发展成那么没男人气,那么反常的关系,还容许彼此之间心存不满。他们一点儿也不相信男人之间会有深厚的友谊,这种怀疑使得他们不寻常的友情被抑制着,没有任何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