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都一样!我得摆脱她,否则她会重新来对付我。我早就想告诉你,只要可能,我就得离婚。所以我们得更小心。我们,你和我,不能让人看见在一起。要是她找到你我头上来,我是绝对、绝对忍受不了的。”
康妮沉思着。
“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她说。
“这半年左右还不行吧。但我想离婚的事在九月份就应该可以办好了,要不就得等明年三月了。”
“但这孩子很可能二月底就要出世了。”她说。
他沉默了。
“要是克里福德和贝莎这些人都死了就好了!”他说。
“你对他们也太没有温情了。”她说。
“对他们有温情?是,你能对他们做到的最有温情的事情,也许就是让他们去死!他们不应该活着!他们只会破坏生命。他们内心的灵魂糟透了。死亡是他们最甜美的结局。允许我去了结他们吧!”
“你不会这么做的。”她说。
“我会的!我杀他们比杀鼬鼠还觉得泰然。不管怎样,鼬鼠还有它的可爱和孤寂之美。但他们却为数众多。啊,我会把他们杀尽的。”
“或许你还是不敢那样。”
“唔。”
康妮现在有很多的事情要想。无疑,他想完全摆脱贝莎·古茨。而她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但这最后的进击太残酷。这意味着她得独自生活,一直到开春。也许她可以跟克里福德离婚。但是如何提起?如果麦勒斯的名字被提起,那么他那边离婚的事就办不成了。多讨厌啊!难道人就不能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的尽头,摆脱掉这一切吗?”
没有人能做到。如今,世界的尽头已不像是从查理十字架路过来,还要走五分钟的问题了。由于无线电的兴起,地球不再有尽头。达荷美的国王和西藏的喇嘛,都能收听到伦敦和纽约的消息。
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世界是台庞大而极为错综复杂的机构,人要小心谨慎,才不会身陷囹圄。
康妮把心事告诉了她的父亲。
“你要知道,爸爸,虽然他是克里福德的猎场守护人,但从前却是驻印度的军官。只是他就像c.e.佛罗伦斯上校,更愿意当一个士兵。”
但是,麦尔肯爵士对著名的c.e.佛罗伦斯上校这让人不快的谬见没什么好感。他看到过太多隐藏在谦逊后面的广告宣传。这是这老爵士最讨厌的一种自负行为,那种自谦的狂妄。
“这猎场守护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麦尔肯爵士愤愤然问道。
“他是特沃希尔一个矿工的儿子,但拿出去绝对不会贻笑大方。”
这位地位高贵的艺术家更愤怒了。
“在我看来,他就像个淘金者。”他说,“而你,显然是个很容易开采的金矿。”
“不,爸爸,不是那样的。你见了他就知道了。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克里福德常常厌恶他,就因为他不是那种卑微的人。”
“那显然,克里福德的直觉就这一次还算不错。”
麦尔肯爵士所不堪忍受的,就是他女儿跟一个猎场守护人私通的丑闻。他其实并不在意私通本身,他害怕的是外界的非议。
“这人怎样我不管。他显然知道怎样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但是,天啊!想想那些闲话吧!想想你的继母,她会怎么想啊!”
“我知道。”康妮说,“闲话是可怕的,尤其是对于生活在上流社会里的人。他也很想把离婚的事办妥。我们或许可以说孩子是另一个人的,完全不提麦勒斯的名字。”
“另找一个人?谁会来当这冤大头?”
“也许邓肯·福布斯可以。他一直就是我们的朋友,又是个相当知名的艺术家,而且他还很喜欢我。”
“啊,真是该死啊!可怜的邓肯!那他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就算没有好处,他也会答应的吧。”
“他会吗,真的吗?哦,如果他接受的话,他可真是个怪人!那么,你从来没有跟他发生过关系吗?”
“没有!他其实也不怎么想那样。他只爱让我亲近他,而不是接触他。”
“我的上帝,多古怪的一代人啊!”
“他最想让我当他绘画的模特儿。不过我从来就没想这么做过。”
“上帝啊,可怜的家伙!但他看上去没骨气透了,像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但是,你不会介意把他的名字和我的凑在一起吧?”
“上帝啊!康妮,这不都是该死的诡计嘛!”
“我知道!这确实让人作呕。但是我也没办法。”
“诡计,装糊涂;装糊涂,诡计!让人觉得活腻味了。”
“得了,爸,你如果年轻的时候没做过这种事,你还能说说别人。”
“但是我可以保证,这是有区别的。”
“总是有区别的。”
希尔达也来了,听到这种新事态,她也发怒了。她一想到人们谈论她妹妹和一个猎场守护人的丑闻,她简直就没法忍受。那真是奇耻大辱!
“那我们就干脆消失,离开这儿,到不列颠哥伦比亚去,那不就没有流言蜚语了?”康妮说。
那有什么用。流言还是一样要爆发。要是康妮要跟定这个人,她最好就嫁给他。这是希尔达的意见。麦尔肯爵士不敢肯定。也许事情会平息下来。
“可是你要见他吗,爸?”
可怜的麦尔肯爵士啊!他压根儿就不指望见他。可怜的麦勒斯啊!他更不愿意。然而会见还是进行了:在俱乐部的包房里吃了一顿午餐,只有他们两人,他们相互间上下打量着。
麦尔肯爵士喝了不少威士忌,麦勒斯也喝了。他们自始至终谈论着印度,这是那年轻人所熟悉的话题。
这话题占了整个午餐时间,直到最后咖啡来了,侍者走了,麦尔肯爵士才点上一支雪茄,诚恳地说道:“年轻人,我女儿怎么样?”
麦勒斯的脸上闪现出那种苦笑。
“唔,先生,她怎么样?”
“不错啊,给她弄出了个孩子。”
“这是我的荣耀!”麦勒斯苦笑着说。
“荣耀,老天啊!”麦尔肯爵士扑哧笑了出来,这种笑是苏格兰式的,有些放荡。“荣耀!搞得怎么样,呃?棒啊,小伙子,是吧?”
“棒!”
“我打赌就是棒!哈哈!我女儿的确是麦某人的女儿啊,可不是吗!我自己也从来不反对玩点棒的。尽管她母亲,哦,圣徒们在上。”他朝苍天转动着眼珠子。“可是你激热了她,啊,我看得出来,是你把她激热起来。哈哈!她体内奔涌着我身上的血液!你点燃了她这堆干柴啊!哈哈哈!我跟你说真心话,我真是高兴啊。她需要那个。啊,她是个不错的孩子,是个好女人,我早就知道,只要哪个男人能点燃她的欲望,她就会好起来。哈哈!一个猎场守护人!哦,我的孩子!要我说,你他妈真是个拿手的偷猎人!我告诉你!哈哈!但是现在,你给我听着,言归正传,我们怎样来解决这事?说正经的,你很清楚!”
说正经的,他们也没能得出什么结论来。麦勒斯虽然有点醉,但是两人中他还算比较清醒的。他尽量让谈话保持明智,那就没多少可说的东西。
“你是个猎场守护人!是啊,你做得不错!这种游戏是值得男人去费心琢磨一番的!可不是吗?对女人的试金石,就是捏一把她的屁股。只要摸摸她的屁股,你就知道她是不是跟你合适。哈哈!我真嫉妒你啊,我的孩子,你多大了!”
“三十九。”
老爵士扬了扬眉头。
“这么大了?唔,看你这气色,你还能好好享受二十年呢。啊,管你是不是猎场守护人,你只要有个出色小弟弟就行。这我闭着一只眼都能看出来,不像那萎蔫的克里福德:一个从来没点儿兴头的怯懦的可怜虫。我喜欢你,我的孩子,我敢打赌你的家伙不错;哦,你是只小雄鸡,一只斗鸡,我看得出来!猎场守护人!哈哈,哎呀,我是绝不会放心让你看守我的猎场的!但是,听我说,说正经的,我们怎样处理这事?世界满是这些该死的老娘们!”
正经起来,他们除了结成两人间的男性肉欲共济会,没有提出关于那事的任何解决方法。
“听我说,孩子,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能帮你的话,你尽管信赖我。猎场守护人!基督耶稣啊!真有趣!我喜欢!哦,我真的喜欢!说明这女孩有胆识。可不是吗?毕竟,你知道,她有自己的收入,虽然不多,只那么一些,但足以果腹。我会把我的所有都给她的。我对天发誓,我会的。在一个老娘们的世界上,她能这么有胆识,她理应得到这些。七十年来,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摆脱那些老娘们的石榴裙,至今还没成功。但你是个男人,我看得出来。”
“真高兴你能这么看我。人们常旁敲侧击地告诉我说,我就是那种猴子。”
“啊,他们肯定会这么说!我亲爱的,在那些老娘们眼里,你不是猴子还能是什么?”
他们非常快活地道别,过后麦勒斯在心里整整笑了一天。
第二天,在一个僻静场所,他跟康妮和希尔达共进了午餐。
“真遗憾,从各方面看来,情形都不怎么好。”希尔达说。
“我却从中得到了不少乐趣。”他说。
“我想,在你们没有结婚生子的自由以前,还是应该尽量避免让这孩子来到世上。”
“上帝把这果子结得有点早了。”他说。
“我想这不干上帝的事。当然,康妮的钱是足够你们两人生活下去;可环境是难以忍受的。”
“但是,要忍受的不过是其中的一点点,不是吗?”他说。
“要是你跟她处在同一个阶级就好了!”
“或者,要是我关在动物园的笼子里,就更好了!”
大家都沉默了。
“我想。”希尔达说,“最好是她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做共同被告,而你完全置身局外。”
“但是我想,在这事上,我已经涉足了。”
“我的意思是说在进行离婚诉讼的时候。”
他惊异地凝视着她。康妮不敢跟他提起关于邓肯的密谋。
“我还没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我们有位朋友,他也许会答应在这离婚案中做共同被告,这样一来,你的名字就不必被提起了。”希尔达说。
“你是说另一个男人吗?”
“当然!”
“但是,她又有了别人吗?”
他又惊愕地望着康妮。
“不,不!”她忙说道,“只是个老交情的朋友,我们关系很简单,没有什么爱情。”
“那这人为什么愿意背这黑锅?如果他不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话?”
“有些男人有侠义风度,不会斤斤计较他们能从女人这儿得到什么好处。”希尔达说。
“找个人来代替我!这人是谁?”
“我们从小在苏格兰就认识的朋友,一位艺术家。”
“邓肯·福布斯!”他立即说道,因为康妮曾跟他说起过。“那你们准备怎样让他来背这黑锅?”
“他们可以在某个酒店待在一起,或者她甚至可以待在他家里。”
“在我看来,那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他说。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建议?”希尔达说,“要是把你的名字提出来,那你跟你妻子的离婚就办不成了,显然,你的女人是怪难对付的,不能牵扯进来。”
“都到这种地步了!”他冷冷地说道。
大家又沉默了许久。
“我们干脆一走了之。”他说。
“康妮可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希尔达说,“克里福德太出名了。”
沉默又为颓丧的气氛所笼罩。
“世界就是这样。要是你们想安然同居,你们就得结婚。而要结婚,你俩首先都得离婚。那么,你们俩都想怎样办呢?”
他很久没有作声。
“你是怎么为我们安排的呢?”他说。
“我们得看看邓肯是不是愿意出面做共同被告;然后我们就让克里福德跟康妮提出离婚;那你就继续办你那边离婚的事。你们这段时间得分开,直到你们都自由了的时候。”
“这世界听起来真像个疯人院。”
“也许吧!但是在世人眼中,你们才是疯子呢,或许比疯子更糟。”
“更糟的还有什么?”
“罪犯,要我说的话。”
“但愿我还能多用几回我的匕首。”他冷笑着说道,接下来就沉默了,他很愤怒。
“好吧!”他最后说,“就这么办吧,这世界就是个疯狂的白痴,但谁也没法灭了它,但是,我会尽我全力的。你是对的,我们得尽力营救我们自己。”
他望着康妮,眼中充满了屈辱、愤怒、倦怠和苦恼。
“我的宝贝儿!”他说,“人家要往你的屁股上撒盐了。”
“如果我们不让的话,他们不敢的。”她说。
她对于用这种密谋来反抗世界的方式,并没有他那么在意。
向邓肯提出这事的时候,他也坚持要见见这监守自盗的守林人,于是就又有了一次晚餐,不过这次是在他家,就他们四个人。邓肯是那种矮矮胖胖,肤色黝黑,一个哈姆雷特式沉默寡言的人物;他头发又黑又直,有着一种凯尔特人不可思议的自负感。他的艺术全由管子、阀门、螺旋形和奇异的色彩构成,超现代,可也有着某种气魄,甚至某种纯粹的形态与格调,只是麦勒斯觉得这种艺术太残酷,很是反感。他没有冒失地说出这种感受,因为邓肯对于他的艺术主张有种病态的疯狂:对他来说,这是种个人崇拜,是种个人宗教。
他们在画室里看着那些画,邓肯那双褐色的小眼睛一直都集中在麦勒斯身上。他想听听这猎场守护人会说出些什么。至于康妮和希尔达的意见,他早就知道了。
“这有点像纯粹的谋杀。”麦勒斯最后说道。这种话邓肯压根儿没有预想到会从一个猎场守护人口中说出来。
“被谋杀的人是谁呢?”希尔达冷冷地、嘲讽地问道。
“我!它毁掉了一个男人身上最深处的恻隐之心。”
艺术家身上涌起了一浪纯粹的憎恶。他从另一个男人的话中听出了一种厌恶的口气。而他本人就反感别人提什么恻隐之心。那令人恶心的伤感!
麦勒斯站在那儿,又高又瘦,一副倦怠的神情,心不在焉,摇曳不定地盯着那些画看,仿佛飞蛾翅翼的飞舞。
“也许是愚蠢,那种感伤的愚蠢被谋杀了。”艺术家讥讽地说道。
“你这样觉得吗?我觉得这些管子和起伏的颤动才比什么都愚蠢,而且也够感伤了。在我看来,它们太过于自怜自叹,充满神经质的自负。”
又一阵憎恶涌上心头,那艺术家的脸都气黄了。他克制自己,默默地、态度高傲地把画作都朝着墙壁翻了过去。
“我想应该可以去餐厅了。”他说。
大家都不快地跟着走出来。
喝过咖啡,邓肯说道:“我毫不介意充当康妮孩子的父亲。但是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康妮得过来作我的模特。这是我多年来的心愿,但她总是拒绝我。”他说这话时,抱着一种阴沉的决断,仿佛宗教裁判官在做火刑宣判。
“哦!”麦勒斯说,“只有答应了这条件你才肯做是吗?”
“不错!只有答应了这条件我才做。”邓肯的话里,刻意带上了对麦勒斯的极度藐视。他的意思有点太明显了。
“最好同时把我也当作你的模特。”麦勒斯说,“最好把我们画在一起:把维纳斯和伍尔坎放在艺术之网下。我做猎场守护人以前,就是一个铁匠。”
“谢了!”艺术家说,“伍尔坎的尊容我不感兴趣。”
“把他也画得跟管子似的,修饰修饰也不行吗?”
艺术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不屑于回答这种话。
真是一次沉闷的聚会,邓肯自此故意没理会麦勒斯的存在,他只跟两位太太谈话,而且也说得很简短,仿佛那些字句是从他忧郁的自命不凡的最深处扯出来给两位女士的一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并不是那么糟糕,真的。他其实还是很和蔼的。”他们离开时,康妮解释道。
“他是个爱耍性子而自负的傻小子。”麦勒斯说。
“不,他只是今天不怎么和蔼。”
“你会去做他的模特儿吗?”
“哦,我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他不会触摸我的。只要能为你我以后的共同生活铺路,我什么也不会介意的。”
“但他只会在画布上糟蹋你。”
“我不在乎!他画的只是他对我的感觉,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会在意。我不会让他碰我的,无论如何也不会。但是如果他要用那艺术气质的猫头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我瞧的话,那就让他瞧好了。他要是愿意,尽管把我画成许多空管子和褶皱。那是他的事。他痛恨你,是因为你说的话,因为你说他的管子艺术是感伤自负的。当然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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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拉格比的那天也是星期六。
查理十字架路是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附近。
这个所谓的上校名不见经传,康妮只是信口一说而已。
伍尔坎是罗马神话中的火与煅冶之神,是维纳斯的丈夫,曾用一张网把维纳斯及其情人战神玛斯罩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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