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说。

他说起了纯正的英语。

“但是如果你不想我去的话,我就不走了。”她紧紧偎依着他,说道。

一阵沉默。他俯身往火中添了一根木柴。火光照耀着他沉静而深思的面孔。她等着他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和克里福德开始了断比较好。我是想要个孩子。这样我就有机会去,去——”她正要继续往下说。

“去让他们琢磨一些谎言。”他说。

“是啊,不过也不仅如此。难道你想让他们琢磨真相吗?”

“我不关心他们怎么想。”

“我却不然!我可不想要他们用讨厌的冷酷心思来对付我,只要我还在拉格比,我就不想。我最终离开之后,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

他沉默了。

“但克里福德老爷不是希望你回到他那里吗?”

“哦,我是得回来。”她说,两人又沉默了。

“那你会在拉格比生下这个孩子吗?”他问道。

她的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要是你不带我走,我就得在那儿生了。”她说。

“我带你到哪儿去呢?”

“哪儿都行!走得远远的!只要能立刻离开拉格比。”

“什么时候?”

“那,等我回来的时候吧。”

“但你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回来呢?还要把一件事分成两次做吗?”他说。

“哦,我一定回来。我答应过!答应得那么诚恳。再说,我是回到你这里来,真的。”

“到你丈夫的猎场守护人这里来吗?”

“那又怎么了?”她说。

“不?”他沉思了一会儿。“那你最后准备什么时候再走呢?具体是什么时候?”

“噢,我也不知道,我得先从威尼斯回来,然后,我们再作打算。”

“怎样打算?”

“啊,我得告诉克里福德。我得把这一切告诉他。”

“你会吗?”

他依旧沉默着。她把双臂环抱着他的脖子。

“别让我为难!”她恳求道。

“怎么让你为难了?”

“让我去威尼斯把事情安排好。”

他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带着一种苦涩。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他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你究竟要干什么。可是你自己实际上也不清楚。你想把这事延迟一段时间:先离开这里,把事情好好想想。我并没有责怪你,我觉得你是对的。你可能还是更愿意在拉格比做主妇,这没有什么可责备的。我没有拉格比来呈献给你。事实上,你知道自己会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相信你是对的!我真的觉得你是对的!我并不指望能和你生活在一起,被你供养着。这是值得考虑的。”

她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的话有点针锋相对。

“但你是需要我的,是吗?”她问道。

“你需要我吗?”

“你知道我需要你的。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对啦!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你要知道,我回来之后,我们肯定可以安排好一切的。现在我什么也说不上。我得冷静一下,想想清楚。”

“那是!你好好冷静一下,想清楚吧!”

她感到有些恼怒了。

“你信任我吗?”她说。

“哦,绝对信任!”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

“那你告诉我。”她断然说道,“如果我不去威尼斯,你是不是认为更好些?”

“我觉得你还是去威尼斯比较好。”他答道,声音冷冷的,带着点嘲讽。

“你知道我是下星期四走吗?”她说。

“知道!”

她现在也沉默了。最后她说:

“我回来之后,我们才更清楚我们的处境,你觉得是这样的吗?”

“啊,那当然!”

他们之间的沉默是一条不可思议的鸿沟!

“我已经为我离婚的事情去见过律师了。”他有点勉强地说道。

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是吗!”她说,“他怎么说?”

“他说我应该早点办的,现在可能有点困难了。但是因为我中间去参军了,所以他想应该还是可以顺利通过。只是不要又把她招惹到我头上来就好!”

“她必须得知道吗?”

“是的!她将接到一张传票,和她同居的男人也会接到一张,他是共同被告。”

“这些手续多讨厌啊!我想,我和克里福德也得经过这么一段。”

又是一阵沉默。

“当然。”他说,“我还得在接下来的半年或八个月中过一种示范性的生活。这样,要是你去了威尼斯,至少在一两个星期以内,没有诱惑。”

“我是种诱惑吗!”她爱抚着他的脸,说道,“我太高兴了,我对你竟是一种诱惑!我们不要想它了吧!你一开始想问题,就让我感到恐惧:你的侃侃而谈都把我压扁了。我们不要再去想它了!我们分开之后,有的是时间去考虑它。这是最关键的!我曾想过:在我动身之前,我一定还得来和你共度一次良宵。我一定再到农舍来一次。星期四晚上来好吗?”

“那会儿你姐姐不是要来吗?”

“是啊!但是她说我们在下午茶的时候动身。这样我们可以在那个时候动身。然后晚上她可以在别的地方过夜,我就到你这儿来。”

“这样一来,她也得知道了。”

“哦!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她的。我已经多多少少向她透露了一些。我会把整个事情都告诉她的。她会给我们很大帮助,她一向都挺通情达理的。”

他考虑着她的计划。

“那么,你们会在下午茶的时候离开拉格比,假装你们要去伦敦,是吗?那你们走哪条道呢?”

“走诺丁汉和格兰瑟姆。”

“然后你姐姐把你在那儿放下,你自己再走回来或坐车回来?我觉得这未免太冒险。”

“是吗?那好吧,希尔达可以送我回来。她可以在曼斯菲尔德过夜,晚上把我送过来,早上再来接我。这很容易。”

“但是给人瞧见了呢?”

“我会戴上有色眼镜和面纱。”

他沉思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跟平时一样,遂你的意吧。”

“可是不遂你的意吗?”

“哦,是的!挺遂我的意。”他有点冷酷地说道,“我还是趁热打铁的好。”

“你知道我刚才想些什么吗?”她忽然说,“我突然想起来,你是‘火辣杵骑士’!”

“是啊!那你呢?你是‘红热臼夫人’?”

“是啊。”她说,“是啊!你是杵爵士,我是臼夫人。”

“那好,我被授予爵位了!约翰·托马斯是约翰爵士了,向简夫人阁下行礼了。”

“是的!约翰·托马斯是爵士了!我是‘阴毛夫人’,你也得挂上几朵花才是。是的!”

她把两支粉红色的剪秋箩点缀在他小弟弟上方金红色的毛丛中。

“瞧!”她说,“迷人!迷人!约翰爵士!”

她把一小朵勿忘我按在他的深色胸毛中。

“你那儿不会忘了我吧?”她吻着他的胸膛,把两朵勿忘我,分别放在他的每只乳头上,又吻了吻他。

“我会天天想你!”他说。他笑起来,花朵从他胸前震落下来。

“等等!”他说。

他站起来,把小屋的门打开。睡在门廊上的弗洛西站起身来,看着他。

“嘿,是我!”他说。

雨停了。屋外沉浸在湿润、深沉而芬芳的静寂中。天色已近黄昏。

他出了屋,朝着跟大路相反的林中小径走下去。康妮望着他清瘦而白皙的身影,在她看来,他仿佛一个幻影,一个幽灵,正慢慢地离她而去。

当她再也看不到他的时候,她的心沉重起来。她站在小屋的门边,用毛毯裹着身子,默默面对那湿润的静谧。

可是他又回来了,怪兮兮地小跑着,拿着花儿。她有点害怕他,仿佛他不完全是人类。他跑近时,双眼直视她的眼睛,但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拿来了耧斗菜、剪秋箩、新刈的干草、橡树枝叶和小花蕾的忍冬。他把橡树蓬松的幼嫩枝条环绕在她胸前,插上一些风信子和剪秋箩;在她肚脐上,他放了一朵粉红色的剪秋箩;在阴毛丛中,是一些勿忘我和车叶草。

“这就是光辉灿烂的你!”他说,“简夫人正和约翰·托马斯举行婚礼。”

他在自己身上的毛中也插入一些花朵,再在小弟弟周围绕上一株珍珠菜,在肚脐上插了一枝单花冠的风信子。她看着他,他那怪专注的神态,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她拿起一些剪秋箩点缀在他的胡须上,花朵就那么粘在那儿,在他的鼻子下面晃荡着。

“这是为约翰·托马斯和简夫人举行的婚礼。”他说,“我们得跟康斯坦因与奥利弗告别了。也许——”

他正准备伸出手去做什么,却打了个喷嚏。把那些放在鼻子下和肚脐上的花瓣都喷到了一边,接着又是一个喷嚏。

“也许什么?”她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什么?”他说。

“也许什么?继续说下去呀。”她坚持要他说下去。

“哦,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他忘了。这种总是说到一半就没有下文的话,是她觉得最让人懊丧的事情之一。

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林,照了进来。

“太阳出来了!”他说,“你该走了。时光!夫人啊!时光!什么事物无翼而飞,夫人?时光!时光!”

他伸手去拿他的衬衣。

“跟约翰·托马斯道声晚安吧。”他说,低头看他的小弟弟。“他在珍珠菜的怀抱里很安全!不再像刚才那样是根火辣杵子。”

他从头上把法兰绒衬衫套上身。

“男人最危险的那一刻,就是当他的头钻进衬衣中的时候。”当他的头从衣服中钻出来之后,他说,“那会儿他的头是在一个口袋中。所以我更喜欢那些美国衬衣,就和穿普通外套一样方便。”她仍然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穿上短衬裤,在腰部系好扣子。

“瞧瞧简!”他说,“这些盛开的花卉啊!明年谁将把花放在你身上呢,简?是我,还是别人?‘再见,我的风信子,别了!’我讨厌这首歌,那是大战初期的那些日子。”这时候他坐下来,穿上袜子。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把手放到她臀部的曲线上。“可爱的小简夫人!”他说,“也许在威尼斯你会找到一个男人,他会把茉莉花放在你阴毛里,会在你肚脐上缀上石榴花的!可怜的小夫人简啊!”

“别说这种话!”她说,“你这么说只会伤我的心。”

他低下头。然后用土话说道:

“是啊,也许,也许俺伤乃的心了!好吧,俺啥也不说了,就此打住。不过乃得穿上衣服,回到乃富丽堂皇的英格兰大宅去了,这些大宅多气派啊。时间到了!约翰爵士和小简夫人的时间到了!穿上乃的衬衣吧,查泰莱夫人!就这样站着,连衬衣也不穿,只有些许花瓣遮掩着,你就没有身份了。那好,那好,俺为乃宽衣,乃这只短尾巴的小画眉哟!”他从她头发上取下叶子,吻她的湿发,从她乳房上取下花朵,吻她的乳房,吻她的肚脐,吻她的阴毛,那里的花儿他仍让它们串在一起。“它们要愿意就得留下。”他说,“好了!现在乃又一丝不挂了,真是个光着腚的小可人儿,还有一点简夫人的劲头!好了,穿上乃的衬衣吧,乃得走了,不然查泰莱夫人要赶不上晚餐了!‘乃上哪儿了,我可爱的女孩!’”

他满口土话的时候,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于是她穿好衣裳,准备厚着脸皮回到拉格比的家里去。或者她这样感觉:有点厚着脸皮回家去。

他要送她到宽一点的马径上去。他的小野山鸡都已关好了。

当他们来到马径上的时候,恰好碰到波尔顿太太,她脸色苍白,慌慌张张地朝他们走来。

“哦!夫人啊!我们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没有啊!没什么事啊。”

波尔顿太太看着猎场守护人的脸,他被爱情滋润得容光焕发。她碰上了他半是戏谑半是嘲讽的眼神。他总是这么来嘲笑不幸。但他和善地望着她。

“晚上好啊,波尔顿太太!您的夫人现在没事啦,那我就告辞了。晚安,夫人!晚安,波尔顿太太!”

他行了个礼,转身走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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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文:赞美你,主啊。

《圣经》典故,上帝创造亚当、夏娃以后,人类繁衍后代,但是作恶太多,上帝决定用洪水灭掉义人挪亚以外的所有人类。挪亚成为灭世洪水以后的人类始祖。此处作者这么说,是因为上文提到了人类的灭绝。

《圣经》中犹太先知摩西出生后,因为埃及王下令杀死所有新生的犹太婴儿,他父母将他藏在一个蒲草箱内,置于尼罗河畔,后为埃及法老之女发现,将其带入宫中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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