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汽车经过矿工把报纸扔在里面的几个观赏池塘,然后经由一条私家车道来到宅子前。它高高地耸立在一栋18世纪中期的非常舒适的灰泥建筑旁边。这里有一条漂亮的紫杉林小径,通往一座更老的房子,大宅宁静地伸展开去,乔治风格的玻璃窗像是快乐地眨着眼睛。在大宅后面,有几个美丽至极的花园。

康妮觉得宅子里面比拉格比好得多。光亮得多,更有生气、更有模样、更典雅得多。房子的墙壁嵌着漆成乳白色的木板,天花板点缀了金色,一切都井井有条,所有设备都尽善尽美,价钱不菲。甚至连走廊都布置得宽敞秀美,曲曲弯弯,充满了生气。

不过温特却孤独地生活着。他深爱着他的宅子。但是他的园林却跟自己的三个煤矿场紧邻。他在观念上是个很慷慨的人。他几乎很欢迎矿工们到他的园林里来。要不是这些矿工,他哪能挣到这么多钱!所以,当他看见三五成群、衣衫褴褛的工人在他的观赏池塘边闲逛时——自然不能进到园林中他的私家部分,不,他在那儿规定了界限——他便会说:“矿工们也许不像小鹿那样可以作为装饰,但他们可是远能产生更大的利润呀。”

但那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后半期的黄金时代——从金钱角度看。矿工们那时候都是些“好工人”。

这番话,温特是半带歉意地说给他的客人、当时的威尔士亲王听的。亲王用他喉音很重的英语回答道:“你说得不错,要是在桑德灵厄姆下面有煤炭的话,我一定会在草坪上开个矿场,并认为那才是第一流的花园景观。哦,我很愿意用狍来和矿工做等价交换。我听说你的工人都是些不错的工人呢。”

然而当时亲王也许把金钱之美和工业的好处想得太夸张了。

但是,亲王成了国王,国王死了,如今是另一位国王了,新国王的主要功用似乎只是开办施粥所。

而好工人们则在某种程度上将希普利围在了里面。园林旁边,挤满了许多新的矿工村,乡绅有点儿感到居民的格格不入。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自己领地和自己矿工的主人,心态温和然而相当自大。现在,由于新精神潜移默化的渗透,他有点儿被排挤出去了。正是他自己不再有所归属。这是不会错的。煤矿业有了自己的意志,这种意志就是跟绅士老板作对!所有的矿工都加入这种意志,要想对抗它十分艰难。它不是让你滚蛋,就是干脆让你死。

温特绅士,因为曾经进过军队,还经受住了这种冲击。但是他在晚饭后,也不想到园林里散步了。他差不多总是躲在家里。有一次,他光着脑袋,脚穿黑色漆皮鞋和紫色丝袜,陪着康妮朝园林大门那边走,用他那种老是“嗯呀啊”的很有教养的方式跟她说话。但是,在一小伙矿工面前经过时,这些人就站在那儿,盯着看,既不行礼,也没有别的什么表示,这时康妮就感觉这富有教养的瘦削老人是如何在畏缩,就像笼子里优雅的羚羊在庸俗的目光面前畏缩一样。矿工们对他并没有个人敌意:一点也没有。但是他们的精神却是冷酷的,正在将他排挤出去。他们的心灵深处有一种深深的嫉妒。他们“为他而劳作”。他们在丑陋中怨恨他的斯文、考究、有涵养的生活。“他是什么人!”他们怨恨的是差距。

但是,在他的英格兰人心底,并且在很大程度上作为一个军人,他相信他们有理由怨恨差距。他觉得自己享受各种优惠确实有点儿不对。但是他代表一种制度,他不能被排挤出局。

除非死亡。康妮造访后不久,死神突然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在遗嘱中,他给克里福德留下了很可观的一笔遗赠。

继承人们马上发话把希普利拆了。要保留这座豪宅花钱太多,没有人会愿意住在那儿的,于是这大宅就这么毁了。紫杉的林荫道被砍伐殆尽。园林的树木也被砍光拿去做木材了,整个产业分成了几小块。这儿离尤瑟维特很近。在这古怪的不毛之地——又一个“真空地带”,新的半独立式住宅的街道如雨后春笋般出现,非常诱人!希普利大宅小区!

离康妮上一次造访不到一年,这一切就发生了。希普利大宅小区拔地而起,新街上排列着红砖的半独立式“别墅”。谁也不会想到,十二个月前,这里曾矗立着一座灰泥大宅。

爱德华七世的那种花园景观,即拿煤矿场来点缀花园的草地,到后来阶段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一个英格兰抹去另一个英格兰。温特爵士和拉格比大宅的英格兰消失了,死了。涂抹尚未完成。

接下来会怎样呢?康妮难以想象。她能看见的只是新砖房构成的街道在不断往田野伸展,新建筑在矿场上崛起,新女郎穿着丝袜,新矿工青年闲逛到“宝利”或者“福利”里面去。年轻的一代完全没有老英格兰的意识。在意识的连续性中有一条鸿沟,几乎是美国式的:但实际上是工业造成的鸿沟。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康妮总觉得没有“接下来”了。她想把头埋在沙里;或者,至少埋在一个活生生男人的怀里。

世界真复杂,它是这样的古怪和令人厌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大众,他们太可怕了,真的!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事,她看着矿工们缓慢地离开矿坑,浑身灰黑,衣冠不整,他们耸着一边的胳膊,拖着沉重的铁靴。从矿井中出来的乌黑面孔上,只有白色的眼珠在醒目地转动,他们的脖子因为矿井低矮的隧道而蜷缩着,肩膀也走了形。男人啊!男人!唉,某种意义上有耐性的好男人;但是从其他意义上讲,是不存在之物。男人应该具有的某种东西在他们身上被变种、被灭绝了。然而他们是男人。他们做孩子的父亲。你可以跟他们生孩子。可怕啊,可怕的想法!他们善良和蔼。但是他们只是半人,只是一个人灰色的那一半。到此为止,他们是“好的”。但这也不过是他们那一半中的好。设想一下他们身上死去的那一半活过来怎么办!哦,不!想一想都太可怕!康妮绝对害怕工业大众。她觉得他们是那么怪异。一种完全没有美在其中、没有直觉、始终“在地狱里”的生命。

想想这些人的孩子!哦,天哪!上帝啊!

而麦勒斯就是出自这样的一个父亲。不完全是这样。四十年时间造成了差异,男人身上的一种惊人差异。钢铁和煤炭已经深深嵌入到男人的肉体与灵魂中。

化了身的丑陋,然而却是活着的!他们全都会怎么样呢?也许随着煤炭的消失,他们也会从地球表面世界上消失。当时煤炭召唤他们,他们成千上万地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或许他们只是煤层中的怪异动物。他们是另一现实中的生物,是精灵,侍奉煤的各种元素,就跟金工工人是精灵,侍奉铁元素一样。非人之人。由煤、铁、黏土组成的生物。碳、铁、硅等元素组成的动物:精灵。他们也许会有奇异的、非人的矿石之美,煤的光泽,铁的分量、蓝色泽和抗耐性,玻璃一样的清透。矿物世界的元素生物,怪异而遭受了扭曲!他们属于煤、铁与黏土,正像鱼儿属于大海,蛀虫属于朽木。他们是矿物分解出来的生物!

康妮很高兴能回到家里,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就此不闻窗外事。她甚至觉得能跟克里福德唠唠叨叨地聊天也是乐事。因为她对那个煤矿和铁的英格兰中部的恐惧使她浑身上下都觉得很不爽,如同得了流感。

“当然,我不得不到班特利小姐的店里喝茶。”她说。

“真的吗!温特本来会请你喝茶的。”

“哦,是啊,不过我不敢让班特利小姐失望。”

班特利小姐是个单薄的老处女,她鼻子大大的,有种浪漫气质,沏茶时那种细心凝重的感觉,就像在做圣礼。

“她有没有问起我?”克里福德说。

“当然有啦!——‘请问夫人,克里福德爵士身体还好吧?’——我看你在她心目中位置比卡维尔护士还高呢。”

“你肯定跟她说,我现在很不错。”

“可不是!她看上去特别欣喜,好像我说了天堂的门为你敞开了一样。我说,要是她来特沃希尔,一定要到这儿来看看你。”

“我!干吗呢?来看我!”

“怎么了,克里福德。人家这么崇敬你,你总不能不稍稍回报一下人家吧。在她眼里,跟你比起来,连卡帕多西亚的圣乔治都不算什么。”

“你觉得她会来吗?”

“哦,她脸红了!当时那样子看起来非常迷人,可怜的人啊!为什么男人不跟真正崇拜他们的女人结婚呢?”

“女人的崇拜总是开始得太迟。她到底有没有说她会来?”

“哦!”康妮模仿着班特利小姐的喘息声说,“夫人,我哪敢造次呀!”

“造次!多可笑啊!但是我可真不希望她到这儿来。她的茶怎么样?”

“噢,立顿红茶,浓得很!但是,克里福德,你难道不觉得你就是班特利小姐和那帮老处女的《玫瑰传奇》吗?”

“即使这样,我也并不觉得是个荣耀。”

“她们把你在画报上的照片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说不定每天晚上还要替你祈祷呢,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上楼换衣裳去了。

那天晚上克里福德对康妮说:

“你觉得在婚姻中,有永恒的东西吗?”

她看着他。

“克里福德,你总把永恒说得跟一个盖子或一根长长的链条似的,无论你走多远,它总拖在你背后。”

他看着她,生气了。

“我的意思是——”他说,“要是你去威尼斯,不会真希望有某种你当真的恋爱而去吧,你说呢?”

“当真的威尼斯之恋?不,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在威尼斯有恋爱,除非是逢场作戏。”

她带着一种怪轻蔑的意味说。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望着她。

第二天早晨,她正从楼上下来,看见猎场守护人的猎犬弗洛西正坐在克里福德卧室门外的走廊上,轻轻地呜咽着。

“怎么了,弗洛西!”她温柔地说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说完,她静静地打开了克里福德的卧室门。克里福德正坐在床上,他的床桌和打字机被推在一边。猎场守护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脚,弗洛西也跑了进来,麦勒斯微微用头和眼睛朝它示意了一下,要它去门外等着,于是它又溜了出来。

“早安,克里福德!”康妮说,“我不知道你正忙着呢。”然后她看着猎场守护人,向他道了一声早安。他低声跟她回了礼,双眼暧昧地看着她。她已经觉得有一股激情荡漾在她的身上,哪怕仅仅是因为他出现在这里。

“我打扰了你们吗,克里福德?真对不起。”

“哦,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轻轻走出房间,回到一层楼那间蓝色的化妆室里。她坐在窗前,望着他走上车道,他沉静的动作很独特,慢慢地消失在远方。他有着一种天生沉静的气质,一种清高孤傲,也有某种脆弱的神情。一个用人!克里福德的一个用人!“要是我们受制于人,亲爱的勃鲁托斯,那错处并不在我们的命运,而在我们自己。”

他是受制于人吗?是吗?他是怎么看她的呢?

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康妮在花园里忙碌着,波尔顿太太在一边帮她的忙。不知什么缘故,这两个女人走到了一起,处于人与人之间同情心的一种说不清楚的上下起伏之中。她们用木桩把康乃馨固定住,还种了一些夏季植物,这项工作她俩都非常喜欢。康妮把幼苗柔软的根部放到松软的黑色土坑里,再把土培好,这时她尤其感到高兴。在这春日的清晨,她也觉得自己的子宫在震颤,仿佛阳光的爱抚使它如此快活。

“你丈夫过世多年了吧?”康妮拿起一棵小苗放在土坑里,一边向波尔顿太太问道。

“二十三年了!”波尔顿太太小心地把耧斗菜一株株分开,一边说道,“从他们把他送回家那一刻起,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了。”

康妮听到“送回家”这个可怕的结局,心里不禁怦然一跳。

“你认为,他为什么遭难?”她问道,“他跟你在一起时快乐吗?”

这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发问。波尔顿太太用手背把一绺头发从脸前拂开。

“我不知道,夫人!他是那种顽强不屈的人:他不怎么跟其他人合得来。他宁死也不愿低头。一种致命的固执。你明白,他并不真的在乎。我是归罪于矿井。他根本就不应该下到矿井里去做工。但是他年轻的时候,他的父亲便让他去了那儿。然后,一旦你过了二十岁,就不太容易改行了。”

“那他说过他讨厌去那儿做工吗?”

“哦,没有!他绝不会这么说!他从来不说他讨厌什么,他只是做出一副滑稽的模样。他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就像第一批欣然奔赴战场的年轻人,很快他们就阵亡在前线。但他并不是榆木脑瓜,他就是对什么都不在乎。我常对他说:‘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你在乎!’但他并不是这样!当我生第一个孩子时,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孩子出生以后,他用那种郑重的眼神看着我!我那时也很难熬,但是我还得去安慰他。我对他说:‘不要紧的,亲爱的,一切都过去了!’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浮出一种奇异的微笑。他从来不说什么,但从此以后,我觉得他在夜里跟我就再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乐趣了;他在做爱时不再那么恣意尽兴了。我常对他说:‘哦,亲爱的,让自己尽兴点吧!’——有时候我会对他说粗话。他也不说什么,他不会再让自己任着性子做爱了,或许是他不能这样了。他不想再有孩子,我常埋怨他母亲,她不该让他进产房来。他可没有权利到那个地方去。男人一旦想起问题起来,就会想得很多很复杂,远远超出他们自己能承担的范围。”

“他真的这么在意吗?”康妮惊愕地说。

“是的,他有点不能把整个那种痛苦看成自然的事情。这损害了他对夫妻之爱的乐趣。我对他说:要是我自己都不介意,你为什么要介意呢?那是我的事!——可他只是说:这是不对的!”

“也许他太敏感了。”康妮说。

“说得没错!当你开始了解男人之后,你便知道他们就是那个样子了:在不该敏感的地方太敏感。而我相信,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痛恨煤矿,就是恨它。他死时的面容是那么安详,仿佛获得了自由。他是很帅气的青年!当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都要碎了,他那么安然,那么纯净,好像他自己愿意死去似的。哦,我的心都要碎了,真的。可那是煤矿造的孽。”

说着,她流下了辛酸的泪水,康妮却比她哭得还伤心。那是个温暖的春日,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黄花的馨香,许多植物都开始抽芽,花园沐浴在阳光中。

“那对你一定是个极大的打击!”康妮说。

“哦,是的,夫人!起初我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我只会说:哦,我的老公,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只会哭。但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

“但他并没有想要离开你。”康妮说。

“哦,是的,夫人!那只是我哭泣时说的傻话,我一直在盼着他回来。尤其是在夜里,我醒来的时候总会想:为什么他不在床上?——似乎我在意识中不相信他已经逝去。我觉得他一定会回来,紧挨着躺在我身边,让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这就是我所期待的,感觉他温暖地和我偎依在一起。而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的打击,才明白他不会再回来了,我花了好些年才明白过来。”

“他的触摸感。”康妮说。

“是的,夫人!他的触摸感!至今我都无法忘怀,而且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如果真有天堂,他一定会在那儿。他会紧挨着躺在我身边,让我入睡。”

康妮惊恐地朝她沉浸在沉思中的潇洒面孔瞥了一眼。又一个来自特沃希尔激情洋溢者!对他的触摸,因为爱之束缚难松绑!

“一旦你深深爱上一个男人,那就太可怕了!”她说。

“哦,夫人啊!这就是让人觉得痛苦的原因之所在。你感觉人们想要他被弄死。你感觉矿井就是想要弄死他。哦,我觉得,要不是因为煤矿,以及经营煤矿的人,他就不会离开我。但是如果一男一女在一起,他们全都想要拆散这对男女。”

“如果他们肉体上在一起。”康妮说。

“是啊,夫人!这世上铁石心肠的人太多了,每天早晨,当他起来去矿上时,我都觉得不对头,不对头。但是他还能做什么呢?一个男人能做什么呢?”

一种异常的仇恨在这妇人心中燃起。

“但是一种触摸感能延续这么长时间吗?”康妮突然问,“它就能使你这么长久地感觉着他吗?”

“呵,夫人,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持久?孩子们长大了便要离开你。但是男人,哦!但是,就连这个,就连对他的触摸感的记忆,他们都要把它夺走。甚至你自己的孩子!啊,行了!也许我们本来就是要分离的,谁知道呢。但是感情是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最好是绝不要在乎。但是,当我看见那些从来不曾真正被男人温暖过的女人,我就觉得她们是些内心的情欲不能得到满足,却要装得一本正经的可怜虫,哪怕她们穿得再漂亮,再悠闲自在。不,我行我素。我不在乎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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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温•兰西尔爵士(1802—1873):英国画家。

威廉•亨利•亨特(1790—1864):英国画家,以画鸟窝闻名。

指康妮。

威尼斯在瀉湖中央,利多是威尼斯著名浴场。

英国18世纪小说家亨利•菲尔丁(1701—1754)的代表作《汤姆•琼斯》中的主人公。

英国英格兰诺福克郡一教区和皇家宅邸。

卡维尔护士(1865—1915):英国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帮助协约国军人逃出德国占领下的比利时,被德国占领当局逮捕处死,因而在英国受到高度尊重。

卡帕多西亚的圣乔治(约公元3世纪):基督教殉教者,被英国基督徒尊奉为守护圣人。据说生于小亚细亚的卡帕多西亚。

《玫瑰传奇》是中世纪法国城市文学中的一部重要作品。

这是莎士比亚名剧《裘力斯•恺撒》第一幕第二场中的一句台词。参见《莎士比亚全集》第8卷第21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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