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就是他铁锤的敲打声让我发现那小屋的。他似乎不太乐意我去侵犯了那个地方。当我问他有没有第二把钥匙时,他几乎都很粗鲁了。”
“他说什么了?”
“哦,说倒没说什么:就是他那种态度;他说钥匙的事他全不知道。”
“可能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把。贝蒂斯知道的,所有的钥匙都放在那儿。一会儿我让他去看看。”
“哦,太好了!”她说。
“你刚才是说麦勒斯几乎粗鲁起来了吗?”
“哦,其实也没有!但是我想他不希望我随意出入那个城堡。”
“我也觉得他不会乐意。”
“但是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介意。总之,那又不是他的家!又不是他的私人住宅。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随便去那儿坐坐?”
“的确!”克里福德说,“这个人啊,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哦,当然!他觉得他自己与众不同。你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妻子,但是他们合不来,因此他1915年那年入了伍,而且,我记得是被派到印度去了。不管怎样,他曾在埃及的骑兵队里当过一段时间的铁匠;常跟马匹打交道,在这一点上,他绝对能干。然后,一个驻印度军队的上校觉得他不错,让他当了一个中尉。是的,他们还给了他委任令。他跟他的上校回到了印度,回到了西北前线。他病了;他有一份津贴。我想,他大概是去年才离开军队的,当然,像他这种人要回到从前的地位去是件不容易的事。他内心肯定要挣扎一番的。但是在我看来,这里的事他倒是能尽到他的职责。不过,我可不喜欢看见他摆出一副麦勒斯中尉的神气。”
“他说着那一口浓重的德比郡土腔,他们怎么能把他升为一个军官呢?”
“他只是……偶尔说一阵。就他而言,他能说得十分地道。我想,他可能觉得自己既然又当了老百姓,还是像老百姓那样说话更好。”
“你怎么以前没有跟我说起过他的事呢?”
“呵,我很烦这些传奇故事。它们是所有秩序毁灭的原因。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天大的不幸。”
康妮倾向于同意这种说法。到处格格不入的不满之人有什么用处?
在一段持续的好天气里,克里福德也决意去树林里走走了。风虽然有些冷,但并不令人讨厌,阳光就像生命一样,温暖又充实。
“真让人惊讶。”康妮说,“到了一个真正晴朗清爽的日子里,人的感觉真是不一样。要在平时,人们差不多感觉空气都是半死不活的。人们正在扼杀真正的空气呢。”
“你觉得人们是这样做的吗?”他问道。
“是啊,我是这样想的。所有人的厌倦、不满和愤懑的情绪,能把空气里的活力都耗尽。我确信这一点。”
“也许大气的某种状况降低了人们的活力吧?”他说。
“不,是人毒杀了宇宙。”她断言道。
“污染了自己的巢穴。”克里福德说。
轮椅扑哧扑哧地往前走。榛树林上挂着淡金色的柔荑花,在有阳光照射的地方,银莲花盛开着,仿佛在欢呼着生命的欢快,正如往日里人们和这些银莲花一起欢呼时一样美好。这些花儿有种淡淡的苹果花香。康妮采了一些给克里福德。
他接过花儿,好奇地看着它们。
“你这尚未受玷污的寂静之新妇啊。”他引了一句诗,“这句诗用在这些花上好像比用在希腊花瓶上更恰当。”
“玷污是个多么可怕的字眼啊!”她说,“只有人类才玷污万物。”
“哦,我不知道……蜗牛之类。”他说。
“即使是蜗牛,也不过是吃这些花而已,而蜜蜂是不会玷污它们的。”
她对他生起气来。他振振有词地表达一切。紫罗兰是什么朱诺的眼睑,银莲花是什么未受玷污的新妇。她多么憎恶辞藻啊,它们总是夹在她和生命之间: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玷污的,那就是它们在玷污:现成的辞藻和词句,将生命之精髓吮吸出活生生的事物。
这次和克里福德一起散步,很是扫兴。在康妮和他之间已经存在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虽然他们两人都佯装不知,但是它确实存在着。忽然,有一种女性的本能在迫使她离开他。她想跟他一刀两断,尤其是他的那些意识,辞藻,他的自我迷醉,那种没完没了、一门心思的自我迷醉和对他自己辞藻的迷醉。
天又开始下雨了,但是一两天后,她冒雨去了树林。一进树林,她便直奔那间小屋。虽然在下雨,但天气不太冷,在雨色苍茫中,树林是这样寂静和悠远,这样不可接近。
她来到了那块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小屋锁上了。她在那粗陋的门檐下坐了下来,坐在原木台阶上,蜷缩着给自己取暖。她就这样坐着,看着雨滴,听着它们胜似无声的声响,听着风掠过高耸树枝时的飒飒声,然而那时看起来似乎又并没有风。老橡树立在四周,深灰的、有力的树干让雨水淋成了黑色,它们匀称而又充满活力,向四周张牙舞爪。地面上基本上没有什么灌木杂草,只有银莲花闪烁着,有一两堆矮树丛,或许是接骨木或雪球树,和一堆淡紫色的荆棘;那古老的黄褐色羊齿蕨,被银莲花的绿叶覆盖着,几乎都看不见了。也许这是唯一未受玷污的地方之一了!未受玷污!整个世界都受玷污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受玷污的。你不会去玷污一罐沙丁鱼。很多女人就像那样;以及男人们。但是这块大地……!
雨渐渐变小。它几乎不再在橡树林中制造黑暗了。康妮想走;然而她仍坐在那儿。可是她越来越冷;而她内心中愤愤然的那种压倒一切的惯性却使她留在那里,像瘫痪了一样。
受玷污!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接触就受到玷污呢!受到变得猥亵的死亡辞藻的玷污,受到变成困扰纠缠的死亡观念的玷污。
一条湿漉漉的褐色犬跑了过来,它并不吠叫,只是翘着落汤鸡似的尾巴。猎场守护人跟在后面,像个车夫似的,穿着一件水淋淋的黑色油布雨衣,有点涨红了脸。她感觉,当他看见她之后,走得飞快的脚步退缩了。她在粗陋的门檐下那巴掌大的干地上站起身。他朝她无声地向了一个礼,慢慢走近来。她开始后退。
“我正想走呢。”她说。
“您不是等着要进去吗?”他问道,眼睛望着小屋,并不看康妮。
“不,我只是在这儿坐会儿,躲躲雨。”她带着娴静的高贵说。
他看着她,她好像很冷的样子。
“那么,克里福德老爷没有另外的钥匙吗?”他问道。
“没有,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坐在门檐下,这儿挺干爽的。再会!”她讨厌他话语中那十足的土腔。
当她要离去的时候,他紧紧盯着她。然后他拉起外衣,从裤兜里掏出了小屋的钥匙。
“你还是把这把钥匙拿去吧,俺给小鸡仔另找地方吧。”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她问道。
“我是说,俺可以另找个合适地方来饲养这些野山鸡。要是您要到这儿来,您准保不愿意俺同时也在周围瞎忙乎。”
她看着他,从他那模模糊糊的土话中,她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道你就不能说普通英语吗?”她冷淡地说道。
“嚯!俺琢磨着,这可是够普通的了。”
她怒火中烧地沉默了片刻。
“您要这把钥匙,您最好就拿上。要不,俺明天给您也行,俺把所有东西先清理一下。您看行吗?”
她更生气了。
“我不要你的钥匙。”她说,“你也没必要清理什么东西。我根本没想要把你从这木屋里赶出去,谢谢你!我只想有时能来这儿坐坐,就像今天这样。我只要在这门檐下坐一会儿就很好了,请你最好别再多说了。”
他看着她,蓝色的双眼中带着一种不怀善意的眼神。
“哎呀。”他又开始用那种低缓的土腔说话了,“夫人您大驾光临,就像圣诞节来到一样受欢迎,小屋、钥匙、一切,都欢迎您。只是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要让鸡孵蛋,俺得瞎忙乎一阵,照料它们和别的一切。冬天里,俺差不多不用来这一带。可是到了春天时节,加上克里福德老爷要养野山鸡……夫人您不会在您到这儿来的时候,要我老在周围瞎忙乎吧。”
她在一种朦胧的惊愕中听他说话。
“为什么我会在意你在这儿呢?”她问道。
他好奇地望着她。
“俺感到别扭!”他说得很简短,但是意味深长。她脸红了。“很好!”她最后说,“我不会打扰你。但是我想我本来会毫不介意坐着看你照料这些野鸡的。我本应该喜欢这样。但是你既然认为这样妨碍了你,那我就不打扰你好了,你不必再为这个担心。你是克里福德老爷的猎场守护人,不是我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但她也懒得管了。
“不,夫人。这小屋是夫人的。夫人您喜欢咋样都中,啥时候都中。您可以提前一个礼拜通知俺,让俺卷铺盖走人,只是……”
“只是什么?”她不知所措地问道。
他怪可笑地把帽子往后推了一推。
“只是也许您真的来了,会愿意这地方就您自己,没有俺在一旁添乱。”
“可是为什么?”她恼怒地说,“难道你是个不开化的人?你认为我应该害怕你吗?我为什么要注意你,注意你在不在这儿?这有什么重要呢?”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重要,夫人。一点也不重要。”他说。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她问道。
“那我就给夫人您另搞一把钥匙吧?”
“不,谢了!我不要。”
“无论如何我会搞来的。我们最好有两把这儿的钥匙。”
“你想着你很无礼。”康妮脸通红地说,有点气喘。
“哦,不!”他忙说道,“别这么说!哦,不!俺并没有什么恶意,俺只是觉得要是您到这儿来,俺就得搬出去,到别的地方安顿下来,那要费很大的工夫。但是如果夫人您不介意我在这儿,那么……小屋属于克里福德老爷,这里的一切随夫人支使,您想咋样就咋样,只要俺不得不在这儿做点事情的时候,夫人不要介意就成了。”
康妮完全不知所措地走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到侮辱,是否受到极大的冒犯。也许那人真的说的是实在话;也许他认为她指望他离得远远的。好像她对这样求之不得!好像他还真有多么重要似的,看他那个蠢样!
她心烦意乱地回到了家,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有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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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英国诗人弥尔顿(1608—1674)《失乐园》第三卷中的一段话。
这是英国诗人史文朋(1837—1909)《普罗塞耳皮娜的花园》一诗中的一行诗句,原诗的那一节中应该是这样的:“苍白地在门廊与大门的那边/她头顶宁静的树叶站立/用远离人间烟火的冰冷双手/采集所有人间的事物。”诗中的她指的是普罗塞耳皮娜,是罗马神话中天神朱庇特与农神刻瑞斯之女,被冥王普路托劫走,强娶为后。她在希腊神话中名叫珀耳塞福涅。
此话出自《圣经•约翰福音》第三章。
此话出自基督教古老信经之一的《使徒信经》。
此话出自《圣经•约翰福音》第十二章。
这应该也是一句经常被引用的话,但出处不详。
史文朋《普罗塞耳皮娜的花园》一诗中的一行诗句。
《圣经》中犹太王大卫之子,反叛其父,失败后长发在森林中被树枝缠住,为追击者所杀。
这是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一剧中的一句不完整的台词,原文应该是:“比朱诺的眼睑,或是西塞利娅的气息更为甜美的暗色的紫罗兰。”朱诺是罗马神话中的天后,西塞利娅是爱与美的女神,即维纳斯。
引自英国诗人济慈(1795—1821)《希腊古瓮颂》的第一句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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