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康妮退在一边,让轮椅前行。天变得阴沉沉的:那块从低沉的阴霾环绕中探出来头的狭小蓝天又合拢起来,像打开的盖子又盖上了,一股凛冽的寒意。要下雪了。一切都成了灰色,全都是灰色!世界显得破旧不堪。

轮椅停在粉红色小径的尽头,克里福德转过头来看着康妮。

“不累吧?”他问道。

“哦,不累!”她说。

但是她累了。内心里生出一种奇异而倦怠的渴望,一种不满。克里福德没有注意到:这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但那陌生人明白。对康妮而言,她的世界和生命中的一切看起来都是破旧不堪的,她的不满要比那些小山还古老。

他们到了宅邸前,绕到没有台阶的后门那儿。克里福德尽力把自己挪到那张低矮的家用轮椅上;他使用双臂时灵活而有力。康妮接着把他那双没有知觉、死沉死沉的腿抬了过去。

猎场守护人以立正的姿势,等候主人让他退下,一边无一遗漏地仔细端详着一切。但当他看见康妮用双臂抬起克里福德那双死沉的腿,挪到轮椅里去,克里福德也跟着她转过身去时,他因为有些担心,脸色变得苍白。他惊骇了。

“谢谢你的帮忙,麦勒斯。”克里福德随便地说了一声,开始滚动轮椅向仆人们区域通道走下去。

“没有别的事情了吗,先生?”那种不冷不热,就像处在梦中的声音问道。

“没有了,再见!”

“再见,先生。”

“再见!谢谢你把轮椅推上那座小丘……但愿你不觉得太重。”康妮回头望着门外的那个猎场守护人说道。

他的眼睛立刻和她的相遇了,就像被唤醒了一样。他意识到她了。

“哦,不,不重!”他马上说,然后他的声音又落回到浓重的口音中,“再见,夫人!”

“那猎场守护人是谁?”午餐的时候,康妮问道。

“麦勒斯!你见过他的。”克里福德说。

“是,但他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从哪儿来的。他就是特沃希尔人……我想,他是煤矿工人的儿子。”

“他自己也曾是矿工吗?”

“我想,他做过矿场的铁匠:铁匠中的头头。他曾在这里做过两年猎场看护人,那是在大战前……在他没有参军之前。我父亲对他印象很好,所以当他回来想在矿场再当铁匠的时候,我让他回来做这儿的猎场守护人。找到他我挺高兴的……在这附近要找个好的男人做我的猎场守护人,几乎不可能……这人必须要熟知这些居民。”

“他结婚了吗?”

“他结过。不过他老婆跑了……跟了好几个男人……最后跟了一个斯达克斯门的矿工,我相信她现在还住在那儿。”

“那他现在独身了?”

“差不多吧!我想他在村子里还有个母亲……和一个孩子。”

克里福德用他那稍稍有些突出的浅蓝眼睛望着她,流露出一定的朦胧。表面上他看起来很机警,但在底子里,他同英国中部的空气一样,阴沉、烟雾笼罩。而且那阴霾似乎还在往外蔓延。所以当他用那种奇特方式注视着康妮,把他那些独特而精确的信息告诉她时,她觉得克里福德心底里充满着迷雾和空虚。这使她害怕起来,这种神气让他看上去失了个性人格,而几近白痴。

朦朦胧胧地,她意识到人类灵魂的一条重要法则:当人在情感上受到伤害和打击,而并没有在肉体上被结果掉时,灵魂似乎会随着肉体痊愈起来。但这仅仅是表面现象。实际上不过是一种重复性的习惯机制。慢慢地,慢慢地,灵魂的创伤开始显露,好像一块暗伤,只是慢慢地加重它可怕的痛楚,直到充斥于整个灵魂。正是在我们认为自己痊愈了,把它忘记了的时候,才应该去面对那可怕的后遗症的最糟糕的情况。

克里福德就是这样。一旦他“好了”,一旦他回到拉格比,开始写他的小说,不顾一切而对生活有了信心,他就似乎健忘起来,恢复了他所有的镇定。但现在,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地,慢慢地,康妮感觉到那忧虑和恐惧的暗伤又暴露出来,在他身上扩散开来。好些日子,那创伤潜伏得那样深,以致让人感到麻木了,好像它不存在似的。现在慢慢地,伴随着恐惧甚至麻痹的扩散,这创伤开始显现出来。精神上,他仍然机警。但是那种麻痹,那巨大的震荡所带来的暗伤,却逐渐在他情感的自我中扩散。

当创伤在他身上扩散时,康妮觉得它也扩散到自己身上来了。一种内在的恐惧,一种虚无感,一种对一切事物的漠然,逐渐在她的灵魂中扩散开来。当克里福德情绪高涨时,他仍能谈笑风生,就好像他能支配将来:比如,在树林里时,他还谈起她要有个孩子,有个拉格比的继承人。但是那天以后,这些漂亮话就像些枯死的落叶,皱缩着成为粉末,毫无意义,一阵风就把它们吹散了。这些话不是有着有效生命力的语言,充满青春活力,像大树上茂盛的枝叶那样。它们只是一堆堆毫无生气的落叶。

在她看来任何地方都是如此。特沃希尔的矿工又说要罢工了,而康妮看来那也不是精力的显现,而不过是大战的创伤潜伏了一些时日后,慢慢浮现出来而产生的一种不安的剧痛和一种到了麻木不仁地步的不满。那创伤太深了,太深,太深……这场不人道的错误战争造成的创伤。它需要几代人花上许多年的时间,用鲜血来消融深藏在他们的灵魂和肉体中的那块巨大的黑色瘀血。而这需要有一种新的希望。

可怜的康妮!在岁月的流逝中,影响她的正是她一生中对于虚无的恐惧。克里福德和她自己的精神生活,也渐渐地开始变成了虚无。他们的婚姻,克里福德谈到的那种基于亲密习惯的完备生活,有些日子竟全都成了彻底的空白和纯粹的虚无。这只是些言辞,只不过是这么多的言辞。唯一的真实就是虚无,在其之上是伪善的言辞。

这就是克里福德的成功:荣华富贵!不错,他几乎闻名遐迩了,他的书带给他一千镑的收入。他的照片到处可见。在一家画廊里有他的半身像,另两处画廊里有他的肖像。他是现代声音中最现代的。凭着他残疾者离奇的宣传本能,四五年间,他就成为最出名的青年“才智者”之一了。哪儿来的才智,康妮不太明白。克里福德分析起人和动机来,的确很聪明,略带幽默,最终把一切都撕成碎片。但是这有点儿像小狗儿撕碎沙发垫子,不同的是这小狗儿不小了,也不顽皮,而是老得出奇,固执地自以为了不起。这是不可思议的,这就是虚无。这就是不断地回响在康妮灵魂深处的感受:全都是虚无,是对虚无的一种绝妙卖弄。同时是一种卖弄!一种卖弄!一种卖弄!一种卖弄!

迈克利斯拿克里福德做一个剧本的中心人物;他已经拟好了情节,并写好了第一幕。迈克利斯比克里福德更擅长于对虚无的卖弄。这就是残留在他们这些人中的最后的一点激情:对于卖弄的激情。而性欲上,他们是冷漠的,毫无感觉的。现在,钱已经不是迈克利斯所追求的目标。克里福德也从来没有把努力挣钱看得很重要,但是他能挣则挣,因为金钱是成功的象征。成功才是他们想要得到的。他们两个人都想真正的卖弄……一个男人的自我卖弄,以博得普通民众的一时欢心。

真是不可思议……卖身于荣华富贵。对康妮而言,由于她真正置身于荣华富贵之外,由于她对荣华富贵的刺激已变得麻木不仁,所以它也是虚无。甚至卖身于荣华富贵也是虚无,尽管这些男人已经卖身了无数次。就连这也是虚无。

迈克利斯写信告诉了克里福德关于剧本的事情。康妮当然早就知道了。克里福德又开始感受刺激了。这回他又要卖弄了,是人家来卖弄他,而且是大大卖弄一番。他请迈克利斯带着第一幕的本子到拉格比来。

迈克利斯来了:那是夏天,他穿着一套浅色的西装,戴着麂皮手套,还为康妮准备了些非常可爱的淡紫色兰花,而第一幕写得非常成功。连康妮都陶醉了……连尚存的一点点都被激动起来了。迈克利斯为他自己陶醉别人的能力而陶醉,他真的很出色……在康妮的眼中,则是相当美的。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再遭到幻灭的种族的那种古代的静止状态,一种极端的、纯粹的不纯。在他最大限度地卖身于荣华富贵的做法的另一端,他似乎很纯洁,就像非洲象牙面具一样纯洁,那面具带着象牙的曲线和平面,梦想着不纯就是纯洁。

迈克利斯干脆让康妮和克里福德都着了迷,他和查泰莱夫妇在一起全然陶醉之际,是他一生中最精彩的时刻之一。他已经成功了:他让他们着了迷。甚至连克里福德一时都爱上他了……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

于是,第二天早晨米克比平时更加不自在了;焦躁不安,两手六神无主地插在裤兜中。康妮晚上没有去他那儿……他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找她。卖弄风情!……就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

早晨他上她的起居室去了。她知道他会来。他的不安很明显。他询问她对他那个剧本的看法……她觉得还行吗?他得听到对剧本的赞扬:那比性高潮更多地带给他一丝最终的激情战栗。而她兴高采烈地把剧本赞扬了一番。然而,打心底里说,她一直都知道它不过是虚无。

“你看!”他最后突然说道,“你我为什么不把事情挑明?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可我是结了婚的。”她有些吃惊,但同时又感觉到虚无。

“哦,那个呀!……他可以和你离婚的……为什么我们不结婚呢?我是想结婚的……我知道这对我是最好不过了……结婚,过一种正常的生活。我现在过的生活糟透了,简直要把我撕裂。你看,你和我,我们真是天生一对……就像手和手套一样。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结婚呢?”

康妮吃惊地望着他:然而她仍然感觉到虚无。男人们都一样:他们都不顾一切。他们个个都跟烟火似的,只是从头顶上喷火,却指望用他们自己的小细棍把你送上天去。

“但是我已经结婚了。”她说,“我不能离开克里福德,你知道的。”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他叫道,“半年以后,他也不会知道你已经走了。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不知道有任何人的存在。嗨,依我看,这个人对你毫无用处;他完全裹在他自己内心里。”

康妮觉得他这话确实不错。但她同样感到米克几乎也不是在做出一种无私的表示。

“难道所有的男人不都是裹在自己内心里吗?”她问道。

“哦,或多或少有一些,我承认。男人不得不如此来达到目的。不过问题并不在这儿。问题是一个男人能给予女人什么样的时光:他能否使她快乐?要是他不能,他对这女人就没有权利……”他停了下来,用他那几乎是迷蒙的褐色大眼睛盯着她。“我觉得。”他补充道,“我能够给一个女人她所要求的最他妈好的时光。我可以保证。”

“什么样的好时光呢?”康妮问着,仍然有些惊愕地看着他,这种惊愕看上去像是喜悦的震颤;但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各种各样的好时光,他妈的,各种各样的!服装,一定量的珠宝,任何你喜欢的夜总会,认识你想认识的任何人,尽情享受……旅行,到哪儿都受人尊重……他妈的,各种各样的好时光。”

他得意扬扬地说着,康妮望着他,好像是眼花缭乱,而实际上毫无感觉。他所给她的这些金碧辉煌的许诺,甚至丝毫感动不了她的心灵。连她最外在的自我都没有了回应,要在平时,米克这番话是会使她感到战栗不已的。她简直对此没有了任何反应,她不可能“喷发”。她仅仅坐着,凝视着,看上去眼花缭乱,却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嗅到了在什么地方有一种让人极其不快的铜臭味。

米克如坐针毡,在椅子里向前探着身,用一种几乎歇斯底里的神情盯着她:他究竟是出于虚荣心而急切地期望她答应呢,还是因为怕她真的会答应而惊慌呢?

“我得想一想。”她说,“现在我不能回答你,也许在你看来,克里福德无关紧要,但他的确是重要的。如果你想想他的伤残是多么需要……”

“唉,老天爷啊!如果一个人要利用他的无能,我也可以说我是多么孤独无依,一向就是孤独无依,其他的事情也可以拿出来这么说。老天啊!如果一个人除了无能之外,一无可取之处……”

他转过身去,双手在裤兜里剧烈地抖动。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今天夜里你来我的房间,好吗?我他妈的都不知道你房间在哪里。”

“行!”她说。

那天晚上,他是一个更兴奋的情人,他裸露的时候像小男孩般的脆弱,样子怪怪的。康妮发现,在他真正完事以前,她简直不可能达到她的关键时刻。他那小男孩般的赤裸和柔软,激起了她某种渴求的激情;在他完事之后,她不得不继续下去,狂野地喧嚣着,上下扭动着她的腰肢,而他则以他全部的意志和自我奉献,英勇地保持坚挺,停留在她体内,直到她不可思议地呼喊着,实现了她自己的高潮。

当他最后从她体内抽退时,他用一种苦涩的,几乎带点儿嘲讽的声音轻轻说道:

“你难道不能和男人同时达到性高潮吗?你非得要自己达到性亢奋!你得控制好呀!”

当时这短短几句话,造成她一生最大的震惊之一。因为他那种被动的做爱再明显不过是他唯一真正的做爱方式。

“你什么意思?”她说。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都完事了,你还没完没了,弄上好几个小时……我还得咬牙挺住,直到你自己使劲让自己达到高潮才罢休。”

正当她处在一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极度愉悦之中,对这个男人产生出某种爱恋的时候,这突如其来的残忍把她惊呆了。因为,毕竟像许多现代的男人们一样,他几乎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这不得不让女人自己变得主动一些。

“可是你要我做下去,来得到我自己的满足吧?”她说。

“我要!”他冷笑着说,“那很好!我是要咬牙挺住,让你好好折腾我!”

“难道你不愿意吗?”她坚持说。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所有他妈的女人都一样。”他说,“要不就一点儿也达不到高潮,像个死人似的躺在那里……要不就是等男的实际上完事了,然后才开始把自己弄得亢奋起来,男的就得挺住。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女人能和我一起达到高潮呢。”

康妮几乎没有听清楚这番来自男性的奇特信息。她只是被他对她的反感……那种莫名其妙的残忍打蒙了。她觉得很是无辜。

“但是你是想让我也得到满足的,不是吗?”她又重复了一遍。

“哦,行啦!我非常愿意。但是要说硬挺着等一个女人去达到她的高潮是一个男人很想要做的事情,那才叫活见鬼呢……”

这番话是康妮有生以来受到的最残酷的打击。她内心里有某种东西被杀死了。她原本对迈克利斯并不是那么渴望;在他把事情挑起来之前,她并不想要他。似乎她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他。但是他一旦开了头,她觉得和他在一起达到她自己的高潮也是很自然的了。她几乎因为这个而爱上他……那天晚上她几乎爱上了他,希望和他结婚了。

也许他本能地感知到了,因此他就得粉碎性地摧毁整个表演;摧毁这海市蜃楼。她在性的方面对他或者说所有男人的全部好感,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她和他的生活彻底分道扬镳,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继续毫无生气地度日。现在除了克里福德所谓的完备生活的单调空壳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习惯于彼此待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漫长的共同生活。

虚无啊!接受这生命的虚无似乎成了生活的唯一目的。所有那许多繁忙而重要的小事,共同组成了这巨大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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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语中,孩子是中性的,所以用没有性别的代词“it(它)”来指代,而“it”同时又用来指代物,在这里一语双关,借题发挥,表明克里福德只是把孩子当作一种物,或传宗接代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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