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半左右。”
可是对面大厅的角落,一位看起来像美国人的女人还在看着什么书。她的衣着即便从远处看,也能看出来是一件绿色的连衣裙。我感到自己要得救了,决定就这样一直待到天亮。如同熬过长年的病痛以后,静待死亡的老人一样……
四还没完
我在这家饭店终于完成之前的短篇,打算寄给一家杂志社。那点儿稿费自然不足以支付我在这儿待一星期的住宿费。但是,我对自己完成的这项工作甚为满意。为了给自己的精神注入强壮剂,我准备前往银座的某家书店看看。
冬日阳光照射下的柏油马路上掉落几片纸屑。那些纸屑因为光照的关系,看起来就像蔷薇的花瓣。不知为何,我感受到某种善意,遂走进那家书店。那里比平日干净很多。只是一位戴眼镜的女孩在跟营业员讲话,这让我略有些不快。不过,我一想起掉落在地上像蔷薇花的纸屑,当即买下《法朗士书信集》和《梅里美书信集》。
我抱着这两本书走进一家咖啡馆,然后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前静待咖啡的到来。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像是母子二人。那个儿子虽然比我年轻,但长得几乎跟我一模一样。他们就像一对情人一样,脸贴脸说着什么。我看着他们,不由得觉得至少儿子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性的某一方面给予了母亲安慰。其实,那也是我体会过的亲和力的例证之一。可同时,那又是我将现世变成地狱的某种意志的例证之一。可是我害怕又陷入痛苦——幸好这时咖啡送来了。我开始阅读《梅里美书信集》。他的这本书信集也像他的小说一样闪烁着锐利光芒的警句格言。那些警句格言让我的心变得犹如钢铁般坚硬。(容易受到影响,也是我的弱点之一。)喝完一杯咖啡后,我立马有种“放马过来吧!我什么都不怕!”的豪情,然后快速离开了咖啡馆。
我走在街道上,不时望着商店橱窗里各种各样的陈设。一家装饰相框的商店橱窗里挂着贝多芬的画。那是一幅头发竖起来,看起来就像天才的肖像画。可不知怎的,我却觉得这幅贝多芬肖像画有点滑稽……
不久,我突然遇到一位自高中毕业之后多年未见的故友。这位已经成为某大学应用化学教授的老朋友,此刻手里正拿着一个折叠式皮包,一只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
“您的眼睛怎么了?”
“这个啊,只是一般的结膜炎。”
我突然想起这十四五年以来,每次感受到亲和力,我的眼睛就会像他的一样患上结膜炎。但是,我并没有说什么。我们聊起朋友们的事,聊着聊着他又把我带进一家咖啡馆。
“真的很久没见了。好像是从朱舜水碑建碑以后就没再见过了吧?”
他点燃一支烟,隔着大理石的桌子跟我说。
“是啊,那个朱舜……”
不知怎的,我总是很难发出朱舜水的正确发音。因为那是日语,让我有点不安。然而,他对此并不在意,仍是跟我聊着各种话题。小说家k的事、他买的斗牛犬,或发生的“lewisite”的毒瓦斯事件……
“您最近一阵子都没再写了吗?你写的《点鬼簿》我看了……那是您的自传吗?”
“嗯!是我的自传。”
“看起来有点病态呀!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一直在吃药。”
“我近来也患了失眠症。”
“我也?——您怎么能说‘我也’呢?”
“您不是患了失眠症吗?失眠症可是相当危险啊……”
他只有左边充血的眼眶里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回答之前,我就感觉到自己没办法正确发出失眠症的“症”字的音。
“这对疯子的儿子来说,没什么奇怪的。”
不到十分钟,我又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了。散落在柏油路上的纸屑,一个个看起来就像我们的脸。
这时,从对面走过来一个短发女人。远远看去,那女人长得很漂亮,可是待她走到跟前才发现,她不但长着一张丑陋的脸,而且上面还有很多小皱纹。不仅如此,好像还怀孕了。我不由得转过脸,拐进周边宽阔的小巷。可是不一会儿,我的痔疮就疼了起来。那是一种除了坐浴以外别无他法的疼痛。
“坐浴——贝多芬也曾经坐浴过啊!”
坐浴时使用的硫黄味儿马上侵袭我的鼻子。当然,现在马路上并没有什么硫黄。我再次想起路上散落的犹如蔷薇花的纸屑,勉强忍着疼痛继续往前走。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了。我坐在窗前的桌子前,开始写我的新小说。笔尖在稿纸上,以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奔跑着。然而,过了两三个小时之后,我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抑制住了,什么也看不到。于是,我不得不离开桌前,在房间里随意走来走去。我的妄想症此刻最显而易见。就在这野蛮的欢喜中,我觉着自己没有父母,没有妻儿,只有从笔端流淌出的生命。
然而,四五分钟之后,我想到自己非得打个电话不可。无论回答多少次,电话那端只是不断重复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反正在我听来,就是“mole(莫尔)”。最后我挂掉电话,再次在房间里踱步。可是对那个“mole”却还是惦记不已。
“mole……”
“mole”在英文里是鼹鼠的意思。这个联想令我很不愉快。可也就是两三秒钟吧,我把“mole”拼成了“lamort”。“lamort”在法语里是死亡的意思,这突然又让我不安起来。就像死亡曾经逼近姐夫一样,我觉得现在它也在逼近我。然而,在这种不安中,我又觉得有点可笑。而且,我当真不自觉地笑了。这种莫名觉得可笑的缘由是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站立在久违的镜子前,与我的影子端正地叠在一起。我的影子也在微笑。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第二个我。第二个我——德国人所谓的“doppelgänger(分身)”,我居然完全没有在我身上看到。然而,当了美国电影演员的k君的夫人,在帝国剧场的走廊看到过第二个我。(我记得当时还被k君的夫人突然嗔怪说:“您前几天怎么没打招呼呢?”当时我还真是有些疑惑。)还有已经亡故的某位单脚翻译家在银座的一家香烟店里也看到过第二个我。或许死亡已经降临到第二个我身上。又或者,就算是来到我身边——我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再次回到窗前的桌子旁。
从四周被石灰岩框着的窗户朝外望去,可以看到枯草和水池。看着眼前的庭院,我想起遥远的松树林中烧掉的几个笔记本和尚未完成的剧本。然后,我拾起笔又开始写新的小说。
五赤光
日光开始让我感到痛苦。我像鼹鼠一样放下窗前的窗帘,白天也开着灯,勤快地写着已经动笔的小说。工作疲乏的时候,我会翻看泰纳的《英国文学史》,了解一下诗人们的生涯。他们每一个都很不幸,就连伊丽莎白时期的巨匠——一代学者本·琼森也没有幸免,据说他也曾陷入在自己的大脚趾上观看罗马与迦太基(carthago)两军开战般的神经性疲劳。我对他们这等不幸,心里没来由地感到充满残酷恶意的喜悦。
一个东风强劲的晚上(那对我是好运的征兆),我走出地下室来到街道上,探望一个老人。他在一家圣经出版公司上班,平时专注于祈祷和研读圣经。我们一边在火炉旁暖手,一边在挂着十字架的墙壁下谈论着各种话题。我的母亲为什么会疯?我的父亲为什么事业会失败?我为什么会受到惩罚?——知道那些秘密以后,他脸上浮现出怪异却又庄严的笑容,始终陪伴着我。不仅如此,他还不时用简短的话语描绘着人生这幅讽刺画。我无法不尊重这间屋子的隐者。然而,言谈之间,我发现他也容易被亲和力所打动。
“那家盆景店的姑娘不仅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待我也很热情。”
“她多大?”
“十八。”
也许,她对他只是视同父亲般的爱。可是,我却从他眼中感受到了激情。不知何时,他递给我的发黄的苹果皮上出现了独角兽的样子。(我经常能从木纹和咖啡杯的龟裂上发现神话传说中的动物。)独角兽,就是所谓的“麒麟”。我突然想起一位对我深怀敌意的批评家称呼我是“九百一十年代的麒麟儿”,顿时觉得就算待在挂有十字架的屋檐下也不安全。
“最近怎么样?”
“还是神经紧张。”
“你那个病吃药是没用的。有没有想过成为信徒?”
“如果我也能的话……”
“并不是什么难事儿!只要你相信神,相信神的儿子基督,相信基督所创造的奇迹就可以……”
“可以相信恶魔吗?”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神呢?如果你相信影子,那应该也相信光才对啊?”
“不是说,也有无光的黑暗吗?”
“你说的‘无光的黑暗’是……”
一时之间,除了沉默,我无话可说。他也像我一样在暗黑中行走。但是,我坚持黑暗之上也有光。我们的理论差异只有这一点。可是,至少是我无法跨越的沟壑……
“光一定会有,证据就是会有奇迹发生……像奇迹这样的事,即便是现在也时有发生啊。”
“那也有可能是恶魔创造的奇迹……”
“为什么又说起‘恶魔’之类的呢?”
过去的一两年,我时常有种想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全部告诉他的冲动。可是,我又担心他会把那些话告诉我的妻子。我害怕妻子也像母亲那样去了精神病院。
“那是什么?”
这位身体健硕的老人回过头来望着眼前的旧书架,脸上浮现出犹如牧羊神一般的表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要看《罪与罚》吗?”
十年前我就看过四五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了。但是,听他这么说,我就向他借了《罪与罚》这本书,然后决定回饭店。街道上耀眼夺目的灯光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依然让我很不舒服。万一再碰到熟识的人,无疑会让我更难受。于是,我像个盗贼般尽量选一条黑暗的路回去了。
没一会儿,我的胃突然疼了起来。不过要止住这疼,只要喝一杯威士忌就行了。我看到有家酒吧,正想推门进去之际,发现狭窄的酒吧里烟雾腾腾,几个艺术家模样的年轻人正聚集在一起喝酒。其中还有一个梳着把耳朵盖起来的发型的女子,正认真地弹着曼陀林。我一时之间有些犹豫,终究没进去,转身离开了。这时我发现,我的影子在左右摇晃。而且照耀着我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我停在街道上,可是我的影子依然在不停地摇晃。我鼓起勇气朝身后看去,结果发现,始作俑者竟然是酒吧房檐下的彩色玻璃吊灯。原来,是吊灯在凌厉的大风中不停地左右摇晃着……
这回我去的是一家开在地下的餐馆。我站在这家餐馆的吧台前,点了一杯威士忌。
“威士忌?这儿只有blackandwhite……”
我在威士忌里加了一点苏打水,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饮着。旁边是两个看起来有三十多岁,像是新闻记者的男人,用法语在不时地交谈着什么。即使我背对着他们,也依然能感觉到他们投过来的视线。就像电波一样,百分百辐射到了我身上。他们确实知道我的名字,谈论的内容似乎与我有关。
“bien……trèsmauvais……pourquoi……(真的……非常不好……为什么……)”
“pourquoi?……lediableestmort!……(为什么?……恶魔死了!……)”
“oui,oui……d'enfer……(哦,是吗?…………地狱的……)”
我丢下一枚银币(那是我持有的最后一枚银币),决定逃到地下室外面去。在大街上夜风的吹拂下,我的胃痛稍许减轻了一些,也让我精神了很多。我想起拉斯柯尔尼科夫,突然有种什么都想忏悔的欲望。但是,那会使我自己之外——不!我的家人之外无疑也会发生悲剧。不仅如此,甚至我这个欲望是否真实都值得怀疑。如果我的神经像正常人一样坚强的话——就是基于这一点,我也非得去哪里旅旅行不可,比如马德里、里约热内卢、塔什干……
不久,一家商店屋檐下吊的白色小型广告牌,突然让我很不安。那是画着翅膀的汽车轮胎商标。乍一看这个商标,它让我想起了借助人工翅膀飞行的古希腊人。他虽然一开始飞上了天空,但那对翅膀却被太阳烧毁,最终坠海而亡。去马德里,去里约热内卢,去塔什干……我不能不嘲笑我的梦。同时,亦不能不思考被复仇之神追赶的俄瑞斯忒斯。
我沿着河岸走在黑暗的马路上,忽然想起住在郊区的养父母。养父母当然期待我回去。恐怕我的孩子们也——然而我一回去,我又害怕面对某种束缚我的力量。波浪翻滚的运河上,横靠着一艘大船。船的底部倾洒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想必船舱里有男男女女那么几个人在一起生活吧,他们或彼此相爱或彼此憎恨……一时之间,我的内心再次唤起战斗的热情,威士忌引发的醉意越来越明显,我赶紧朝着之前的饭店走去。
我坐在桌前,继续看那本《梅里美书信集》,不知不觉中,它给了我生活的某种动力。然而,当我了解到晚年的梅里美做了新教徒时,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他戴着面具的样子。他也是像我们一样行走在黑暗中的人。黑暗中?——《暗夜行路》对我来说开始变成一本恐怖的书。为了摆脱这种令人不快的忧郁,我又开始翻看《法朗士书信集》。看着看着我发现,这位近代的牧羊神也背负着十字架……
大约一小时后,服务生来到我的房间递给我一摞邮件。其中一件来自于莱比锡一家书店,要我写一篇名为《近代的日本女性》的小论文。他们为什么特意找我写这样的小论文呢?不仅如此,这封英文信上还附加了一句手写的话:“即使您的文章就像只有黑白色再无其他颜色的日本女人肖像画,我们也会欣然接纳的。”看着这行字,我想起一种名为“blackandwhite”的威士忌。我瞬间将此信撕个粉碎。然后,我随手又拆开一封信,拿着黄色的信纸看起来。我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封信的作者,才看了两三行,就被对方那句“您的《地狱变》……”搞得气不打一处来。拆开的第三封信是我外甥寄来的。我终于可以暂时缓一口气,认真看他写的家务上的问题。然而,看到最后几句,骤然将我击倒。
“给您寄送再版的歌集《赤光》……”
赤光!我觉得自己在冷笑,赶紧跑到房间外避难去了。走廊外空无一人,我一只手扶着墙壁,勉强走到楼下大厅。我找了个椅子坐下,将香烟点燃。不知为什么,香烟是airship(我到这家饭店住下以后,只抽star)牌的。人工翅膀再次浮现在我眼前。我招呼对面的服务生过来,拜托他帮忙买两盒star。可是,如果服务生说的话可信,那就是偏巧只有star暂时缺货。
“如果您要airship的话,还有……”
我摇了摇头,环视宽阔的饭店大厅。前面的桌子旁有四五个外国男人正围在一起聊天,他们中间有个人——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和其他几个人说着话,而且还时不时地朝我这个方向看。
“shead……”
一个我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的声音在我耳边嘟囔一句就离开了。姑且将这视为坐在对面位置上女人的名字吧,我依然不知道唐斯海德夫人是谁。——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害怕自己突然疯起来,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我即刻准备给精神病院打电话。然而,一旦进入那种地方,我跟死了还有什么区别吗?我思前想后,犹豫不决。最后,为了稳定情绪,我打开了《罪与罚》。然而,随手翻开一页就是《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一节。我以为自己拿错了书,就翻看书的封面——《罪与罚》——的确是《罪与罚》这本书。可我又觉得是不是印刷厂装订错了?可我随手打开的所谓“装错”的那页,完全是命运的手指选择。我不得不看下去。然而,还没读完那一页,我就感觉浑身发抖。我正好看到伊万被恶魔折磨那节。写伊万、斯特林堡、莫泊桑,抑或这间房间里的我……
现在能拯救我的,只有睡眠了。可是不知何时,安眠药已全部用完了。既然没法睡觉,只好强忍着。就在这时,我心里突然萌生出绝望的勇气。要了一杯咖啡之后,我疯狂地写着。两张、五张、七张、十张,眼看着写好的稿纸不断地堆积起来。我在这本小说里,写满了超自然的生物,甚至还把其中一种动物变成了我的自画像。然而,疲劳逐渐让我的脑袋糊涂起来。最终我离开桌子,仰卧在床上。接着,我睡了大约有四五十分钟,冥冥中似乎又听见有人对我耳语,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lediableestmort(恶魔死了)。”
不知何时,石灰岩框着的窗外已渐渐透出亮光,看起来冰冷冰冷的。我站在门前,环视空无一人的房间。这时,我发现前面的玻璃窗因外面的空气而斑驳朦胧,呈现出一个个小风景,像极了泛黄的松树林前面海岸的风景。我怯怯地走近窗前,发现形成这种风景的其实是庭院的枯树枝和池塘。然而,我的错觉却悄无声息地唤醒了我对家乡近似乡愁的怀念。
一到九点,我就给一家杂志社打电话,向他们讨要了一些钱。我将放在桌子上的几本书和稿子一并塞进包里,决定回家去。
六机
我从东海道的一个车站坐车前往山里避暑。司机不知为何会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披着一件旧雨衣。这种巧合让我很是恐惧,于是尽量不去看他,而是眼睛望着窗外。这时,我看到矮松丛生的对面街道上——还是一条看起来有些年月的街道,一列送葬队伍正在向前行进。队伍里,好像有人专门提着糊上白纸的灯笼和龙形烛台。金银色的人造莲花在灵柩前后不停地摇晃着……
终于回到家之后,我借着妻子和安眠药的力量,过了两三天相对平静的日子。从我家的二楼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对面松树林前的大海。我坐在二楼的桌前,一边听着鸽声,一边工作。除了鸽子、乌鸦外,偶尔也会有麻雀飞到走廊。这让我很是愉快。“喜鹊入堂前”——我拿起笔,每次都会想起这句话。
一个温暖的阴天午后,我出去到一家杂货店买墨水。可是店里陈列的,只有暗褐色的墨水。这种暗褐色墨水最令我讨厌,因此我不得不离开这家店,一个人慢悠悠地在行人很少的马路上闲逛。这时,迎面恰好走过来一位年约四十岁,还是个近视眼的外国人,肩膀还一耸一耸的。他是住在此处的一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他是瑞典人,名字叫斯特林堡。我与他擦肩而过时,明显在他身上感应到了什么。
这条路只有两三百米。可就是在走过这两三百米的时候,我有四次碰见一只仅有半边脸的小黑狗。我拐进小巷,想起那种“blackandwhite”威士忌。不仅如此,我还想起刚刚遇见的斯特林堡扎的那条黑白相间的领带。在我看来,那绝不是意外的巧合,不是巧合的话——我感觉只有自己的脑袋在走着,就在马路上停下了。路旁的铁栅栏里,一个彩虹色的玻璃碗被扔在那儿。碗底周围是凸起的翅膀的模样。这时,从松树枝头上飞过几只麻雀。它们一个个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刚一触到这个玻璃碗就又赶紧往天空逃去。
我来到妻子的娘家,坐在庭院的藤椅上。庭院角落的铁丝网里有几只白色的来杭鸡正在静静地走来走去。一只黑狗趴在我的脚边。我着急弄明白谁也不知道的疑问,因此,与岳母和妻舅闲话家常的时候,看起来很冷淡。
“一到您这里,就感觉好安静啊。”
“比起东京,这里确实更安静些。”
“这里也有让人烦心的事吗?”
“那是自然,这也是世间啊。”
岳母这么说着,笑了。
实际上,这个避暑地无疑也是“世间”。在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我对这儿发生了多少罪恶和悲剧无比清楚。准备慢慢毒死患者的医生、放火烧掉养子夫妇房屋的老太太、意欲夺取妹妹财产的律师……看那些人家发生的事,我觉得人在世间和活在地狱,并无二致。
“这镇上有个疯子吧?”
“你是说h?他不是疯子,是变傻了呀!”
“叫早发性痴呆症。我每次看到那家伙都觉得很害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冲着马头观世音一直行礼。”
“什么害怕啊,你胆子大点儿不就行了嘛!”
“姐夫倒是比我胆子大多了……”
因为刚起床没有收拾也没有刮胡子,看起来很邋遢的小舅子,跟平常一样客气地加入到我们的闲聊中。
“胆子再大也有软弱的一面……”
“哎呀,那可就麻烦了……”
我看着这么说话的岳母,苦笑了一下。妻弟也微笑着望向远处篱笆外的松树林,出神似的继续跟我们说着话。(这个病后的小舅子,常常让我觉得他的精神脱离了肉体躯壳。)
“我还以为你是超人了呢,结果你作为人的欲望仍然非常强烈……”
“以为是个好人,结果却是个坏人。”
“不不不!与其说善恶,不如说事情都是相对的……”
“那就是大人里的孩子啦!”
“也不是。我也没办法说清楚,不过……也许就像电的两极吧。不管怎么说,肯定是相反的东西并存在一起。”
当时天上传来的飞机的巨大响声让我吃惊不已。我不由得往天上看去,发现一架飞机已经低得快要碰到松树的梢。眼前这架机翼被涂成黄色的飞机,是那种并不常见的单翼飞机。鸡、狗被飞机的声响吓到,四散而逃。尤其是狗,一边狂吠,一边缩着尾巴躲到屋檐下。
“那飞机会不会掉下来?”
“不要担心——姐夫,您知道‘飞机病’吗?”
我将烟点着,用摇头代替“不”的回答。
“说是那些坐飞机的人只能呼吸高空的空气,逐渐就受不了地面的空气了……”
离开岳母家以后,我在树枝纹丝不动的松林中漫步,感到自己越发忧郁了。为什么那架飞机没有飞往别处,而偏偏从我头顶经过呢?为什么那家饭店只卖airship牌的香烟呢?我一边思索着这些疑问,一边专门寻找没有人迹的路走。
大海在低矮的沙山那边呈现出一种阴暗的灰色。沙山上有一架没有坐板的秋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我望着那秋千架,突然想起绞刑台。事实上,秋千架上还停有两三只乌鸦。那些乌鸦看到我,一点儿也没有要飞走的样子。不仅如此,处于中间位置的那只乌鸦还将嘴巴高举着朝向天空,切切实实地叫了四声!
我沿着芝的枯沙堤防,向别墅多的小路走去。这条小径的右侧依旧是高高的松树林,里面应该有一栋二层高的西式木质小洋楼。(我的好友将之称为“春天的家”。)然而,待我走近一看,那里的钢筋混凝土地基上只有一个浴缸孤零零地摆在那儿。失火了——我马上想到这点,然后赶紧离开这儿,并尽量不再往那边看。就在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径直从那边向我这边走来。他戴着深褐色的礼帽,眼神直愣愣的,看起来很是怪异,整个身子都伏在车把手上。忽然,我从他那张脸上仿佛看到了姐夫的脸。在我们两个人还没有正面迎上的时候,我拐到了旁边的小路上。可就在这条路上,一只腹部向上翻着,已经腐烂了的鼹鼠尸骸正躺在路中央。
总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让我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安。这时,一个个齿轮又开始遮挡我的视线了。我虽然很害怕最终时刻的来临,但是依旧挺着脖子向前走去。随着齿轮的数目逐渐增加,渐渐地,这些齿轮突然转动起来,并越转越快。同时,它们又静悄悄地和右侧的松树枝交错在一起,看着就像隔了一层玻璃。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好几次都想停在路边缓缓。然而,就像有人在后面推着我似的想停也停不住……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仰卧在二楼的房间里,紧闭着眼睛,忍受着强烈的头痛。突然,我的眼睛看到一个重叠得像鳞片的银色羽毛形成的翅膀,此刻正清晰地映射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睁开眼睛仰望着天花板,确认过天花板上确实没有那东西后,重新闭上眼睛。可是,银色的翅膀再一次在黑暗中清晰地出现了。我忽然想起,我之前坐的汽车引擎盖上也带有翅膀……
此时,我感到有人慌忙地爬上楼梯,又跌跌撞撞地跑下去了。我听得出来那是妻子的脚步声,赶紧起身,正好站在楼梯前阴暗的客厅。只见妻子趴在楼梯那儿,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肩膀还不停地抖动着。
“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
妻子终于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说: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你刚才好像要死了似的……”
刚才那一幕,是我有生以来最恐怖的经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终日在这样的心境下活着,只觉得是一种无以言表的痛苦。有谁可以在我熟睡时悄悄地把我绞死呢?
昭和二年(1927)
当时开始流行的外来语。——译者注
又名瑞香,早春开花,香味浓郁。日本的庭院喜用瑞香,多将它修剪为球形,种于松柏之前供点缀之用。——译者注
tǐng,此处用作日本的长度单位,1町等于60间,约109.09米。——译者注
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泄漏父亲的秘密而受罚站在上有果树的水中,口渴时若想喝水,水则退下;饿了想吃果子时,果枝则升高,处于永远受苦的折磨中。——译者注
传说中公元二世纪左右殉教的勇士,也是英格兰的守护圣人。——译者注
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女天皇,在位时间为公元592至公元628年。——译者注
anatolefrance,1844~1924,法国小说家、评论家,代表作有《黛丝》《红百合》等。——译者注
prospermerimee,1803~1870,法国小说家、学者,代表作有《高龙巴》《卡门》等,国内已出版过傅雷译本。——译者注
benjonson,1573~1637,英国诗人、剧作家。——译者注
室贺文武,起初为新原家配送牛奶,后来卖杂货,现任职于银座的圣经出版公司。——译者注
英国一种高级威士忌。——译者注
《罪与罚》的主人公,一个无神论者,个性矛盾、多变,甚至荒谬。——译者注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古希腊远征特洛伊的统帅阿伽门农的儿子。后杀死谋害亲夫的母亲及其奸夫。——译者注
《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次子,是个无神论者。——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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