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

地狱变 芥川龙之介 第1页,共2页

一雨衣

为了参加一位熟人的结婚典礼,我拎着包从鹄沼的避暑地飞车赶往东海道的一个汽车站。汽车前行的道路两侧清一色茂密的松树。说实话,能不能赶上上行列车还真不一定。除了我之外,汽车里同行的客人还有一位理发店的老板。他的脸看起来像枣子一样圆鼓鼓的,下巴处有很明显的络腮胡须。我一心惦记着时间,但嘴上仍不时地与他交谈。

“竟然有这样奇怪的事,听说××先生的府上白天也有幽灵出现。”

“白天也有?”

我眺望着远处冬日夕阳照射下的松树林,适度回应着。

“说是天气晴朗的时候还好,一到下雨天就不行了。”

“照这么说,下雨天不会被淋湿吗?”

“哈,您真会说笑……不过,听说是个穿雨衣的幽灵呢!”

汽车响着喇叭,径直停在车站口。我与理发店老板道别后,进入车站。然而,终究还是没赶上上行列车——就在两三分钟之前刚刚出发。车站候车厅的长凳上,一位身穿雨衣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朝外张望着。我想起刚才听到的幽灵的故事,微微苦笑了一下。最后,为了等下一趟列车,我走进了车站前的咖啡馆。

其实,它能不能被称作咖啡馆有待商榷。我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可可。桌布是那种白底细藏青色的粗格子款式,边角露出的麻布微微有点儿脏。我一边喝着有点臭臭的可可,一边环顾四下无人的咖啡馆。看起来灰蒙蒙的墙壁上,贴有多张亲子丼、炸肉排之类的纸质招牌。

“本地鸡蛋、蛋包饭……”

从这些纸牌上面,我明显可以感觉到接近东海道的乡村气息。那是电气机车行驶于麦田和高丽菜田之间的乡下地方。

搭上下一趟上行列车的时候已近日暮。我一般搭二等车,偶尔因为某种缘故,也会搭三等车。

火车里甚是拥挤。而且,我的前后似乎都是些要去大矶或哪里远足的少女学生。我点燃一根烟,望着这群女学生。她们一个个显得很欢快,几乎不停地在讲话。

“摄影师,‘lovescene’,是什么意思啊?”

在我前面的摄影师似乎是陪同少女学生们一起远足的。只见他胡乱搪塞着这些少女学生。但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女生继续在问各种问题。我突然发现这个小女生的鼻头上有个脓包,忍不住微微一笑。

还有坐在我邻座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学生坐在年轻女老师的膝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脖子,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颊。而且,跟别人聊天的空当,还要时时跟老师说:

“真漂亮呀,老师的眼睛太漂亮了。”

她们给我的感觉不像女学生,而是成年女人。如果不是看到她们啃带皮的苹果、剥牛奶烫的纸……然而,一位较年长的女学生从我身边走过,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时,我清楚地听见她迅速向对方说了一句“对不起”。如此一来,我反倒觉得她更像地道的女学生。我叼着烟,不由得对自己这种矛盾的看法发出冷笑。

不知何时,车厢里的灯亮起来了。火车终于抵达郊外的一处车站。我下车来到寒风凛冽的月台,又经过一座桥,然后等待省线电车的到来。没想到,竟然在此遇见在某家公司上班的t君。等车的间隙,我们聊起了当下经济不景气的话题。t君似乎比我对这方面的事了解得更多。然而,他粗大的手指上戴着的却是跟经济不景气相差甚远的土耳其宝石戒指。

“您戴的这个,肯定很贵吧?”

“哈,你说这个啊,这是去哈尔滨谈生意的时候,一个朋友硬卖给我的。那家伙现在直想死呢,说是与合作社的生意没谈拢。”

幸运的是,我们搭乘的省线电车没有火车那么挤。我们并列而坐,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t君说他也是今年春天刚从巴黎回到东京上班不久。因此,两个人免不了要聊一些有关巴黎的话题。什么madamecaillaux夫人、螃蟹、正在国外进行访问的某殿下……

“法国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生活。只是那些法国人都不想纳税,所以内阁才经常倒台……”

“可是法郎暴跌了呀!”

“报纸上是那么写的,可是你去那边看看就知道了,报纸上的日本不是特大地震就是大洪水。”

这时,一位穿着雨衣的来到我们的对面坐下来。我心里突然有些毛毛的,想把之前听说的幽灵的事与t君说一说。然而,t君却一下子将他的手杖柄转向左边,脸朝前,小声对我说:

“看到那边那个女人了吗?身披鼠灰色披肩的……”

“梳着西洋发型的那位?”

“嗯,怀里抱着行李的那位。夏天的时候她在轻井泽,当时穿的可是相当时髦的洋装呢!”

然而,她现在的样子无论在谁看来都很寒酸。我一边跟t君聊天,一边偷偷观察那女人。不知怎的,那女人的眉宇间总让人觉得像个疯子。而且,在她抱着的行李里,依稀可见像豹子一样的海绵。

“在轻井泽时,我看到她跟一个年轻的美国男人一起跳舞,叫什么摩登……怎么说呢?”

我和t君分别时,蓦然发现,穿雨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已不在那里。我拎着包从省线电车的一个车站向一家饭店走去。街道两侧,高楼林立,我走在这样的路上,突然想起松树林。不仅如此,我的视野里还出现了奇怪的东西。奇怪的东西?——一个不停旋转着的半透明齿轮。这样的经历,我以前有过好几次。齿轮的数目不断增加,我视野的一半都被占去了。不过,时间并不长。一阵之后,那些齿轮逐渐消失了,我却开始感到头痛——每次都这样。因为这种错觉,眼科医生屡次命令我戒烟。可是,这样的齿轮早在我二十岁之前没有喜欢上香烟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了。这时候,我心想:又开始了。为了测试昨天的视力,我故意用一只手遮住右眼。左边的眼睛并无任何异样。可是右边的眼帘里依然有好几个齿轮在旋转。我感觉到右边的高楼在不断消失,脚下却毫不迟疑地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走进饭店大门,眼前的齿轮才消失不见。可是,头依然很痛。我寄放好外套和帽子,就势订好房间。接着给一家杂志社打电话商量钱的事。

结婚典礼似乎早就开始了。我在角落的一个桌子旁坐下,然后开动刀叉吃起来。以正面的新郎和新娘为中心,坐在白色凹字形桌子旁边的五十余人,每个人都很开心。然而,在明亮的灯光的照射下,我的心情却逐渐忧郁起来。为了摆脱这种心情,我有意地与相邻而坐的客人闲聊起来。那位老人留着狮子般的胡须,还是一位我也略有耳闻的知名汉学家。因此,我们的话题不自觉地就落在古典文学上。

“实际上,麒麟就是一角兽,凤凰就是叫作不死鸟的鸟啊……”

这位颇有名望的汉学家对我的话题好像很感兴趣。我机械地说着这些的时候,内心逐渐生起一种病态的破坏欲,我不但把尧舜说成虚构的人物,还把《春秋》的作者当作再往后很久的汉代人。如此一来,那位汉学家的脸上明显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他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像老虎般气哄哄地打断了我的话:

“如果没有尧舜,那就是说孔子在撒谎咯?圣人怎么可能撒谎呢!”

我顿时默不作声。然后拿起刀叉准备对付盘子里的肉。就在这时,我看到一条蛆虫静静地在肉的边缘蠕动。蛆虫唤醒了我大脑中的英文单词“worm”。我想,它应该同麒麟和凤凰一样,也是某种传说中的神奇动物。我放下刀叉,注视着不知何时倒入我杯中的香槟。

晚宴终于结束后,我就朝走廊走去,以便躲进事先订好的房间里。这种走廊不同于饭店的走廊,反而给人一种监狱的感觉。不过,幸好头痛不知何时减轻了。

之前寄放的皮包、外套、帽子已全部送达我的房间。看着挂在墙上的外套,我觉得就像我自己立在那儿一样,于是赶紧将它丢进房间角落的衣橱里。然后,我来到镜子前,目不转睛地望着镜子。映在镜中的我的脸,露出皮肤下的骨骼。蛆虫在我的记忆里瞬间清晰地浮现。

我打开门走出走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这时,映入眼帘的是通往大厅的角落的一盏绿色灯罩、高背灯座的电灯,此刻正鲜明地映在玻璃门上。它给我某种平和感。我在它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思索着种种事。然而,我坐在那儿不到五分钟,那个穿雨衣的男人再次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开始无精打采地脱着衣服……

“现在还是隆冬季节呢!”

我这样一想,又从走廊折返回来。走廊角落的接待处一个人也看不到。可是他们的说话声却时不时地飘进我的耳朵。那是被问到的回答,英文说法是“allright(可以)”。“allright?”为了正确掌握这两句对话的意思,我显得有些着急。“allright?”究竟什么是“allright”?

我的房间自然是寂静的。但是,当我打开门将要进去的时候,不知为何却有些毛骨悚然。我一时有些犹豫,而后断然进入房间。我努力不去看镜子,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接近蜥蜴皮的青色山羊皮面安乐椅。我打开皮包拿出稿纸,想继续写某个短篇小说。但是蘸了墨水的钢笔一直动不了。不仅如此,即便是要开始写了,写出来的却是同样的字:allright……allright……allright……allright……

就在这时,床边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将听筒拿到耳边应答:

“哪位?”

“是我,我……”

电话那头是姐姐的女儿的声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是,出大事了!总之……出大事了!所以,我刚刚也打电话给婶婶了。”

“大事?”

“是!请您马上回来!马上!”

电话挂断了。我将听筒放回原来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按了下呼叫铃。然而,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手在发抖。服务生很久都没来,而我内心的痛苦更甚于焦急。因此,我按了好多次呼叫铃。我终于了解了命运教给我的“allright”的含义。

那一天的午后,姐夫在距离东京不远的乡下被轧死了,据说当时身上还披着与季节不符的雨衣。

此刻,我还在那家饭店的房间里继续写着之前没有完结的短篇小说。深夜的走廊,无一人走动。然而,我却时常能听到门外有翅膀扇动的声响。或许,某个地方养着鸟呢。

二复仇

我在这家饭店的房间里醒来时,已是早上八点。然而,正当我准备下车时,却发现拖鞋不知怎的竟只有一只了。在过去的十二年以来,这是经常让我感到不安或恐惧的现象。不仅如此,这还让我不由得想起古希腊神话中只穿着一只拖鞋的王子。我按铃呼叫服务生,要他帮忙找另一只拖鞋。服务生一脸的不高兴,在促狭的房间里随便翻找着。

“在这里!在浴室里。”

“怎么会在那儿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老鼠拖进来的!”

服务生离开后,我一边喝着没加奶的咖啡,一边着手写刚开篇的小说。四角镶有岩石框的窗户正对着有积雪的庭院。我每次停下笔就会茫然地望着这些雪。这城市的煤烟将积在长了花蕾的沈丁花上的白雪弄得脏兮兮的。那是会令我心痛的风景。我抽着烟,不知不觉停下笔想起许多事,妻子、小孩,尤其是姐夫……

纵火是姐夫在自杀前蒙受的罪名。其实,当时的情况有点百口莫辩。起因是他家的房子在被烧之前,他买了保价两倍的火灾险。而且他还是犯了伪证罪正被缓期执行的人。然而,除了他的自杀令我有些不安之外,更重要的是我每次回到东京都会看到火灾。或是在火车上看到山林失火,或是在汽车上看见(那时正与妻子一起)常盘桥附近失火。在他家未烧之前,我就莫名预感家里要失火。

“说不定我们家今年会失火呢。”

“切,怎么竟说那些不吉利的话……要是真失火可就惨了,咱们家可没上保险……”

我们谈过那些事。不过,我们家没失火——我努力驱逐这种不好的想象,想继续动笔写下去。可是,无论如何,钢笔连一行也写不了。最后,我离开桌前躺到床上,开始阅读托尔斯泰的《波里库什卡》。小说的主人翁性格复杂,虚荣心、病态倾向和名誉心交织在一起。只要将他一生的悲喜剧稍微修正一下,就是我一生的漫画。尤其是在他悲喜剧的一生,我明显感受到命运对他的嘲弄,这让我逐渐觉得恐怖。没读一个小时,我就从床上跳起来,用力将书扔向窗帘垂挂的房间的角落。

“去死吧!”

这时,一只硕大的老鼠从窗帘下方斜跑过地板直往浴室跑去。我随即跟到浴室,打开门在里面寻找。然而,白色浴室的角角落落都不见老鼠的踪影。我突然有些恐惧,连忙脱下拖鞋换成鞋,来到看不见人影的走廊。走廊像往常一样依然令人抑郁。我低着头,沿着楼梯不停地上下徘徊,最后不知不觉间走进厨房。厨房的灯光相当明亮,一字排开的灶火烧得正旺。我穿过那里时,感觉到几位戴着白帽子的厨师正在冷冷地看着我。这又让我有种如坠地狱的感觉。“神啊,请你惩罚我吧!请勿动怒!恐怕我会灭亡。”——诸如此类的祈祷词在这一瞬间自然而然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一走出饭店,我就在雪融后映出蓝天倒影的道路上,急匆匆地走向姐姐家。道路两侧公园的树木枝叶全都黑沉沉的,而且每隔一棵树就分成前后,就像我们人一样。这不仅让我觉得有些难受,还有些恐惧。我想起但丁所写的在地狱中变成树木的灵魂。我决定往高楼林立的电车对面走去。可是,在那儿也没安安生生地走过一町。

“我刚好经过,对不起……”

那是一位身穿金色纽扣制服,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我默默地注视着青年,发现他的鼻子左侧有颗黑痣。只见他摘下帽子,充满怯意地对我说:

“对不起,请问您是a先生吗?”

“是。”

“我觉得是您,所以……”

“有什么事吗?”

“不!我只想见见您。我是先生的书迷……”

我那时整理了一下帽子,已经将他抛掷身后了。先生、a先生——那阵子我最讨厌的词汇。我觉得我犯了所有的罪恶。可是他们却寻找一切机会持续叫我先生,这不能不让我觉得有某种嘲弄的意思。是什么呢?——作为物质主义的我,必须拒绝神秘主义。就在两三个月前,我曾在一家同人杂志上发表过这样的话:“以艺术的良心为首,我没有任何良心。有的只是神经质。”……

姐姐和三个孩子在临时搭建在空地上的房屋里避难。贴着茶褐色纸的临时避难屋里比外边还冷。我一边将手放在烤火盆上取暖,一边跟他们闲聊。身体健壮的姐夫不但本能地瞧不上比他瘦削不止一倍的我,而且还公开宣称我的作品不道德。我对他向来冷淡,两人从未促膝而谈。然而,与姐姐聊天的时候,我逐渐悟出他可能像我一样也坠入了地狱。我曾在火车卧铺车厢里看到过的幽灵就是他吧。我给香烟点上火,尽量继续只谈钱的话题。

“已经这样了,我想把东西全卖了。”

“说的也是。打字机还能换几个钱……”

“嗯,还有一些画。”

“n(姐夫)的肖像画也要卖掉吗?可是那是……”

我看到挂在临时避难屋的墙上挂了一张无框的炭素描,觉得不能开玩笑。因为他是被火车轧死的,脸完全变成肉饼,听说只留下一些胡子。这种事本身说起来就有点瘆人。不过,他的肖像画任何时候都画得很完整,只有胡子不知为何总是模模糊糊的。我原以为是光线的关系,试图从各种角度看这幅炭素描。

“你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那幅肖像画的嘴边……”

姐姐稍稍回过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地回应道:

“只有胡子很少,对吧?”

我确定自己不是错觉。可如果不是错觉……还没到午饭时间,我决定离开姐姐家。

“哎呀,这不好吧?”

“等明天再说吧!我今天要去青山……”

“啊?你要去那里?身体不舒服吗?”

“嗯,还是老吃药。光是安眠药就不得了了,什么弗洛纳、诺罗纳、特里奥纳、诺马尔……”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进入某大厦,搭乘电梯上了三楼。然后我试图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进去,然而怎么也推不动。不仅如此,那里还挂着“公休日”的黑漆木头牌子。我越来越不快,望着玻璃门里面桌上摆放着的苹果和香蕉,再一次准备回到街道上。

这时,两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子一边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一边准备进入这栋大厦,正好与我擦肩而过。我听见他们其中一个说:“真焦躁啊。”

我伫立在马路边,等待出租车经过。可是出租车总也不来。就算偶尔来一辆,也是黄色的出租车。(不知为何,每次搭乘黄色出租车我都会遭遇交通事故,这让我很闹心。)又过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一辆我觉得能给我带来好运的绿色出租车。我觉得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到距离青山墓地不远的精神病院去一趟。

“焦躁——tantalizing(焦躁)——tantalus——inferno(地狱)——”

其实,透过玻璃门看里面桌上摆放着的苹果和香蕉的我自己就是坦塔罗斯。我诅咒了两次浮现在我眼前的但丁的地狱,目不转睛地盯着出租车司机的背部。此时此刻,我感到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谎言。政治、企业、艺术、科学——在我眼里,这些都是掩盖恐怖人生的杂色汽车亮漆。渐渐地,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遂把车窗摇了下来。然而,心脏被揪成一团的紧张感并未消失。

绿色出租车终于经过神宫前。那里原本有一条转往精神病院的小巷,不知为何今天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小巷了。我让出租车沿着电车的线路来回走了好几趟之后,终究还是放弃,下了车。

我走在坑洼不平的路上,终于找到那条小巷。可是,我把路弄错了,跑到青山斋场前面来了。那是大约十年前夏木先生的告别式以来,我甚至连门前都未经过的建筑物。十年前的我虽然过得并不幸福,但至少生活得还算安稳。我向铺满砂石的庭院里望去,想起“漱石山房”的芭蕉,不由得感到我这一生也算告一段落了。不仅如此,我对是什么东西引领我今天再次来到墓地前也有所顿悟了。

出了那家精神病院的门之后,我又乘上汽车准备回之前的饭店。然而,就在饭店门前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不知因何在与茶房的服务生争执不休。与服务生?——不,那并不是服务生,而是一个穿绿色衣服的司机。我忽然对这家饭店有种不吉利的感觉,于是我马上原路折返。

因为来回折腾,所以抵达银座大街时已近日暮。看着街道两旁的商店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内心很憋闷。尤其是看到那些人似乎根本不知罪似的欢快地走着,我更是不开心。就这样,我走在混合着暗淡天色和电灯光线的街道上,一路向北走去。直到目光被一家满是杂志的书店吸引住,这才停下来。我走进书店,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不知道有几层的书架。接着我拿起一本名为《希腊神话》的书翻开来看。这本《希腊神话》的封面是明亮的黄色,似乎是专门为小孩子写的。然而,看着看着,蓦然间我被一行字给震撼到了。

“即便是最伟大的宙斯神也抵不过复仇之神……”

我走出这家书店,重新回到人群。不知何时我那已开始微微弯曲的背部,莫名其妙地感受到复仇之神正一路跟着我,伺机而动……

三夜

我在丸善二楼的书架上发现斯特林堡的传记,拿起来翻看了两三页。书里的内容与我的经验相差不大,而且书的封面是黄色的。我把传记放回书架,接着随手取下一本相当厚的书。然而,这本书里也到处画着与我们人类没什么两样,有鼻子有眼睛的齿轮。(那是德国人收集的精神病患的画册。)不知何时,我觉得内心的忧郁有了反抗的意志,如同自暴自弃的赌徒一样,我疯狂地打开各种各样的书。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本书的文章或插图里都或多或少隐藏着一些针。每本书?——即便是我已经读过好多次的《包法利夫人》,此刻拿在手里也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中产阶级包法利……

日暮时分的丸善书店二楼,除我之外再无其他人。我穿梭于沐浴在电灯光里的书架之间,然后停在一处挂有“宗教”牌子的书架前,拿起一本绿色封面的书随意翻看着。这本书的目录部分,其中一个章节的题目写着“可怕的四个敌人——猜疑、恐惧、傲慢、性欲”。一看到这样的词汇,我心里马上涌起一股对抗情绪。那些被视为敌人的东西,至少在我这里是敏感和理智的另一种称呼。然而,传统精神终究还是像近代精神一样让我不幸,这让我更加难以忍受。看着手里拿着的这本书,我不自觉想起以往使用过的笔名“寿陵余子”。这个笔名起源于《韩非子》,里面有一个名叫寿陵余子的年轻人不仅没学会邯郸人走路的步伐,反而连寿陵人走路的步伐也忘了,最后只好匍匐归乡的故事。今时今日的我,不管在谁眼中,无疑都是“寿陵余子”。然而,尚未坠入地狱的我,却曾经把此当作笔名——我努力距离书架远一点,以摆脱自己难以自持的胡思乱想,于是走进对面的海报展览室。那里有一张看起来像圣乔治的骑士正在刺杀一条长着翅膀的龙的海报。可是,骑士的头盔下露出的,却是近似我的敌人的眉头紧锁的半张脸。这让我再次想起《韩非子》中屠龙之技的故事。于是,还没有看完展览,我就转身从宽阔的阶梯上下来了。

我走在已是夜晚的日本桥大街上,心里还在不断思考着“屠龙”这个词。这个词与我砚台上的铭文一模一样。那块砚台是一位年轻的企业家朋友送给我的。他经营过各种各样的事业,但全都以失败告终,终于在去年年底破产了。我抬头仰望高空,思考在无数星光中地球多么渺小,而我自己又多么渺小。然而,白天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漆黑一片。我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故意针对我,所以赶紧到电车线路对面的那家咖啡馆里去“避难”。

当然称得上“避难”。我从咖啡馆里蔷薇色的墙壁上感到某种近乎和平的感觉,终于轻松地在最里面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很幸运,除了我之外,咖啡馆里只有两三位客人。我点了一杯可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然后和平时一样点了一支烟。微蓝的烟雾逐渐升腾到蔷薇色墙壁的上空。我对这优雅的颜色感到愉快。可是不一会儿,我发现左边墙壁上挂有拿破仑的肖像,心里又渐渐不安起来。拿破仑还在求学的时候,曾在地理课本的最后写上“圣赫勒拿,小小的海岛”几个大字。那或许就是我们所说的一种偶然,然而却是让拿破仑自己也感到恐惧的事实……

我看着拿破仑,想起自己的作品。首先浮上记忆的是《侏儒的话》里的语录。(尤其是“人生比地狱还地狱”的这句话。)其次是《地狱变》的主角——名为良秀的画师的命运。再次……我抽着烟,为了逃离这种记忆,我开始环顾整个咖啡馆。我在这里“避难”,不过才五分钟而已。可就是这短短的时间里,咖啡馆已完全改变。尤其那仿桃花心木的桌椅与蔷薇色的墙壁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协调,让我尤为不舒服。我惧怕再次陷入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痛苦之中,赶快扔下一枚银币,匆匆离开这家咖啡馆。

“喂!要两毛钱……”

原来,我丢下的是铜币。

我感到一种屈辱,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忽然想起我在遥远的松树林的家。那不是郊外的我养父母家,而是以我为主租住的小房子。我差不多十年前就住在那里。然而,自从因为某件事,我轻率地决定与父母同住开始,我变成了奴隶、暴君、无力的利己主义者……

回到之前的饭店时,大约是十点。走了那么久的路之后,我已无力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正燃烧着粗木头的火炉前的椅子上坐下,接着思考我准备要写的长篇——主人公暂定为从推古到明治之间各时代的普通人,由三十篇短篇以时代为顺序连接而成。我望着炉子里不断朝上飞舞的火星,突然想起宫城前的一座铜像。那座铜像穿着甲胄,满怀忠义之心地骑在马上。然而,他的敌人——

“撒谎!”

我的视线再次从遥远的过去滑落到眼前的现实。这时,恰好相约的一位比我年长的雕刻家前来会合了。他依然穿着天鹅绒的衣服,留着短短的山羊胡须。我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他伸过来的手。(那并不是我的习惯,只是为了配合他在巴黎和柏林度过半生的习惯。)然而,他的手则像爬虫类的皮肤般湿润,令我惊诧不已。

“您住在这里吗?”

“是……”

“为了工作?”

“是,都是为了工作。”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我从他眼中感到近似侦探的表情。

“怎么样?要不要来我的房间聊天?”

我挑战似的说道。(缺少勇气反而马上采取挑战的态度是我的恶习之一。)听完我的话,他微微一笑,反问道:“您的房间在哪里?”

我们如同好友般肩并肩穿过一些正在小声说话的外国人中间,回到我的房间。他一进入我的房间,就背对着镜子坐下。然后,不着边际地与我海聊起来。不着边际?实际上,大多聊的都是有关女人的话题。

我无疑是犯了罪,坠入地狱的人。可是,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有关恶行的事才让我越发忧郁。我暂时成了清教徒,嘲笑起那些女人:

“你看s小姐的嘴唇,准是和许多男人亲嘴才变成那样的……”

我突然噤口,注视着他镜中的背影。他耳朵后面那里恰好贴着一块黄色膏药。

“你也是和许多女人亲嘴才变成这样的?”

“你和那些人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同嘛。”

他微笑着点头。我觉得他内心为了得知我的秘密正不断地观察我。不过,我们的话题并没有脱离女人。我不是憎恨他,而是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最终心情更加忧郁起来。

终于等他离开之后,我躺在床上开始阅读《暗夜行路》,对于书中主人公的种种精神抗争,我一并感同身受。甚至我觉得,与小说中的主人公相比,我简直是个大傻瓜,因此,不知不觉间竟流下眼泪。同时,眼泪也让我的情绪平和下来。可是没过多久,我的右眼再次感受到半透明的齿轮在旋转。而且这次的齿轮依旧是越转越多。我担心头会痛,连忙将书放在枕边,吞下安眠药。总之,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然而,睡梦中的我却在看一个游泳池。那里有几个孩子不时游上、潜下,男孩女孩都有。我离开泳池朝对面的松树林走去。这时,我听到有人在背后叫我:“孩子爸爸!”我稍微回了回头,看到站在泳池边的妻子。此时此刻,我感到万分后悔。

“孩子爸爸,毛巾呢?”

“毛巾不让带进来,你照顾好孩子。”

我再次继续往前走。但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我走到了车站的月台上。那看起来像乡下的一个车站,月台边满是长长的灌木丛。月台上有一位叫h的大学生和一位略有些年纪的女人此刻正伫立在那里。他们一看到我,就走到我面前,争先恐后地与我讲话:

“好大的火灾呢!”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过来的。”

我对这位略有些年纪的女人感觉似曾相识,而且跟她说话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愉快的感觉。就在这时,火车扬起烟,静静地往月台边靠近。我独自搭乘这列火车,走在两侧挂着白布的卧铺车厢之间。突然,我看到一处卧铺上有一个犹如木乃伊般的裸体女人正对着我的方向躺在那儿。这无疑又是我的复仇之神——某个疯子的女儿……

我一醒过来,不自觉地马上从床上跳下来。我的房间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明亮,可是不知哪里传来的,总能听到拍打翅膀和老鼠撕咬的声音。我打开门沿着走廊,急急忙忙地赶往炉火前。然后我坐在椅子上,注视着眼前摇曳不定的火焰。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往炉子里添了添柴。

“现在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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