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迪安耸耸肩。我们步履轻快地穿过公路,进入墨西哥。停好车,并肩在灯光昏黄暗沉的西班牙风格街头踱步。夜里,老人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像东方毒虫或者神谕先知。没人正眼瞧我们,却人人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忽地左转进入烟雾弥漫的便餐店,闯入用30年代的美式点唱机播放的草原吉他音乐声中。只穿着衬衫的墨西哥出租车司机与戴草帽的时髦人士坐在高脚椅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模样难看的玉米粉薄烙饼、豆子、炸玉米饼,以及不知名的玩意儿。我们买了三瓶冰啤酒——塞尔维扎是也,一瓶只要墨西哥币三十分,或者美元十分钱。又买了几包墨西哥烟,一包六分钱。我们猛瞧手中美妙的墨西哥币,真是好用啊,一面拨弄着钞票,一面东张西望,冲每个人微笑。在我们的后面是整个美国、我与迪安以前熟知的生活种种,以及流浪公路的日子。终于,我们在路的尽头找到神奇之地,那是我们难以想象的神奇。迪安低声说:“你瞧这些男人整夜不睡呢,再想想前面就是广阔大陆,以及我们在电影里看见的雄伟大山,还有沿路即将瞧见的丛林,跟咱们美国一样大的沙漠高原,然后一路往下到危地马拉跟天知道什么地方,哇!干什么好呢?干什么好呢?出发吧!”我们走出餐厅坐上车,最后一次眺望灯火辉煌的里奥格兰德大桥再过去的美国,掉转车头,挡泥板对着美国,出发去也。
转眼间,我们就进入沙漠,广阔平地五十英里内不见灯火与车辆。此刻,黎明降临墨西哥湾,我们才瞧见路两旁全是模糊如鬼影的丝兰仙人掌与烛台掌。我欢呼大叫:“好一片狂野大地!”迪安与我完全清醒了,先前在拉雷多市,我们只能算半死不活。斯坦因为有过出国经历,只是在后座平静睡觉。眼前的墨西哥整个属于我跟迪安。
“瞧,萨尔,我们将一切丢在后面,进入全新且未知的阶段。经过这些年的麻烦与乐子,我们才能置身于此——才能放心无忧、什么也不想,以埋头猛往前冲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老实说,在我们之前,还没有美国人能够以这种方式理解世界——美国人到过墨西哥,对不对,就是墨西哥战争时。美国人以加农炮开路呢。”
“这条路,”我跟他说,“是以前美国不法之徒的逃亡路线,越过边界,从这儿逃去蒙特雷,如果你眺望这个灰蒙蒙的沙漠,想象来自汤姆斯通的老坏蛋独自骑马飞驰,流亡到不知名的所在,你还可以看到……”
“就是这个世界,”迪安说,“我的天!”他大声喊,拍打着方向盘。“就是这个世界!如果这条路能通,我们可以直达南美洲。想想看!妈的!狗——娘——养——的!”我们往前疾驶。晨曦迅即展开,渐渐能看清沙漠上的白沙,偶尔还可瞥见远离路边的小茅屋。迪安减速细看那些房子:“真是个破茅屋,老兄,只有死亡之谷以及更糟糕的地方才能见到这种房子,那些人完全不顾门面。”第一个有幸出现在地图上的城镇是萨维纳斯伊达尔戈,我们迫不及待地想抵达那里。“这儿的公路跟美国差不多,”迪安说,“只是有一点很疯狂,你注意到没有,就是路边的里程标示,都用‘公里’,还标出离墨西哥城多远。你瞧,仿佛它是这个国家的唯一城市,所有东西都指向它。”我们离这个大都会仅剩七百六十七英里,换算成公里,超过一千。“见鬼!我得赶路了!”迪安大叫。我因极度疲累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不断听见迪安猛捶方向盘,说:“妈的,真爽!”“噢!好一个国家!”或者“没错!”我们横穿沙漠,大约清晨七点抵达萨维纳斯伊达尔戈。车速减到最低,观察着这个城市。唤醒后座的斯坦。我们坐直身体好好观望。镇上的大街满是泥泞与坑洼。街道两旁是门面破落的泥砖屋。驴子驮负物品走在大街上。赤足女人站在暗暗的门口瞧我们。街上挤满正要开启墨西哥乡间一日的行人。留着翘八字胡的老人盯着我们。因为我们不似寻常的美国游客那样穿着体面,而是衣衫褴褛、满脸胡髭的三个年轻人,让他们分外感兴趣。我们以十英里的时速缓慢行驶在大街上,尽情浏览着周围的一切。一群女孩走在我们前面,车子经过时,其中一个说:“先生,你往哪儿去?”
我惊讶地转头对迪安说:“你听见她说什么没有?”
迪安也大感吃惊,保持慢行,说:“是的,我听见了,妈的,一清二楚,噢,老天,噢,老天,我简直兴奋到不知所措,这个清晨,这个世界,真让我心头喜滋滋。我们终于上了天堂。没有比这里更酷、更棒的地方,不是天堂,是什么?”
“嗯,咱们掉头回去,和那些女孩搭讪!”我说。
“好。”但是迪安依然以五英里的时速前进。他乐昏了头,不必干他素日在美国会干的事。他说:“沿路还有成千上万的女孩呢!”话虽如此,他还是掉转车头,经过那些女孩身旁,她们正要去田里上工,对我们微笑。迪安以坚定的眼神望着她们,小声说:“该死!噢,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美梦。妞,妞。尤其是在我人生的这个阶段、这个处境中。萨尔,刚刚我们经过的那些房子,我都往里面瞧了——破败的门面,稻草床上躺着棕色皮肤的小孩,半睡半醒,睡眠让他们脑袋空空,瘫痪了他们的思想;他们这时才慢慢回神,他们的母亲在铁锅前煮早饭,你瞧瞧窗子的遮板;还有那些老头,这些老头酷极了,棒极了,不为任何事所动。这儿的人没有疑心病,丝毫都没有。人人都很酷,都用坦率的棕色双眼看着你,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眼神里还保有温和与轻柔的人性特点,全在那儿。你瞧瞧那些关于墨西哥的愚蠢故事,什么爱睡觉的老外,全是狗屎——还有什么小流氓,这个那个的,可是你瞧这里的人多么正直良善,也不会跟你胡说八道。真是令我吃惊。”迪安的人生受教于浪游夜路,他生来就是为了见识这一切。他俯向方向盘,左顾右盼,缓缓前进。我们在萨维纳斯伊达尔戈镇的另一头停车加油,这儿聚集了一群戴草帽、留着八字胡的牧人,站在老旧的加油泵前喧哗笑闹。远处的田野里,一个老汉拿着折叠手杖缓缓赶着驴前进。纯净的太阳高高升起,照耀着纯净古老的人类活动。
我们重新上路往蒙特雷开去,隆隆驶向前方白雪覆头的大山,豁口裂开,盘旋而上就是山口,我们行于山口之上,没多久,便驶出满是豆科灌木丛的沙漠,在清爽的空气中盘旋往上,沿着悬崖蜿蜒的公路,崖上有用石灰水书写的斗大的总统的名字——阿莱曼!这条高山公路杳无人迹,它盘旋于云际,带领我们攀上山顶的大高原。越过高原,可以瞧见蒙特雷这个大工业城市正朝蓝天喷出烟雾,墨西哥海湾上空的巨大的云朵像羊毛一样挂满谷地白昼的天空。进入蒙特雷就像进入底特律,两旁全是工厂高墙,只是蒙特雷有驴儿在绿草间晒太阳,有紧挨着都市的大片泥砖屋,数以千计的时髦人士在门前闲荡,妓女凭窗探头,奇怪的商店里货品无奇不有,狭小的人行道挤满了人,一派香港风情。“哇!”迪安大叫,“太阳底下的确有新鲜事。萨尔,你瞧瞧墨西哥的太阳,让人兴奋得很。哇!我只想继续走,让这公路带我往前冲!”我们讨论在热闹的蒙特雷稍稍逗留,但是迪安想赶往墨西哥城,何况,他知道前头还有更有趣的地方,前方,总是往前方。他像疯子一样开车,几乎不休息。搞得斯坦跟我完全闭嘴,放弃闲聊,只好睡觉。离开时,我瞧见蒙特雷市后面有巨大的双峰,那是不法之徒的去处。
蒙特莫雷洛斯就在前方,我们再度向下盘旋至更热的海拔。这里变得极其炎热、陌生。迪安一定得叫醒我看看这一切。“萨尔,你瞧,绝对不能错过。”我张望着。我们正穿过沼泽区,在破旧的道路上每隔一小段,就会出现衣着褴褛的奇怪墨西哥人,罩袍腰带上挂着弯刀,有人在砍树丛。他们全停下手头的工作,毫无表情地望着我们。缠结的树丛后,偶尔可见草屋,以竹木为墙,颇具非洲风格,就是乡村的茅屋。奇怪的年轻女孩黑亮如月,站在神秘的翠绿门口瞧我们。“噢,老天,我真想停车,跟这些小甜心玩勾手指游戏,”迪安大嚷,“但是小心,老先生老太太总是埋伏左右,在屋后不到百码处捡柴火,或者照顾牲口。这些女孩绝对不可能落单。在这个国家,没人是落单的。刚才你在睡觉时,我仔细研究了这条路跟这个乡间,老兄,要是我能把种种想法都说给你听,那就好了。”他又满头大汗,眼里布满血丝,狂热,但是克制、温柔——因为他终于找到同类。我们将时速维持在四十五英里,开过无止无尽的沼泽乡间。“萨尔,我想这样的乡间景色会持续很久,如果你愿意开车,我要睡一下。”
我接手开车,边开边做白日梦,驶过利纳雷斯,平坦炎热的沼泽乡间,又越过靠近萨维纳斯伊达尔戈、热气蒸腾的索托拉马里纳河,继续往前。巨大的翠绿丛林山谷展现在我面前,上面是长满绿色作物的狭长农田。一群群男人望着我们穿越古老的窄桥。桥下,蒸腾的河水流淌着。接着我们往山上开,眼前出现类似沙漠的乡野,格雷戈利亚市就在前方。那两个男人还在睡觉,只有我一人开车,没完没了,前端的路笔直如箭。这跟在北卡罗来纳、得克萨斯州、亚利桑那州、伊利诺伊州开车不同,更像穿越世界进入某些地方,让我们终于得以置身印第安农民间,了解我们自己。印第安人散居全球,构成最基本、最悲怆、最原始的人类一族,沿着赤道之腹,像腰带一般环绕地球,从马来亚(位于中国的指尖处)到伟大的印度次大陆,再到阿拉伯世界,从摩洛哥到沙漠与墨西哥丛林,再穿越海洋抵达波利尼西亚,再到百姓身披黄袍的暹罗,环绕复环绕,如此你才能听见西班牙加的斯的破败城墙边角也有相同的悲鸣,那是从“世界首都”贝拿勒斯向外辐射,方圆一万两千英里内处处可闻的相同悲歌。他们毫无疑问是印第安人,而非开化却蠢笨的美国人传说中的佩德罗们与潘乔们。他们颧骨高耸、丹凤眼,举止温雅;他们不是笨蛋,不是小丑,而是伟大严肃的印第安人,人类的源头,众生之父。中国人是大海,印第安人则是大地。沙漠中不能没有岩石,“历史”的荒漠里也不能没有印第安人。看我们经过眼前,他们也知道如此,我们不过是一群想在他们的土地上打闹玩耍、模样肤浅、自以为是、有几个臭钱的美国人罢了。他们知道谁才是地球古老生命之父,谁又只是后辈子孙,因此沉默不语。当所谓的“青史世界”毁灭成灰,费拉的启示录便会再度开启,如此轮回已经无数次。墨西哥的穴居人将以相同的眼睛凝视世界,巴厘岛的穴居人亦如是,那是世界伊始、亚当受哺育与教育之处。以上是我驱车进入艳阳高照、炙热无比的格雷戈利亚市时,脑海中翻腾的种种。
之前,我们还在圣安东尼奥时,我半开玩笑地说要帮迪安搞个女孩。这是打赌,也是挑战。当车子开进阳光普照的格雷戈利亚市郊区的加油站,一个年轻人光着脚丫,拿着巨大的风挡玻璃遮阳板,问我要不要买。“你喜欢吗?六十比索。你讲西班牙语?六十比索。我叫维克多。”
“不买,”我开玩笑说,“买小姐。”
“没问题,没问题!”他兴奋地大叫,“我帮你找女孩,随时。现在,太热。”他不屑地说,“天热,没有好女孩。等晚上。遮阳板,喜欢吗?”
我不想要遮阳板,但是想要女孩。我摇醒迪安。“嘿,老兄,在得克萨斯州时我说会帮你搞到女孩——现在,舒展一下你的身子骨,给我醒来,兄弟,有女孩在等我们。”
“什么?什么?”他弹坐起来,模样憔悴,“哪里?哪里?”
“这孩子维克多会带我们去。”
“哇,走啊,走啊!”迪安跳下车,抓住维克多的手,在加油站闲荡的几个男孩看见都笑了,他们半数都赤着脚,全戴着垮垮的草帽。迪安跟我说:“老兄,如此打发下午,是不是很棒?比待在丹佛的弹子房要酷多了。维克多,你有女孩?在哪里?啊——哪里?”他大声说西班牙语,“萨尔,你瞧,我这是在说西班牙文呢。”
“问他能搞到大麻吗?嘿,孩子,你有大——麻吗?”
男孩用力点头。“当然,随时,老兄,跟我来。”
“嘻!呀!嚯!”迪安欢叫。他已经彻底清醒,在让人昏昏欲睡的墨西哥街头蹦蹦跳跳。“咱们统统去。”我拿出好彩烟分赠给男孩们。我们似乎给他们带来了极大乐趣,尤其是迪安。他们遮着嘴,轻声评论这个美国疯汉。“萨尔,你瞧他们,在评头论足,仔细观察我们呢。我的天,这里实在太酷了。”维克多跟我们上车,颠簸着出发。一路熟睡的斯坦此刻也被疯狂的嘈杂声闹醒了。
我们开到城外另一边的沙漠区,转上满是车痕的土路,从没见过这么颠簸的路。前方就是维克多的家。位于长满仙人掌的平地边缘,几棵树木遮阴,不过是饼干盒般的泥砖屋,几个男人在前院闲晃。迪安兴奋到不行,说:“他们是谁?”
“我的哥哥。还有我妈。我姐。这是我家。我,结婚了,住城里。”
“你妈呢?”迪安有点胆怯了,“大麻这件事,你妈会怎么说?”
“哦,就是她帮我弄大麻的。”我们在车上等,维克多下车,大步走到屋前跟一个老妇讲了几句话,老妇迅即转身到屋后的园子,拾掇从大麻植株摘下放在沙漠太阳下晒干的大麻叶。这段时间,维克多的兄长就坐在树下微笑,他们想过来打招呼,但是起身走路颇耗一点时间。维克多满脸甜蜜笑容地回来了。
“老天,”迪安说,“这个维克多真是我见过最贴心、最酷、最疯狂、最性感的小男人,你瞧瞧他缓缓踱步的模样。在这儿,凡事都不必着急。”徐徐的沙漠微风吹进车内。天气非常热。
“你瞧多热啊,”维克多坐到前座迪安身旁,指指晒得滚烫的福特车顶说,“等你吸了大——唛,你就不热了,等着瞧。”
“是的,”迪安调整墨镜,说,“我等着瞧,当然。维克多老弟。”
不一会儿,维克多的高个子哥哥缓缓走来,拿着铺了大麻的报纸,扔在维克多的大腿上,闲散地倚靠在车门上,对我们微笑点头说:“哈喽。”迪安点头,对他绽放开心的笑容。大家都没说话,这样也很好。维克多开始卷起我生平见过的最大管的大麻烟,他用棕色纸袋做卷烟纸,卷出类似科罗纳雪茄那么粗、那么长的大麻烟。大得要命。迪安盯着看,眼睛睁得老大。维克多随意点起烟,大家传着抽。抽这么大管的玩意儿,就像靠着烟囱猛吸气,一股热气直冲喉头。我们屏住呼吸,然后几乎同时吐气。瞬间,我们就“兴奋”了。额头汗珠凝结,仿佛到了阿卡普尔科海滩。我往后车窗张望,维克多最奇怪的一个兄弟——黑得像秘鲁印第安人,肩膀有饰带——靠着电线杆,因为过于害羞,不敢上前来握手。我们的车子好像被维克多的兄弟们包围了,因为另一个兄弟出现在迪安的座位旁。然后发生了最奇怪的事。大伙因为兴奋得不行,开始不拘小节,专注于眼前的趣味,那就是美国人与墨西哥人一起在沙漠中玩开了,这实在够奇特,可以这么近距离瞧见另一个世界的脸孔、毛孔、长茧的手指、羞怯的颧骨。这几个印第安兄弟开始低声对我们评头论足,注视我们、评估我们,再相互比较、修饰、改正他们的印象——“耶!耶!”与此同时,迪安、斯坦与我开始用英语评论他们。
“你瞧——瞧后面那个奇怪的兄弟,一步都没离开电线杆,脸上腼腆滑稽的欢喜笑容片刻都没消失。还有我左边这个年纪较大、更自信的兄弟,为何一脸愁容,像是精神有病,或者更像城里的流浪汉,但是他的兄弟维克多却已经体面地结婚了,简直像他妈的埃及国王般神气。这些家伙真帅。从没见过这样的。瞧见没?他们在讨论我们呢,就像我们在议论他们一样,差别在于他们的兴趣可能围绕着我们的穿着——其实,跟我们的兴趣没什么两样——以及我们车里的奇怪事物。我们笑起来的方式也跟他们大不相同,他们甚至会比较我们跟他们的气味差异。如果可以拿眼睛和牙齿来换,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迪安试着问:“喂,维克多——你的兄弟刚刚说了些什么?”
维克多以清亮哀伤的棕色双眼盯着迪安。“好的,好的。”
“不是,你没听懂我的问题。你们刚刚在说些什么?”
“哦,”维克多大为不安,问,“不喜欢这个大——唛,你?”
“哦,喜欢,很好!你们刚刚聊些什么?”
“聊?好啊,我们聊。你喜欢墨西哥吗?”看来没有可以交流的语言,大家很难聊下去。众人逐渐安静、冷静下来,享受“兴奋”的感觉,以及沙漠吹来的微风,各自沉思着有关国家、种族,或者永恒之事。
该去找女人了。维克多的兄弟退回树荫下的老据点,老母站在洒满阳光的门口,我们则缓慢颠簸着驶回镇上。
只是颠簸不再不舒服了,简直变成举世最爽、最优雅的起伏的旅途,仿佛置身蓝海,迪安的脸上闪着不自然的金光,他告诉我们把这个过程理解成车子在弹跳,好好享受这段旅程。我们上下弹动,就连维克多都懂了,跟着大笑。然后他指向左边,告诉我们走哪条路才能找到女孩。迪安欣喜莫名,往左望过去,整个身体倾过去,扭转方向盘,笃定且平稳地带领我们朝目标前进,同时听维克多讲话,嘴里还要夸张地滔滔不绝:“是的!当然!我一点也不怀疑!铁定是如此的,老兄!噢!一点也不假!怎么?呸,呸,你这是对我说好听话呢。当然!是的!继续讲。”维克多以流畅漂亮的西班牙语严肃地回应。那个疯狂的瞬间,我以为迪安光凭洞悉力就完全理解维克多在说些什么,或者突然间因极度热情快乐而获得了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天启能力。那个时刻,他看起来简直和罗斯福总统一模一样——这是我发光的双眼、飘浮的脑袋所看到的幻影——以至于我坐直身体,惊讶地喘着气。阳光像无数尖刺辐射下来,我瞧不清迪安的身影,他宛若天神。我“亢奋”到不行,必须靠回椅背,车子颠簸,亢奋一阵阵地穿透我。此刻,墨西哥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一想到要注视车窗外的墨西哥,我就像站在金光闪闪、神秘的藏宝箱前,却缩手不为,不敢直视,深恐承受不了藏宝箱内的璀璨丰富。我喘不过气来。瞧见天空射下万束金光,穿破破旧的车顶,穿透我的眼球,直击我的眼珠中心,处处是金光。我望着窗外阳光普照的燠热街头,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好像在聆听我讲的每一句话,并不时点头——这是嗑大麻后常有的偏执幻觉。但是金色流光持续不断。过了好一会儿,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我们在做些什么,过了许久,我才抽离了火焰般的光与静寂,仿佛由睡梦回到了真实世界,又仿佛由虚无中醒来进入梦境,他们说现在停在维克多家门口,他已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车门口。
“瞧见我的宝贝没?他叫佩雷斯,六个月大。”
“哇,”迪安的脸蛋依然焕发着至喜与极乐之色,“他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孩子。萨尔,斯坦,你们瞧瞧他这双眼珠子,”他转身,态度转为严肃温柔,说,“我要你们特——特——别注意我们这位墨西哥好朋友维克多的小孩的眼睛,瞧他成为男子汉后,他的独特灵魂将如何透过眼睛这两扇窗子说话,这么可爱的眼睛预示着他将拥有最可爱的灵魂。”这番演说真美。那也的确是个很美的孩子。维克多略带伤感地望着他的天使,我们真希望也有这样一个儿子。我们是如此专注于这孩子的灵魂,小家伙察觉了,皱起脸蛋,开始哇哇大哭,完全无法安抚,他的哀愁毫无缘由,大概得回溯至无穷远的神秘与时间。我们束手无策,维克多抚摩他的脖子,摇晃他,我则抚摩他的小手臂,但是他号啕得更大声。“噢,”迪安说,“维克多,真抱歉,我们让他这么难过。”
“他不难过,小孩哭罢了。”维克多的背后站着他的赤足老婆,她太腼腆,不愿跨出门槛,焦急且温柔地等待婴儿回到她的棕色柔软的臂弯里。维克多给我们看完,爬回车上,一脸骄傲,作势要我们右转。
“好的。”迪安掉转车子,穿过具有阿尔及利亚风格的狭小街道,所经之处,路人都微露惊奇地盯着我们。我们来到妓院。那是一栋矗立于阳光下颇为体面辉煌的灰泥屋。两个警察倚着窗子朝妓院内瞧,裤子松垮、睡眼惺忪,一脸乏味,当我们步入屋内,他们只是略感兴趣地瞧了我们一眼,继续呆站在窗户前,接下来三小时,我们就在这两位警察的眼皮底下狂欢,直到黄昏时步出妓院,应维克多的要求,我们才给他们每人各约二十四分,聊表心意。
我们在里面的确找到了女孩。有人斜躺在舞池对面的沙发,有人在右边的酒吧狂饮。中央是个拱廊,里面是一个个类似市立公共海滩更衣室的小隔间,沐浴在庭院的阳光下。业主站在吧台后面,年纪还轻,听见我们想听曼波音乐,马上奔去拿来一沓唱片,多数是佩雷斯·普拉多的作品,立刻用大喇叭播放出来。瞬间整个格雷戈利亚市都听见这间“舞厅”正在享乐好时光。音乐震天响,回荡在舞厅,我和迪安、斯坦为之一震,这才明白原来我们从来不敢随心所欲、如此大声地播放音乐——但是,这才是点唱机的最初功用,它也正该如此播放。阵阵音响抖颤着袭来。几分钟内,半个城镇的人都挤到了舞厅窗前,来瞧“美国佬”跟女孩跳舞。他们跟那两个警察并排站在泥巴人行道上,倚着窗子看,神情随性,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在这个洒满金色阳光的神秘午后,《再来一点曼波珍波》《曼波恰塔奴加》《第八号曼波》等美妙名曲在屋内大声回荡轰鸣着,好似在世界末日、耶稣再临时会听到的声音。小号是如此嘹亮,我觉得远在沙漠区都能听见,那也正是号角的滥觞地。鼓声如此疯狂。曼波的康加鼓节拍来自刚果河,那是属于非洲也属于世界的河流,因此这正是世界的节奏。嗡——嗒,嗒——噗——砰——嗡——嗒,嗒——噗——砰。钢琴的即兴应答如雨倾盆从喇叭泻倒在我们头上。领唱者的呐喊就像在空中大声喘气。那张疯狂的《曼波恰塔奴加》唱片最后的小号主题乐段,与康加鼓、邦哥鼓的高潮一起爆发,迪安整个人为之僵住,开始颤抖流汗;当小号摄人心魄的回响激荡在昏沉的空气中,响亮如空谷或者石穴的回声,迪安眼睛睁得滚圆,好像见到魔鬼,接着他紧闭双眼。我呢,也像布偶一般颤抖着。我听见小号连番进击我所见的金光,撼动我的靴子。
随着快节拍的《再来一点曼波珍波》,我们与女孩疯狂扭动。极度亢奋中,我们逐渐分辨出不同女孩的不同个性。她们都很棒。奇怪,最狂野的一个来自委内瑞拉,是印第安人与白人的混血儿,年仅十八。她像是出身良好的人家,双颊线条柔和,白肤金发,为何这个年纪要跑来墨西哥卖淫?天知道!应该是极度哀伤使然。她喝起酒来毫无节制,一杯杯往喉咙里灌,每一杯都像最后一杯。她也经常打翻酒,目的是让我们掏钱买酒。大白天的,她就穿着薄如蝉翼的家居服,与迪安疯狂起舞,紧搂他的脖子哀求,不停地索要一切。迪安亢奋到了极点,不知道该专注于哪一个,女孩还是曼波。最后他们跑去后面的小隔间。我则被一个无趣的胖女孩缠上,她带了一只小狗,它总想咬我,我见了就讨厌,胖女孩因此不高兴了。最后她让步,把狗寄放在后面,不过等她回来,我已经被另一个女孩勾搭上,这女孩比她好看,但不是最美的,她像水蛭一样钩住我的脖子。我想摆脱她,去勾搭舞厅那一头的一个十六岁的黑女孩,她闷闷不乐地坐着看从自己的短衬衫裙的缝隙中露出来的肚脐眼。我没胆过去。斯坦则搭上一个十五岁的小妞,有着杏仁色的肌肤,穿着的裙子纽扣同样开到肚脐。真是疯狂。窗外最起码倚了二十个男人在瞧热闹。
一度,那个黑女孩——不算黑人,只是肤色深——的妈妈跑来,面色哀伤地跟她商量。看到这一幕,我对自己想要勾搭她感到万分羞耻,就让那只水蛭带我到后面的房间,里面有更多的喇叭,音乐更大声,有如梦境,我们让床板上下吱嘎了半小时。那是个木板条组成的方形房间,没有天花板,角落放了圣像,另一个角落摆了洗脸盆。黑暗的走道上,前后都有女孩喊“阿瓜,阿瓜咖英里洋提”,是“热水”的意思。斯坦与迪安都不见人影。我的女孩要价三十五比索,大约等于三点五美元,她又跟我讨了十五比索,说了一大段故事。我对墨西哥币毫无概念,只知道我大概是个拥有百万比索的富豪,可以为她挥金。我们跑回去跳舞。这时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两个警察还是一脸乏味。迪安漂亮的委内瑞拉妞拉着我穿过一扇门,进入一个奇怪的酒吧,显然隶属于这家窑子。年轻的酒保正一边擦酒杯一边跟人聊天,一个留八字胡的老先生跟人热烈地讨论。这里,喇叭也大声播放着曼波音乐。好像整个世界的音响都被扭开了。委内瑞拉妞搂住我的脖子,恳求我买酒。因为酒保不肯卖给她。她求了又求,好不容易酒保给了她一杯,她又打翻了,这一次可不是故意的,因为我瞧见她那双可怜、迷惘、凹陷的眼睛中满是懊恼。我跟她说:“宝贝,慢慢来。”我得撑住她的高脚凳,否则她会一直滑下来。我还没见过比她醉得更厉害的女人,而她才十八岁,她不断拉我的裤头恳求我,我又帮她买了一杯酒。她一口吞下。我实在不忍心和她睡。我的那个女伴年近三十,更懂得照顾自己。看到委内瑞拉妞在我臂弯里扭动受苦,我真想带她到后面的房间,脱掉她的衣裳,只是跟她说说话——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十分想要和那个小黑妞亲热,为之癫狂。
可怜的维克多,他一直背靠着酒吧铜栏杆,上下跳跃,开心地瞧着他的三个美国朋友跳舞。我们请他喝酒。看见女孩,他的眼睛发亮,但是他一个也不勾搭,因为他忠于自己的老婆。迪安塞钱给他。一阵混乱,我终于逮着机会看到迪安想耍什么花样。但是他已经亢奋到极点了,当我盯着他的脸蛋看,他压根认不得我,只会说“耶,是啊”。一切似乎永不落幕,仿佛发生于来世的某个下午、冗长且如鬼魅的阿拉伯梦——阿里巴巴、胡同小巷、后宫佳丽。我再度跟我的女孩冲到她的房间,迪安跟斯坦交换女伴,因此我们消失了好一阵子,观众得等一会儿才有戏看。漫长的下午,天气变凉爽了。
不久,这座古老的城市格雷戈利亚即将迈入神秘的夜晚。曼波音乐一刻也没停,狂热地推进,好像没有尽头的丛林之旅。我的眼睛离不开那个小黑妞,她走起路来像位女王,却被绷着脸的酒保颐指气使地使唤着,帮忙端酒,到后面扫地。这屋里的女孩数她最需要钱,或许她母亲就是来找她要钱,给襁褓中的弟妹糊口。墨西哥人很穷。不知怎的,我就没想到走过去塞钱给她。我觉得她会带着某种嘲弄的神情收下钱,她这类人的嘲弄表情会令我胆战。疯狂状态下,我觉得自己真的爱上她了,仅仅数小时,那是毋庸置疑的痛苦与心如刀割,同样的叹息,同样的苦楚,更重要的是,同样的裹足不前与胆怯。奇怪的是,斯坦与迪安也无法接近她,她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正是让她在这个疯狂窑子里一贫如洗的原因。一度,我瞧见迪安像座雕像样朝她靠过去,正准备施展魅力,她以傲慢的冷眼看他,迪安脸上闪过阵阵疑惑,他停止搓揉肚皮,张口结舌,最后,把头低垂下来。因为,她是女王。
这时,维克多突然愤怒地抓住我们的手,并疯狂比手势。
“怎么啦?”他使尽办法要让我们明白,然后跑去吧台,从酒保手中抢下账单,后者与他怒目相视。账单超过三百比索,折合美元约三十六元,任何窑子都不需要花这么多钱。尽管如此,我们还未清醒,还不想离开,纵使口袋空空,还是想跟我们的可爱女孩在这个奇怪的阿拉伯天堂厮混,这可是我们经历万分艰苦的旅程、到了终点才发现的天堂。但是夜色降临,我们得继续朝尽头前进。迪安也知道,开始皱眉深思,努力恢复神志,最后我提议干脆走人,不要再留恋:“前头还有许多好看的,老兄,因此没有损失啦。”
“没错!”迪安眼儿蒙眬,大声附和道,转眼瞧他的委内瑞拉妞。她终于昏死过去,躺在木长椅上,白皙的腿伸出丝质衣服外。窗外的旁观者趁机饱览春光,红色暗影静悄悄地逼近他们的身后,骤然寂静中,我听到婴儿的哭声,这才想起毕竟我们是在墨西哥,而不是什么活色生香的大麻白日梦天堂。
我们跌跌撞撞地离开,完全忘了斯坦,连忙回头去找,发现他正以迷人风采冲着刚进门值晚班的新面孔妓女弯腰致意。他打算从头再玩一遍。当斯坦喝醉了酒,身高十英尺的他沉重如牛;当斯坦喝醉酒,他不让人将他拖离女人身旁。何况她们活像蔓藤缠在他身上。他坚持要留下来体验一些更新、更奇异、更熟练的“小姐”。迪安跟我猛拍他的背,拖他离开。他跟每个人一再挥别——女孩、警察、群众,甚至街头的小孩。他在格雷戈利亚民众的欢呼声中朝四面八方飞吻告别,骄傲地跌跌撞撞地踏入人群,打算跟人聊天,诉说他在这个美妙下午所体验到的欢乐与爱。众人都笑了,还有人大拍他的背。迪安冲过去付了警察四比索,跟他们握手,微笑弯腰致敬,然后跳上车,我们认识的女孩(包括及时醒来告别的委内瑞拉妞)全围在车旁,穿着薄如蝉翼的衣裳,挤成一团跟我们吻别,委内瑞拉妞甚至哭了——当然,我们知道这眼泪并非为我们而流,至少不是全部,不过够了,够好了。我爱的那个黑皮肤女孩消失于屋内的暗影里。曲终人散。我们驱车出发,将欢乐、喜悦与数百比索留在身后,这一天的享乐,钱没白花。绕梁的曼波音乐跟随了我们好几条街。“再——见啦,格雷戈利亚。”迪安大喊,送出飞吻。
维克多觉得我们让他脸面有光,也十分自傲,说:“你们想洗澡吗?”是的,我们都想洗个舒服的澡。
他带我们见识全世界最怪的事:那是普通的美式澡堂,离镇子一英里,就在高速公路旁的一栋石屋,只要几分比索就可以洗一次,管理员会给你肥皂和毛巾,一堆小鬼在池里与莲蓬头下打闹。除了洗澡,这里还是个可怜的儿童乐园,有秋千与损坏的旋转木马,在逐渐褪色的红色夕阳下显得奇特又美丽。斯坦跟我拿了毛巾,冲到冰冷的莲蓬头下,出来后,焕然一新。迪安懒得沐浴,我们瞧见他和善良的维克多手挽手,在悲凉的公园远处漫步,快乐地大声聊天,迪安一度靠在维克多身上,兴奋地表达观点,猛击自己的手掌心。然后,他们恢复手挽手的姿态,继续踱步。该跟维克多告别了,迪安是借此机会与他单独相处,好好看看公园,对他有个大概的印象,以迪安独有的方式好好研究维克多。
我们要走了,维克多十分哀伤。“你们会回来格雷戈利亚,看我吗?”
“老兄,当然!”迪安说。他还答应带维克多回美国,如果他想去的话。维克多说他要好好想想。
“我有老婆孩子——也没钱——我会想。”我们在车内朝他挥手告别,红色的阳光下,他笑容灿烂。身后是可怜的公园与孩子们。
6
出了格雷戈利亚,地势就陡降,两旁耸立着参天大树,天色暗下来,树林里传来数十亿只昆虫的震耳啾鸣,汇成永不停止的尖叫。“哇!”迪安说,打开车前灯,不亮,“怎么了!怎么了!妈的,怎么搞的?”他愤怒地猛捶仪表板,“噢,天哪,我们得摸黑开车穿越丛林,想想会有多恐怖,得碰到其他车辆,才有机会看到路,但是这里一辆鸟车也没有!当然没有光线。噢,怎么办,妈的?”
“开吧。还是掉头回去?”
“不,绝对不,不!我们继续开。我勉强看得到一点路。我们办得到。”我们在昆虫尖叫的墨黑夜里疾驶,一股浓重刺鼻、近乎腐烂的臭气降下,我们想起地图上显示离开格雷戈利亚,就进入北回归线。“我们进入新的热带地区!难怪有这个味道!闻闻看!”我把头探出车窗外,昆虫扑撞到我脸上,我侧耳听着风声,虫鸣尖叫顿时入耳。我们的大灯突然灵光,照亮前方的寂寞公路,两旁的树木有如墙面一样密密匝匝,枝丫低垂虬结,有一百英尺高。
“狗——娘养的!”斯坦在后座大叫,“棒极了!妈的!”他仍然情绪高涨。我突然明白,丛林与种种麻烦丝毫不会影响他快活的灵魂。我们一起放声大笑。
“管他呢!我们就一头栽进这个天杀的丛林,晚上就睡在里面,走!”迪安大叫,“老斯坦没错!老斯坦才不在乎!女人、大麻让他亢奋得不行,还有那些震耳欲聋得让人无法承受的曼波音乐,我的耳膜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呢——嘻!他亢奋极了,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们脱掉t恤,赤裸上身,驾着车咆哮奔入丛林。这里没有城镇,什么也没有,只有蛮荒丛林,无止无尽,往前行驶,气温越来越热,昆虫越叫越大声,两旁的植物越来越高,气味越来越臭,越来越燠热,直到我们完全适应,甚至开始喜欢这种气味。迪安说:“我只想脱光了在这丛林里翻滚。不,管他的,找到好地点,就这么干!”利蒙突然出现在眼前,是个丛林小村,几盏昏黄的灯,黑影幢幢,巨大的天幕覆盖在头顶,一群男人聚在杂乱的木棚屋前——这是热带丛林里的十字交通要道。
我们停车,周遭恬静得无法想象。闷热如6月晚上新奥尔良市的烘焙店烤箱。整条街上的人家夜里都坐在门口,聊着天,偶尔有几个女孩走过,年纪很轻,赤着脚,脏兮兮的,只是好奇要瞧瞧我们的模样。我们靠着一家破旧杂货铺的木门廊,店里摆着数袋面粉,柜台上快要腐烂的菠萝引来大批苍蝇。铺里有盏煤油灯,外面是几盏昏黄的灯,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无尽的黢黑。我们很疲倦了,当然希望倒头就睡,沿着泥路开了几码,停在村子后方。天气燠热得无法想象,根本无法入睡。迪安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柔软炙热的泥路上,四仰八叉地睡起大觉。斯坦躺在福特汽车的前座,打开两边的车门通风,但是连一丝细如轻烟的风都没有。我呢,躺在后座,痛苦不堪,汗水直淌成水洼。我爬出车外,在夜色里摇晃身体。全村居民已在瞬间上床了,唯一的动静只有狗吠。我哪里睡得着?数千只蚊子叮咬我们的胸脯、双臂与脚踝。我突然灵光一现:跳上车顶,平躺下来。依然无风,但是金属车顶能让人凉下来,我背上的汗珠干了,数千只死去的昆虫在我的肌肤上结块。我突然明白,丛林会掳获你,让你成为它的一部分。我躺在车顶仰望着漆黑的天空,有如夏夜躺在关紧的后备厢中。生平第一次,我觉得天气不是触摸我、抚弄我、将我冻死或者让我大汗不止的东西,天气就是我。我跟大气合为一体。睡觉时,细小的昆虫像毛毛雨落在我脸上,愉悦舒坦。天上没有星星,沉沉的,难以望穿。我可以整晚躺在这里,脸庞暴露于穹苍下,它也只会像一袭天鹅绒帷布一样覆盖我,不会伤害我。死去的昆虫与我的血液混合,活着的蚊子与我交换血液,我开始浑身微颤,闻到我的头发、脸蛋、脚丫子、脚趾都散发出腐烂丛林的闷热臭气。当然,我是赤着足的。为了减少流汗,我穿上沾满虫子尸体的t恤,再度躺下。黑暗的公路上有一团黑黑的影子,是迪安在睡觉。我听见他在打鼾。斯坦也是。
偶尔,村里闪现微光,那是治安官拿着暗淡的手电筒在巡视,在丛林里自言自语。我看到他左右摇晃着灯光朝我们而来,还听到他踏在植物与沙子上的柔软脚步声。他停下脚步,拿手电筒往车子这边照。我坐起身,看着他。他以极为温柔、近乎唠叨的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多米雷多?”他指指躺在路上的迪安。我知道这是“睡觉”的意思。
“是的,多米雷多。”
“没事,没事。”他喃喃自语,模样伤感又不情愿,继续他孤独的巡视之旅。上帝就没造出这么可爱的美国警察。他,不疑神疑鬼、不干扰别人、不找麻烦,真是这个安眠中的小村庄的守护神,不必多说。
我躺回我的“铁皮床”,张开双臂。我根本不清楚上方是树枝,还是空旷的穹苍,不过,也没什么差别。我仰天张大着嘴,深吸丛林里的空气。那不是空气,从来就不只是空气,而是树木与沼泽散发出来、可以触摸的活物。我没有睡。不知从何处的草丛传来破晓的鸡鸣。没有空气、没有微风、没有晨露,北回归线的天气依旧把我们牢牢钉在地上,沉重,微颤。天空没有破晓的迹象。突然间,我听到黑暗处有狗在狂吠奔驰,然后是轻轻的马蹄嘚嘚声,越来越近。半夜骑马,是什么疯狂骑士?接着我瞧见幻象:一匹野马,雪白如幽灵,奔驰在泥路上,朝迪安而来,争闹嘈杂的狗群跟随其后。我瞧不见它们,应该是肮脏的丛林老狗,不过马儿通身白如雪,高大美妙,几乎像荧光,清晰可见。我不担心迪安。因为马儿瞧见了他,从他身旁嘚嘚地绕过,像艘船一样轻盈掠过我们的车子,只低鸣几声,穿过村子而去,那群狗恶狠狠地追逐,它又从村子那一头嘚嘚地跑回丛林,我只听见蹄声渐远渐渺。狗群安静下来,坐着舔身体。这匹马究竟是什么?是神话、鬼魂,还是什么精灵?迪安醒来后,我跟他讲这件事,他以为我在做梦。然后他依稀记起梦见一匹白马,我说那不是梦。斯坦也渐渐醒来。现在我们只要稍微动一动,立刻满身大汗。四周还是乌漆墨黑。我大喊:“发动车子,吹吹风吧,我快热死了。”
“没错!”我们快速驶离村子,头发飞扬,沿着高速公路疯狂地疾驶而去。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黎明迅速降临,熹微中可以看见公路两旁的密集沼泽,高大的藤蔓植物孤零零地站着,弯向虬结的根部。我们沿着铁路全速行驶,前方出现曼特城广播电台的诡异天线,跟我们在内布拉斯加的经历一样。我们找到一家加油站,加满油,最后一批夜间丛林蚊虫大群扑向灯泡,整群掉到地上蠕动扑翅,一些虫子的翅膀足足有四英寸长,有的大如蜻蜓,能把鸟吞下肚,还有数千只嗡嗡响的巨大蚊子,以及各式无以名之、模样像蜘蛛的虫子。这些虫子吓坏我了,我在人行道上不断跳动,赶紧爬回车上,双手抱住脚板,惊恐地望着蚊虫在车轮旁围聚。我大声喊:“快走吧!”迪安与斯坦一点都不怕这些虫子,镇定地喝了几瓶米申牌橙汁,还踢走饮水机前虫子的尸体。他们的衬衫与裤子跟我的一样,沾满血与数千只黑色的昆虫尸体。我们对着衣服使劲地闻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逐渐喜欢上这个味道了,”斯坦说,“我已经闻不到自己的体味。”
“这气味很妙,很棒,”迪安说,“到达墨西哥城前,我都不要脱掉衬衫,我要好好嗅嗅它,记住这味道。”我们再度出发,让风儿吹上我们虫血结块的炙热脸庞。
前方浮现高山,一片翠绿。翻过这座山,就会再度抵达广大的中央高原,之后直奔墨西哥城。没过多久,我们就攀高至五千英尺,抵达云雾迷蒙的山口,俯瞰一英里下蒸汽腾腾的土黄色河水。那是壮阔的莫克特苏马河。路边的墨西哥人模样极其奇怪,他们是高山印第安人,自成一国,除了泛美公路,完全与外界隔离。高山印第安人身材矮壮,皮肤黝黑,一口烂牙,他们驮着无比沉重的东西。穿过长满绿树的巨大峡谷,陡峭的山壁上有梯田。他们上下爬陡坡,种植庄稼。迪安将车速放慢到每小时五英里,仔细观看。“哇!我还真没想到世间有这样的景象!”我们开到巍峨如落基山脉的最高峰,这里种了香蕉树。迪安爬下车一面四处指点着,一面揉肚皮。我们站的地方是块岩架,一栋小茅屋孤悬于世界的断崖上。在迷蒙的金色阳光下,莫克特苏马河显得有些模糊,现在它和我们之间的海拔落差不止一英里了。
茅屋前院站着一个三岁印第安女孩,她吮着手指,睁大棕色双眼瞧我们。迪安低语:“她这辈子可能都没看过门前有人停车。哈喽,小妹妹,你好吗?你喜欢我们吗?”小女孩娇羞地转过脸,噘起嘴。我们开始聊天,她又吸起手指,盯着我们。迪安说:“哎呀,真希望我能送她什么东西!你们想想看,她生于此,活在此——这个岩架就代表她所认知的生活一切。她父亲此刻没准正套着绳索在山坡上摸索,在洞穴里采菠萝,身体悬空八十度角砍柴,下面就是大峡谷。她永远、永远不可能离开这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这里自成一国。他们一定有个狂野的酋长!他们肯定住得离公路很远,进入陡峭的深山数英里,一定还有更狂野、更奇特的人,没错,因为住在靠路这一边的人们,多少已因泛美公路,与文明有点接触了。你瞧她眉毛上的汗珠,”迪安露出苦笑,“那可不是你我这样的汗水,他们的汗水是油腻的,终日挂在脸上,因为此处终年燠热,她可不知道不流汗是什么样子,她生来就是满身汗,死去时也一样。”女孩眉额上的汗水厚重黏稠,不往下流,停在脸上,闪亮如上等橄榄油。“这对他们的灵魂有多大的影响啊!他们所关切的事,对事物的评价、期许与梦想,跟我们会有多大的不同啊。”迪安惊讶地张大嘴巴,以十英里的时速开车,热切地想看路边的每个人。我们的车子不断往上盘旋。
随着我们往山上行驶,空气逐渐变得清凉,路边的印第安女孩戴着包裹着头部的披肩。她们拼命招手,我们停车瞧。她们想兜售小小的水晶石。她们无邪的棕色双眼如此专注,展露出她们的灵魂,不会让我们起丝毫邪念,更重要的是,她们年纪还小,约莫十一岁,模样却像三十的成熟女人。迪安低语道:“你瞧瞧她们的眼睛!”那是圣母玛利亚年幼时的双眼,我们在其中窥见耶稣的温柔与宽容的凝视。她们也毫不胆怯地回望。我们揉揉焦虑的蓝色双眼,又仔细看起来。她们的双眸依然充满哀伤与令人迷醉的光彩。可是她们一开口,马上变得激动疯狂,近乎蠢笨。沉默才是她们的常态。“她们应该是不久前才学会兜售水晶,因为高速公路完工不到十年,在那之前,这里应该是个沉默的国度。”
女孩们在车旁聒噪。一个眼神尤其饱含感情的女孩拉住迪安的汗津津的手臂,叽里呱啦地讲着印第安语。“哦,好的,亲爱的。”迪安语气温柔,近乎伤感。他爬出车外,到后备厢翻找皮箱——还是那一只饱经摧残的美国旧皮箱——翻出一块手表,拿给那女孩看。她喜极而泣。其他人惊讶地围过去。然后迪安在那个女孩手里挑选“她亲自从山中捡来的最甜美、纯净的小颗水晶”。那颗水晶比树莓还小。迪安则摇晃着手表递给她。她们全像唱诗班的孩子一般张大嘴巴。那个幸运的小女孩把手表揣进破旧的袍子内。她们抚摩着迪安,感谢他。他站在女孩群里,疲惫的脸蛋仰望着天空,寻找下一个,也是最高、最后的山口。在女孩眼中,迪安一定宛如先知降临。他回到车上。女孩们依依不舍。我们朝山口开,她们还在后面追赶着挥手,追了许久、许久。我们拐过山道,瞧不见她们了,但是知道她们还跟在后面。“噢,我的心都碎了!”迪安猛捶胸口大叫,“她们的忠诚与好奇会让她们追随多远呢?她们会怎么做?如果我们开得够慢,她们会一路跟到墨西哥城吗?”
“应该会。”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
我们来到高得令人眩晕的东谢拉马德雷高地。香蕉树在迷雾中闪着金光。大雾躲在悬壁的石墙后打着哈欠。悬崖下,莫克特苏马河变成绿色丛林地毯上的一条金色细线。我们经过一个个世界之巅的十字路口小城镇,披着斗篷的印第安人从帽檐与头巾下瞄我们。这儿的生活古老、鲁钝、黑暗。他们看着眼神如鹰的迪安,驾着轰隆的汽车,严肃而疯狂,全朝他伸出双手。他们从后山或者更高、更远的地方下来,只为伸出双手乞取文明能够给予的某些东西,他们从未想过文明社会也有它的哀伤与可悲的幻灭。他们不知道文明世界已经有一种炸弹,可以炸毁所有的桥梁与道路,让文明顿成废墟,而我们总有一天会跟他们一样穷无立锥之地,以同样的方式朝人伸出双手,同样的方式。我们30年代的破旧老福特车哐啷哐啷驶过他们身旁,消失于沙尘里。
我们抵达最后一个高原的入口。太阳已经转为金黄,天空湛蓝,这里偶尔会出现河流,除此之外,就是一整片炙热的沙地,突然也会出现古老如《圣经》的树木。现在换迪安睡觉了,斯坦开车。前方出现牧羊人,长袍飘飘,宛如初民,女人背着金色的包袱,男人快乐地走动。
闪耀的沙漠里,牧人围聚在大树下聊天,羊群在烈日下挤来挤去,激起尘土。“老兄,老兄,”我对迪安大叫,“起来,瞧瞧这些牧人。起来,瞧瞧这个耶稣出生的黄金世界,你亲眼瞧瞧就知道!”
他从座位上抬起头,瞄一眼即将消失的血红太阳,尽览一切后,便倒头继续睡。醒来后,他详细地描述所见:“真的,老兄,真谢谢你叫我看。噢,老天,我该怎么办?我该往何处?”他揉揉肚皮,充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天空,几乎要落泪了。
旅程的终点就在眼前。道路两旁是大片的田野,声势浩大的风偶尔吹过巨大的树丛,拂过被向晚夕阳染成鲑鱼红的古老教堂。巨大的云朵低垂着,色如玫瑰。“黄昏前抵达墨西哥!”我们办到了,从那天下午在丹佛的后院出发,到这个广袤古老如《圣经》的世界,整整一千九百英里,旅途尽头不远了。
“我们该换下沾满蚊虫的t恤吗?”
“不,咱们穿着进城,管他呢!”我们驶入墨西哥城。
穿过短短的山口,山势突然增高,从这里我们可以俯瞰火山口下面绵延的墨西哥城,天边笼罩着城市喷吐的烟尘和薄暮时分的霞光。我们驶下山朝它奔驰,穿过起义者大道,直达位于改革大街的墨西哥城的心脏区。小孩在巨大空旷的田野上踢足球,尘土飞扬。出租车司机超过我们,想知道我们要不要“叫女孩”。不,我们现在不要女孩。平原上绵延着大片的破败泥砖屋贫民窟,我们瞥见昏暗的小巷里有人。夜幕即将降临,没过多久,我们驶进市中心,经过拥挤的自助餐馆、电影院,处处灯光辉煌。报童朝我们嚷嚷。衣裳破旧的工人赤足哀伤地缓步行走。光着脚丫的疯狂印第安司机横切到我们车子前,包围我们,大按喇叭,交通乱成一团,吵到不行。墨西哥车子不会装消声器,司机不时快活地猛按喇叭。
迪安大叫:“哟!小心喽!”在车流中左摆右甩,戏弄众人。迪安开车也像印第安人。驶上改革大街的高架圆环,在上面兜圈子玩,车子从八个方向的车道朝我们冲来,左边,右边,左边,前方无路,他在驾驶座上乐得大叫大跳:“这就是我一直梦想的路况!每个人都在向前冲!”一辆救护车急速驶过。在美国,救护车上会警铃大作,在车流中穿行;在广大的印第安农民世界,救护车是以八十英里的时速穿越市中心大街,人人都得自动让道,救护车绝不为任何人、任何状况停滞,嗖地飞驶过去。我们在拥挤的市中心瞧见救护车飞驶的车轮打散密集的车流,飞掠而过,引起一阵骚动,消失于眼前。这儿的司机都是印第安人。墨西哥城的市民,就连老太婆都得快跑追逐永远不停的公共汽车。年轻的墨西哥生意人互相打赌,成群地奔跑,追赶公共汽车,敏捷地跳上去。公共汽车司机也赤着足,露出冷笑,神情疯狂,穿着t恤蹲坐在巨大的车轮上,头顶的圣像发着光。公共汽车上灯光昏暗又青绿,一排排木长椅上是一张张黝黑的脸。
墨西哥城中心,数以千计的流浪汉戴着松垮的草帽,穿着长翻领夹克,露出赤裸的胸膛,拖沓着行进。有人在巷内贩售十字架与大麻,有人在破败的教堂前跪拜,旁边是有低级歌舞表演的草棚。一些巷弄铺着碎石路,排水沟无盖,路边有小小的门,里面是小如橱柜、由狭窄泥砖墙砌成的酒吧。你得跳过阴沟,才能喝上一杯,水沟下面就是阿兹特克古老时代的湖。我们从酒吧出来,背得紧靠着墙,侧着身体慢慢回到街上。酒吧供应混合了肉豆蔻与朗姆酒的咖啡。到处都是轰隆作响的曼波音乐。数百个妓女在黑街窄巷站成一排,哀伤的眼睛在夜里闪亮地望着我们。我们似乎漫游于梦中,又似发疯狂热。我们只花了四十八分钱就吃到美味牛排,那是家有瓷砖墙壁的奇异餐馆,乐手有老有少,站着敲击一个巨大无比的木琴,还有吉他手边走边弹,几个老家伙在角落吹小号。我们循着龙舌兰酒的酸气找到酒吧,在那里,两分钱就能喝到一大杯仙人掌汁。此地没有片刻停歇,整条街彻夜充满活力。乞丐拿着从围篱上扯下的海报当被褥睡在街头。有人全家夜里坐在人行道上吹小笛子,咯咯发笑。他们大剌剌地伸出光着的脚丫,光线微弱的蜡烛燃烧着,整个墨西哥城就像个巨大的波希米亚流浪汉营地。老妇在角落切剁煮熟的牛头,将薄片塞进玉米粉烙饼,拿报纸当餐巾,连同热汤碗一起端上。这正是我们预期到了旅途终点会瞧见的最后一个农民城市,伟大且充满童趣,不受羁绊,野性十足。迪安双眼发亮,像僵尸一样垂着双手、张大嘴巴漫游,带领我们展开一夜落魄又神圣的旅程,天亮时,我们还在旷野遇见一个戴草帽的小孩,他跟我们说笑聊天,想玩捉迷藏,此地,永不停歇。
然后,我发烧了,意识开始错乱,迷迷糊糊,猛拉肚子。我从黑暗的旋涡般的梦中醒来,张眼一瞧,发现自己躺在海拔八千英尺高、位于世界屋顶的病床上,也明白我在这一副由原子构成的可怜皮囊里,已经活了一辈子,甚至好几世,我陷入各种梦境。我瞧见迪安趴在厨房桌前。我已经病了数天,他打算走了。我呻吟说:“老兄,你要干什么?”
“可怜的萨尔,可怜的萨尔,生病了。斯坦会照顾你。你听我说,要是你病成这样还能听懂的话。我在这里搞定了跟卡米尔离婚的事,今晚,要是车子撑得住,我就要一路开回纽约,回到伊内兹身边。”
“从头再来一遍?”我大嚷。
“好兄弟,没错,从头再来一遍。我得回去过日子。真希望我能留下来陪你。祈祷我能回来。”我捧住痉挛的肚子呻吟。当我再度抬头,勇敢高尚的迪安正拎着破皮箱站在床前低头瞧我。我认不出他是谁,他也明白,满怀着同情,帮我拉上毯子盖住肩头。“是的,是的,是的,我该走了。可怜的老萨尔,发烧呢,再见。”然后他走了。我又悲惨地连续发高烧十二小时,终于明白迪安走了。他可能正开车穿越长满香蕉树的山头,这次是在夜里。
身体稍微恢复后,我明白了,迪安就是个大鼠辈,不过我也得明白他的生活异常复杂,不得不将生病的我抛下,去应付他的“妻子们”与烦恼。“好吧,老迪安,我没什么可说的。”
注释
willisjackson(1932—1987),美国摇摆爵士乐萨克斯风手。
stangetz(1927—1991),美国爵士乐萨克斯风手。
stonewalljackson,本名托马斯·杰克逊(thomasjackson,1824—1863),南北战争的南军司令官。据说他治军极严,手下士兵都像石墙屹立,因此得到“石墙”的外号。
此处应是表现格拉斯的低教育背景,把“see”(看)的过去式“saw”说成“seed”。
garycooper(1901—1961),美国电影明星。
gargantua,法国作家弗郎索瓦·拉伯雷(françoisrabelais,约1494—1553)所著长篇小说《巨人传》中的人物,他食量、酒量奇大。
majorhoople,出现于吉恩·埃亨(geneahern,1895—1960)在20世纪20年代创造的连载漫画《我们的寄宿公寓》(ourboardinghouse),是个喜欢吹嘘自己在南北战争中勋功的角色。此处应是拿汤姆的寄宿身份开玩笑。
minandbill,1930年的美国喜剧电影。
zacatecas,墨西哥萨卡特卡斯州的首府。
原文是西班牙语“si!mañana!”。
wynonieharris(1915—1969),美国蓝调歌手,昵称“蓝调先生”。
luckymillinder(1910—1966),本名luciusvenablemillinder,美国节奏与蓝调乐手。
此处指维诺尼的作品“ilikemybaby'spudding”(《我爱我宝贝的布丁》),“布丁”在俗语里,是指女性性器官。
一种主要在西班牙前殖民地国家所使用的货币单位。
原文为西班牙语“cerveza”,意为啤酒。
即墨西哥总统米格尔·阿莱曼·巴尔德斯(miguelalemánvaldés,1902—1983)。
malaya,即英属马来亚,1957年独立,位于马来半岛南部,后成为马来西亚的一部分。与中国并不接壤,此处应是作者笔误。
常见的墨西哥人名,不过是西班牙化的名字,而非当地最早居民的名字。
fellah,指在古埃及文明被基督教文明和阿拉伯文明取代后,仍继续在尼罗河冲击河谷及其他阿拉伯地区耕作的佃农。在伊斯兰扩张时期,这个词被用来区分在占领地中,来自阿拉伯的游牧拓殖者(贝都因人)和当地原住民(费拉)。
这几句原文是西班牙语。
原文是西班牙语“adonde”。
这里维克多说的是有西班牙口音的英语。
三首歌曲都是古巴“曼波之王”佩雷斯·普拉多(pérezprado,1916—1989)的名曲。
今日的墨西哥城是阿兹特克王国时期,以竹子、芦苇等填特斯科科(texcoco)湖而建,经过数百年的扩张,才有今日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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