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950 春

在路上 杰克·凯鲁亚克 第1页,共2页

1

我的书赚了一点钱,跟姑妈结算了到年底的房租。每次春天降临纽约,我便无法抗拒从新泽西跨河吹来的大地的召唤,非走不可。于是我又上路了。这是我与迪安首次在纽约告别,把他独自留在那里。他在麦迪逊与第四十街拐角处的停车场工作。跟以前一样,穿着一双破鞋和t恤,松垮的裤子掉到肚皮下,一个人跑来跑去,一一搞定午间涌进的车辆。

我黄昏时去找他,他通常闲着没事干,在收费亭一边数停车票,一边揉肚皮。收音机一直开着。他说:“老兄,你有没有听过这个玛蒂·格利克曼解说的篮球赛:中场跳起——做了个假动作,原地站停、跳、投、嗖,得两分。这家伙绝对是我听过最棒的篮球赛解说员。”他现在沦落到只求这种简单的快乐。他跟伊内兹住在东八十几街的一栋冷水公寓。晚上他下班,就脱光衣服,换上只遮到屁股的中国丝绸大褂,坐在安乐椅上用水烟管抽大麻,加上一副春宫图扑克牌,这就是他的下班后的娱乐活动。“最近我专心研究这张方块二。你瞧瞧,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何处?我打赌你猜不出来。仔细瞧久一点,看看能否瞧见。”他要借我那张方块二回去研究,有一个高大的哀愁男子跟一个肉感悲哀的妓女躺在床上,正在试某种体位。“拿去,老兄,我试过许多次了。”伊内兹在厨房做菜,探头瞧我们,一脸幽默的微笑。对她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你瞧瞧她,你瞧瞧她,老兄。伊内兹就是这样,只会从门口探头,微笑。噢,我跟她深谈过,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个夏天我们要到宾夕法尼亚的一个农场去住——买一辆客货两用车,这样我可以回来纽约找乐子。我们要买很棒的大房子,接下来几年,要生一堆孩子。阿门!万岁!咿!”他从椅上弹起,放威利斯·杰克逊的唱片《鳄鱼尾巴》。他站在唱机前,双拳互击,摇摆身体,跟着节拍拍打双膝。“哇!这个杂种!我第一次听他的音乐,还以为他第二天就会死,但是还活着。”

当年他跟卡米尔住在美洲大陆另一头的旧金山时,也是这样。同一只破旧的行李箱塞在床底,露出一角,随时准备远走高飞。伊内兹常跟卡米尔通电话,同她长谈,甚至提到迪安坐牢的事,至少,迪安是这么说的。她们通信诉说迪安的种种怪行。当然,他每月赚的钱都得寄一点给卡米尔度日,否则他就得去劳教所蹲半年。为了赚钱贴补家用,他在停车场耍花招,“找钱”方面的技术一等一。有一次我瞧见他大声预祝某个有钱人圣诞快乐,趁机拿五元替换对方的二十元。我们之后就去“鸟园”听博普爵士乐,花了个精光。那晚,表演者是莱斯特·扬,永恒就存在于他那双大眼皮里。

一天凌晨三点,我们漫步第四十七街与麦迪逊大街的拐角处,他说:“好吧,萨尔,我真希望你不要走,真的,这将是我第一次在纽约没有老朋友陪伴。”他继续说,“纽约,我只是过客,旧金山才是我的家乡。我在纽约这么久,除了伊内兹,没交过其他女孩,这种事啊,只会发生在纽约!妈的!不过想到要再度横穿这块恐怖大陆,我就——萨尔,我们好久没好好聊一聊了。”在纽约的日子,我们总是跟一大伙人到处窜各种派对,喝得烂醉。不知道为什么,这不对迪安的胃口,他似乎更喜欢在深夜无人、寒冷细雨的麦迪逊大道上缩着身体独行,这更符合他的本色。“伊内兹爱我,她说我爱做什么都可以,保证不会给我找一丁点麻烦。老兄,你要知道,人年纪越大,麻烦就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你我会在黄昏时跑到暗巷翻垃圾桶。”

“你是说我们老了会变成流浪汉?”

“有何不可,老兄?如果我们愿意,怎么不行?下场如此也没什么不好。终其一生,你都可以不照他人的期许过活,政治人物与有钱人都无法干涉你,没人管你,你顺着人生过活,让它成为自己的道路。”我同意。他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得出了符合道家哲学的结论。“你的道路在哪里,老兄?圣童之路,疯子之路,五彩之路,浪荡子之路,还是其他路,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都能踏上这条在任何地方的路。任何地方,任何人,任何方式。”我们在雨中点头同意。“他妈的,你得照顾兄弟。你这个兄弟啊,如果哪天不活蹦乱跳,也就离死不远了——到时只能听医生的话了。萨尔,我老实告诉你,无论我住在哪里,我的皮箱总是放在床下,随时准备被扫地出门或者闪人。我已决定凡事不再强求。我不是没努力过,你也见过我拼命努力。但你知道这一切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时间的奥义——我们知道如何让时间放慢步伐,边走边看,享受黑人的老派乐趣,除此之外,世间还有什么真正乐子吗?我们明白得很。”我们在雨中嗟叹。那晚,整个哈得孙河谷浸在雨中。这条广阔如海的河流是迎接世界的码头,那一夜全是雨,昔日小汽船登岸的地点波基普西浸在雨里,源头的裂岩湖也浸在雨中,范德威克山亦复如此。

“所以,”迪安说,“我这一生就随遇而安啦。你知道吗?我最近写信给我老头,他在西雅图监狱——前两天,我收到他的回信,好多年来的第一回。”

“真的?”

“是啊,是啊。他说等他能够来旧金山,他想看看小“贝贝”,宝贝写成“贝贝”。我在东第四十街找到一个不提供热水的公寓,月租十三元。如果我能寄点钱给他,他就来纽约跟我过活——要是他言而有信的话。我很少跟你提我妹妹,我有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我也希望她能搬来跟我住。”

“她在哪里?”

“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她的下落。我老头说要去找我妹,可是你知道他其实都干些什么。”

“所以他跑去西雅图?”

“直接被关进肮脏的监狱。”

“他本来在哪里?”

“得克萨斯州,得克萨斯州——老兄,我说啊,我的心灵,我的现状,我的处境——你注意到我变得比以前安静了。”

“没错,真的。”迪安到了纽约,变得安静了。他想继续聊天。但是我们在雨中几乎冻死。于是我们约好我出发前在我姑妈家聚一聚。

接下来那个星期日下午他来了。我有一台电视机。我们看电视转播的球赛,开着收音机听另一场球赛,并不时转到第三场比赛,随时了解比赛的新情况。“萨尔,记住,霍奇斯在布鲁克林赛场的二垒,等费城费城人队的替补投手要上场的时候,我们转去听纽约巨人队对阵波士顿红袜队的比赛,同时注意迪马乔已经入了三个球,投手正往手上抹松香粉,趁现在看看博比·汤姆森表现如何,三十秒前三垒上有人了。棒!”

近黄昏时,我们到长岛铁道调车场旁的煤渣地跟年轻人玩棒球。我们也玩篮球,玩得非常起劲,年轻一点的孩子说:“放轻松点,犯不着那么拼命,是吧?”他们在我们身旁流畅地跳跃,轻松摆平我们。迪安跟我则满身大汗,他还在水泥地上跌了个狗吃屎。我们气喘如牛,想抢他们手中的球,他们一转身又把球抄走。有人切进来起跳投篮,球就越过我们的头顶滑进篮网。我们像疯子一样起跳投篮,年轻男孩随便一伸手,就从我们汗津津的手中抄走球,运着球走了。跟他们拼篮球,就像美国黑街暗巷出身的黑肚皮疯狂次中音萨克斯风手,想挑战斯坦·盖茨与酷酷的查理·帕克。那些年轻人认为我们疯了。回家路上,迪安与我各站在人行道的一侧玩传球和接球。我们尝试了一些特别的接球,冲到矮树篱里,差点撞上电线杆。只要有车子经过,我就跟它竞跑,把球传给迪安,有时险些撞上车屁股的保险杠。他冲刺、接球、在草地上翻滚,把球投给站在对街面包车后面的我,我徒手接球,又传回去,迪安不得不转身往后跑,接球时屁股着地摔了一跤,倒在树篱旁。回到我姑妈家,迪安拿出皮夹,清清喉咙,还了她十五元,那是上次在华盛顿超速的罚款。姑妈大吃一惊,很高兴。我们吃了丰盛的晚餐。姑妈说:“是这样的,迪安,我希望这一次啊,你能好好照顾即将诞生的孩子,而且不要再离婚了。”

“好,好,好。”

“你不能全国到处跑,到处生孩子。这些可怜的小东西没个依靠,你得给他们机会好好活下去。”迪安盯着双脚,点头称是。血色黄昏时,我们站在高速公路的一座桥上道别。

“希望我回来时,你还在纽约,”我说,“我只希望有一天我们两家人可以同住一条街,一起变老。”

“没错,老兄,那也是我的衷心期待,但我也完全清楚你我的困境,还有即将来临的麻烦,就是你姑妈提醒我的那码子事。你知道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伊内兹坚持要的,我们还吵了一架。你可知道玛丽露嫁给旧金山的一个二手车商,也快生孩子了?”

“是啊,我们都到了那个年纪了。”其实我本该说的是,上下颠倒的虚空池塘居然起了涟漪。这个世界的底端是黄金,而世界颠倒过来了。他拿出卡米尔跟小女儿在旧金山的照片。阳光灿烂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男人的影子落在孩子上面,那人有两条穿了西裤、躲在哀愁暗处的腿。“这是谁?”

“哦,就是埃德·东克尔啦。他回到伽拉忒亚身边了,现在在丹佛落脚,走之前花了一整天拍照。”

埃德·东克尔,他的怜悯心就像圣人,乏人注意。迪安掏出其他照片,都是快照。我突然意识到将来我们的孩子看到这些照片,一定以为爸妈过着照片中那样井然有序、稳定平顺的生活,清晨起来,骄傲地踏上生活的人行道。他们绝对想象不到我们的生活其实落魄、疯狂、放荡,也想象不到,在真实的夜里,我们踏上的其实是见鬼的疯狂梦魇路。我们的生活内在实是没有尽头又没有开始的空虚。一种可悲的无知。“再见,再见。”迪安转身踏上长长的红色黄昏路。火车冒着烟从他上方驶过。他的影子跟随他,模仿他的步子、思想,以及存在。他转身,害羞地朝我挥手,做出流浪汉常用的全速通过的手势,上下跳动,大声呼喊了几句,但我没听清楚,他又转了一圈,越来越靠近铁道天桥转角处的水泥桥墩。这时他做出最后一个手势。我挥手回应。突然间,他回去过自己的生活,快步消失于我的视野。我则呆看着我惨淡的生活。眼前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2

第二日午夜,吟唱这首短曲。

家在米苏拉,

家在特拉基,

家在奥珀卢瑟斯,

统统不是我的家。

家在梅多拉,

家在翁迪德尼,

家在奥加拉拉,

永远到不了的家。

我搭前往华盛顿的公共汽车,花了一点时间四处乱逛;绕道去看蓝岭,聆听谢南多厄河畔鸟儿鸣叫,拜访了“石墙”杰克逊的坟墓。黄昏时,朝卡诺瓦河吐口水,晚间,在西弗吉尼亚州的白人乡巴佬城镇查尔斯顿踱步;子夜时分,到了肯塔基州的阿什兰,瞧见一个孤独的女孩站在散场后的电影院遮篷下。漆黑与神秘的俄亥俄州,辛辛那提的黎明。再度穿越印第安纳州的农田,圣路易斯一如既往,笼罩在午后的山谷和云彩中。沾满泥巴的鹅卵石,蒙大拿州漂流而下的木头,老旧的汽船,有年代的招牌,河畔的绿草与缆绳——这是一首没有止境的诗。晚上,经过密苏里州,堪萨斯州的农田与夜晚神秘广阔的田野里的牛群,来到饼干盒一样的城市,每条街道尾端连接的都是广阔如海的旷野。黎明时,来到阿比林,我们在西部夜色里往山岭攀爬,堪萨斯州东部的草原变成堪萨斯州西部的牧草地。

亨利·格拉斯跟我同乘一辆公共汽车。他在印第安纳州特雷霍特上车,他说:“我说过为什么讨厌穿这件西装,因为它烂透了——但是,这不是全部。”他给我看文件。他刚从特雷霍特联邦监狱释放,罪名是在辛辛那提偷车与卖赃车。格拉斯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满头鬈发。“等我到了丹佛,我马上到当铺当掉这套西装,买条牛仔裤。你知道我在监狱时遭受什么待遇?他们把我禁闭起来,还给我一本《圣经》,我拿来垫屁股坐在石头地板上,他们堪到后,就拿走那本《圣经》,换来一本约莫这么大的袖珍《圣经》。没法拿来坐,我就读完《圣经》的新旧约,嘻——嘻。”他拿手戳戳我,嘴里大嚼着糖果。他成日吃糖果,因为他在狱中把胃弄坏了,除了糖果,什么也吃不下。“你可知道《圣经》有些颇为刺激的东西。”他还告诉我“示意”是什么意思。“快要出狱的人如果跟别人提自己出狱的日子,就是‘示意’别人还得继续蹲下去。我们会马上掐住他的脖子说:‘你少在我面前示意!’示意可不是好事——你听到没有?”

“亨利,我不会示意。”

“谁跟我示意,我就鼻孔冒烟,气到可以杀人。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总在坐牢?因为十三岁那年,我气得失去理智,我跟一个男孩一起看电影,他嘲笑我母亲——你知道,就是用脏话——我掏出弹簧刀割破他的喉咙,要不是人家拿药迷昏我,他铁定会死在我手上。法官问我:‘攻击你的朋友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先生,我当然知道,我想杀死那个狗娘养的,现在仍然想。’所以我没获得假释,直接被送往管教所关禁闭,我的屁股都坐出了痔疮。千万别给关进联邦监狱,那地方最烂了。妈的,我好久没跟人讲话,简直可以连续讲上一个晚上。你不知道放出来的滋味有多好。我一上车就瞧见你——坐车到特雷霍特——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不过就是坐车罢了。”

“那时,我嘴里可是在唱歌呢。我坐到你旁边,因为我担心坐在女人旁边,保不齐会发疯,把手伸进她们的裙子里。这事得等一等。”

“再被关进监狱一次,你就永远别想出来了。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凡事都慢慢来。”

“正是这样,麻烦的是只要我一激动,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要搬去跟兄嫂合住,他们在科罗拉多州帮他找了一份工作,车票钱是联邦政府出的,他的目标是维持保释在外。他就像年轻版的迪安,血气方刚,难以自持,容易激动,不过他不像迪安那样有一股天生的奇怪的神圣气质,难逃铁一般的宿命。

“萨尔,我们交个朋友,到了丹佛管着点我,别让我惹祸,可好?或许我可以平安抵达我哥哥那儿。”

到了丹佛,我拉着他的臂膀到拉里默街,典当监狱给他的西装。衣服才打开一半,当铺的老犹太人便认出那是什么:“我不需要这该死的玩意儿,坎宁城那里的小伙子一天到晚拿这个来当。”

拉里默街充斥着出狱后想当掉监狱发放的西装的人。亨利只好把它装在纸袋里,夹在腋下,身上是崭新的牛仔裤与运动衫。我们去迪安常去的格莱纳姆酒吧——半路上,亨利把西装扔到垃圾桶里。我打电话给蒂姆·格雷。天色已晚。

“是你啊?”蒂姆轻笑着说,“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他跟斯坦·谢泼德一起冲进酒吧。他们刚去巴黎玩了一趟,对丹佛的生活失望透顶。他们很喜欢亨利,还请他喝啤酒。亨利开始挥霍监狱里赚来的钱。我再度回到拥有叫人难以置信的小巷和疯狂建筑的丹佛温暖幽暗的夜晚。我们开始一家家走访酒吧,以及科尔法克斯大道西边的公路饭店,五点区的黑人酒吧,诸如此类。

多年来,斯坦一直想认识我,这是我们第一次可能要一起去冒险。“萨尔,打我从法国回来,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你真的要去墨西哥?太棒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我能弄到一百元,到了墨西哥城学院注册后,就能领到退伍军人补助金。”

我们就此决定了,斯坦跟我一起走。他是个四肢修长、面色腼腆、头发蓬乱的丹佛小伙子,脸上挂着容易获得别人信任的笑容,举止像加里·库珀一样随和、慢条斯理。他说:“非常棒!”拇指插进裤腰带,从容地漫步街头,缓慢地左右摇摆。斯坦的祖父反对他去法国,也反对他去墨西哥。斯坦跟祖父吵了一架,此刻是个丹佛“流浪汉”。那晚,我们在科尔法克斯大道的“热店”里畅饮,管着不让亨利激动,之后,斯坦去了亨利在格莱纳姆旅馆的房间里睡觉,他说:“我连晚点回家都不行,祖父都会跟我吵,然后把怒气发在我妈身上。萨尔,我跟你说,我得迅速离开丹佛,否则会疯掉。”

那晚,我住在蒂姆家,巴贝·罗林斯帮我弄了一个地下室小房间,之后的一星期,我们夜夜在那里开派对。亨利走了,去找他哥哥,我们再没见过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对他“示意”,也不知道他是否再度被关进监狱,或者半夜挣脱枷锁逃跑了。

那一个星期,斯坦、蒂姆、巴贝跟我每天下午都耗在可爱的丹佛酒吧,酒吧里的女侍者穿着宽松长裤走来走去,露出羞涩的笑容,含情脉脉。她们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女侍者,而会对顾客动真感情,与他们惊天动地地热恋,她们会为恋情怒气冲冲,焦灼流汗,痛苦不堪,从一个酒吧辗转到另一个的酒吧。晚上呢?我们混五点区的疯狂黑人酒吧,听爵士乐、饮酒,然后回我的地下室聊天至清晨五点。午间,我们多半在巴贝家的后院休息,看那些丹佛小鬼玩牛仔大战印第安人的游戏,从开花的樱桃树上跳下来,扑到我们身上。我的日子过得很逍遥,世界对我敞开,因为我已无梦。斯坦与我计划,拉蒂姆一起到墨西哥,但是蒂姆已经太习惯丹佛的生活了。

我正打算出发去墨西哥,一晚,丹佛·多尔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萨尔,你猜谁要来丹佛了?”我摸不着头脑。“根据我的小道消息,迪安已经在路上,他买了一辆车,前来跟你会合。”我眼前突然浮现迪安的模样,一个风风火火、恐怖抖颤的天使,穿过公路朝我走来,像一片云,以极快的速度奔到我这边,就像那个身披裹尸布、紧追我的平原旅者。我眺望平原,瞧见他那张疯狂、瘦削、心意已决的大脸;瞧见他发亮的眼珠;瞧见他的翅膀;瞧见他的破旧战车射出数千道火花;瞧见它所经之处道路为之焚毁;我瞧见它自己开路,穿过玉米地,横穿城市,摧毁桥梁,烤干河流。我瞧见它像天谴怒火一般奔过西部。我知道迪安又疯了。如果他把钱都提出来买车,他绝不可能支应两个老婆的生活。完蛋了,无望了。他的身后尽是冒烟的灰烬,他再度往西横穿这块呻吟的恐怖大地,不久,他即将到来。我们匆忙为迪安打点。听说,他要开车载我去墨西哥。

斯坦敬畏地问:“你认为他会准许我同行吗?”

“我会跟他说。”我冷冷地回答。谁也不知道会如何。“他要睡在哪里?吃些什么?这儿有他需要的女人吗?”仿佛即将莅临的是高康大,丹佛的下水道必须为他拓宽,某些法律必须为他裁剪,以便安顿他受苦的肉体以及迸发的狂喜。

3

迪安抵达时的情景就像老电影。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正在巴贝的住处。我得先谈谈这栋房子。巴贝的母亲去了欧洲,现在由她的夏丽蒂姑妈管家,这位姑妈七十五岁高龄,但还像只雏鸡一样敏捷活跃。罗林斯家族横跨整个西海岸,她在各家之间来来去去,还颇能帮帮手。一度,她膝下有儿子一堆。现在个个都离家了,都不理她了。夏丽蒂年纪虽大,对我们的一言一行却甚感兴趣。看我们在客厅大口喝威士忌,她悲哀地摇摇头。“我说年轻人啊,你们大可以到院子里喝。”那年夏天,这房子有点像寄宿公寓,楼上住着汤姆,他爱上了巴贝,无药可救。他们说汤姆出身佛蒙特州的有钱人家,家乡有大好事业等着他,他却宁可跟在巴贝左右。晚上坐在客厅,羞红的脸躲在报纸后面,不管我们说什么,他都听进耳里,闷不作声。要是巴贝开口说话,他的脸就红得更厉害。我们硬让他放下报纸,他就面带无聊至极与痛苦的表情望着我们说:“啊?哦,是的,我想是这样。”通常,他只会说这些。

夏丽蒂坐在角落织东西,小鸟般的眼睛注视着我们。她的责任是监护,盯着我们不准说脏话。巴贝坐在沙发上咯咯笑。蒂姆、斯坦跟我瘫坐在椅子上。可怜的汤姆忍受着折磨。他站起身伸伸懒腰说:“日日如此日日过。晚安。”消失于楼上。巴贝根本不会拿他当男友,她爱的是蒂姆,但是蒂姆像鳗鱼滑出她的掌握。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就这样闲坐,等着吃晚餐,迪安的破车突然出现,他跳下车,穿着粗呢西装和背心,衣服上还挂着怀表链。

“哈!哈!”声音从街头传来。跟随他来的还有罗伊·约翰逊,带着老婆多萝西从旧金山回来,再度定居丹佛。埃德·东克尔与伽拉忒亚也来了,还有汤姆·斯纳克。大伙又齐聚丹佛了。我跑到门廊。“喂,我的哥们儿,”迪安伸出大手说,“看起来,你们这边一切都好。哈喽,哈喽,哈喽,”他跟所有人打招呼,“哦,蒂姆·格雷、斯坦·谢泼德,你们好啊!”我们介绍他认识夏丽蒂。“是的,您好啊。这位是我的好友罗伊·约翰逊,好心陪伴我前来,哈哈!哇!咳!咳!胡普尔少校,阁下,”他朝汤姆伸出手,后者只是盯着他,“是的,是的,萨尔老兄,状况如何,我们何时开拔去墨西哥?明天下午?好,好。阿门!萨尔,我要在十六分钟内赶到埃德家,去赎回我那块铁路局的旧手表,然后去拉里默街,在当铺关门前当掉。然后看还有多少时间,我们要迅速但尽可能彻底地搜索我老头的行踪,他有可能在吉格斯快餐店,或者其他酒吧,之后,我跟剃头师傅多尔有约,他总叫我要去光顾,我也数年不变地秉持这个原则——咳咳!六点整——整!你听见没?我要你准时待在这里,我会赶来接你,咱们火速奔去罗伊家听吉莱斯皮,还有各式各样的博普爵士乐唱片,好好放松一小时。之后你、蒂姆、斯坦和巴贝再按晚上原有的安排活动,不必因为我恰恰在四十五分钟前到达而有所改变,你们看到了,我开着的三七年老福特汽车现在就停在那儿,路上还在堪萨斯城停了好久,去看望我表兄,不是萨姆·布雷迪,是比较年轻的那个……”他口若悬河的同时,在客厅一个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忙着换下西装外套,改穿t恤,再从同一只破皮箱拿出一条裤子换上,怀表也跟着放进新换上的裤子里。

“伊内兹呢?”我说,“你们在纽约究竟发生何事?”

“这趟旅行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到墨西哥来离婚,又快又便宜。卡米尔终于同意了,现在一切搞定了,很好,棒极了,我们知道什么都不必烦恼,你说是吧,萨尔?”

好吧。一向,我对迪安都是言听计从,因此忙不迭地展开新计划,安排一个盛大而且难忘的夜晚,地点在埃德的哥哥家。埃德另外有两个兄弟是公共汽车司机,他们呆坐着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桌上摆满丰盛的食物,有蛋糕与饮料,埃德看起来意气风发,十分快乐。“怎样?你跟伽拉忒亚定下来了?”

“老大,没错,”埃德说,“我很确定。我就要去上丹佛大学,你知道的,我跟罗伊。”

“你打算念什么?”

“哦,社会学跟相关的领域,你知道的。我说啊,迪安一年比一年疯了,是吧?”

“的确如此。”

伽拉忒亚也来了,她想跟什么人说话,但是迪安掌控了全场。斯坦、蒂姆、巴贝和我在厨房墙边坐成一排,看着迪安在那里表演,埃德紧张地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他可怜的哥哥更是被推到阴影里。“哈!哈!”迪安边说边拉t恤,揉搓肚皮,跳上跳下,“是的,嗯——我们全聚在一起,岁月从我们各自的身边快速溜过,好几年了,但是你们瞧,我们都没什么变化,真是神奇——我们的持——久——性,话说,我有一副牌可以精准地算出你们的命运哦。”就是那副春宫图扑克牌。多萝西与罗伊僵直地坐在角落。真是个悲哀的派对。迪安突然沉默下来,坐在我跟斯坦中间的厨房椅上,像狗一样聚精会神,惊奇地望着前方,谁也不理。

他这是突然神游,去重振精神。他就像悬崖上小圆石上面的大石头,如果你轻轻一推,它可能颓塌下来,也可能像石头般左摇右晃。突然间,大石绽放成一朵花,他的脸蛋露出美妙笑容,他大梦初醒,环顾周遭,说:“哦,瞧瞧这些陪坐在我身旁的好人。萨尔,这真是好!就像我那天跟明说的,怎么?哦,啊,是的!”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跟埃德的一个公共汽车司机哥哥握手:“您好啊。我叫迪安·莫里亚蒂。是的,我记得您,很清楚。近来如何?哦,哦。瞧瞧这可爱的蛋糕。哦,我可以来一点吗?就是我。可悲的我。”埃德的妹妹说可以。“噢,真好!人们真好。桌上摆满蛋糕跟好东西,全为了美妙的小乐子与享受。嗯,啊,是啊,真棒,好极了,万岁,哇!”他站在房间中央,左摇右晃,吃着蛋糕,惊奇地望着众人。他转身瞧背后,所见的一切都令他惊奇。人们分成几群在聊天,他说:“是的!这样就对了。”墙上的一幅照片让他直起身体,专注地看了起来。他凑近了,以便细细端详,往后退,蹲下来,往上跳,试图从各种可能的角度与高度观看这幅照片,他拉扯着t恤,大声喊:“妈的!”他完全不知道他给别人的感觉,更不在乎。大家现在开始面露父母般的慈祥光芒,以宠爱的眼神瞧着迪安。迪安终于成了天使,一如我所预期的。不过跟所有天使一样,他依然有愤怒与火气。那天晚上,我们离开派对,跑去酒客众多、吵闹不堪的温莎旅馆继续狂欢,迪安完全疯狂,烂醉如泥,有如六翼天使与魔鬼齐聚一身。

温莎旅馆是淘金热时的丹佛热门旅馆,楼下的大酒吧墙上还有当年的子弹孔。不过,请记住,温莎旅馆虽有许多引人入胜处,最重要的是,它一度是迪安的家。他跟父亲住在楼上的某个房间。他不是旅人过客。当他在楼下酒吧喝酒,就像他父亲的阴魂鬼影,他喝开水般咕噜咕噜地吞下葡萄酒、啤酒、威士忌。他脸儿通红,满头大汗,在酒吧怒吼咆哮,跌跌撞撞地穿越西部低级酒客与女孩拥抱起舞的舞池,想去弹钢琴,他搂抱着那些已经金盆洗手的骗子,跟着他们大吼大嚷。同时,我们这群人坐在一张由两张桌子拼起来的大桌子边。席间有多尔、多萝西、约翰逊、一个来自怀俄明水牛城的女孩,她是多萝西的朋友,还有斯坦、格雷、巴贝、我、埃德、斯纳克以及另外几个人,总共十三人。多尔乐坏了,抱着一个花生自动贩卖机坐在桌前,不断喂它铜板换花生。他建议我们买张便宜的明信片,每人写几句,寄给纽约的卡罗尔·马克斯。我们净写些疯狂的话。夜里的拉里默街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多尔大声叫:“好玩吧?”我跟迪安在厕所猛捶门,想把它撞破,不过它足足有一英寸厚,我的中指撞裂了都不知道,第二天才发现。我们简直烂醉。一度,桌上放了五十杯啤酒,我们绕着桌子跑,每杯都啜一口。坎宁城那些退出江湖的老骗子醉得踉跄举步,胡言乱语。门厅处,年迈的退休探矿者握着手杖,坐在嘀嗒响的旧钟下做白日梦。繁华时代,他们也经历过这类疯狂烂醉。周遭的一切仿佛在旋转。城里到处有派对。其中一个居然在城堡里,我们开车前往——迪安没跟着,上别处去了——到了城堡,坐在硕大无朋的餐桌前,嚷嚷、谈笑。城堡外有个游泳池,还有许多石室。我终于找到大蛇即将昂首而出的那座城堡。

到了深夜,只剩迪安、我、斯坦、格雷、埃德和斯纳克,我们挤在一辆车上,四处乱闯。我们去了墨西哥裔区、去了五点区,到处晃悠。斯坦乐疯了,一面猛拍膝盖,一面不断尖起嗓门大喊:“狗娘——养的!棒极了!妈的!”迪安觉得斯坦妙极了,一再重复斯坦说的话,又是啐口水,又是挥汗。“我们要跟斯坦这个家伙一起去墨西哥,好好乐一番吗?当然要!”这是我们在神圣丹佛的最后一晚,既盛大又狂野。最后,我们就着烛光在地下室喝葡萄酒,夏丽蒂穿着睡衣拿着手电筒在楼上摸来摸去。我们这群人中现在多了个黑人,他自称戈麦斯。这家伙在五点区乱晃,谁也不理睬。我们见到他时,斯纳克大喊:“喂,你是不是约翰尼?”

他往回退了几步,经过我们身旁。“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那个叫约翰尼的家伙?”

戈麦斯又转身飘开,回头再试一次。“我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约翰尼了?因为我努力要变成约翰尼,但是找不到方法。”

“喂,老兄,一起来吧!”迪安大叫。戈麦斯就跳上车,我们绝尘而去。我们在地下室低声疯狂地聊天,生怕吵到隔壁邻居。早上九点,大伙全闪了,只剩迪安与斯坦,两人还在疯狂地聒噪。如果有人早起弄饭,会听到地下室传来奇怪的“是的!是的”的声音。巴贝准备了丰盛的早餐。该是我们离开,前往墨西哥的时候了。

迪安开车到最近的加油站,将一切打理妥当。那是辆三七年的福特小面包车,右门坏了,被直接绑在车上。右前座的椅子也坏了,一坐下去,整个人就往后仰,瞧见破旧的车顶。迪安说:“就像电影《拯女记》,我们要一路颠簸着气喘吁吁地去墨西哥,得开上许多、许多天。”地图显示全程一千多英里,多数旅程在得克萨斯州境内,然后抵达边境拉雷多。之后,我们得穿越墨西哥七百六十七英里,才能去到地峡岔口与瓦哈卡高原,接近墨西哥城这个伟大城市。我无法想象这段旅程。而这正是它的美妙之处。我们不再是东西向的穿越,而是往神奇的南方前进。我们仿佛看见整个西半球的山脉绵延到火地岛,只要展翅,我们就能沿着地球的曲线,进入另一个热带区,进入另一个世界。迪安无比自信地说:“老兄,这趟旅行将带我们进入那个境界。”他拍拍我的手臂说:“你等着看。哇!呼!”

我跟斯坦去打理在担负的最后一点事务,路上见他可怜的祖父,这位老人站在门口说:“斯坦——斯坦——斯坦。”

“什么事,爷爷?”

“别去。”

“噢,这已经说定了。现在就得走。你为何不让我走?”那位老人一头白发,有着一双杏仁状的大眼睛,脖子紧绷。

“斯坦,”他只是说,“你别走。别让你老爷爷哭泣。别再抛下我一人。”这一幕让我心碎。

老人对着我叫迪安,说:“别带走我的斯坦。小时候,我常带他去公园,教他认识天鹅。后来他妹妹淹死在那个池塘。我不要你带走这孩子。”

“不行,”斯坦说,“我们现在就得走。再见。”他挣脱老人紧握着他的手。

老人抓住他的手臂:“斯坦,斯坦,斯坦,别走,别走,别走。”

我们低垂着头,一溜烟地跑了,老人依旧站在丹佛小巷的木屋门前,房门口挂着珠帘,门廊塞满家具。他脸色苍白如床单,仍在呼唤斯坦。他有点半身不遂,没离开门口,只是站在那里低喊“斯坦”和“别走”,焦虑地望着我们转过街角。

“天哪,谢泼德,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在意!”斯坦喃喃地说,“他总是这样。”

我们跟斯坦的妈妈在银行碰到,她准备提款给斯坦。斯坦的妈妈很可爱,虽已满头白发,面貌却还年轻。她与儿子站在银行的大理石地板上低语。斯坦一身牛仔服打扮,还穿着夹克等等,没错,一副要去墨西哥的模样。他在丹佛生活平静,现在却要跟着风风火火的墨西哥新手迪安上路。迪安从街角蹦蹦跳跳地来了,及时赶到与我们会合。谢泼德太太坚持请我们喝咖啡。

“请照顾我的斯坦,”她说,“谁知道在那个国家会出什么事。”

“我们会互相照应的。”我说。斯坦与母亲在前面踱步,我跟疯子迪安跟在后面,他正在说东部与西部厕所涂鸦的差异。

“它们完全不同,东部厕所都是一些插科打诨、猥亵的笑话、露骨的指涉,以及淫秽的文字与图画;西部人只会在厕所写自己的名字,比如红发奥哈拉,蒙大拿州布拉夫镇人,到此一游,某年某月某日,严肃得要命,跟埃德·东克尔一样,这种差异源自西部的巨大寂寞感,一旦跨过密西西比,就能感受到一丁点细微的差异。”嗯,前方就是个寂寞男子。斯坦的母亲是个可爱的人,她舍不得斯坦离去,却知道他非走不可。我们也瞧见他是怎么逃离祖父住处的。我们三个——一个(迪安)在找父亲,一个(我)父亲已死,一个(斯坦)逃离老祖父,我们要齐奔夜路。斯坦在第十七街拥挤的人群里跟母亲吻别,她在出租车里跟我们挥手告别。再——见,再——见。

我们到巴贝那儿上车,跟她说再见。蒂姆搭我们的便车到城外的住处。巴贝那天好美,一头金色的长发,像瑞典人,阳光下,雀斑点点浮现,跟昔日那个小女孩没什么两样。她的眼里有泪光。晚些时候,她跟蒂姆可能会到墨西哥跟我们会合——结果,她没来。再——见,再——见。

我们奔驰而去,到了城郊平原区,蒂姆在前院下车,我回头看,他的身影在平原里逐渐缩小。这个怪小子在那里足足站了两分钟,看我们驱车而去,天晓得他脑袋里想些什么哀伤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但依然动也不动,一手抓着晾衣绳,像个船长,我转过身,想多瞧他两眼,但是地平线上没有东西,一片空白,景色往东朝堪萨斯州一路延伸,由此,可以到我在亚特兰蒂斯的家。

我们车头朝南,哐啷作响地往科罗拉多州的罗克堡前进。太阳转红,面西的岩石看起来像11月暮色里的布鲁克林酿酒厂。远处,粉红色的山岩阴影处,有人在行走,但是看不清楚,或许是我多年前在山巅感应到的那个白发老者。也可能是萨卡特卡斯市的某人。他离我越来越近,还是他从未落在我身后?丹佛已被我们抛在后面,就像一座盐做的城,它的烟尘冲向天际,而后在我们的视野里溶解无踪。

4

这是个5月天。这么寻常平凡的科罗拉多州农场、灌溉水渠、小男孩游泳的阴凉的小谷地,却能飞出那么一只虫子螫咬斯坦?他的手搭在坏了的车门上,车子滑行,他快乐地聊天,忽然间,一只虫子飞到他手上,长螫刺入他的手臂,他大声号叫。这东西莫名其妙地在寻常的美国下午飞出来。斯坦拉扯拍打着手臂,挑出那根螫针,没一会儿,他的手臂便开始红肿刺痛。迪安与我看不出那是什么虫,只能等着看会不会消肿。瞧,我们正要前往陌生的南方,才开出破旧的童年故乡城镇三英里,就有一只超乎寻常、怒气冲冲的诡异虫子从不知哪个隐秘的破地方飞出来,让我们心生恐惧。“那究竟是什么?”

“我从不知道这里有虫子会把人叮得起那么大的包。”

“可恶!”这让此行变得邪恶且不祥。我们继续前行。斯坦手臂的情况越来越糟,必须就近找到路上的医院停靠,打一针青霉素。我们穿过罗克堡,夜间抵达科罗拉多普林斯,派克峰浮现在右侧。我们在普韦布洛郡的高速公路上平稳疾驶。“我在这条路上不知道搭过几千次便车,”迪安说,“有一晚我就躲在那个铁丝网后面,我突然毫无缘故地大惊失色起来。”

我们决定轮流说自己的故事,斯坦起头。“路途遥远,”迪安开了个头,“你可以尽情诉说,所有想得起来的细节都不要放过——尽管如此,也不可能道尽全部。慢慢来,慢慢来。”他提醒正要开始述说故事的斯坦:“你还得放松心情。”当车子穿过黑暗,斯坦的故事也顺势展开。先讲他去法国的事,越讲越困难,就跳回去讲他在丹佛度过的童年岁月。迪安与他对照彼此在街头骑自行车交错而过的事情。“你忘记有一次,我知道——阿拉珀霍修车厂?记得吗?我在街角朝你扔球,你把它拍回来,结果掉到水沟里了。那是中学时代,你记起来了吗?”斯坦兴奋又狂热,想向迪安尽吐一切。迪安现在是裁决者、长者、法官、聆听者、认可者、点头称是者。“是的,是的,请继续说。”我们经过沃尔森堡,突然间,科罗拉多州的特立尼达也被我们甩在后头,在这条公路之外的某处,查德·吉恩应该跟几个人类学家聚在营火前,和往昔一样讲着自己的故事,铁定想不到此刻我们正从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前往墨西哥,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噢,真是哀伤的美国之夜!我们进入新墨西哥州,经过岩石又大又圆的拉顿,在一家便餐店停车,狼吞虎咽着汉堡包,还用纸巾包了几个,准备过了边境再吃。“萨尔,我们先纵向穿越得克萨斯州,”迪安说,“然后再横向穿越它。直走与横行,路途一样长。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进入得克萨斯州,要到明天这个时候才出得了州界,我们要一路不停地开下去。你瞧瞧。”

我们继续开。夜间穿越广袤的原野,首先到达的是得克萨斯州城镇达尔哈特,1947年,我经过此处。它坐落在五十英里外的漆黑大地上,闪闪发亮。月光下,到处是牧豆树与荒野。月亮浮现在地平线上。月亮逐渐变大,色泽斑驳,越变越圆,往前移动,直到群星与它争辉,晨露溅上我们的车窗——我们还是不断地飞驰。经过达尔哈特——一个像饼干盒的小镇,空空荡荡——我们继续前进,上午抵达阿马里洛,狭长的草迎风摇曳,仅仅几年前,它们还傍着水牛皮帐篷摇摆。现在,这儿盖了加油站,还有1950年新出的点唱机,机身有着巨大的装饰圈,十分钱投币孔,正放着难听的歌曲。从阿马里洛到柴尔德里斯,迪安跟我沿途逐一地剖析斯坦生平故事的背后意义,这是应他的要求,因为他想知道。到了艳阳高照的柴尔德里斯,我们往南转入车辆较少的公路,风驰电掣地奔过帕迪尤卡、加斯里、得克萨斯州的阿比林等无尽的荒野。现在,迪安得睡觉了,斯坦与我坐在前座,负责开车。这辆老车引擎发热,颠簸着艰难前进。闪着微光的旷野吹来一阵阵刺骨的寒风。斯坦继续讲述他在蒙特卡洛与滨海卡涅的故事,以及他如何在蔚蓝的芒通附近瞧见了黑肤人在白墙间穿梭。

毫无疑问,眼前就是得克萨斯州:我们缓缓驶入了阿比林,现在大家统统清醒地张望着。“你瞧瞧住在这样的城镇,远离大都市。哇,哇,铁道过去那边就是老阿比林市,以前人们运牛到这里屠宰,赚了钱就去买橡胶套鞋,喝得昏天黑地。你瞧瞧!”迪安对着窗外大叫,嘴角扭曲如w.c.费尔兹。他才不管这里是得克萨斯州,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红脸蛋的得克萨斯州人也不理会他,匆匆行走于热烫的人行道上。我们在城南的高速公路停下吃饭。当我们继续向得克萨斯州中心科尔曼与布雷迪市进发时,夜幕感觉还在千里之外,但这沿途的确只有长了灌木丛的荒野、五十英里的泥巴小路,以及无止无尽的蒸腾热气,偶尔才会在干涸的小溪旁冒出一栋房子。迪安在后座睡眼惺忪地说:“老巴子墨西哥还远得很。因此,兄弟们,让它继续跑,破晓时,我们就能够亲吻墨西哥小姐(señoritas)喽,只要你知道如何跟这辆车对话,沿途安抚它,它能跑得很,尽管它的屁股快垮下来,但是不必烦恼,绝对能撑到那儿。”话毕,他又睡着了。

我接手开车,前往弗雷德里克斯堡,再度沿着旧地图往返,这是1949年我跟玛丽露在一个雪天上午牵手的地方,她,如今人在何方?“吹啊!”迪安在梦里喊叫,我猜他梦见旧金山的爵士乐,或许还有即将听到的墨西哥曼波音乐。斯坦滔滔不绝,他昨日被迪安上了发条,现在停不住嘴。目前,他讲到英格兰,提及在英国沿途搭便车的冒险经历,从伦敦到利物浦,当时他留着长发,穿着一条破裤,陌生的英国卡车司机会突然从广大的欧洲荒地现身,搭载他一程。古老的得克萨斯州持续吹起了密史脱拉风,搞得我们双眼通红。但我们每个人的心头似乎都有一颗定心丸,知道尽管行车速度缓慢,还是终将抵达墨西哥。老爷车以四十英里的时速艰难地爬行,从弗雷德里克斯堡起,我们一路在广袤的西部高原下坡行驶,飞蛾开始扑撞到车窗上。“兄弟们,我们开始进入热带国家了,你瞧,沙漠游民以及龙舌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跑到得克萨斯州这么靠南的地方,”迪安惊讶地说,“天杀的!这就是我老头冬天来的地方,狡猾的老流浪汉。”

开到五英里长的山丘底部,毫无疑问,我们进入了热带高温地区,前方就是圣安东尼奥市的灯光。你真切地感觉到眼前大地过去曾是墨西哥国土的一部分,路边的房子模样不同,加油站更旧,街灯更少。迪安欣然接手,驶入圣安东尼奥市。旷野里,到处是墨西哥南部那种破旧的棚屋,没有地窖,门廊上摆了老摇椅。我们停在一家疯狂的加油站换机油。墨西哥人闲适地站着,头顶原本炙热的光线,现已被山谷里的夏日蚊虫遮蔽了,我伸手到冷饮柜拿出啤酒,把钱丢给加油站工人,他们可是全家出动招呼这桩生意。四处都是棚屋和枝叶低垂的树,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肉桂味。狂野的墨西哥少女偕男伴行经此处,迪安大叫“嚯!是!早!”,各式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斯坦与我喝了几瓶啤酒,开始飘飘然。我们已经快要离开美国的边境,但却又真真切切感觉还在其中,置身于其最疯狂的中心。改装车咆哮而过。圣安东尼奥,啊——哈!

“老兄,听我说——我们不妨在圣安东尼奥待几小时,找家诊所给斯坦看手臂,至于你跟我,萨尔,咱们四处逛逛,研究研究这些街——你瞧瞧对街那些房子,一眼就能瞧见客厅,那些人家的漂亮女孩正躺在那儿阅读《真爱》杂志呢,嚯!来啊,走吧!”

我们开车毫无目的地乱逛,询问最近的诊所。它靠近市中心区,那儿比较时髦,更像美国,有几栋仿摩天大楼、许多霓虹灯,以及连锁药店,但是此地的车子会猛然从暗巷蹿出,视交通法规如无物。我们将车子停在医院的车道上,迪安待在车上换衣服,我跟斯坦进医院,见一个实习医生。大厅里挤满了墨西哥贫妇,有的大肚子,有的生病,有的带着生病的小孩。景象真是凄惨。我想起可怜的特丽,不知她近来如何。斯坦苦等一小时,才有实习医生来检查他的肿胀的手臂。这种感染有个名称,不过我们都懒得学着念。他们给斯坦打了一针青霉素。

迪安跟我上圣安东尼奥的墨西哥区逛街,空气芳香柔和——是我闻过的最柔和的空气——四处黑暗,神秘,闹哄哄的。偶尔有戴白头巾的女性从吵闹的暗处现身,迪安紧跟于后,没说话。“哇!太棒了。我们不该轻举妄动。”他低语,“我们尾随吧,观察一下。瞧!瞧!一家疯狂的圣安东尼奥台球房。”我们进去逛,里面有三张球桌,十来个男孩在打台球,都是墨西哥人。迪安跟我买了可乐喝,往点唱机里塞硬币,随着蓝调先生维诺尼·哈里斯、莱昂内尔·汉普顿、幸运米林德的乐音跳跃。同时间,他提醒我仔细瞧。

“你瞧,用你的眼角看,当我们聆听维诺尼吹奏,用音乐大谈他宝贝的那玩意儿,当你嗅闻周遭的柔和空气时——你瞧瞧那孩子,在第一桌打球的那个瘸子,他在这里是众人笑闹的对象,是的,这人终其一生都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周遭人或许很无情,但是他们爱他。”

那瘸子是个有残疾的侏儒,脸盘大而美丽,不过有点太大了,巨大的棕色双眼湿润闪亮。“萨尔,你没想通吗?他就是圣安东尼奥、墨西哥版的汤姆·斯纳克,全世界都有的同样故事。瞧见没,他们拿球杆敲他屁股?哈——哈——哈!你听他们的笑声。他想赢,他押了五毛钱呢。看!看!”我们瞧那个天使脸孔的年轻侏儒瞄准,打算进球。没中。众人哄然大笑。“噢,老天,”迪安说,“你瞧。”他们抓住这个小鬼的颈背,闹着玩,拉着他团团转。他尖叫。抬头阔步走出台球房,还是甜蜜羞涩地回头望了众人一眼。“哇,天哪,我真想认识这个酷小子,了解他在想什么,女友是什么模样——哇,老兄,这空气真叫我兴奋极了!”我们踱出台球房,逛了几条漆黑神秘的暗巷。无数的房子隐匿在葱绿、几近丛林模样的院子里,我们瞥见前厅里有女孩、门廊上有女孩,还有跟男孩躲在林子里的女孩。“我从来不知道圣安东尼奥有这么疯狂!你想象一下墨西哥又是什么模样!咱们走!咱们走!”我们冲回医院。斯坦已经治疗完毕,他说好多了。我们揽着他,转述刚刚发生的一切。

现在我们准备开始最后一百五十英里的旅程,之后就到边境了。我们跳上车,风驰电掣而去。我疲惫不堪,一路经过迪利、恩西纳尔、拉雷多,我都呼呼大睡。直到凌晨两点,车子停在一家便餐店前,我才醒来。“唉!”迪安叹气道,“得克萨斯州的尽头。美国的尽头。接下来就是你我都不了解的地方了。”天气异常燠热,我们汗流如注。没有夜露,没有一丝风,什么都没有,只有数十亿只飞蛾到处飞,猛往灯泡上扑过去,还有近处飘来的浑浊刺鼻的河水气息——那是里奥格兰德河,发源于寒冷的落基山谷,沿途冲刷出大谷地,夹杂着热气,奔流进入巨大的海湾,与密西西比河的泥土混合。

那个清晨,拉雷多看起来十分邪恶。各式各样的出租车司机与沙漠游民在四处游荡,寻找机会。赚钱机会不多,为时已晚。这是美国糟粕的底部,大恶徒聚集的地点,迷惘之人必须亲近的地方,一个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其中的地方。浓稠如糖浆的空气弥漫着密谋走私的气味。红着脸的警察满头大汗,面色微愠,但是并不嚣张。女侍者浑身脏污,一脸嫌恶。你能感受到越过此地就是土地广袤的墨西哥,几乎能闻到数十亿张炸墨西哥玉米薄饼与浓烟味飘散在夜空里。我们不知道墨西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现在我们又降至与海平面等高,想吃点零食,却吞咽不下。用纸巾包起,准备旅途上再吃。我们的心情恶劣又悲伤。但是一跨过河流上的神秘桥梁,车轮轧上墨西哥的土地,一切都改观了,虽然那不过是设在寻常车道上的边境哨所。不过,街对面就是墨西哥。我们好奇地观望,出乎意料的是,它竟全然是墨西哥风味。才凌晨三点,便有十来个戴草帽、穿白裤的男子倚靠在破旧斑驳的店门前。

“瞧——瞧——那些——家伙!”迪安轻声呼气,低语道,“噢,等等。”墨西哥海关人员走出来,面带笑容,让我们将行李搬出来。我们照办,眼睛还是望着对街的景象,渴望立刻冲到那里,隐没于神秘的西班牙风街头。这只不过是新拉雷多,对我们来说,却像圣地拉萨。迪安低语说:“那些男人通宵不睡。”我们忙着办通关文件,他们警告说越过边境就不要喝生水。墨西哥哨所检查行李,态度马虎。一点不像海关官员,懒散温和。迪安使劲看着他们,转身对我说:“你瞧瞧这个国家的警察。难以置信。”他揉揉眼睛,“我这是做梦呢。”接着我们兑换了钱,看见桌上放着一沓沓的比索,了解到八沓比索换一美元,大约如此。我们换了大部分的钱,开心地把大卷钞票塞进口袋里。

5

我们转过脸羞涩惊奇地注视着墨西哥,夜色里,那十几个墨西哥男子在神秘帽檐下望着我们。他们身后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门里飘来音乐与滚滚烟雾,迪安轻声惊叹:“哇。”

“搞定!”墨西哥海关人员微笑道,“几位老弟,全搞定了。可以走了。欢迎到墨‘奇’哥。旅途愉快。照顾好财物。小心驾驶。咱们私下说说,我叫红佬,大伙都这么叫我。你们有事,就找红佬。好好享受这里的食物。别担心。一切都好。在墨‘奇’哥啊,想不逍遥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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