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就是我们在乱糟糟的客厅喧闹地喝啤酒,吃晚饭时大声聊天,“独行侠”电台在旁边轰响,场面混乱,就如群蝶飞舞。这女人——大家叫她弗朗姬——多年来一直嚷着要买一辆老爷车,这次真的要干了,因为近来有些进账。迪安马上揽起挑选车辆和杀价的责任,他当然想借用这辆车,才能像昔日一样去等放学的女生,载她们去山上约会。可怜的天真的弗朗姬个性随和,样样都说好。但是到了卖车场,站在推销员面前,她突然又害怕和手中的钞票说拜拜。迪安气得一屁股坐在阿拉梅达大道的土路上,用力敲脑袋。“一百元,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车了。”他发誓不跟弗朗姬说话了,大声咒骂,气得脸色发紫,甚至打算跳上车,直接开走。“噢,这些流动工人真是笨!笨!笨!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他们简直笨到无法想象,是十足的白痴,一旦要付诸行动,他们就会被吓得浑身瘫软,歇斯底里,他们最畏惧的,莫过于他们心中的渴望——简直就是我父亲的那种德行!”
迪安那晚很兴奋,因为他的表亲萨姆·布雷迪约了他在酒吧碰头。迪安换上干净的t恤,容光焕发,说:“萨尔,我必须跟你说说这个萨姆,他是我表哥。”
“顺便问一下,你去找过你父亲吗?”
“下午去了,老兄,我先去吉格斯快餐店,我老头以前常醉醺醺地去上班,帮忙倒生啤酒,老板气疯了,他只好跌跌撞撞地离开——不,他不在那里。我跑到温莎旅馆隔壁的理发店找他——不,他也不在那儿。有个老家伙跟我说——你想不到吧——我老头跑去新英格兰的波士顿和缅因铁路公司了,在铁路养护工人餐厅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干活。我不相信,这些人为了一毛钱,什么样的疯狂故事都掰得出来。现在你听我说。小时候,萨姆是我最亲近的表哥,我的英雄偶像。他从山间运走私酒赚钱。有一次他跟他哥哥大打了一架,在后院缠斗了两小时,所有女孩都吓坏了,不停地尖叫。以前,我都跟他睡一床。他是家族里唯一关心我的人。今晚是我七年来头一次见到他,他刚从密苏里回来。”
“你这背后有什么名堂?”
“老兄,没有名堂,只想知道我们家族的近况——请记住,我也是有家族的——更重要的是,我想听他说些我已经忘怀的童年往事。我想记住,真的!”我从未见过迪安如此开心兴奋。我们在酒吧等他表哥时,他跟一群市中心来的文艺青年以及街头混混聊了许久,了解一下有哪些新帮派,外面有什么新闻。然后他打探玛丽露的下落,因为她不久前还在丹佛。“萨尔,我小时候常来这个街角,偷报摊上的零钱,买廉价炖牛肉吃。你瞧街角那个凶巴巴的男人,这人胸中充满杀意,成天和人打架,我现在还记得他身上的疤痕。但是年复一年地伫立街头之后,他变得柔和了,个性有了大幅改变,对谁都和颜悦色,耐心十足,他已经成为街头一景,瞧瞧世事变化有多大?”
萨姆来了,年约三十五,瘦削结实,双手满是劳作而生的茧子,一头鬈发。迪安傻乎乎地站在他面前,萨姆·布雷迪说:“不,我已经不喝酒了。”
“你瞧,你瞧,”迪安在我耳边轻声说,“他以前是最大的威士忌走私犯,现在信了教,不喝酒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你瞧瞧他,瞧瞧这巨大的转变——我的英雄变得如此奇怪。”萨姆怀疑表弟的动机,开着小破车载着我们四处逛逛,开宗明义地表达他的立场。
“迪安,我跟你说,你要讲的任何话,我都不再相信了。今晚我来跟你碰面,是要你代表你家签一份文件。我们早就不提你父亲的名字了,跟他已经没有任何瓜葛。很抱歉,我得明说,我们也不想跟你有瓜葛。”我瞧瞧迪安,他的脸沉下来,神色黯淡。
“明白,明白。”他说。萨姆继续载我们四处逛,甚至请我们吃冰激凌甜筒。迪安不死心,不断询问童年往事的种种,萨姆也一一回答。一度,迪安又兴奋得几乎要大汗不止了。噢,他的落魄的父亲今晚又在何方呢?萨姆让我们在阿拉梅达大道联邦街口下车,游乐场的哀伤灯火正流转。他们约了明日下午签文件。我跟迪安说,很遗憾这个世界没有人相信他。
“请记得我相信你。昨日下午我愚蠢地对你发牢骚,我真的懊恼不已。”
“没事,老兄,我们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事情已经过去了。”迪安说。我们一起到游乐场逛逛。有旋转木马、摩天轮、爆米花摊、轮盘,地上铺着锯木屑,数百个穿着牛仔裤的丹佛年轻人漫游其间。伴随着全世界最忧伤的音乐,灰尘也跟着扬起,遮住了星光。迪安穿着褪色的紧身牛仔裤,上身是t恤,突然间,他看起来又恢复了丹佛人本色。几个戴着墨镜、留着胡子、穿着镶珠夹克的飞车小子,拖着穿牛仔裤和玫瑰花衬衫的漂亮女孩到帐篷后面亲热。游客中有不少墨西哥女孩,其中一个小得出奇,仅三英尺高,有全世界最美丽温柔的脸蛋,她转身对同伴说:“老兄,我们打电话给戈麦斯,一起走人吧。”迪安瞧见她,当场被震慑住,宛如暗夜里利刃穿心。“天哪,我爱她,噢,我爱她……”我们跟着这女人转了许久。她终于穿过高速公路到汽车旅馆的电话亭打电话,迪安假装随意在翻电话簿,其实在时时关注着她。我想跟那个娃娃般可爱的女孩的同伴攀谈,她们却懒得理我。戈麦斯开着破卡车来了,载走那群女孩。迪安站在路中央,抓着胸口道:“噢,老天,我差点死了……”
“你为何不跟她说话?”
“我办不到……”我们决定买点啤酒,到弗朗姬的住处听唱片、喝酒。我们拎着一袋啤酒在路边拦车。弗朗姬的十三岁女儿珍妮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马上就要变成漂亮带劲的女人了。最特别的是,她十指细长而纤柔,讲话时双手挥舞,真像埃及艳后在跳尼罗河舞。迪安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眯着双眼瞧她,嘴里说:“是的,是的,是的。”珍妮特察觉他的用意,跑来找我寻求照应。几个月前,我跟她相处过不少时间,和她聊过她感兴趣的书和小事物。
7
当夜无话,我们上床睡觉。第二天则祸事一大堆。下午,迪安跟我到丹佛市中心办各种杂事,并去旅行社看有没有便车可到纽约。临近黄昏时,我们打算返回流动工人弗朗姬的住处,经过百老汇街时,迪安从容地走进一家体育用品店,镇定地拿起柜台上的一个棒球走出店门,在手中上下抛丢。没人注意他,人们根本不注意这类事情。那是个闷热到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我们边走边抛接棒球说:“明天,在旅行社铁定找得到往纽约的便车。”
我的一个女性朋友送了我一夸脱“老祖父牌”的波本。我们在弗朗姬家畅饮开来。弗朗姬家的后面有片玉米地,住了一个漂亮妞,迪安到此的第一天就想勾搭她。麻烦开始酝酿了。他朝这个妞的窗口扔了太多小石头,吓着她了。客厅满地垃圾,狗儿跑进跑出,到处都是玩具,我们坐在一起喝酒,惆怅地聊天,迪安不时从厨房后门跑出去,朝女孩窗户扔石头、吹口哨。偶尔珍妮特会跑出去瞧瞧。突然,迪安脸色苍白地回来了。“兄弟,麻烦大了。那妞的老妈拿霰弹枪追杀我,她还找了一帮高中孩子,埋伏在路边准备揍我。”
“怎么会这样?人在哪里?”
“兄弟,玉米地的那一头。”迪安醉醺醺的,毫不在乎。我们一起出去,穿过月光下的玉米地,瞧见一群人站在黑暗的泥路上。
我听见有人说:“他们来了!”
“等一等,”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孩的母亲抱着霰弹枪,站在暗处说:“你那个该死的朋友骚扰我们够久了,我不爱惊动警察。不过,他要是再跑来我家,我一定会开枪,开了枪就要他命。”那群高中男孩紧握拳头,围住我们。我自己也烂醉如泥,并不在乎,不过还是好言安抚了对方一番。
我说:“我保证他不会了,我会看紧他。这人是我兄弟,听我说,你们可以收起枪,不用烦恼了。”
“下不为例!”她在暗处嚷道,坚定而严肃,“等我丈夫回家,我叫他来找你。”
“不必不必。他不会再招惹你们了,明白吗?请消消气,没事了。”迪安站在我背后低声咒骂,女孩躲在卧房窗后偷窥。我上次来这儿就认识这群人,他们还算信任我,多少消了点气。我拉着迪安的手,沿着玉米地在月光下回去了。
“喔——咿,”迪安大声叫,“今晚,我可要大醉一番。”我们回去找弗朗姬跟她的孩子。突然间小珍妮特放的某张唱片让迪安抓狂,拿起来就在大腿上掰成两半:是张乡村音乐的唱片。不过这里还有一张迪安非常珍爱的唱片,是迪兹·吉莱斯皮早期的作品《刚果蓝调》,由马克斯·韦斯特担任鼓手。我之前送给珍妮特的。我叫哭泣的珍妮特找出那张唱片,在迪安的脑袋上折断。她闻言照办。迪安傻乎乎地张开嘴,心里清楚一切。我们全都笑了。没事了。弗朗姬大妈突然想去路边酒馆喝啤酒,迪安大叫:“大伙走啊!妈的,要是你星期二买了那辆我叫你买的车,这会儿就不必走路了。”
“我不喜欢那辆天杀的车子!”弗朗姬大叫。孩子们开始哭闹。可悲的壁纸、粉红色的灯罩、激动的脸庞——疯狂的棕色客厅的一切都浮起一股浓重的蠹虫气息,无边无尽。小吉米吓坏了,我抱他到沙发上睡觉,把狗儿绑在他身旁。弗朗姬醉醺醺地打电话叫出租车,等车期间,突然有通电话找我,是我那位女性朋友。她有个中年表亲恨透我了,那天下午我写信给搬去墨西哥城的老布尔·李,提及我跟迪安的冒险,以及我们在丹佛的状况。我写道:“我有位女性朋友给我威士忌、钱,还请我们吃大餐。”
吃了炸鸡晚餐后,我居然笨到拜托她那位中年表亲代为寄信。他拆开来看了,马上拿去献宝,以证明我是个大骗子。现在她打电话来骂我,哭哭啼啼的,说她再也不想见到我。那得意扬扬的表亲接过电话,大骂我是个浑蛋。出租车在外面鸣喇叭,孩子哭闹,狗儿狂吠,迪安跟弗朗姬在跳舞,我对着电话大声咒骂能想到的各式脏话,还加上几句自己杜撰的。在烂醉中,我对着电话说,你们统统去死吧,然后用力摔电话,出门寻醉去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出了出租车,到了山脚的一家酒馆,那里全是乡巴佬光顾,我们进去点了啤酒。我的世界整个崩塌了,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让事态更加糟糕。酒吧里有一个异常兴奋的家伙,搂着迪安的脖子对着他呻吟低语,迪安兴奋得满头大汗,又开始失去理智。整个混乱场面本来就已经不堪忍受了,迪安还要火上浇油,冲了出去,偷了路旁一辆车子,火速开往市中心,换了一辆更新更好的车开回来。我在酒吧里,抬头突然瞧见警察与看热闹的人在路边挤来挤去,趁着巡逻车的灯光,谈论那辆失窃的车子。警察说:“有人在这附近到处偷车。”迪安就站在警察背后,听了此话拼命点头说:“没错,哦,没错!”警察离开去调查,迪安走进酒吧,跟神经兮兮的小子一起摇前晃后。那人今天才结婚,喝得烂醉,新娘不知在哪儿呆呆地等他呢。“噢,老天,这小子真是全世界最棒的!”迪安大叫,“萨尔,弗朗姬,我要去弄一辆真正的好车,之后,大伙一块走,托尼也一样。”(就是那个神经兮兮的圣人)“到山里兜风去。”说完,他就冲出去。同时,一个警察冲进来说丹佛市区丢了一辆车,赃车就停在门口。人们围聚成群,讨论起来。我从窗户望出去,瞧见迪安跳进最近的一辆车绝尘而去,没人注意到他。几分钟后,他开了一辆不同的车子回来,是崭新的敞篷车。他对我耳语:“这可是辆漂亮宝贝,刚刚那辆喷的废气太多了,我把它扔在十字路口,瞧见某个农户门口停了这辆漂亮宝贝,就开着它到市区绕了一圈。老兄,走吧,大家一块兜风去。”他在丹佛的苦恼与疯狂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像匕首一样射向四面八方。他的脸庞赤红,汗水淋漓,神情恶狠狠的。
“不要,我不想跟赃车扯上关系。”
“噢,别这样,老兄!托尼,你要来,对吧?神妙亲爱的托尼?”瘦子托尼,黑头发的托尼,眼神神圣、口里呻吟、嘴角冒泡、灵魂迷失的托尼——他靠在迪安身上,不断地呻吟,因为他突然发病了,不知出于什么直觉,对迪安万分畏惧起来。他高举着双手,脸色扭曲惊恐地往后退。迪安低下头,满头大汗。他冲出去,开车扬长而去。弗朗姬跟我拦下路上的出租车,决定回家了。司机先生将我们载到漆黑的阿拉梅达大道(夏天的那几个月,在无数个迷失的夜里,我在这条道路上走过无数遍——唱歌、呢喃,尽情饱饮星光,胸口的汗水一滴滴地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迪安开着那辆偷来的敞篷车突然跟在我们后面,猛按喇叭,将我们的车子挤到路旁,还尖声大叫。出租车司机脸都白了。
我说:“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迪安跟我们玩腻了,嗖地以九十英里的时速往前直驶,留下一团烟尘与废气。然后他拐进弗朗姬住处所在的那条路,停在门前;就在我们下车付车钱的那一刻,他又瞬间来了个大转弯,往市区飞驰而去。我们站在黑暗的前院焦急地等待,几分钟后,他换了一辆破旧的小汽车开回来,在一阵烟尘中停在门前,踉踉跄跄地走出车外,直奔卧房,因酒醉倒头就昏睡过去。因此,就有了一辆赃车停在我们门口。
我得叫醒迪安,因为我没法发动那辆车,把它开到远一点的地方,然后丢弃。他跌跌撞撞地下床,只穿着一条三角内裤,跟我一起上了车,弗朗姬家的小鬼躲在窗后咯咯笑。我们的车子磕磕碰碰,简直是飞过道路尽头的坚硬的苜蓿地,震得都要散架了,终于承受不了这样的奔驰,在旧磨坊旁的一棵棉白杨树下熄火了。迪安只是说:“没法开更远了。”便下车往回走,月光下的迪安,身上只穿着内裤,就这样穿越玉米地,走了半英里路。回到屋内,他又跑去睡觉了。丹佛的种种,眼前的一切糟透了:我的那个女性朋友、赃车、喧闹的孩子、可怜的弗朗姬,以及到处是啤酒瓶与空罐的客厅地板。我试着入睡,但蟋蟀吵得我好一会儿都难以入眠。西部这一带的夜晚跟我见过的怀俄明州一样,星星硕大如火焰筒,寂寞如失去祖传果园的达摩王子,跋涉过北斗七星的两个角之间的距离,企图找回果园。所以,它们缓缓推动黑夜,太阳尚未升起,一大片红光早就在惨淡大地上升起,绵延至堪萨斯州的西边,鸟儿也开始在丹佛的天空中啼啭了。
8
早上醒来,我们都恶心得要命。迪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玉米地那一头查看那辆车是否还能载我们到东部。我说不要去,他还是去了。他脸色苍白地奔回说:“老兄,那是一辆警车,那一年我在丹佛偷了五百辆车,现在全城各分局都有我的指纹记录。可你也知道我偷车不过是想兜兜风,天哪!我得闪人了。不马上开溜,下半辈子铁定都得蹲监狱。”
“妈的,没错!”我说。我们忙不迭地收拾行李。领带随意挂在脖子上,衬衫没塞进裤腰,匆匆跟这个可爱的小家庭告别,踏上没人认识我们、能够庇护我们的道路。小珍妮特不知道是看到我们或者其他什么人要走,哭了起来,弗朗姬依旧殷勤,我跟她道歉,吻别。
“这家伙真是个疯子,”她说,“还真让我想起跑掉的丈夫。一模一样。真希望我的吉米长大后不会变成这样。不过这年头,男人都是这德行。”
我跟手捧甲虫宠物的小露西道别,小吉米还在睡觉。这是可爱的星期日的黎明,上述种种不过是转眼几秒的事,我与迪安拎着破旧的行李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我们匆匆上路。我们时刻都担心巡逻车会从乡间道路的拐弯处现身,上坡朝我们驶来。
“如果那个拿霰弹枪的女人发现了,我们就死定了。”迪安说,“得叫辆出租车,这样就安全了。”我们正打算叫醒一户农家,借用一下电话,却被看门狗吓跑了。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情况越来越险峻,早起的乡民会瞧见废弃在玉米地里的小汽车。终于,一个可爱的老太太答应让我们用电话,我们叫了一辆丹佛市区的出租车,但是车没来。我们只好又跋涉上路,清晨的车流开始涌现,每辆车看起来都像巡逻车。突然间,我们瞧见一辆车朝我们驶来,我知道我所习惯的生活就此结束,将进入可怕的新阶段,那是铁窗后面的凄惨人生。只不过,那不是警车,而是我们叫的出租车,上了车后,我们往东飞驰。
旅行社可以提供一个极好的选择,是一辆1947年的凯迪拉克加长型轿车。车主带着家人从墨西哥一路北上,累了之后改搭火车。他需要有人把车开回芝加哥,只要出示个人证件并保证把车开回去就好。我的证件完全没问题,我跟他说不用担心。我又告诉迪安:“你少动这车的念头。”迪安瞧见这辆车,兴奋地上下蹦跳。我们得等一小时,便躺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这是1947年我送丽塔·贝当古回去后,跟几个乞丐流浪汉厮混过许久的地方。此刻,我望着午后的鸟儿,在极度恐惧后的疲倦中昏然睡去。不知从哪里传来风琴声。迪安在城里瞎逛,勾搭上了便餐店的一位女侍者,答应下午要开凯迪拉克载她去兜风,他回来摇醒我,告诉我这件事。现在我觉得好多了,准备好面对新的状况。
凯迪拉克才开来,迪安便忽地开走了,说是“去加油”。旅行社的人看着我说:“他何时才会回来?同车的人准备走了。”那是两个在东部耶稣会学校就读的爱尔兰男孩,他们拎着行李坐在长凳上。
“他只是去加油,马上就回来。”我跑到街角,瞧见迪安引擎没熄火,在等回旅馆房间换衣服的女侍者;其实,从我站的地方就可看到她站在穿衣镜前梳头、整理丝袜,真希望能跟他们一起去兜风。她奔出旅馆,跳上凯迪拉克。我踱步回到旅行社,跟老板和那两个男孩保证说没事。站在门口,我能瞥见穿t恤的迪安,开心地开着凯迪拉克飞驰克利夫兰广场,两手挥舞着跟女侍者聊天,身体伏在方向盘上,女侍者面容哀伤而骄傲。他们开去停车场,停在尾端的砖墙前(这是迪安上过班的停车场),根据迪安的说法,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在车上成其好事,没别的废话;他还说服这个女孩星期五领了薪水,就搭公共汽车到纽约跟我们会合,到伊恩·麦克阿瑟在列克星敦大道上的公寓碰头。这个叫贝弗利的女孩同意了。半小时后,迪安开车回来,让女孩在旅馆下车,经过一番亲吻、告别、信誓旦旦之后,又风风火火地开向旅行社接人。
百老汇萨姆旅行社的老板说:“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开着凯迪拉克跑掉了呢。”
“由我负责,”我说,“别担心。”我这么说是因为迪安处于狂热状态,谁都看得出他疯了。他突然摆出正经模样,帮那两个耶稣会的学生拿行李。他们还没坐稳,我还没跟丹佛告别,他就忽地飞驰了,引擎轰响,马力十足,像只硕大无朋的鸟。出了丹佛市不到两英里,速度计就坏了,因为迪安把这车开到了每小时一百一十英里。
“噢,没有速度计,无法知道速度有多快。只好开足马力到了芝加哥后再根据所花的时间来算。”感觉起来,我们的时速似乎不到七十,但是在这条通往格里利的笔直公路上,沿路的车子就像死苍蝇似的纷纷被我们抛到后头。“萨尔,咱们往东北开,因为我们得去斯特灵拜访埃德·沃尔,去瞧瞧他的牧场。这车开起来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斯特灵,绝不麻烦,肯定比车主乘的火车更早到达芝加哥。”好吧,我赞成。这时下起雨来,迪安的速度一丝未减。这辆大汽车真是漂亮,是最后一批有大型汽车风范的车子,黑色的加长车身,白色轮胎,搞不好,车窗玻璃还是防弹的。那两个耶稣会圣博纳文图拉学院的男孩坐在后面,车子终于上路了,两人乐得嘻嘻笑,根本不知道车行速度有多快。他们想攀谈,迪安不理睬,脱掉t恤,赤膊开车。“我说啊,那个贝弗利真是个可爱的酷女孩——要去纽约跟我会合——只要我拿到卡米尔的离婚文件,马上跟贝弗利结婚。萨尔,我这下整个活过来了,棒!走吧。”我们越快离开丹佛,我就越高兴,而我们的速度不是“快”可以形容的。我们在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天色已黑,驶上一条泥路,穿过丧气的东科罗拉多平原,到埃德·沃尔位于“鸟不拉屎的土狼地”中心的牧场。仍在下雨,泥路湿滑,迪安减速至七十,我让他再慢一点,省得车子打滑,他说:“不用担心,老兄,你知道我的技术。”
“这次不一样,”我说,“你真的开得太快了。”车子在湿滑的泥路上飞驰,我话还没讲完,前方就出现一个往左拐的大弯,迪安猛打方向盘,庞大的车身却因道路湿滑,猛烈地左摇右晃。
“小心!”迪安大叫,他天不怕地不怕,跟这辆宝贝车搏斗了一会儿,后车身还是陷进路旁水沟,车身的前半部分横在路上。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得见风儿低鸣。我们这可是在草原荒野的中心,四分之一英里外有个农舍。我嘴里咒骂不停,这个迪安真是气死我了,讨厌至极。他没回话,穿上外衣,冒着雨跑去农舍求救。
后座男孩问:“他是你兄弟吗?开起车来真像个魔鬼,对吧?还有,据他自己说,他对待女人也一样。”
“他疯了,”我说,“是的,他是我兄弟。”我瞧见迪安跟农户开着牵引车回来。他们给车子上了铁链,将其拖出水沟。车身全是棕色的泥巴,整块挡泥板被毁了。农户要收五元的费用。他的女儿站在雨中看热闹。最漂亮、最害羞的那个躲在田野远处,她的提防没错,因为她绝对百分百是我跟迪安这辈子看过最漂亮的女孩。她约莫十六岁,有着平原孩子的面容,就像朵野玫瑰,还有湛蓝至极的双眼和可爱的秀发,像野羚羊一样羞涩敏捷。碰到我们的眼神就瑟缩一下。朔风野大,由萨斯喀彻温直吹而下,让她可爱脑袋上的秀发翻飞,每根鬈发都灵动起来。她脸上泛起一阵阵红晕。
我们跟农户的事情办妥了,再看一眼我们的草原天使,便开车走了。现在车速慢得多,直到夜色降临,迪安说沃尔的牧场就在前方,我们才加速。“噢,那样的女孩令我害怕,”我说,“我愿意放弃一切,只求她的恩泽,如果她不肯要我,我还不如走到天涯海角,跳下去算了。”两个耶稣会学生咯咯直笑。他们除了满口陈腐俗语与东部大学生的腔调,鸟儿一样的脑袋根本空空如也,如果说他们的学问就像酿青椒,里面也只塞了一些一知半解的阿奎那神学。迪安和我根本懒得搭理他们。车子风驰电掣地穿过泥泞的平原时,迪安开始叙述他牛仔岁月的故事。他指着车外那绵长的路,说他以前在那儿骑马,一骑就是整个上午;一进入沃尔广阔无边的牧场,他便指给我们看哪些围栏是他当年修的,老沃尔先生又在牧场哪些地方哐啷哐啷地开车驶过,追逐着小母牛,大喊:“逮住它!逮住它!天杀的!”迪安说:“他每半年就得换辆新车,才不在乎这个呢。牛儿走失时,他会一路追到最近的水洼,然后下车徒步追赶。他啊,赚的每一分钱都放在瓮里,仔细数清。真是个疯狂的老牛仔。我带你到工棚附近,瞧瞧他那堆废弃的破罐子。上次我蹲监狱,被假释后,就住在这里,我就是在这里写信给查德·吉恩,你后来看到的那些信。”我们驶出公路,转入冬日牧场的小径,一群白脸的牛突然现身车灯前,横穿小径。“这就是了!沃尔的牛!我们没法穿过去,不可能,得绕出去,还得把它们轰散。嚯!嚯!嚯!”其实大可不必,只要缓慢前进即可,有时,车子轻碰牛身,它们就在车旁打转,哞哞叫,好像一片牛的海洋。牛群后面是沃尔农舍的灯光,包围孤灯的是绵延数百英里的草原。
东部人很难体会草原上极端的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灯火,只有沃尔太太厨房的灯光。庭院的背后是破晓后才看得见的无垠世界。我们敲了门,在黑暗中大声呼唤埃德·沃尔,他正在牛舍挤奶。我小心翼翼地在漆黑中前行几步,大约只有二十英尺,便止步不前。我仿佛听见土狼的叫声。埃德说可能是他父亲的野马在远处乱叫。埃德跟我们年纪相当,又高又瘦,一口尖牙,说话简洁。他跟迪安以前常站在柯蒂斯街口对来往的女孩吹口哨,现在他优雅地带领我们进入阴暗、很少使用的棕色客厅,摸索半天才点亮桌灯,对迪安说:“见鬼,你的拇指是怎么啦?”
“我揍了玛丽露,结果手指发炎得厉害,得切掉指尖。”
“见鬼,你为何干这种事?”看得出来埃德一度就像迪安的大哥。他摇摇头,牛奶桶还放在脚边,“你啊,反正一直就是个脑袋不正常的狗娘养的畜生。”
同时,埃德年轻的老婆在宽敞的牧场厨房准备大餐,她为桃子冰激凌不够好吃而抱歉地说:“只是奶油与桃子冻在一起罢了。”但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真正的冰激凌。她先上前菜,后端上丰盛的主菜;我们嘴里还在嚼着,新的菜品就不断被送上桌。埃德的太太是个健壮的金发女郎,跟所有居住在空旷地带的女人一样,她也抱怨生活无聊,列举平日这个时辰她都听些什么广播节目。埃德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双手。迪安狼吞虎咽。他要我配合他扯瞎话,说凯迪拉克是我的,我是有钱人,他是我的友人兼司机。埃德一点也不信。牛舍只要传来一点声响,他便抬头细听。
“总之,我希望你们顺利抵达纽约。”他压根不相信我是凯迪拉克的车主,认定是迪安偷来的。我们在他的牧场待了约莫一小时。就像萨姆·布雷迪,埃德对迪安也失去信心——偶尔瞅一下迪安,眼神也是谨慎的。以往晒完稻草,他们会手挽手到怀俄明拉勒米的街头闲逛,凑热闹寻乐子,不过,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迪安突然在椅子上跳了一下:“哦,是的,是的,现在我们最好离开了,明晚之前得抵达芝加哥,我们已经浪费了好几小时。”两位大学男孩文雅地谢过沃尔的招待,我们再度上路。回过头,我能瞧见厨房的灯光慢慢隐退于无边的夜色里。然后我转身往前开去。
9
没过多久,我们就回到主干道上,那晚,整个内布拉斯加州就展现在我眼前。在笔直如箭的道路上,我们以一百一十英里的时速行驶着,沿途没有车流,只有已经入眠的城镇。月夜里,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流线型火车被我们远远甩在后头。那晚,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在内布拉斯加州开车,时速一百一十并不违规,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呼啸开过,奥加拉拉、戈森堡、卡尼、格兰德艾兰、哥伦布等城镇以梦幻般的速度迎面扑来。这辆车棒极了,跑在路面时有如船行水面,缓速拐弯时简直轻松如唱歌。迪安赞叹:“天哪,真是车中尤物!想想看,要是我们有这么一辆车,能做多少事。你可知道有一条路直通墨西哥,往下到巴拿马,或许还能一路到南美洲最南端,那儿的印第安人身高七英尺,住在山边,成日吃着可卡因?是的!萨尔,你跟我有这样的车,定能看遍全世界,因为道路最终必能通往全世界,还能通到什么别的地方呢?对吧?我们要开着这辆宝贝逛遍芝加哥!想想看,萨尔,我这辈子还没到过芝加哥呢,甚至都未停留过。”
“开凯迪拉克进芝加哥,俨然黑帮分子!”
“是的!还有那里的女孩!我们还可以勾搭上女孩。萨尔,我决定要开得非常快,争取时间,这样就能腾出一整晚的时间,开这辆车在芝加哥兜风。你休息吧,我会一路赶时间的。”
“你现在的时速是多少?”
“应该维持在一百一十上下——你根本感觉不到。这个白天,我们得穿越艾奥瓦州,不一会儿,就能到伊利诺伊州。”后座的男孩在睡觉,我们聊了一整晚。
想来惊奇,迪安可能上一秒还疯疯癫癫,似乎灵魂出了窍——在我看来,此刻他可能一心一意地想着这疾驰的车子、遥遥在望的海岸,以及到达目的地后有个女人在翘首等着——下一秒出窍的灵魂又突然回来了,平静而理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迪安说:“每次到了丹佛,我就这样,再也受不了那座城市了。真的难以想象,肮脏的地方,迪安也变得非常可怕!走吧!”我告诉他,我曾在1947年经过内布拉斯加这条路。他告诉我他也是。“萨尔,1944年,我谎报年龄,在洛杉矶新时代洗衣店找到一份工作。我跑去印第安纳波利斯赛车场,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看阵亡将士纪念日的传统赛车。我白天搭便车,晚上偷车赶行程。那时我在洛杉矶有一辆破车,二十元买来的别克车,是我的第一辆车,可是没通过车灯与刹车检测,因此我决定偷些别的州的车牌,之后开车就不会被拦下,这也是我到这儿的目的之一。我搭便车经过其中一个城镇的时候,把偷来的车牌藏在外套下面,一个多管闲事的治安官觉得我太年轻,不应该搭便车,就在大街上拦住我,开始盘问。他发现那些车牌,将我逮捕,关进只有两个囚室的监狱,和县里的一个罪犯关在一起。照我看,那个人就该被送进养老院,他自己没法进食(治安官的老婆还得喂他),成日光坐着不停地流口水。他们仔细盘问我,时而像个慈祥的老父,时而翻脸恐吓威胁,还对我的笔迹进行比对,都是诸如此类的例行公事。我做了生平最精彩的陈述,结尾时承认自己撒了谎,我以前就偷过车,这次来是为了找我老爸,听说他在这一带帮农。于是治安官就放我走了。赛车呢,我自然没赶上。次年秋天,我又跑到印第安纳州南本德看圣母大学与加州大学的比赛,这次没惹麻烦。萨尔,当时我的钱只够买车票,一分钱都没多,所以我来回都饿着肚子,只能向路上认识的各种怪人乞讨,顺便勾搭女孩。只有美国才会有我这种为了看球赛不辞辛劳的人。”
我问他1944年在洛杉矶还遇到了什么事情。他说:“我在亚利桑那州被捕,那是我待过的最糟糕的监狱。我非越狱不可,那可是我生平最大的一次逃亡,我说的是真正的逃亡。你知道,得在山间荒野的林子里匍匐前进,穿越沼泽;要逃过被橡胶水管抽打、押去做苦工,以及所谓的意外死亡的命运,我得远离步道、山径、公路,沿着山脊穿越山林,还得换掉一身囚衣。我在弗拉格斯塔夫外面的加油站偷了一套衬衫与裤子,手脚干净利落。两天后,我穿着这身衣裳到达洛杉矶,走进我瞧见的第一家加油站,立刻就被雇用了,弄到一间住房,取了假名李·布里叶,在洛杉矶过了一年刺激的生活,认识了新朋友,还有一些漂亮的女孩。那一季结束时,一晚,我们开车到好莱坞大道,我忙着亲吻女友,要朋友帮忙握住方向盘——当时是我在开车——可是朋友竟然没听见,车子撞上电线杆,虽然时速才二十,我的鼻梁还是撞断了。你见过我鼻梁以前的样子,是曲线分明的希腊式鼻子。之后,我去了丹佛,那年春天,在一家冷饮店认识了玛丽露。老天,她才十五岁,穿着牛仔裤,就等着男人来与她搭讪。我们住进埃斯旅馆,在三楼东南角落的房间,聊了三天三夜,那真是值得纪念的地方,也是我生命的神圣一幕——那时候,她好年轻,好甜美,嗯,啊!你瞧瞧那边,呀!呀!一群老流浪汉围在铁道的火堆旁,见鬼。”他差点减速了,“你知道,我永远不知道我老头是不是就在那群人里。”铁道旁,有几人在火堆前徘徊。“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他们。我爸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我们继续开车。毫无疑问,在这个无边的夜里,我们车后方或前方,迪安的父亲正昏醉着躺在某个树丛下,下巴流涎,裤子上沾着水渍,耳里全是耳屎,鼻梁上有伤疤,或许,头发上还有干结的血块,月光洒落他的身上。
我抓住迪安的手说:“兄弟,我们这会儿就回家了。”头一次,纽约将成为他的固定住所,他的家。他浑身颤抖,迫不及待。
“想想,萨尔,我们一旦进入宾夕法尼亚,就可以在广播节目中听到东部博普爵士乐了。棒,加把劲跑吧,我的美人,跑!”这辆非常棒的汽车驰骋着,耳旁风声猎猎,平原如纸卷般展开,轮下的热烫柏油被乖乖甩下——好不气派。我睁大眼睛,黎明如扇子一般徐徐展开,我们朝它疾驰而去。一如平日,迪安脸俯向仪表板灯光,坚毅瘦削,仿佛自有主张。
“你想什么,你老爸?”
“啊——哈,啊——哈,还不是那一套,你知道的——女孩,女孩,女孩。”
我睡着了,醒来时,迎接我的已是艾奥瓦州了,那是7月的一个星期日上午,空气炙热干燥。迪安仍在开车,速度丝毫未减;当他在艾奥瓦玉米地山谷中弯曲的道路上绕行时,时速最起码也是八十;上了直路后,则如往常一样飙到一百一十;碰到双向都有车时,他只好卡在可怜的六十。只要逮到机会,他便急如弩箭,一口气超过六辆车,将它们抛在烟尘滚滚的车后。一个开着崭新别克汽车的疯汉目睹此景,决心跟我们较量一番。迪安正打算一口气超过数辆车,这家伙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车旁嗖地过去了,还大按喇叭,后车灯一闪一闪的,向我们示威。我们像只大鸟尾随其后。“等着瞧,”迪安笑着说,“接下来十几英里,让我好好戏弄一下这个狗娘养的。你等着瞧。”他让别克在前面开了一大段路,然后猛然加速,粗鲁地贴了上去。别克的车主气疯了,加速到一百。超车时,我们得以瞧见他的脸孔。他看起来是个芝加哥的时髦人物,旁边坐着一个老到足以当他母亲的女人(搞不好真是他母亲)。天知道那个老女人有没有抱怨,但是疯汉依然跟我们竞速。他一头黑色的乱发,身穿运动衫,看来是老芝加哥地区的意大利裔。或许他认为我们是打算入侵芝加哥的一个新洛杉矶黑帮,搞不好还是米基·科恩的手下,因为我们的车子看起来就是黑帮开的,挂的还是正宗的加州车牌。不过,飙车取乐才是他的重点。为了保持在我们前面,他冒了极大的风险,在道路拐弯处超车,一辆庞大的大卡车迎面驶来,他差点就来不及回到原来的车道。进入艾奥瓦州后,连续八十英里,我们都是这样开车,竞飙实在太有趣了,我根本没机会害怕。后来,别克疯汉放弃了,驶进加油站,可能是老女人下令如此,我们呼啸而过时,他还开心地跟我们挥手。我们继续飞驰,迪安光着膀子开车,我两脚翘在仪表板上方,两个大学生男孩在后座呼呼大睡。我们在一家便餐店停车吃早饭,白发的老板娘给了我们特大份的土豆,邻近城镇的教堂钟声远远地传来。我们继续上路。
“迪安,白天不要开这么快。”
“老兄,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我开始感到退缩。迪安像个恐怖天使挤进车队,钻空当时差点把它们撞扁。有时,他会轻撞前车的挡泥板,减速又加速,抻长了脖子探看前方的弯道,然后他轻轻一打方向盘,我们的大车忽地超过去了,这时对面车道上的车辆鱼贯经过,他马上回到原来的车道,总是间不容发,吓得我直颤抖。我再也受不了。艾奥瓦的公路很少像内布拉斯加的道路那样笔直,好不容易碰上一条这样的路,迪安马上飙到一百一十,车窗外几个熟悉的场景飞驰而过,那条笔直的公路是1947年我跟埃迪受困两小时的地方。旧日的公路回忆在我眼前展开,让人眩晕,好像生命的水杯倾覆了,一切都变得疯狂。这个白日梦魇让我的眼睛发疼。
“妈呀,迪安,我要到后座去,受不了了,看不下去了。”
“嘻——嘻——嘻!”迪安吃吃地笑。车子在一座狭窄的桥上跟一个人擦肩而过,在尘烟中打转,怒吼飞驰。我在后座吓了一跳,蜷起身体睡觉。一个大学生男孩跳到前座享受刺激。那个上午,我一直处于极大的恐惧中,担心要车毁人亡,我爬到车厢地板上,闭上双眼,试图睡觉。以前当船员时,我常常遐想冲击船身的海浪,以及海浪下的无底深渊;现在躺在车厢地板上,我能感觉身体下方二十英寸就是公路,在疯狂的亚哈的驾驶下,公路以无法想象的高速不断延伸、咝咝响,我们飞驰着,横穿呻吟的大地。当我闭上双眼,我只能瞧见公路展开,伸进我的体内。我睁开眼睛,则瞧见树影在车厢地板上跳跃。我无处可逃。我认命了。迪安继续开车,显然在到达芝加哥前,他并不打算睡觉。下午,我们穿越古老的得梅因。当然,我们深陷车流中,只好慢速行驶,我这才爬回前座。这时发生了可悲的奇怪意外。前方的汽车坐了一家子黑人,胖大的男主人负责开车,后备厢挡泥板上方挂了一个专门卖给游客的沙漠帆布水袋。这车突然停下,迪安正在跟后面的大学生小子聊天,没注意看,便以五英里的时速撞上水袋,水袋当场像脓疮一样爆开,水花四溅。车子没受损伤,只是挡泥板凹陷了。迪安跟我下车与对方协商,交换了地址,迪安双眼紧盯那人的老婆,她穿着宽松的棉质上衣,几乎掩藏不住美丽的棕色双峰。迪安点头说:“是啊!是啊!”我们给了那个芝加哥大人物的地址,就继续上路了。
到了得梅因另一头,一辆巡逻车跟上来,启动警笛,要我们靠边停了车。“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警察下车。“你们进城时是不是出了事故?”
“事故?我们只是在那儿撞破了一个家伙的水袋。”
“他说一群开赃车的人撞了他的车子后逃逸了。”我跟迪安很少碰上这种疑心重重的黑人老糊涂,大吃一惊,不禁哑然失笑。我们只好跟着巡警到派出所,在外面的草坪枯坐一小时,等警察打电话给芝加哥的凯迪拉克车主,证明我们是受雇开车的。根据警方的说法,那位大人物说:“没错,那是我的车,至于那些年轻人干的事,我不敢担保。”
“他们在得梅因出了小事故。”
“我知道,你说过了,我的意思是,我没法担保这些年轻人以前没干过坏事。”
误会被澄清后,我们继续飞车上路。经过艾奥瓦州的牛顿市,1947年的一个黎明,我在那里散过步。到了下午,我们通过昏昏欲睡的老达文波特,沿着低洼的密西西比河软如木屑的河床上行驶;接着是罗克艾兰,碰到几分钟的交通壅塞,太阳变得嫣红,我们进入美国中部的伊利诺伊州,突然瞧见可爱的小支流缓缓流过奇妙的树丛与绿地。景色开始变得像柔和甜蜜的东部,宏伟干燥的西部行程已经结束。车子保持高速行驶着,广袤的伊利诺伊州在我们眼前展开,眼前的景色持续了数小时。因为累到不行,他开起车来更加冒险。我们行经一条可爱的小河,上面横跨着一座窄桥,迪安猛地扎进不可思议的麻烦境地。前方的两辆车子,在桥上颠簸着缓慢行驶;对面的一辆铰链式卡车,司机正在估计那两辆慢车何时才会驶过桥,他觉得等他驶到桥头时,那两辆慢车应该过完了。这桥极狭窄,绝对容不下卡车和任何其他车子并行。跟在大卡车后面的是一大排汽车,车主纷纷开到中线外,看看有无机会超车。而慢车前方还有别的慢车正突突地前进。道路实在拥挤,大家都恨不得插翅飞走。迪安以一百一十的时速奔到此处,毫不犹豫,他经过那两辆慢车,转了个弯,车子差点擦到左桥墩,然后直直地冲到卡车的阴影下,对方也没减速,迪安猛地右转,差一点就碰卡车的左前轮,又差一点撞上它后面的慢车,因为对方正开出中线,打算超车,在它后面,又有一辆车子快速越过中线,我们及时切回自己的车道。这一切发生于两秒内,我们飞驰而过,只留下滚滚烟尘,在伊利诺伊州这样一个午后血红的夕阳下梦幻的田野美景中,所幸没有造成惨不忍睹的五车连环车祸,那将会是致命的——肇事的车子横七竖八,大卡车则翻倒在地。最近有一个著名的博普爵士乐队的单簧管手死于车祸,地点就在伊利诺伊州,或许就是在像这样的午后。我无法将这种画面驱赶出脑海,只好再度爬回后座。
那两个男孩也回到后座,迪安一心想着在天黑前开到芝加哥。我们在铁道和公路交叉口附近让两个流浪汉上了车,他们凑了五十分钱作为汽油费。不久前,他们还坐在枕木上,啜饮最后一点葡萄酒,马上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辆沾满污泥却气派依然的凯迪拉克大汽车中,十万火急地往芝加哥飞奔。事实上,我跟你们说,坐在迪安旁边的那个老家伙,视线简直不敢离开公路,嘴里喃喃地念着他的流浪汉祷词。他们说:“嗯,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到芝加哥。”我们经过伊利诺伊州沉闷的城镇,那里的居民见惯了像这样开着大汽车驶过的芝加哥黑帮,我们这副模样的却是奇景:一车人全部胡子拉碴,司机光着膀子,车上还有两个流浪汉,我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紧抓着安全带,眼神傲慢地眺望着乡野——我们就像跑来芝加哥抢地盘的加州新黑帮,又像一群趁月夜逃出犹他州监狱的不法分子。当我们在小镇的加油站停车,加油、喝可乐,人们跑出来盯着我们瞧,一句话也没说,不过,我想他们偷偷记下了我们的长相与身高,或许日后用得着。迪安跟负责加油的女士打交道时,只是把t恤当围巾挂在脖子上,展现他粗鲁唐突的本色。上车后,我们呼啸而去。没过多久,夕阳由红转紫,最后一条迷人的小河从我们眼前闪过,车道后方就是芝加哥的黑烟。我们从丹佛行经沃尔的牧场来到芝加哥,全程一千一百八十英里,只花十七小时,不算车子陷入阴沟的两小时、在牧场消磨掉的三小时,以及在艾奥瓦的牛顿市被警察拦下的两小时。算一算,平均每小时行驶七十英里,全程只有一个人驾驶。这真是疯狂的纪录。
10
大芝加哥在我们眼前闪着红光。忽焉,我们便已置身麦迪逊街的流浪汉群中,他们有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路上,双脚搁在路肩上,还有数百个流浪汉在暗巷与酒吧门口瞎逛。“哇!哇!放亮眼睛找老迪安·莫里亚蒂,或许今年他恰巧在芝加哥。”我们让流浪汉搭车客在这里下车,驶向芝加哥市区。发出尖锐刺耳声音的电车、报童、擦肩而过的女孩、油炸食物与啤酒的气味、闪烁的霓虹灯——“我们置身大城市了,萨尔!哇!”我们得先为凯迪拉克找到一个隐秘的好位置,然后梳洗换装,迎接夜晚。基督教青年会街对面有条夹在建筑间的红砖巷,我们将车子停在那里,车头朝大街,随时可以开走。我们跟着那两个大学生男孩到基督教青年会,他们弄了个房间,我们可以使用里面的设备一小时。迪安跟我梳洗刮脸,我把皮夹落在大厅,迪安看到了,正准备偷偷揣进怀里,才发现那是我们自己的,极为失望。我们跟大学生男孩道再见,他们很庆幸能毫发无伤地抵达。我们到一家便餐店吃饭。以棕色调为主的老芝加哥处处可见半西部风格、半东部风格的奇怪人物,嘴里啐着口水,赶着去上班。迪安站在便餐店前揉肚皮,将一切尽揽眼底。一个奇怪的有色人种的中年妇人走进来,说她身上没钱,但是有面包,问店家可否赏她一点黄油。迪安很想跟她搭讪。这妇人扭着屁股进门,被店家拒绝后,又扭着屁股走开。“哇!”迪安说,“咱们尾随她吧,带她到巷子里的凯迪拉克,可以乐一番。”不过,我们随即忘记这档子事,直奔北克拉克街,在卢普区绕了一圈,走访表演性感艳舞的场子,聆听博普爵士乐。真是刺激的一晚。站在酒吧门前,迪安说:“哦,老兄,你瞧瞧这活力十足的街道,瞧瞧来来往往的中国人。芝加哥真是个奇怪的城市——哇,你看上面窗边的女人,一对丰满的乳房从睡袍里垂下来,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哟,萨尔,我们得继续走,到达那儿前,绝不停止。”
“老兄,那儿是哪儿?”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非走不可。”一群年轻的博普乐手拎着乐器下车。他们鱼贯进入一家酒吧,我们跟着进去。乐手在舞台上坐定,开始吹奏。他们要开始了!领头的是个纤细颓唐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手,有着一头鬈发,嘴巴紧抿,双肩瘦削,运动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温热的夜里却一派时髦,眼里满是自溺的神色。他拿起乐器,皱皱眉头,吹出既美妙又复杂的音乐,同时优雅地踏着拍子,捕捉灵感,又不时弯身,仿佛在躲开迎面袭来的其他灵感——当其他乐手准备独奏时,他会轻喊“吹吧”。台上还有一个“总统”,是个高大壮硕的金发男子,脸上长了雀斑,像个拳击手,穿着讲究的雪克斯金细呢外套,长领口,领口后翻,没打领带,颇有一种新潮又随意的派谢谢孙秀蕙的提醒。
头。他额头冒汗,握紧号角,身体跟着扭动,吹出的曲调活似莱斯特·扬。“老兄,你瞧,‘总统’有那种能挣钱的乐手所具有的技术焦虑症,整个乐队只有他穿着最讲究,吹错了音,就一脸忧虑,但是那个酷酷的领头却叫他别担心,尽管吹——他只在乎乐音与蓬勃的生气。这人是个艺术家。他这是在给那个像拳击手的年轻‘总统’传授秘诀呢。再看看其他人!”第三名乐手吹奏中音萨克斯风,年约十八,是个黑人,沉思默想着,模样很酷,像还没踏出高中校门的查理·帕克,个头比其他队员都高,阔嘴巴,一脸严肃。他举起号角,若有所思地静静吹出音符,有着鸟鸣般的乐句和迈尔斯·戴维斯结构严谨的逻辑。他们跟博普爵士乐的伟大创新者还真是一脉相传。
在这之前有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在新奥尔良泥泞地里吹出响亮漂亮的乐音;之前更有疯狂的乐手在官方纪念日把索萨进行曲吹成了散拍的拉格泰姆。之后,摇摆乐诞生,还有雄赳赳气昂昂的罗伊·埃尔德里奇使劲吹奏小号,将这项乐器的力道、逻辑与细腻发挥得淋漓尽致——带着可爱的笑容、晶亮的双眼,把乐音高高送出去,震撼整个爵士乐世界。之后,我们有了查理·帕克,这个堪萨斯城的孩子在母亲的柴棚里与柴薪为伴,吹奏用胶布粘贴的中音萨克斯风,他雨天练习,晴天就出外看老摇摆乐手贝西伯爵,以及拥有“热唇佩奇”等好手的本尼·莫顿乐队表演。查理·帕克离开家乡,到纽约哈莱姆区发展,遇见疯狂的塞隆尼斯·蒙克,还有比蒙克更疯狂的迪兹·吉莱斯皮。早年的查理·帕克在舞台上激情澎湃,一边吹奏,一边绕圈子转。他比同样来自堪萨斯城的莱斯特·扬略年轻,这个阴郁的、圣徒般的疯子就代表了爵士乐的历史;因为当他高举萨克斯风,与嘴巴平行,吹奏出来的是最精彩的爵士乐;当他头发留长,人也懒了,疲倦了,萨克斯风位置便降了一半;最后直线下降,现在他穿上厚底鞋,再也感受不到人生道路上的律动,萨克斯风也只是无力地靠在胸前,吹些看似很酷,实则可以轻松混过去的乐句。今晚,在这里表演的都是博普爵士乐的真正接班人。
还有更奇怪的人物呢——当那位黑人中音萨克斯风手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庄严地沉思的时候,来自丹佛柯蒂斯街的那个身穿牛仔裤、皮腰带上镶着钉子的瘦高金发年轻人便含着管乐器吹奏,等待其他人结束演奏;轮到他吹奏时,人们忍不住转头寻找声音究竟来自何方,因为这段中音萨克斯风独奏是如此温柔甜蜜,宛如童话,来自那两瓣带着天使般微笑的嘴唇。这是穿喉而出的夜之籁,寂寞如美国。
其他乐手跟他们吹奏的乐音又如何呢?贝斯手一头刚硬的红发,眼神狂野,伴随每一次激烈的拍击,他的臀部也跟着往琴身撅一下,演奏到狂热时,他就张大嘴巴,陷入出神的状态。“天哪,这家伙还真能让他的乐器乖乖听话。”而面色阴沉的鼓手就像我们在旧金山福尔瑟姆街见到的白人爵士乐乐迷一样,痴痴狂狂,呆望着前方,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赖希式的快感与狂喜中不断摇晃脖子。钢琴手是个大块头的意大利裔年轻人,职业是卡车司机,他双手肥厚,这个看起来粗鲁的家伙是那么自得其乐。他们演奏了一小时。没人在听。北克拉克街的流浪汉在酒吧内闲荡,妓女愤怒地尖叫。神秘兮兮的中国人打面前走过。外头不时传来艳舞音乐。他们继续演奏。一个人影影绰绰地从人行道走进来——年约十六岁,留着山羊胡,提着长号盒子,瘦得活似得了佝偻病,神情狂热,他想加入合奏。乐手认识此人,不想搭理。他溜进酒吧内,不声不响地打开盒子,把长号凑近嘴边。没有开场,也没人理他。乐队表演完毕,大家收拾家伙,准备去下一个酒吧。这个瘦小的芝加哥男孩想炫一下技。他戴上墨镜,将长号凑到嘴边,独自在酒吧内“叭叭”地吹起来,接着又火速冲出去追随乐队。乐队不想跟他一起演奏,就像谁都不想和加油站后方沙地上的业余足球队玩一样。迪安说:“这些家伙还跟祖母住在一起,太嫩了,就像我们的汤姆·斯纳克,或者我们的中音萨克斯手卡罗尔·马克斯。”我们连忙跟出去,尾随乐队进入安妮塔·奥黛演唱过的俱乐部,他们打开乐器盒,一直演奏到上午九点。迪安跟我就待在那里,喝着啤酒。
每逢中场休息,我们就急忙坐上凯迪拉克,跑遍全城去找女孩。她们瞧见这辆伤痕累累、带着不祥之兆的大汽车,就怕了。在疯狂激动中,迪安倒车撞上消防栓,吃吃地傻笑。到了九点,它已经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刹车失灵,挡泥板凹陷,排挡咔嗒咔嗒直响。碰到红灯,迪安根本刹不住车子,沿路引擎还不断回火。昨夜的折腾让它付出了代价,不再是闪亮的高级轿车,而是沾满泥泞的破靴子。“哇!”那几个团员还在“尼兹的店”演奏。
突然,迪安盯着舞台后方的黑暗角落说:“萨尔,上帝降临了。”
我抬头瞧过去。那是乔治·谢林。跟往常一样,他苍白的手支着盲眼的脸庞,像大象张开双耳仔细聆听美国之音,彻底掌握后将它们化为己用,供日后在英国夏夜演奏。人们怂恿他起身上台表演。他答应了。一口气弹了许多主题乐段,都是极为美妙的和弦,乐音越来越高,汗水飞溅到钢琴上,所有观众为之敬畏震慑。一小时后,人们牵他下台。天神一样的老谢林回到黑暗角落,台上的年轻乐手说:“听过他的演奏之后,别的都不值一提一听了。”
瘦削的领队皱眉说:“我们还是吹吧。”
永远会有新东西,尚未出现而已,它会将现有境界往前推一点——这是没有止境的追求。乐队希望在谢林的一番探索之后,还能找到新乐句;他们蠕动、扭转着身体,尽力吹。偶尔,一句响亮和谐的乐音显示新曲调即将诞生,有一天,它将成为世间唯一的曲调,让人类的灵魂飞升至极乐的境界。他们似乎找到了,却又失去了它,拼命寻找,再度寻获,乐队成员露出微笑,呜咽地吹奏着。迪安坐在桌旁大汗淋漓,不断为大家加油。上午九点,乐手、穿着宽松长裤的女孩、酒保,还有那个瘦削、闷闷不乐的长号手,都蹒跚地踏出俱乐部,步入喧嚣的芝加哥白日,回家睡觉,等待狂野的博普之夜再度降临。
迪安与我衣衫褴褛地瑟缩着。该把凯迪拉克还给车主了,他住在湖岸道一栋华丽的公寓,楼下有个巨大的车库,由几个身上溅了油污的黑人管理。我们开到那里,把这辆满身泥泞的破车停入车棚。技工认不出它的模样。我们交出车籍文件。他困惑地猛挠头。我们得赶快闪人。就是这么办。我们搭了公共汽车回到芝加哥市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尽管那位芝加哥大亨有我们的地址,大可投诉,我们却没再听到他以及那辆凯迪拉克的续闻。
11
我们该继续前进了,搭公共汽车前往底特律。口袋几近空空,拖着破旧行李穿过车站。迪安的拇指绷带已经黑得像煤炭,还整个散了开来。我们形容狼狈,经过我们这番经历的人,大概都会是这个模样。迪安极度疲惫,当公共汽车咆哮着驶过密歇根州,他陷入昏睡。我则跟一个漂亮的乡下女孩聊天,她穿着低胸棉质上衣,露出迷人的古铜色上半部双峰。这女孩沉闷至极。跟我聊起晚间在乡间如何在门廊上爆玉米花。以往,这类话题会让我雀跃,但是她讲述的时候并无开心之意,我顿时明白这对她来说只是合乎规矩之事,并无任何乐趣可言。“你们平日还有哪些消遣?”我试图引导她谈谈男友与性。她的一双黑色大眼睛仔细审视着我,里面只有一片空茫以及世世代代存积下来的懊恼,那份“渴望做却没做”的遗憾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不管那份渴欲是什么,其实人人皆知。“你对生命有什么期望?”我真想一把抓起她,将她的欲望挤出来。她对自己的人生期望毫无想法,喃喃说着工作、电影、暑期到外婆家玩、真希望能到纽约瞧瞧罗克西俱乐部,以及届时她又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就是去年复活节穿的那一套:白色帽子,上面缀着玫瑰花饰,搭配玫瑰红的无带浅口鞋、薰衣草色的华达呢外套。我问:“你星期日下午都干什么?”她就是坐在前廊。男孩骑自行车经过,会停下来聊聊天。她阅读报上的连环画。她在吊床上休息。我问:“温暖的夏日夜晚,你都做什么?”坐在前廊,瞧来往车辆。她跟她妈妈一起做爆米花。“你父亲夏日晚间做什么?”工作。他在当地的锅炉厂值晚班,一辈子尽心养活老婆,以及几个孩子,却得不到一丝赞美与尊敬。“你的哥哥夏日晚上干什么?”他骑自行车到处闲逛,在冷饮店门口待着。“他最渴望的是什么?我们最想做的是什么?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张口打哈欠,昏昏欲睡。这个话题太沉重。没人能回答。谁也没有答案。聊天结束。她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可爱至极,可惜不开窍。
迪安与我衣衫褴褛,邋里邋遢,活像靠蝗虫填肚的饥民,在底特律蹒跚步下公共汽车。我们决定到贫民区不打烊的电影院待一晚,睡公园太冷了。哈斯尔也待过底特律的贫民区,一双黑色眼睛不知细细观察过每一个射击场、不打烊的电影院与吵闹的酒吧多少次。他的模样萦绕在我们心头。我们不可能再在时代广场遇见他了。却可能在此处意外找到老莫里亚蒂先生——但是他不在。我们一人花了三毛五,进入一家破旧的电影院,在包厢待到天亮才被赶下楼。穷途末路者才会到这种电影院看通宵电影。里面有误信谣言、从亚拉巴马州来到此地想到汽车厂工作的落魄黑人;有年迈的白人流浪汉;有留着长发的年轻嬉皮士,他们的流浪已到尽头开始酗酒度日;也有妓女、普通的情侣,以及无事可干、无处可去、无人可信的家庭主妇。如果你把整个底特律放在铁丝篮子里筛一遍,最终剩下的颗粒粗大的“渣滓”就是这批人。今晚的电影是两部连映,第一部由牛仔埃迪·迪安主演,骑着漂亮的白马布洛普;第二部由乔治·拉夫特、西德尼·格林斯垂特、彼得·洛联合主演,故事发生在伊斯坦布尔。那晚,这两部片子我们大约各看了六次。我们醒时用眼睛看,睡时用耳朵听,在梦里则去感受,清晨降临时,我们已经被奇怪的西部灰色神话与古怪的东部黑色神话完全渗透。之后,这个恐怖的渗透经历主宰了我的潜意识,自动控制我的一举一动。我听到大块头格林斯垂特的鄙夷笑声至少一百次;也听到洛的邪恶召唤;当拉夫特陷入偏执的恐惧,我在他身旁;但我也陪着迪安骑马唱歌,无数次击毙偷马贼。刚灌完酒的人在漆黑的电影院环顾四方,想找点事做,找个人说说话。我们的脑袋一片沉寂,只有内疚,无人开口。当灰色的黎明幽灵一般扑向电影院窗口,拥抱着屋檐时,我正枕着座椅的木扶手睡觉,耷拉着头打鼾,六名电影院员工从各个方向,把一整夜的垃圾集中扫到我面前,堆得和我的鼻尖一样高——差点连我一起扫了进去。这是迪安告诉我的,他的座位离我有十排远,目睹这一幕。所有的烟蒂、酒瓶、火柴盒,来来去去的一切东西,都被扫成一堆。要是他们把我也扫进去,迪安便永远见不到我。他得漫游整个美国,从东岸到西岸,翻遍所有垃圾堆,才能找到像个胎儿似的蜷缩在我的、他的、与我们有关者的,以及跟我们毫无瓜葛者的人生废物堆里的我。在这个垃圾子宫里,我该对迪安说些什么?“老兄,别烦我。我此刻正得其所哉呢。1949年8月的某夜,你在底特律与我失散。你凭什么现在跑来打扰我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垃圾桶里的冥思生活呢?”1942年,史上最糟糕的一出戏上演,我是男主角。当时我还在跑船,在波士顿斯科雷广场的帝国咖啡馆喝酒,大约喝了六十杯啤酒,进了厕所,抱着马桶便睡着了。那天晚上至少有一百个船员与各色老百姓进来,大剌剌朝我身上尽情排放,直到我浑身污秽,面目几不可辨。反正又有何差别呢?在凡间默默无闻,胜过在天堂赫赫有名,因为何谓天堂?何谓人间?只是意念而已。
黎明时,胡言乱语的迪安与我踏出这个恐怖的洞窟,去旅行社找便车。我们大半个上午都待在黑人酒吧,追逐女孩,听点唱机里的爵士乐唱片。之后,我们带着所有家当,搭公共汽车到五英里外的车主家,他每人收了四元,送我们到纽约。这个金发中年男子戴眼镜,有妻儿,还有一栋不错的房子。我们在前院等他准备妥当。他的可爱妻子穿着棉质家居服,请我们喝咖啡,但是我们忙着聊天。此时,迪安已经筋疲力尽,理智尽失,看到什么景象都会兴奋不已,进入另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状态。他大汗淋漓。我们一坐进那辆崭新的克莱斯勒车,车主马上发现他载了两个疯汉,但是他努力应付,逐渐适应了我们,当车子经过布里格斯体育馆时,他还谈起底特律老虎队明年的胜算。
在这个雾蒙蒙的夜晚,我们穿过托莱多,往古老的俄亥俄州进发,我突然发现我一次又一次经过这些城镇,活像个巡回推销员——风尘仆仆、货品滞销,戏法袋里只有烂豆子,没人愿意买。快到宾夕法尼亚时,车主累了,迪安接手,一路开到纽约,收音机传出“谐声锡德”的节目,播放最新的博普乐,现在,我们正进入美国最后的伟大城市。我们到达时还是清晨,时代广场便已经沸腾,因为纽约永不歇息。车行此处,我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搜寻哈斯尔。
不到一小时,我跟迪安就站在我姑妈位于长岛的新公寓前。当我们从旧金山来,蹒跚爬上楼梯时,她正跟油漆工朋友讨价还价。她说:“萨尔,迪安可以待几天,之后,他就得搬出去。你明白吗?”旅行结束了。那晚,迪安与我外出在这个有储气罐、铁路桥与雾灯的长岛闲逛。我还记得他站在街灯下的模样。
“萨尔,我们经过下一个街灯时,我会告诉你另一件事情,不过此刻,我的脑袋插入一个新的念头,我到下一个街灯时,就会回到原有的话题,可以吗?”我当然同意。我们是如此习惯浪游,走着走着就踏遍整个长岛,再过去已无陆地,只有大西洋,最远只能至此。我们紧握对方的手,承诺永远要做好朋友。
还不到五天,一晚,我们到纽约参加派对,遇见一个叫伊内兹的女孩,我说她该认识一下与我同行的朋友。当时我已喝醉,竟说迪安是牛仔。伊内兹说:“啊,我一直想认识个牛仔。”
“迪安!”我朝派对人群另一头的迪安大喊。那场派对有诗人安格尔·卢斯·加西亚、沃特·埃文斯、委内瑞拉诗人维克多·比利亚努埃瓦、我的旧情人吉妮·琼斯,以及卡罗尔·马克斯、吉恩·德克斯特,还有许多人。我大叫:“老兄,你过来一下。”迪安腼腆地走过来。一小时后,在这场派对的醉醺醺与矫揉造作的气氛下(当然,派对是为了庆祝夏天即将结束),迪安跪在地板上,下巴靠着伊内兹的肚皮,说得天花乱坠,对她信誓旦旦,浑身大汗。伊内兹一头棕发,高大性感,有巴黎风情女人的味道。就像加西亚说的:“活像从德加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几天后,他便打长途电话跟旧金山的卡米尔苦口婆心地索要离婚文件,如此他和另一位女士才能结婚。不仅如此,几个月后,卡米尔为迪安生下第二个孩子,那是年初两人缠绵数夜的结晶。又过了几个月,伊内兹也生了小孩,加上另一个不知道在西部何处的私生子,现在迪安有四个小孩,但身无分文,而且一如既往只会不断惹麻烦,狂喜痴醉,来去如风。因为如此,我们没去意大利。
注释
美国旧金山的一个街区,也是旧金山的四十四座山丘和最初的七座山丘之一。
此处指美国诗人朗费罗(henrylongfellow,1807—1882)诗中常提到的蓝天。
eugènesue(1804—1857),法国小说家,代表作有《巴黎的秘密》《流浪的犹太人》等。
凯鲁亚克在艾伦(steveallen)访谈中说:“beat”代表至福(beatitude)、沐恩,也代表消沉颓废(down)、边缘之外(out),没有财富与归宿,像吉卜赛人永远在路上(ontheroad);“beat”有滚蛋走人(beatit)的意思,置身美国社会却是局外人,以当时的情境来说,就是美国黑人。垮掉的一代一直深受美国黑人文化影响,尤其是爵士乐,阅读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你不时看到有关城市黑人角落的描述,或者黑人抽大麻(tea)的路边酒栈与酒吧。垮掉的一代容易受到美国边缘文化的吸引,也在其中茁壮开花。以上引自白大维(davidbarton,1954—):《布洛斯、垮世代、病毒》,载威廉·布洛斯《裸体午餐》(nakedlunch)繁体中文版,何颖怡译,商周出版社,2009,第6页。
垮掉的一代文人深受爵士乐影响,尤其是博普爵士乐。根据约翰·拉尔达斯所述,对凯鲁亚克等人而言,博普爵士乐远离欧洲音乐形式传统,它是一种酒神式的野性美国音乐,纯粹的感情与狂热传达给观众极大的震撼与共鸣。就像“集体狂欢”(orgy),爵士乐让每个人爆发,最终合而为一。乐手有能力“洞察”他自己与众人“当下”的心理状态。博普爵士乐的即兴让独奏乐手可以一边配合整个乐队,一边追求自己的狂喜飞扬。这是在“群体里仍得以表达自我”的最终自由形式。换言之,博普爵士乐手进入精彩状态时,台上与台下既有共感(communal),又是一种极端直觉的存在。详见约翰·拉尔达斯:《博普启示录:凯鲁亚克、金斯堡和巴勒斯的宗教视野》(thebopapocalypse:thereligiousvisionsofkerouac,ginsberg,andburroughs),伊利诺伊大学出版社,2000,第108—110页。
典故来自19世纪阿尔伯特·哈伯德(elberthubbard,1856—1915)所写的书《致加西亚的信》(amessagetogarcia)。讲述了美西战争期间,美国总统必须和躲在大山里的古巴起义军领袖加西亚将军取得联络,加西亚将军行踪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准确位置。
鸡巴(cock)和前面的精液(gook)两个单词意义相关、押韵,有调侃意味。
即土豆。
johnbirks“dizzy”gillespie(1917—1993),美国小号手、现代爵士乐创建者之一。
佛教经典中提到达摩王子与果园,可查出典故的是《宋高僧传》卷二十一的《唐五台山竹林寺法照传》,文中提到:“文殊言,汝可往诣诸菩萨院,次第巡礼。授教已,次第瞻礼。遂至七宝果园。其果才熟,其大如碗。便取食之。食已,身意泰然。”七宝果园显然不是祖传果园。“垮掉的一代”的作家热衷禅学,可能是从伪典或经外书看到达摩王子失去果园的故事。谢谢周本骥、赖隆彦、见介师、见澈师的讨论。
mickeycohen(1913—1976),全名为meyerharris“mickey”cohen,20世纪30年代到60年代是洛杉矶呼风唤雨的黑帮人物。
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小说《白鲸》中的船长。
原文用“prez”,是指这名乐手以莱斯特·扬(lesteryoung)为模仿对象,其外号为“prez”,俚语中总统“president”的缩写,意指他在爵士乐圈威风八面。
lesteryoung(1909—1959),美国著名爵士乐次中音萨克斯风手,以复杂的和声见长,穿着十分讲究。
louisarmstrong(1900—1971),美国爵士乐小号演奏家,歌曲作者和歌手。
原文为“sousa”,指擅长编写进行曲的约翰·菲利普·索萨(johnphilipsousa,1854—1932)。
拉格泰姆(ragtime)对早期爵士乐有极大影响力,切分音是其最大特色,旋律行进则融合古典音乐与进行曲。拉格泰姆多数为钢琴曲,少数为管弦乐曲。
摇摆乐(swing)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它是一种讲求照谱演奏的大乐队风格,强调节奏部(低音大提琴与鼓),使用大量管乐器,还有弦乐器(小提琴与吉他)。曲式结构上,有重复乐段(riff),独奏部分则容许乐手即兴发挥,讲求繁复与技巧。这种可以随之起舞的爵士乐在1935到1945年间在美国乐坛几乎独占鳌头。
royeldridge(1911—1989),摇摆乐时代最令人兴奋的小号手,也是博普乐的先锋。
此处原文为“hismother'swoodshed”。这则有关帕克在母亲柴棚练曲的故事可能纯属逸闻,因为只出现在《在路上》此书中,难以证实真假。较可靠的说法是帕克有次到某乐队的场子串场子,表现不佳,鼓手愤而扔下钹,帕克羞愧下台,回家苦练。woodshed有“苦练”的意思,典故可能来自鼓棒连续数小时敲打,会迸裂出小木片。因为“woodshed”一字,遂有了帕克母亲家的柴棚故事。
贝西伯爵(countbasie,1904—1984),美国爵士乐大师;热唇佩奇(hotlipspage,1908—1954),美国小号手,擅长独奏与演唱;本尼·莫顿(bennymoten,1894—1935),美国爵士乐贝斯手。
theloniousmonk(1917—1982),博普爵士乐教父级的钢琴手。
anitao'day(1919—2006),美国爵士乐歌手,因其节奏感和动力感而广受赞誉。
“symphonysid”,原名为锡德·托林(sidtorin,1909—1984),美国专业唱片dj,致力于将博普音乐介绍给大众。
edgardegas(1834—1917),法国印象派画家、雕塑家,代表作《舞蹈课》。
作者“杰克·凯鲁亚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