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住在瓦雷金诺的第十三天。没有新奇的事发生,生活也没有什么与往日不同。在好几天没出现以后,狼群又在夜间嗥叫了。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又把它们误认为狗,以为是噩兆而惊慌,正像前几次一样,嚷着第二天就要离去。焦虑使她失去往常的平衡,女人生性不惯于整日倾吐情感或享受泛滥的爱情。
同样的情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现,以致当那天早晨拉拉又像以往多次一样地收拾行李准备回去时,令人觉得这十三天的日子仿佛不曾存在一样。
房间里又阴暗潮湿了,这次是因为天气阴沉。比较不冷,同时根据低沉的黑云推测,随时有落雪的可能。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已被许多个失眠夜晚的身心紧张弄得筋疲力尽了。他两腿软弱,思想纠缠不清,冷得发颤,不停地搓着两手,在房间与房间之间走来走去,等着看拉拉做什么决定,然后再看他必须做些什么。
她并不了解她自己。就在那个时候,她宁愿放弃一切,用没有秩序的自由,去换取终日的忙碌,不管如何忙碌,但求一劳永逸,有工作有责任,以致他们能过一种正经、诚实、理智的生活。
她铺床、打扫、掸灰、做早餐,像往常一样地开始了她一天的生活。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并要日瓦戈准备雪橇,她坚决要走。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并没争论。回城是疯狂的,因为那边逮捕的浪潮一定正达巅峰,不过,孤独而缺乏武装地留在这冬季的荒村冒险,也同样疯狂。
此外,谷仓或草房中剩下的干草已不多。当然,如果有长期住下的可能的话,日瓦戈会在周围看看能有什么新办法弄到食物和草料,不过,既然不知道能住几天就不值得了。他放弃这个念头,跑去套马。
他并不长于此道。桑杰维耶托夫曾教他如何做,可是他老忘记。他总算笨手笨脚地把马套上了。他把马轭系上车辕,把松弛的地方整紧,把钉上金属按扣的皮带扣好,然后,用一条腿抵住马的侧腹,将硬轭的两端拉近,扣上。然后,他把雪橇赶到檐前,拴好马,进门去唤拉拉。
她和卡坚卡已穿上大衣,一切都收拾好了,可是,拉拉还大为烦恼。咬着手,泪水夺眶欲出,她求他坐一下,她自己坐下又站起,用悲哀的女高音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迟迟疑疑,不时插进一句:“你认为怎样?”
“这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弄的,不过,你自己能看得出,我们现在不可能走了,太晚,天快黑了,我们会在那可怕的树林的黑暗中迷失。你以为怎样?我照你告诉我的做,不过,我简直不能下决心动身,有些东西告诉我不要走,不过,请照你以为最好的做。你以为怎样?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们已浪费了半天,天晓得是怎么弄的。明天我们会理智些,小心些。你以为怎样?我们再多住一夜如何?明天我们早起,黎明时分,在六七点钟出发。你以为怎样?你生起炉子,再多写一晚,我们在这里多住一夜,那不是很可爱吗?很难得?亲爱的。呵,上帝,我又做错了什么事吗?你为什么不开腔?”
“你在夸大其词。黄昏还远得很,天还相当早。不过,随你的便。我们留下好了。但愿你平静下来,不要烦躁不安。现在就让我们把大衣脱下,解开行李吧。再者卡坚卡说,她饿了。我们要弄些东西吃。你说得十分对,实在没有理由要这样毫无准备地仓皇离去。但是不要这么难过,不要哭。我一会儿就燃起炉子。不过,我或许得先去卸下雪橇,它还停在门口。然后我去我们的旧柴房中把剩余的柴火都搬进来,我们一根柴火也没有了。先别哭。我马上回来。”
去日瓦戈旧屋柴房的雪橇车辙有好几条,那是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早先去那里时走出来的,入口处的雪已因他两天前的光顾而踏乱了。
从早晨起一直有云的天,现在晴朗了。天气又冷起来了。旧的园子就在柴房的旁边,激起了医生的回忆。那个冬天积雪很深,高高地堆在柴房之前,使它看起来萎缩、佝偻。悬挂在屋顶边缘的积雪,就像一株巨大草菇的轮圈,低得几乎垂到日瓦戈的头上。就在它的顶上,挂着一勾新月,边沿发出昏昏金辉,它的一端像是陷入雪中一样。
尽管这还是大白天,日瓦戈觉得他好像是于深夜独行在黑暗的生命森林中。这是他灵魂的黑暗,这是他的颓丧。新月几乎低到齐眉,是分离的噩兆,是一幅孤寂的意象。
他太疲倦了,以致他几乎站不稳。他从柴房中把柴火一把把地丢上雪橇,抱得比平常少得多,虽然他戴着手套,搬弄黏着雪的冻柴火还是辛苦的。搬运工作并没使他觉得温暖些。他内部某样东西坏了,静止了。他诅咒他的厄运,并祈祷上帝留下他所爱的女人,一个美丽、悲愁、谦卑而天真纯洁的女人的生命。新月高挂在谷仓上,闪烁照耀,却不发热也不发光。
黄马把头转向米库利钦的屋子,连声嘶鸣,起先是低柔、羞怯,然后就高声、自信多了。
“为什么?”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奇怪着,“不可能是受了惊吓。一匹受惊的马不会嘶鸣,如果闻到狼的气味,它不会傻到给它们报信,并且,还如此高兴,这一定是想回家。先别忙,我们很快就动身。”
在木柴之外,他又搬了些卷翘得像鞋皮的树皮和引火的碎木层,用袋子装好,再用绳子绑牢在雪橇上,然后转过身,走在马前。
马又鸣了,这次是回应远处另一匹马的长嘶。“这是怎么回事?瓦雷金诺可能不如我们所想象的荒废?”他根本没想到他们来了客人,或者嘶声来自米库利钦家那个方向。他牵着雪橇绕过几座农舍,由于正屋凹陷在四围的积雪中,他不能看见正门的进口。
他不紧不慢地——忙什么——把柴火堆好,解开马,把雪橇留在谷仓中。然后,他把马牵去马厩,拴在较为背风的一根桩上,并拿仅有的几把干草塞进马槽中。
他走回去时,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在正门入口处有一辆农家雪橇,上面套着一匹光溜溜的黑色小马,在它旁边,一个同样光溜、肥胖的陌生人在走来走去,他不时给这匹马一掌并看一眼它的距毛。
屋内传来人声。既不想窃听也不想走近些好听清楚,只是偶尔听到几个字眼,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勉强慢了下来,随后突然停住了。他认出了是科马罗夫斯基在对拉拉与卡坚卡说话。他们显然是在靠近门口的第一个房间中。他们在争论,并且根据说话的声音判断,拉拉十分不安,并且在哭,时而强烈地反对他,时而又同意他的话。
有种东西使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觉得,就在那时,科马罗夫斯基正说到他,意思是说他不可信任(他以为他听见他说“脚踏双船”),没有人敢说,他是更爱拉拉或更爱他的家庭,拉拉绝不可依赖他,因为,如果她这样做,她就是“骑墙”,她就会“两头落空”。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走进门去。
正如他的推测,他们是在右首第一间房中。科马罗夫斯基穿一件长及脚跟的皮大衣,拉拉抓住卡坚卡的大衣领,想给她扣上,可是找不到钩子,嚷着教她别乱动,卡坚卡抗议着:“轻点,妈妈,你会把我扼死。”三人都穿着出外的衣服,准备离开。当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走进来时,拉拉和科马罗夫斯基跑过来迎他,同时说道:“你这半天去了哪里?我们可急坏了!”
“你好,尤里·安德烈耶维奇。你看,尽管我们上次彼此言语冲撞,我们现在又在一起了,虽然你并没邀请我。”
“你好,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
“你到底去了哪里?”拉拉又问,“现在听他说,并且快点为我们两个做决定。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快点。”
“可是为什么我们都站着呢?坐下,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我去了哪里?这话怎么讲,亲爱的。你知道我去搬柴火,后来,我又去照料马。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请坐下。”
“好,你见到他一点也不惊讶?你看来全不惊异,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曾在这里懊悔他走了,我们没有欣然接受他的提议,现在他来了,就在你的眼前,而你看来居然全不惊异!可是,他现在要告诉我们的还要更惊人。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告诉他。”
“我不知道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在想什么。我必须解释的,是我故意放出谣言,说我已经走了,而事实上我却留了下来,给你和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较多的时间去考虑我们讨论过的事情,或许能得到一个不太匆促的决定。”
“可是我们不能再推辞了,”拉拉插嘴道,“现在是动身的最理想时间。同时明天早晨……还是让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自己告诉你。”
“等等,亲爱的拉拉。原谅我,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为什么我们都穿了大衣站在这里。让我们脱去大衣,同时坐下。无论如何,这是我们必须从长计议的大事,我们并不能在一分钟内就决定。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我恐怕我们的讨论已涉及个人的私事,多说未免荒唐而尴尬。不过,事实上我从来不曾考虑过跟你一块走,而拉拉的情形则不同。偶尔当我们所关注的不一样时,我们会想起我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我总是告诉她,她应该对你的建议多加考虑。事实上她从来不曾忘记这件事,她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它。”
“但是,只有在你和我们一起去的前提下我才考虑。”拉拉插进来。
“想到我们的分离时,我和你,一样地难受,然则,我们或许必须把我们的感情放在一边,做个牺牲,因为,我是一定不去的。”
“可是你还没听到他的计划呢,你不知道!……听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说什么……明天早晨……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
“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显然是想到我早已告诉了她的消息。在尤里亚金车站的侧轨上,一列远东政府的专车在生火待发。这列火车是昨天从莫斯科来的,明天启程东行。这列车属于我们的交通部。一半车厢是卧车。
“我必须搭这列火车走。我已为我的助手留了几个座位,我们会有一趟相当舒服的旅行。像这样的机会,再不会有第二次。我知道你并不惯于信口雌黄,你不是轻易改变决定的人:同时你已经决定不与我们同行。但是即使如此,难道你不应为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设想吗?你听见她说了,没有你她不走。和我们一道走吧,如果不去海参崴,至少也要到尤里亚金——到那里我们再看。只是我们必须赶快——一分钟也不容错过。我有一个车夫——我自己不驾车的——我的雪橇容不下五个人。不过,我知道你有一匹桑杰维耶托夫的马,——你不是说你用它去搬柴火吗?还套着吗?”
“不,我已经把马卸下了。”
“唉,那么,就尽快把它再套上。我的车夫会帮你……不过,想想看,为什么那么麻烦——让我们忘了你的雪橇,我们还是在我的雪橇上打主意,好歹挤挤就成。只是要快,看在上天份上。你只需要收拾些旅行时最重要的东西——近在手边的东西。这是一个孩子性命攸关的时刻,不能再从容收拾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维克多·伊波利托维奇。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我已同意跟你们去一样。去吧,祝你好运,带拉拉一道去,如果她想去。你不用担心这座房子。你走后我会把它打扫干净,把门锁好。”
“你在说什么,尤拉?那全是连你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拉拉希望’,真是的!好像你一点都不知道没有你我就不走,并且我所有一切都听你的。你说锁房子这些话算什么?”
“这样说你十分坚决?”科马罗夫斯基说,“那么,如果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允许,我愿意和你单独谈两句。”
“自然。我们可以去厨房谈,亲爱的,你不介意吧?”
“斯特列利尼科夫已被捉到,判处死刑,枪决了。”
“多可怕!你确信吗?”
“反正别人这样告诉我,我相信这是真的。”
“别告诉拉拉。她听了会发疯的。”
“当然我不会告诉她。这正是我要和你密谈的原因。现在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她和她的女儿就危在旦夕了。你必须帮助我救她们。你非常肯定,你一定不跟我们同去?”
“非常肯定。我早已说过了。”
“可是没有你她不走。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你必须用别的方式帮我忙。你必须假装一番,让她以为你可能愿意改变主意,你可能容许自己被说服。我不能够看到她向你告别或离开你,不论是在这里或在尤里亚金车站。我们必须设法使她相信,你毕竟是要来的,只是早晚问题,当我给你安排好另一次机会时你就会来。你必得假装你愿意那样。即使说谎你也要使她相信这点。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我向你发誓,以我的人格保证,你只要一向我表示,我马上把你弄去东部,设法让你去你要去的任何地方。不过,必须让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相信,你至少会来给我们送行。你最少要使她相信这点。譬如,你可以假装去套雪橇,同时催促我们先立刻动身,不必浪费时间等你——说你一预备好就赶上我们。”
“我被斯特列利尼科夫的消息震昏了,我无法集中精神。我几乎不能考虑你所说的话。不过,你说得不错。他们已经干掉了他,他们既是那么狠毒的东西,那么,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和卡坚卡的生命自然有危险,这是必然的结论。不管是她或我有一人被捕,我们就不免分开。倒不如让你把我们分开,把她们带走,愈远愈好。我尽管这么说,可是并不相干——事情早就在你的愿望中发展了。或许我终于会完全垮下来,吞下我的骄傲和自尊,爬去找你,求你把她还我,求你救我的命,求你弄船让我去投奔我的妻儿,求你帮我的灵魂得救,接受你给我的一切恩惠。不过,必须给我时间考虑。这个消息使我目瞪口呆。我已难过到不能思想或做正当推理。或许,把我自己交给你,是我犯了一个不幸的大错,这将使我的余生充满惊恐。可是,我是太震惊,太慑服了,以致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是盲目地同意你,无可奈何地服从你……也罢,为了她,我现在就出去告诉她,我就去套雪橇,来追赶你们,不过,事实上,我将留在后头……然则,那是另一回事,你们现在怎么能走,天不就快黑了?沿途必须穿过树林,里面有狼群。当心。”
“我知道,别担忧。我有一支长枪还有一支手枪,我还顺便带了点酒驱寒。你要不要来点。我自己还有。”
“我干了什么事?我干了什么好事?我放弃了她,舍弃了她,让她走了。我应该去追她们。拉拉!拉拉!
“他们听不见。我在下风,他们或许正彼此大吵大嚷。她有充分的理由感觉快乐,恢复信心。她不会想到我耍的把戏。
“她在想:多奇妙啊,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好得不能再好了。她的荒谬、顽固的尤罗奇卡终于动了怜悯的心情了,谢谢苍天,我们正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儿的人比我们理智,那儿有法律和秩序。就算因为一时气恼,他不来搭明天的车,科马罗夫斯基也会另外派车接他,他会及时和我们团聚。此刻,他当然是在马厩中,匆忙、兴奋、笨手笨脚地套雪橇,他将以全速追赶,同时能在我们进入森林之前追上我们。
“她必然是这么想的。我们甚至没有好好的告别,我只是向她挥挥手就转身了,尽力吞下我的苦痛,它像是哽在我喉头的一块苹果,让我窒息。”
他站在走廊上,大衣披在一边肩上。另一只空着的手抓紧屋顶下的一根细长的木柱子,好像他要捏扁它。他的整个注意力集中在远方的某一点上。他可以看见那儿有一段短短的爬上山坡的路,路边有几株疏落的桦树。斜阳的余晖照在这片开阔地上,此刻隐藏在一个浅浅凹地的雪橇随时可能出现在那儿。
“再会吧,再会吧。”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在期待雪橇出现的时刻的来到,他的话悄悄地送入午后的空气中。“再会吧,我唯一的爱人,我的爱人永远失去了。”
“他们出现了,他们出现了。”当雪橇从斜坡上像一支箭似的射出,掠过一株株的桦树,渐渐慢下来,并且——啊,可喜!——在最后一株树前停下时,他由干瘪苍白的嘴唇中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一阵狂热的兴奋在他心头猛撞,以致他两膝颤抖,他感觉软弱发晕,整个身子软如衣衫,就像正从他肩上滑落的大衣。“哦,上帝,是你要让她重回我的身边吗?这是怎么回事?落日时分正发生些什么呢?这可能是什么意义?为什么会停下不走呢?不,完了,他们又走了,他们走了。她一定是停下来对这屋子看最后一眼。或许想弄清楚我是否已动身?我是否在追赶他们?他们走了。”
如果幸好太阳不先落下去(在黑暗中他就看不到他们了),碰巧他们还会闪电似的再出现一次,最后的一次,他们将越过峡谷那边,两天前出现野狼的旷地。
现在,这一刻早就来到并且过去了。落在地平线苍白雪堆上的暗红色落日依然圆得像一只皮球,雪原泛滥着饱含湿气的凤梨色光辉,当雪橇掠过视线随即消失时,白雪贪婪地将它吸吮进去。“再会,拉拉,来世再见,再会,我的爱人,我无穷尽的永恒的欢欣。我永远再见不到你了,我永远,永远见不到你了。”
天快黑了。洒在雪地上的褐色的夕照倏然暗下来,随即消逝。柔和的灰色远方弥漫着淡紫的暮色,渐渐化为深紫,笼罩在路旁桦木林上的薄雾轻轻地抹过粉红色的天空,只见苍白一片,好似突然变薄了。
悲伤使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的官感敏锐,知觉迅捷,百倍于平时。四围的气氛是罕见的,独特的。冬季的暮色洋溢着同情,仿佛一个友好的见证。好像已往从未有过这样的黄昏,夜首次为安慰他的寂寞和孤单而降临,好像这由许多一览无余的、树木繁茂的山岗所环抱的山谷,以及那些树木是刚刚出现的,为了安慰他才特地从地面升起。
他几乎要挥走这种像一群执拗的朋友的可触及的美景,他几乎要对这依恋不去的余晖说:“谢谢你,谢谢你,我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依然站在走廊上,转过身,对着关上的门,背向世界。“我光辉的太阳已经落下了。”他不停地在心底重复,好像要把这句话刻在他的记忆中。他连大声吐出这几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走进屋子。他的心中响起两串独白,两种完全不同的独白,一串是枯燥而有条理的,另一串是对拉拉说的,像一条泛滥的河流。
“现在我要去莫斯科,”他在想,“第一件事是活下去。我可不能让我自己睡觉。我必须通宵工作,直到我筋疲力尽为止。不错,另一件事,是立即燃起卧室中的火炉,我没有理由在今夜里冻死。”
可是,他还有其他来自内心的低语:“我的臂、我的手和我的唇,一天不忘记你,我就与你同在,我不可忘怀的愉快!我将把失去你的痛苦,写在我配得上你的作品中,它将持久流传。我要记录下记忆中的你那痛苦、温柔和忧伤的样子。我要留在这里写完这些,然后我也要离去。我将把你写成恐怖的风暴平息后的大海,写成威力远及沙滩的最伟大的巨浪,这就是我要为你描绘的形象。它能够把海草、贝壳、软木、鹅卵石,和轻不可量的东西从海底卷起,送到沙滩上,形成断断续续蜿蜒曲折的长线,它无尽地伸向远方,伸向最高潮汐的边界。生命的风暴就是那样把你卷到我的岸边来的,啊,我最亲爱的人,我就是要这样描绘你。”
他走进室内,把门锁好,然后脱下大衣。当他走进拉拉在早晨非常细心整理过,后来因匆忙收拾行装又弄乱的卧室时,当他看到凌乱的床铺,以及地板上椅子上的一片狼藉时,他像小孩一般跪下,前胸紧贴着床架坚硬的边缘,头埋在床单中,尽情痛哭起来。不过没有多久,他就站起身,匆促地擦去泪痕,用疲倦、失神而惊异的目光,环顾四周,取出科马罗夫斯基留下的一瓶伏特加,拔去瓶塞,倒下半杯,加了水和雪,就像刚才痛哭一样,痛快淋漓地贪婪地大口大口牛饮起来。
有些无法说明的东西在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身上作怪。他的理智渐渐地丧失了。他已往从未有过这种古怪的生活。他忽略了屋子,不再当心照顾自己,他以昼作夜,自拉拉去后,他就不再记得时日了。
他痛饮伏特加,大写拉拉。可是,他划去的愈多,重写的愈多,他笔下的拉拉与活生生的拉拉相去就愈来愈远,愈不像身为卡坚卡之母、带着女儿远行的拉拉。
追求劲道和表达的精确,是他修改或重写的原因,可是,跟着来的还有内在沉默的刺激,不许他泄露他的个人经验,他揭露已往过分自由的真相,唯恐他冒犯或伤害直接介入的人。结果,他依然在震动,温暖的情感便逐渐从他的诗中消失,浪漫病症向开阔而沉静的幻影低头,把他从特定的个人层次提升到普遍而熟悉的层次。他并没蓄意追求这一目标,可是,这一开阔的幻影是自动到来的安慰,像拉拉在途中寄来的信息,像来自她的遥远祝福,像梦中的她,或摸抚他前额的手,而他爱这种高贵的烙印。
他一面写失去拉拉的哀恸,一面还把他多年来有关天、地、人的无所不谈的随笔重新复写了出来。像他往日写作时一样,许许多多有关个人和社会的观念从四面八方不住地向他攻击。
他一再反省,他对历史或称为历史过程的看法与众不同,他把它比作植物世界。冬季,在大雪之下,林中无叶的树枝稀疏瑟缩,就像老年男子的疣上的毛发。不过,春天一到,不消几天,树林就变样了,树顶高耸入云,你能够躲藏或迷失于树叶的迷阵中。变化的速度比动物快得多,因为动物不像植物长得那么快,甚至我们并不能直接观察植物生长的活动。树林虽然不移动它的位置,但我们并不能感觉到它的变化。当我们看着它时,它似乎总是静止的。类似地,在我们的肉眼中,永远在变化在成长的历史也是静止的,社会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着永不终止的蜕变。
托尔斯泰就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并没如此清楚地表白出来。他否认历史是由拿破仑,或其他的统治者或将军推动的,不过,他并没把这个观念发展出有逻辑的结论来。历史不是由哪一个人创造的。历史的成长看不见,就像我们看不见草的生长一样。战争和革命、国王和革命党领袖,只是历史有机体的媒介,它的酵母。但是革命的制造者是一群头脑单纯的狂热行动者,一群毕生专心致志于某一有限领域活动的天才。他们在数小时或数日内推翻旧秩序。整个的动乱只费时数周,或最多不过一年,可是,激励动乱的狂热精神却在事后被崇拜几十年或几个世纪。
他为拉拉哀伤,也为远去的梅留泽耶沃之夏哀伤。当革命最初发生时,一个神从天上降下来,那是夏日之神,当时人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疯狂,人人各按自己的生存权利生活,而不是成为某种最高权威的正确理论的牺牲品。
当他写杂感时,他又写了一段笔记重申他的信念:艺术总是为美服务的,而美的形式总是使人欢娱的,而形式乃是有机生命的钥匙,因为凡是有生命的东西一定具有形式,所以,每一项艺术品,包括悲剧在内,都表达生存的欣悦。而他自己的观念和笔记还给他带来欣喜,一种悲剧的欣喜,一种使他筋疲力尽并且头痛的饱含泪水的欣喜。
桑杰维耶托夫来看过他。他给他带来更多的伏特加,并且告诉他,安季波娃和她的小女儿跟科马罗夫斯基离去的经过。他是乘铁路手摇车来的。他责怪日瓦戈不好好照料马匹同时将它收回,不肯照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的意愿让他再多留用三四天,不过,他答应一个礼拜内再来亲自接他离开瓦雷金诺。
当他浸沉在工作中时,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有时突然记起拉拉,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破坏他浸沉中的思维的敏感和明锐。就像童年时代一样,当他母亲死后,他以为他在鸟鸣中、在科洛格里沃夫家夏日华丽的林园中,听见了他母亲的声音。所以,习惯于拉拉的声音并期待她的声音作为他生活一部分的听觉,现在作弄他了,他听见她在隔壁房中叫“尤罗奇卡”。
在这一周中,他还有别的幻觉。将近周末时,他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一头龙就藏身在他的房子底下。他张开两眼。山谷中火光一闪,他听见一发来复枪声。奇怪得很,不到几分钟,他竟然又睡着了,平常很少有这样的经验,第二天清早,他告诉自己说:这是一场梦。
这件事发生在一两天以后。当时日瓦戈终于说服了他自己,他必须理智点,如果他要自杀,他应该找一个速度较快、痛苦较少的方法。他答应自己,桑杰维耶托夫一来接就走。
黄昏前不久,天色还有点光亮,他听见雪上有沙沙的脚步声。有人正以坚定、轻松的步子平静地向房子走来。
奇怪!会是谁!桑杰维耶托夫有马,他不会徒步来的,而瓦雷金诺已荒无人迹了。“他们来找我了。”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暗自确定。“是召唤或命令我回城的吧,或者就是来拘捕我的。他们必定是两个人,并且有交通工具带我进城。要么是米库利钦。”他欣喜地想,想象他已认出是他的脚步。依然身份不明的来人,摸索着门闩已经弄坏了的门,好像他期待挂锁还在上边一样。然后他充满信心地跨进来,好像对路径很有把握,打开连接的门,然后又小心地把门关上。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一直坐在书桌上,背向着门。当他站起来,面对着门时,他发现来人已来到书房门口,木然地站着。
“你想找谁?”日瓦戈不假思索、机械地吐出老套,当对方没回答时,他也不惊异。
陌生人身材匀称结实,面貌英俊。他身穿皮夹克、长裤,脚穿温暖的山羊皮靴,肩上挂着一支来复枪。
只有他出现的一刻使日瓦戈吃惊,他的来到反没有什么。屋里曾经有人居住的遗迹使他有了心理准备。显然他就是他所发现的供应品的主人,如他所知,那不可能是米库利钦夫妇留下的。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使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觉得熟悉,他觉得以前曾经见过他。既然他看到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时没有预期中的惊讶,或许他已听说,这房子有人住了,甚至谁住在里面他都知道。或许他还认得日瓦戈。
“他是谁,他是谁?”日瓦戈绞尽脑汁,“我在哪里见过他,天啊?一定不……一个炎热的五月清晨,上帝知道是在哪年。拉兹维利耶的火车站。军事委员的专车,前途坎坷。枯燥无味的观念,单纯的头脑,冷酷的原则,还有诚实,绝对诚实……斯特列利尼科夫!”
他们已谈了好几个小时。他们的谈法似乎只有俄罗斯境内的俄罗斯人才谈得出,特别是好像他们都处身在焦虑惊恐的时代中,两人都奋不顾身。夜幕正慢慢落下,天色暗下来。
除开那个时代流行的神经质的多话病外,斯特列利尼科夫之所以喋喋不休,还有些个人的理由。
他一直说个不停,尽一切可能不让谈话中断,以免陷于孤寂。他是怕他的良心吗?是悲伤的记忆纠缠他吗?是那种自我不满折磨着他,使他变得如此充满憎恨而且不能宽恕自己,因此使他羞愧欲死吗?还是他已做了某种可怕的不可变更的决定,因而他不愿独处,并焦虑地要借着和日瓦戈交谈和做伴而拖延它的执行吗?
不管是什么,当他在别的题目上滔滔不绝倾心畅谈时,他显然对自己藏有重大秘密,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
这是一种疾病,时代的革命狂,内心想的是一回事,言谈举止又是一回事。没有一个人的良心是干净的。人人都有理由觉得自己有罪,自己是一个秘密罪犯,一个逍遥法外的骗子。一点点借口就足以幻想出一套东西做不可收拾的自我煎熬。在狂想的推动下,人们对自己做不真实的自责,不只是由于恐惧,而且由于病态的破坏冲动,由于自己的意志,人人中了自己形而上学的迷魂药而陷入恍惚的境界,人人有自我非难的热情,一经开头便无法遏止。
作为一名高级将领,他常出任军事法庭的主席,斯特列利尼科夫必然听过并读过犯人各式各样的坦白书和供状。现在他在这种冲动的支配下,揭开了他自己的面具,重行评定他自己的一生,写下功过得失是非的对照表,虽然他狂热的兴奋大大地歪曲了一切。
他语无伦次,不停地从一个表白跳到另一个表白。
“这一切全发生在赤塔附近……你在抽屉和茶柜中发现这些外国东西时感到惊奇吗?那一切都是红军占领东西伯利亚时,我们征收来的。自然,这不完全是我自己带来这里的。我总是有可信赖而对我忠心的人在我周围。就这点而言我的一生可以说很好,这些蜡烛、火柴、咖啡、茶、书写文具等等都来自征用的军中商店,部分是捷克的,部分是英国和日本的。奇怪吧,是不是?……‘你以为怎样?’是我妻子的口头禅,我猜你早注意到。我不能决定是否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不过我现在不妨承认——我是来看她和我女儿的。我得到她们在这里的消息太晚了。所以我没能见到她们。当涉及你和她私情的谣言和报告传到我耳中,以及日瓦戈医生的名字被提到时,基于一种不可解释的理由,从这几年来我见过的千万面孔中,我记起了一名曾经审问过的医生。”
“因而,你后悔当初没有枪毙我?”
斯特列利尼科夫对这个问题不闻不问,也许他甚至并没有听到这个打岔。失去了他的头绪以后,他又继续他的独白。
“自然,我曾嫉妒——我现在还嫉妒,为了那种事,你还能期待什么?……我来这个区域,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是在更东区域的巢穴被发现之后。我被诬告,必须上军事法庭受审。结果如何不难揣测。我并没有罪。我想,在未来,在一个适当的环境下,我或许还有辩解并洗刷我名誉的希望。所以我决定趁他们还没拘捕我以前,在我还有自由的时候,暂时先躲一躲,过一阵隐士生活,不停地更换住处。如果不是我相信一个年轻的无赖的甜言蜜语,或许我会成功。
“这发生在我穿越西伯利亚西行的途中,当时我徒步而行,忍饥挨饿,尽量不走大道。我大多睡在雪堆里,或是列车中——沿途有无数的列车埋在雪里。
“唉,我碰上了一个小伙子,一个流浪者。他说游击队枪毙他,他逃脱了——他们把他和其他好些死囚排在一起执行枪决,可是他只受轻伤,于是从一堆死尸中爬出来,藏在树林中养好伤,而他现在正像我一样,不停移动,到处躲藏。无论如何,这就是他的历史。他是个一无是处的下流坯子,邪恶而畏缩。他曾被学校开除,因为他太愚劣。”
斯特列利尼科夫说得愈详细,医生愈觉得他认识这个少年。
“他的名字叫捷连季·加卢津?”
“不错。”
“那么,他说的关于游击队和枪毙的事全是真话,一个字不假。”
“他唯一的优点是爱母亲。他父亲被当作人质枪毙了,他母亲被关在牢中,好像早晚也免不了一死。当他听说这个消息时,他决定尽一切可能救母亲出狱。他去当地的赤塔自首,并自愿为他们工作。他们答应给他一个机会,条件是他必须出卖些人。他就报告了他们我藏在什么地方。幸好我及时离开。
“历经罕有的努力和无尽的冒险,我总算穿过了西伯利亚,到达这个区域。我在这里太出名了,我想,他们会以为这是最后可以找到我的地方,他们不会设想我有这份勇气。当我躲藏在这房子里或附近我所知道的一两个安全地方时,他们已在赤塔四围找了我很久。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已追踪上我。听着,天色已渐渐黑了,我不喜欢黑夜,因为我已经有好几年不能安睡了。你知道这种罪多难受。如果我的蜡烛还有剩余——噢,还有没有?真正的牛脂烛!——那么,让我们多谈一会儿,让我们奢侈地秉烛畅谈,谈上个通宵,直到你支持不了为止。”
“蜡烛还全在,我只打开一包,我用了煤油,那或许也是你留下的。”
“你有面包吗?”
“没有。”
“那么你是怎么活的?可是,多傻的问题!当然是马铃薯。”
“不错,要多少有多少,过去住在这里的人是长于管家的,他们知道如何储藏马铃薯。那些马铃薯在地窖中完好如初,既没烂掉也没冻坏。”
斯特列利尼科夫突然把话题扯到革命上。
“这对你全无意义。你不能明白。你的出身完全不同。俄罗斯不知有多少人住在贫民窟、大杂院、铁道沿线和郊区。那个世界肮脏、饥饿、拥挤,男男女女堕落到不成人形。而另一个世界,是母亲的宠儿、神气的学生、富商的子女的世界,一个不受惩罚、厚颜无耻、傲慢无礼的世界,一个富人嘲笑穷人,或不顾被剥削、被侮辱、被糟踏的穷人眼泪的世界,一个寄生虫的领域。生活在其中的寄生虫唯一的特性是他们从来不用麻烦自己做任何事,从不对世界做任何贡献,而且拼命搜刮。
“但是对我们来说,生活是一场战役。我们为自己所爱的人移山倒海,如果我们带给他们的只有忧愁,他们也不反对我们,因为到头来我们比他们还要忍受更多的痛苦。
“不过,在我说下去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这点很重要。你必须离开瓦雷金诺,如果你还重视你的生命,别不理我的劝告。他们正越来越近,因而不管我出什么事,都会牵连你。此刻你和我长谈已经把你卷进漩涡了。丢开其他的一切不说,这附近有许多狼。有一天晚上,我必须开枪才走得出山涧。”
“原来是你开的枪。”
“是的,当然你听到枪声时我是去另一个藏身之地,不过,在我还没到那里以前,根据种种迹象,我推测那里已被发现了。躲在那里的人或许已被枪杀。我不会和你一起久待。我只在这里过一夜,明早就离去……唉,能躲一天我就躲一天。
“当然,不仅是在莫斯科或俄罗斯有这些华丽的特维尔和亚玛大道,街上美服华冠的花花公子手挽女友,乘车招摇而过。那种大街,大街上的夜生活,过去一个世纪的夜生活,在竞驰的马匹和花花公子,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一个城市中。然而十九世纪,自成一格的是什么?使它成为一个历史性时代的是什么?是社会主义思想的诞生。不断的革命,热血男儿死于军营,作家绞尽脑汁诅咒金钱的罪恶,挽救穷人的人性尊严。马克思主义兴起,它揭露罪恶的根源,提出拯救之道,它变成了那个世纪伟大的力量。而华丽的大街还是华丽的大街,肮脏与英雄主义,堕落与贫民窟,宣言与兵营,依然照旧。
“你不能想象在童年时,在女学生时,她是如何可爱。你一点概念也没有。她有一个女同学住在我们隔壁。大杂院里绝大多数房客是布列斯特线上的铁路工人家庭。那时叫布列斯特线,后来换过好几次名字。我的父亲——他现在是尤里亚金革命法庭的委员之一——是铁路工头。我常去那间房子,同时在那里见到她。她那时还是个孩子,不过即使是在当年,你就已经能从她的脸上和眼神中见到那个时代的所有惶恐和不安。所有这个世纪的主题——所有的眼泪、侮辱和希望、累积的怨愤和骄傲都刻在她的面孔和行为上,与一种小女孩羞怯自持的优美相生相伴。她是这个时代的活控诉状。这是有意义的,是不?这是命定的。她有某些天赋,是她与生俱来的。”
“你对她的说法真恰当。在那个时候我也见过她,正如你所描述的她。一个女学生,然则同时也是一出非孩童戏剧的秘密女主角。她墙上的影子是无助的,那是警觉的自卫的影子。我见到的她就是这样,因此,我依然记得她。你形容得非常完美。”
“你见过并且记得她?后来呢?”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是的。唉,你也看到了,整个十九世纪所发生的一切——巴黎的革命,从赫尔岑开始一代代的俄罗斯流放者,见诸行动或只有计划的针对沙皇的刺杀,全世界的工人运动,在欧洲社会和大学生中的马克思主义的流行,新的思想体系以其新奇性、嘲弄性、结论的急促性,以及借怜悯之名拟定的无情解救方法不断地兴起——这一切都融会并表现在列宁身上,他降临到世上来,像是要给旧世界应得的惩罚。
“于是一个庞大的俄罗斯,在世界眼前与他并肩兴起,她全身冒着烈火,像是为整个人类的悲愁和不幸赎罪的火。不过为什么给你讲这些呢?在你听来,这必然是一阵铙钹的叮叮当当——只是些空话。
“为了这个女孩的缘故,我进了大学,同时成为一个教师,来到当时完全陌生的尤里亚金。为了她我读了一堆堆的书,吸收了大量的知识,如果她要我帮忙,那么我可以有效利用。在赢得她并结婚三年后,我参战去了,当战争结束时,我从囚禁中归来,借着已报阵亡的便利,取了个假名投身于革命之中,为她所受的折磨做报复,好洗清她的记忆,如此她就不可能再回到过去,莫斯科就再也没有特维尔大街和亚玛大街。而在这一段时期中,她们,她和我的女儿,就在我附近,她们就在尤里亚金!我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抵抗住奔向她们、去看她们的渴望!不过,我要先完成我一生的大事。呵!现在我必须付出什么才能看她们一眼!当她走进来时,仿佛窗户自动飞开,室内充满空气和阳光。”
“我知道你多爱她。不过,请原谅,你可知道她如何爱你?”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你可知道她多爱你——超过世上任何一个人?”
“你怎么会说起这个?”
“因为她亲口告诉过我。”
“她说的?对你?”
“不错。”
“请原谅我,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问的事,不过,如果这不是无望的轻率,如果你能,请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她是如何对你说的?”
“非常乐意。她说,你是人类应有德行的体现,她从未见过第二个男人可以比得上你,你的天赋是独特的,如果她能回到过去和你团聚,纵使你在海角天涯让她用两膝爬去她也愿意。”
“请原谅我,假若这不涉及某些太亲密的事,你还记得她是在什么环境下对你说的?”
“她就在这房间里说的,然后她走出去抖地毯。”
“对不起,哪张毛毯?这里有两张。”
“那一张,那张大的。”
“对她来说,这嫌太重。你帮她忙没有?”
“帮了。”
“你们两人各抓一端,然后她人向后仰,仰得深深的,高举两手像荡秋千一样,同时把脸转过去,避开空中的灰尘,眯着眼,咯咯大笑?是不是这样?我多么了解她的举动啊!然后你们面对面走近,先把沉重的地毯一折为二,再折为四,同时她开玩笑,做鬼脸,她是不是这样?她是不是这样?”
他们站起身,走向不同的窗户,望着不同的方向。过了一阵,斯特列利尼科夫走向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抓住他的两手,把它们压在他的胸口,然后又像以前一样匆忙地说下去:
“请原谅我。我领悟到,我正碰到一些你所珍贵并视为神圣的事。如果你容许,我还想问你更多的问题。只是求你别走开。不要让我孤单。马上我自己会走开。请想想看——六年的分离,六年不可想象的自制。但我一直在想,自由还没有完全赢得。我想,当我赢得自由时,我的手就解开了,我就能属于我的家庭了。而如今,我的一切打算都落了空。明天他们就要拘捕我了。你是她亲近的珍爱的。或许有一天你能再见到她,因而……不过我在说些什么!我疯了。他们将拘捕我,不容我说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他们抓住我时会大嚷大骂,并拿我取乐开心。我还不知道他们的作风!”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终于有了一次好睡。一倒下就睡着,这是他多少夜以来的第一次。斯特列利尼科夫留下过夜,日瓦戈将他安置在邻室中。他夜间醒了好几次,翻个身,或把被子拉到下巴,自觉酣眠后的舒畅,便又快乐地睡去。快天亮时,他做了好几个有关他童年的万花筒似的短梦,十分详细合理,他竟误以为真。
例如,他梦见他母亲的水彩画在意大利里维埃拉这个地方展览时,突然从墙上掉下来,因而他被打碎玻璃的声音惊醒。他张开两眼。“不,这不能是那回事,”他想,“这是安季波夫,拉拉的丈夫斯特列利尼科夫,在吓唬舒契玛的狼群,如同瓦克赫所说的。”可是不对,那简直是瞎说!
那是画。就在那儿,支离破碎地躺在地板上,他确定这一切后,又回到梦中。
他醒得很晚,因为睡得太久头有点痛。有好一阵,他简直想不起他是谁,身在何处。
然后他想起:“斯特列利尼科夫在这里。天已不早。我必须穿好衣服。他必定已起身了。如果还睡着,我要叫醒他,煮点咖啡,我们一起喝。”
“帕维尔·帕夫洛维奇!”他叫道。
没有回答。“他还在睡。他真是个能睡的家伙。”他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跑去邻室。斯特列利尼科夫的皮帽子还放在桌子上,可是,屋中不见人影。“一定是去散步了。不戴帽子。锻炼自己。今天我必须离开瓦雷金诺,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我又睡过头了,天天这个样子。”
他燃起厨房的炉灶,捡起一只水桶,往井边走去。出门没有几米,只见斯特列利尼科夫横躺在路上,头埋在雪堆里。他开枪自杀了。血从让他致命的左太阳穴的伤口流出,下面的雪一片殷红。喷出的血滴混合着雪,形成一颗颗血球,看上去就像花楸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