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借马给你的桑杰维耶托夫,是个有趣的角色,是不是?”
“非常有趣。”
“你知道,我和他很熟。当我们住在瓦雷金诺时他时常进进出出。那时我们人地生疏,他帮我们安顿下来。”
“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你们必定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他也设法帮你吗?”
“他积极地把他的仁慈像雨水一般向我倾注!我真不知道,没有他我怎么活。”
“我能想象得到!我想你们是非正式的同志关系。他很下工夫追求你吧?”
“自然!时时刻刻!”
“你喜欢他吗?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我没理由问你。这太过分了!我道歉。”
“哦,没关系!我猜得出你的想法,你是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在友谊以外还有些什么?当然,没有什么!他为我做很多事,我欠他一大堆人情,不过,纵使他给我和我体重相等的黄金,甚至为我牺牲性命,也不会使我多接近他一步。我总是不喜欢那种类型的男子,我和他们一点没有共同的地方。这些足智多谋、自信而能干的人物——在实际事情上他们是无价之宝,可是,在情感上,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种鲁莽男性的自鸣得意更可怕!这绝不合我的生活观和恋爱观!还有,安菲姆使我想起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无限可恨的人。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他的错。”
“我不明白。你自以为的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在想什么?给我讲个明白。你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人。”
“尤罗奇卡!你怎能这么说。我不是在说着玩,你瞎恭维我好像我们是坐在会客室中一样。我像什么样?我身上有些东西破碎了,在我的整个生活中有些东西破碎了。我懂得人生太早,我是被迫懂事的,我是通过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年纪较大的寄生虫的眼睛从最坏的一面——廉价的、歪曲的一面——去看人生的,那个家伙任何便宜都要占,并且不管什么坏事想到就干。”
“我想我明白。尽管我不清楚里面的曲折。不过,你听我说,我能想象一个未成年的少女蒙受凌辱时的心情,以及你当时内心的痛苦和恐惧。不过,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我是说,你现在已不必再为这事伤心,为这事难过的应该是像我这样爱你的人。应该痛心的是我,因为我不曾帮你阻止它的发生,如果它真使你不快乐的话。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我想我只能嫉妒——极端而疯狂地嫉妒——不如我的人、我与他们没有一点相同的人。我心目中的情敌使我兴起完全不同的感觉。我想,如果我所了解的、喜欢的男人爱上我所爱的女子,我不会感觉丝毫抱怨,也不会想和他反目,我会对他有一种悲剧性的兄弟之情。自然,我不会梦想到和他共有我所爱的女人。但是,我会放弃她,而我的痛苦将和嫉妒大不相同——少了些委屈和愤恨。如同我遇见一个同行的艺术家,他和我同做一样工作,但做得比我好。我多半会放弃我的努力,我不想做与他雷同的工作,如果他做的比我好,继续下去就全无意义。
“不过那不是我们需要谈论的。如果你没有什么抱怨,也没有什么遗憾,我想我不能爱你到如此深切。我不喜欢从未失足或跌倒的人。他们的德行是没有生命的,没有多大价值的。生命未曾向他们显示过它的美。”
“我想说的正是这种美。我以为,刚看人生时你所想象的必定是完整无缺的,你所憧憬的必定是天真的。可是那正是我被剥夺了的。如果从一开始我不曾透过另一个人庸俗的眼光去看穿人生,我可能发展出一套我自己的人生观。问题还不止于此。就因为这个不道德、自私的不足取的人物在我少年时闯入我的生活,当我日后嫁了一个他爱我我也爱他的真正的了不得的人时,我的婚姻才被摧毁。”
“请等一下再向我讲你的丈夫。我并不是嫉妒他。我告诉过你,我只能嫉妒不如我的人,不嫉妒与我同等的人。先给我讲那个男人。”
“哪个男人?”
“那个毁掉你人生的垃圾。他是谁?”
“莫斯科一个很有名的律师。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当我父亲死去时,我们的情况很不好,他在财政上给我母亲帮助。他未婚,富有,我把他说得这么黑可能反而听来有趣些。他不能再庸俗了。如果你想知道,我就把他的名字告诉你。”
“不用了。我知道。我见过他一次。”
“真的?”
“在一家旅店的房间里,当你母亲服毒时。那是一个深夜。当时你我都还在念中学。”
“哦,我记得。你和别人一道来的。你当时站在暗处,在走廊中。我不知道是否我原本就记得的,不过,我想你对我提起过一次,这一定是在梅留泽耶沃。”
“科马罗夫斯基在那儿。”
“他在?十分可能。我们在一个地方并非不寻常的事。我们常常见面。”
“你为什么脸红?”
“从你口中听见科马罗夫斯基的名字。我已不再习惯于听这个名字了,我听了很吃惊。”
“那晚有一个同学和我一道去,这是他在旅店中告诉我的。他认出科马罗夫斯基是他曾经见过一次的人。还是在小时候,在一次旅行中,我的同学,米沙·戈尔东曾亲眼目睹我那个百万富翁的工业家父亲自杀。他们在同一列火车上。我父亲是从疾驰的列车上跳下去自杀的。当时有他的律师科马罗夫斯基作陪。他让我父亲酗酒,他把他的生意搞得一塌糊涂,弄得他几乎破产,又最终诱使他自杀。我父亲自杀并让我成为孤儿,全是他的过错。”
“这是不可能的!这太不寻常!真能是这样?原来他也是害你的魔鬼!这使我们更接近了!这一定是前生注定的!”
“他将是我永远嫉妒的人,不可矫正的疯狂的嫉妒对象。”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不只不爱他——我还鄙视他。”
“你能了解你自己像了解那件事那么清楚?人性,特别是女人的性情,总是不可理喻而充满矛盾的。或许就在你的厌恶中有些东西使你愿意屈从他,还超过你爱任何以你的自由意志所爱的男人。”
“说来多可怕!像往常一样,你的说法使我觉得,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尽管它很不自然。不过,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可怕!”
“别心烦。不要听我的。我只是说我嫉妒一种黑暗的、无意识的元素,一些无理性的、不可了解的东西。我嫉妒你的化妆品,你皮肤上的汗珠,以及你从空气中吸进去的、能进入你血液并毒害你的细菌。我嫉妒科罗马夫斯基,就像他是一种传染病。有一天他会把你带走,就像死亡必然有一天会把我们分开一样。我知道,这必然听来晦涩而混乱,不过,我可不能把它说得更明白。我爱你,疯狂地、无理性地、无尽期地爱你。”
“再给我讲讲你的丈夫——就像莎士比亚所说,‘我伤心史中的一段’。”
“他在什么地方说的?”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
“我已告诉过你不少了,先是在梅留泽耶沃,当时我正在寻找他,后来在这里,当我听说他的部下如何逮捕你同时送到他车上时。我也许已告诉过你——或许只是我以为我告诉过你——有一次我如何远远地见到他上他的火车。不过,你能想象得到围绕他的卫兵有好多!我发现他几乎完全没有改变。有着像从前一样的英俊、诚实、坚决的面孔,我一生所见到的最诚实的面孔。还是旧时大丈夫的率直性格,不是冒充的、装模作样的影子。然则,我还是注意到一点不同,这使我大为吃惊。
“这好像是有些抽象的东西爬入他的面孔,因而使它黯然失色。好像一个活人的面孔已经变成一个原则的体现、一个观念的影像。当我注意到这点时,我的心一沉。我领悟到,他之所以有这个表情,因为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一个优越的力量,而这个力量是使人愚钝、无情,并且终于不会放过他。在我看来,他已是个做上记号的人,那就是注定他命运的标志。不过,或许我没弄清楚。或许你对你们会面的那番描绘影响了我。毕竟,除我们彼此影响而外,我在许多方面受了你的影响!”
“讲讲革命以前你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很早很早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纯洁和我的理想相称。而他就是纯洁的体现。你知道,我们几乎可以说是在同一所屋子里长大的。他,加利乌林和我。早在儿童时代,他就迷恋我。每当他见到我时他总不免发晕。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不过,如果我装作不知那更糟。这是一种完全隐藏的童稚热情,他隐藏它,因为他的自傲不允许它显露,不过一看他的面孔就全知道了。我们常见面。他和我不同的程度,正类似你和我的不同。我那时就在心里选中了他。我决定,我们一旦长大,我就嫁给这个了不得的男孩,在我的心中,我已许配给他了。
“你知道他的天赋如何不寻常!他父亲不是个信号手,就是个铁道过轨口的看守,我不敢确定。而他全靠聪明和勤奋,就在古典文学和数学这两个学术领域中达到相当高的水准,说极峰更像些!总之,他很有些东西!”
“你们既然彼此十分相爱,那么,又是什么东西毁了你们的婚姻?”
“啊,那真难回答。让我试试。不过,这倒是稀奇的事,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必须对如此聪明的你解释,一般的人类生活及俄罗斯生活有了什么变化,为什么许多家庭,包括你的和我的家庭在内,会破碎。啊,这不是单个人的问题,不是气质相近或不同的问题、爱或不爱的问题!所有的习俗和传统,我们的生活方式,以及家庭和秩序有关的一切,都在大动乱和重建中化为尘土了。整个人类的生活方式已被毁坏,已被弄糟了。所剩下的只是剥到无可再剥的赤裸裸的人类灵魂,只有灵魂还没改变,因为它总是寒冷的、战栗着挨向离它最近的、像它一样寒冷寂寞的邻居。你和我就像亚当和夏娃,地球上最早的一男一女,全身一丝不挂——现在是世界的末日,我们也像他们一样赤裸且无家可归。而你和我是人类有史以来这几千年中世上所创造的无可衡量之伟大的最后遗念,只是在纪念那些已经消失的不可思议的事物。因而我们生活、相爱、啜泣,并彼此依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更平静地说下去:
“我要告诉你。如果斯特列利尼科夫再变为帕申卡,如果他不再愤怒,反叛,如果时间倒转回来,如果有什么奇迹,在某一个地方,我能见到我们房子窗口的光,见到帕沙书桌上的灯光和他的书,就算是在海角天涯——我用膝盖爬也要爬去。我全身都会感到振奋。我永远不能反抗过去的呼唤、忠贞的呼唤。不论如何珍贵,我都会不惜牺牲。甚至你,甚至我们的爱,如此快乐、如此自然而然的爱。哦,原谅我!这不是真心话。这不是真的!”
她投入他的怀抱,啜泣不已。不过,她很快就控制住自己,擦去泪珠,说:“不是同样责任召唤驱使你重回冬妮亚身边吗?哦,上帝,我们是如何地不幸啊!我们将变成什么样?我们怎么办?”
当她恢复镇静时,她继续说:“不过,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是什么东西毁掉了我们的幸福。这是后来我才了解得很清楚的。我告诉你,不只是我们的故事这个样子。这已变成了许许多多人的共同命运。”
“告诉我,我的爱人,你是十分聪明的。”
“我们是在战争前两年结婚的。我们正开始建立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刚安置好我们的家,战争爆发了。我现在相信,一切都归咎于那场战争,随之而来的并迫害我们这一代直到今天的一切灾难都归咎于战争。我很清楚地记得童年时代。我依然能想起有一个时候,当时我们都接受上一个世纪的和平展望。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你是听从理性的,依照你自己的良知去做是对的,是自然的。因为一个人死在别人手上是罕有的、例外的事件,是十分不寻常的。谋杀只发生在戏剧中、报纸上和侦探小说里,并不发生在日常生活中。
“然后,是从这种和平、天真的温和,一下子就跳到充满血和泪的集体疯狂的世界,跳到无时无日不在做合法而有报酬的屠杀的野蛮世界。
“我以为一个人总不免要为这些事付出代价。你必然比我记得更清楚,分崩是如何开始的,一切如何突然崩解于一旦——城市的列车和食物、家庭基础以及道德标准。”
“说下去,我知道你下面将说什么。你把这些事看得多透彻。听你说话多快活!”
“有些事不对劲了。不再像我们往常所看到的那样自然、未经琢磨,我们开始白痴般彼此卖弄。某种虚有其表的、人为的、强迫的东西潜入了我们的谈话——你觉得你必须多少懂得一点关乎世界存亡的话题。像帕沙这样敏于鉴别、严于自律、精于区分表象和现实万无一失的人,怎么竟然没注意到潜入我们生活中的虚假呢?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铸下了致命的、可怕的错误。他把这种时代的、社会的、普遍的风气,看成了私有的、家庭的。他倾听我们的套语、我们不自然的官腔,而他以为那是因为他是第二流的小人物,我们才那样谈话。我猜,你一定不能相信,那种微不足道的事竟能对我们的婚后生活有如此重大的影响。你想象不到那是多重要,那种幼稚的、胡说八道的话竟使他做了多大的蠢事。
“没有人要他去参战,他去了,只因为他想象他是我们的负担,所以,我们应该摆脱他。那是他一切疯狂的开端。上帝啊,但愿我能救他!”
“你对他的爱是何等纯洁强烈啊!继续下去,继续爱他吧。我不嫉妒他。我不会阻碍你。”
夏天的来去几乎没引起人们的注意。日瓦戈复原了。一面计划去莫斯科,一面他担任了不只一份而是三份临时工作。纸币疯狂的贬值使他的目的难以达到。
他每天天刚破晓就起身,离开屋子,走上商会街,经过“巨人”电影院,走到从前的乌拉尔哥萨克军团印刷所,现在的红色排字工印刷所。在那里,可以看到中心大街拐角处市议会门口挂着的“控诉处”牌子。接着,他越过广场,转入小布扬诺夫街,来到他任职的陆军医院,由后门进去走进平民诊疗部。这是他目前的主要工作地点。
从拉拉住处去医院的路,树荫覆盖,沿街都是些奇形怪状的木屋,屋顶陡峭,门窗都有雕画装饰。医院隔邻,屹立在花园中的房子是属于一个商人的妻子戈列格利亚多娃的。屋顶是用光滑的菱形琉璃瓦盖的,就像莫斯科古代的房屋。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每周去旧米阿斯克街的尤里亚金卫生处出席会议三四次。
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间妇科医学院,那是桑杰维耶托夫父亲办来纪念他死于难产的妻子的,现在已改名为罗莎·卢森堡学院,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在那里教授普通病理学,和作为新开短期内外科医学课程一部分的一两个选修科目。
晚间回到家中,既疲倦又饥饿,他总见到拉拉忙于家务琐事,烹饪和洗涤。头发蓬松、双袖上卷、裙裾吊起,一派朴素的家常打扮。她那种堂堂的魅力几乎吓坏了他,比她脚穿高跟鞋,身穿窸窣作声长得像扫帚的裙子去赴舞会时,还要动人。
她做饭、洗衣,用肥皂水擦地板,或者,多数是静静地、很少激动地、烫熨并缝补他们三人的衣服。当这些琐事做完时,她就给卡坚卡讲书,或埋头从事自己的政治再教育,以便取得在改组过的学校中担任教师的资格。
这个女人和她的女儿愈接近他,他就愈不敢以她们做家人,家庭责任感对他思想的控制就愈严,他破碎的信心的痛苦也就愈烈。对于这样的界限,拉拉或卡坚卡并不介意。恰恰相反,他这种态度正包含一种敬重,排斥了一切粗俗的痕迹。
他个人内心的分裂无疑是一种哀伤和苦痛,不过,他已习惯于这种痛苦,就像一个人习惯于没医好的常常重又裂开的创口一样。
两三个月过去了。十月的一天,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对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说:
“你知道,看来我要被迫辞去现在的职务。总是这个老样子——再三再四地发生。最初,一切是灿烂的。‘来呀,我们欢迎诚恳的出色的工作,我们欢迎观念,特别是新观念。还有比这个更令我们高兴的?好好做你的工作,奋斗,努力下去。’
“我想,从他们的观点看,他们是对的。当然,我并不站在他们一边。我只发现我无法接受这个观念,他们是光芒四射的英雄,而我是一个站在专制和顽固主义一边的小布尔乔亚。你听说过尼古拉·韦杰尼亚平吗?”
“当然!早在我遇见你以及你亲口告诉我以前。西拉菲玛·通采娃常说起他,她是他的信徒。说来惭愧,我不曾读过他的书。我不欢喜纯哲学著作。我以为,生活和艺术应由推理加上少许哲学,不过,专攻哲学就像一个人只吃辣姜一样古怪。不过,对不起,我用胡说八道分散了你的心情。”
“不,实际上,我自己的想法也和这差不多。好,说起我舅舅,我想我是受他的影响腐化的。我的罪孽之一是相信直觉。然而你看多荒谬:他们总嚷着,说我是一个了不得的诊断家,事实上这是不假,在诊断病症时我很少弄错。好,如果他们发现直觉是如此可恨,那么这种立即掌握整个情势的活动又怎么解释?
“另一件事是,我常常想起保护色的问题,一个有机体使自己的外表颜色适应环境的颜色。我想,这个生物现象能对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关系有所启发。
“我在讲学时大胆地提到这个问题。立即有许多人异口同声地说:‘唯心论,神秘论,歌德的自然哲学,新谢林主义。’
“这是我走开的时候了。医院的事我要干下去,直到他们踢我走,不过,我要辞去学院和卫生处的职务。我并不想令你担心,不过,有时我觉得他们可能随时逮捕我。”
“尤罗奇卡,但愿不会那样。幸好,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你是对的。多小心点不是坏事。我已经注意到,每当一个政权得势,照例经过某几个一定的阶段。在第一个阶段中,是理性的胜利,批评精神的、反偏见等等的胜利。
“然后进入第二阶段,重点全放在冒充的同情者、逢迎者的可疑活动上。猜忌愈来愈多——到处是告密者,阴谋和憎恨。你是对的——我们正在第二阶段的开端。
“我们不必费太多的事去找证据。本地革命法院从圣十字镇调来了两位新法官——两名来自工人阶级的老政治犯,季韦尔辛和安季波夫。
“他们两人都对我十分清楚——事实上,其中一个是我的公公。
“然而仅仅是从他们的到达开始,是最近的事,我才真的开始为卡坚卡和我的性命担忧。安季波夫不喜欢我。看来他们十分可能在最近以更高的革命正义为名毁掉我,甚至帕沙。”
这次谈话担心的结果很快就发生了。陆军医院隔邻的小布扬诺夫街四十八号的寡妇戈列格利亚多娃家在不久后的一个夜晚被搜查了。搜查发现一批武器,揭发出一个反革命组织。许多人被拘捕了,同时搜查和逮捕的浪潮还在继续。风闻某些嫌疑犯已逃过了河。“但是那又有什么用?”人们在议论。“河流多的是,一条又一条。可是黑龙江就不同——你跳下去,游过岸,你就身在中国了!那才真是一条河。那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空气中充满威胁,”拉拉说,“我们的安全时代过去了。他们无疑要逮捕我们,你和我。那么,卡坚卡将变成什么?我是母亲,我不能让这个灾难发生,我必须想想办法。我必须有一个计划。这可把我急疯了。”
“让我们想想。但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好想?我们有力量扭转风向吗?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
“我们一定逃不了,无处可逃。不过,我们可以躲到隐蔽的地方,躲到背后去。例如去瓦雷金诺。我一直在想那里的房屋,那里非常偏僻而不受注意,至少会比这里好些,我们不会引起这么多注意。冬天就来了。我不怕在那里过冬。当他们找到我们时,我们已活过一年了,那总值得。我们可以通过桑杰维耶托夫和城镇保持联系。或许他还会设法帮我们躲藏。你以为怎样?不错,那里一个人也没有,那儿空虚荒凉,至少我三月在那里时情况是那样的。他们说那边还有狼。这倒真令人惊恐。不过,像季韦尔辛和安季波夫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比狼还令人惊恐。”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早些时候你不是一直催我去莫斯科,要我别放弃这个念头吗?现在这件事容易些了。我去车站打听过。显然他们不再担心黑市黄牛。不是每个身份有问题的人都是乘火车逃跑的。最近枪毙人少一些了,他们也毙腻了。
“我写去莫斯科的信还没有回音,这使我忧虑。我必须去莫斯科看看他们究竟怎么样了——你一直也这么告诉我。但是,这样一来我如何考虑你去瓦雷金诺的想法呢?你无疑不会一个人去这样偏僻的地方。”
“不,没有你这当然不可能。”
“可是你又要我去莫斯科?”
“是的,你应该去。”
“听着,让我告诉你,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让我们去莫斯科,我们三个人都去。”
“去莫斯科?你疯了!我在莫斯科怎么办?不,我必须留在这里,我必须留在这附近。决定帕沙命运的这个地方。我必须等在这里,万一他需要我时我必须在附近。”
“那么,让我们来想想卡坚卡该怎么办吧。”
“我曾和西拉菲玛·通采娃谈过,她有时来看我。”
“我知道,我常常看到她。”
“我对你真惊讶。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爱上她。我不知道你们男人的眼睛长在什么地方!她是这样的了不得!漂亮、优雅、聪明、书读得好、仁慈,头脑清楚。”
“我抵达的那天她姐姐给我剪了发——格拉菲娅,那个女裁缝。”
“我知道。她们俩都和最年长的姐姐叶夫多基娅住在一起,后者是图书馆员。她们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劳动家庭。我想到问她们——到万不得已时,如果你和我都被捕时——她们是否愿意照顾卡坚卡,我还没决定。”
“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求求上帝,但愿不会糟到那样。”
“她们说,西拉菲玛有一些古怪——脑筋不十分正常。是的,她不大正常,不过,那只是因为她太渊博,太富创造性。她不是个知识分子,不过,她受了很优秀的教育。在许多见解上你和她相似得出奇。我想如果她乐意把卡坚卡带大,我应该十分快乐。”
他跑了一趟车站,再度什么事情都没办就回来了。一切都还没做决定。他和拉拉面对不可知的命运。天气寒冷,阴暗,如同初次落雪的前夕。天空,特别是彤云密布的地方,就像十字街头一样,看上去是一番冬天的景观。
当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回到家里时,他发现拉拉有位客人,西拉菲玛。她们在谈话,不过更像是西拉菲玛在为她的女主人上课。尤里·安德烈耶维奇不想碍她们的事。他也还想独自待一会儿。两个女人在隔壁房间中谈话。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是敞开的,他可以隔着垂到地面的门帘听到一切。
“我要继续缝下去,不过,你别管,亲爱的西拉菲玛。我在听。学生时我听过哲学课。我对你的思想方式很感兴趣。还有,听你谈话就感觉轻松得多。我们为卡坚卡担心,好几晚没睡好了。我知道,作为她的母亲,我有责任要照顾她的安全,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的话。我必须平静而理智地想个办法出来,不过,我不长于冷静的思考。一想到这点我就悲伤。失眠和筋疲力尽使我忧郁。听你说话可以使我安稳。再说,天随时会落雪。在落雪天听智慧的长谈多可爱啊。在落雪时,如果你用眼角瞥一下窗户,你总觉得好像有人穿过院子向门前走来,你注意到这个情形吗?西拉菲玛,说下去。我在听着。”
“上次我们说到什么地方?”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没听清楚拉拉的回答,接着他听到西拉菲玛在说:
“用‘文化’、‘时代’这些字眼是可以的。不过,人们对这些字眼的了解十分不同。因为它们的意义模棱两可,我不想用它们。我要用别的字眼替代它们。
“我愿意说,人由两个部分构成,那是上帝和工作。在人类精神发展的过程中,各个阶段是由多少代长期而缓慢的工作成绩划分的。埃及是这样的一个成绩。希腊是另一个。《圣经》中先知的神学是第三个。最后一个,还没有被别的成绩所代替,并仍然由受它激励的人在进行的一个,是基督教。
“让你听点全新的东西,它里里外外都是新鲜的——不是如你所知道你常听说的,而是更简单更直接——我要提几段祈祷书——很少的几段,并且是节要。
“绝大多数的祈祷文都把《新约》和《旧约》的概念并列在一起。例如燃烧的荆棘,出埃及,熔炉里的青年,约拿入鲸鱼腹等,都与圣母受胎以及基督的复活同时提起。
“我以为,这种对照非常显著地使人看出,《旧约》是旧的,《新约》是新的。在许多祈祷文中,马利亚的母性是与犹太人渡红海对比的。例如,有一段祈祷文的开端是:‘红海就像处女新娘’,接下去是说,‘就像红海在以色列人走过以后无法穿过一样,无原罪圣母在基督出生后是不腐化的。’那就是说:在犹太人走过后,红海就变得像从前一样不可通过了,而圣母在生下我们的主后就像以前一样无罪了。两件事之间有类似地方。它们是哪种性质的事呢?两者都是超自然的,被认为是奇迹的。那么,在各个时代中被认为奇迹的是什么——以远古的原始时代和上古的罗马前期时代相比,哪种奇迹进步些?
“在第一个奇迹中,你有一个民众领袖,先知摩西,用神杖把海水分开,让整个族人——数不尽的人,千千万万的人——穿过,当最后一个人走过时,海水又合拢来,淹溺追赶的埃及人马。这整幅图画是远古的精神——服从魔术师,像罗马大军似的拥挤的人群浩浩荡荡地前进,一个种族一个领袖。一切是可见可闻的,压倒一切的。
“在第二个奇迹中,你有一个女子——一个天天见到的在远古时代不会受注意的人物——静悄悄地、秘密地生下一个孩子,带来生命,带来生命的奇迹,带来如日后所称的‘无所不在的生命’。她生孩子不只像原文所解说的违反人文规约,因为她并没有结婚……而且违反自然法则。她生孩子不是由于自然育化,而是基于一个奇迹、一个灵感。并且,从此以后,生活的基础就是那个灵感,《福音书》努力制造的生活基础,以独一对普遍,以假日对非假日,并且排斥了一切强迫。
“一个多么重大意义的改变啊!这是怎样来的?依远古标准看来全无意义的一项个人事件,竟被认为与一整个民族的迁移有同等的意义?为什么它在上天的眼中,应有如此重大的价值?——因为它必须由上天的眼来评判,它是在上天的眼前,在上天独有的圣光启发下发生的。
“世界有些事情变了。罗马在结束。以众压寡的统治在结束。用武力强加在人身上的,作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活在一起的责任被废弃了。领袖与国家交给过去了。
“代之而兴的是个性和自由的教义。个别的人的生活变成上帝的生活史,而其内容充塞在整个的宇宙。正如天使报喜节一段祈祷文所说的,亚当企图像上帝,未能如愿,可是,现在上帝都已像人,以致亚当不免像上帝了。
“我等一下再讲这个,”西拉菲玛说,“不过,现在我必须把话暂时岔开。在工人的照顾、母亲的保护,以及反抗金钱魔力的斗争上,我们的革命时代是了不得的、不可忘怀的新时代,这是个新的、不朽的成就。但是,说到它对于生活的说明,以及在宣扬中的幸福哲学,我简直不能相信:他们真有心要人把这种可笑的历史残余当回事。如果所有这些有关领袖与人民的华美的宣传辞令有倒转历史的力量,这将把我们送回几千年前《旧约》上的牧羊部落和族长时代。不过,幸好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稍微讲讲基督和抹大拉的马利亚的事——这不是从《福音书》上来的,而是得自圣周中某一天的祈祷,我想那是星期二或星期三。这些你都知道,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不必我说,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下,并非有意教你什么。
“如你所知,在斯拉夫语中‘情’这个字眼的第一个意思是受苦,例如说基督的情——‘基督动了情’,在日后的俄罗斯语祈祷文中还用‘欲’和‘孽’来表示相同的意思。‘我的灵魂做了情的奴隶,我已变得像山林的野兽’,‘既然已被逐出天堂,让我们来克制情欲以求重进天堂’,等等。这可能是我的想法错误,不过,我不喜欢斋戒期中那段束缚感官和压抑肉欲的祈祷文。它们平淡、拙劣得出奇,完全没有其他经文的诗意。我总以为它们是出自一些大腹便便的修士的手笔。我所关心的,不是他们自己是否违反那些戒规而欺骗别人,或者他们是否依良知生活——我所关注的不是他们,而是这些文字的实在内容。所有这些忏悔的行动使肉体的各种弱点显得太重要了,并且不论肥瘦——这是惹人厌恶的。在我看来,是在抬高一种龌龊的、不重要的、微不足道的东西的身份,使它有了不属于它的尊严。原谅我这些题外话。
“我一直在寻思,《圣经》为什么在基督的死而复生之前,提起抹大拉的马利亚。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不过这提醒我们想到,在他逝世之际以及复活前不久,生命这样东西看来是如何适时。现在请听这段祈祷文——这里面有多真的情欲,多么不可妥协的坦率。
“虽然,这是否指抹大拉的马利亚或还有些疑问,不过,无论如何是她祈求我们的主:
“‘解脱我的罪,就像我解开我的头发一样’,这就是说:‘像我松开头发一样,请你把我从我的罪孽中解放出来。’还能有任何忏悔的措辞,任何渴望饶恕的祈求比这更实在更具体的吗?”在同一天稍后的祈祷文中,还有一段更详细的话,这次几乎必然是指抹大拉的马利亚。
“她再度以最具体的方式忏悔她的过去,她说,她夜夜都欲火中烧,因为习性难改。‘因为对我来说,黑夜就是欲焰的上扬,就是黑暗,就是不见月光的罪。’她祈求基督收下她忏悔的泪,为她叹息的诚挚而感动,以致她可以用她的头发擦干他最纯洁的脚——提醒他,当夏娃在天堂忍受不了内心的恐惧和羞惭时,曾躲避在她滚滚的发浪中。‘容我吻你最纯洁的脚,并用我的泪洗它们,用我的头发擦干它们,长发曾经遮盖过夏娃,当夏娃在天堂中害怕寒冷时,也曾藏身在滚滚的发波中。’在念完这些有关头发的话以后,她大声呼喊:‘谁能算得出我有多少罪孽,你是何等悲悯?’上帝和生活之间,上帝和个人之间,上帝和一个女人之间是多么类似,多么相像啊!”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从车站回到家里已经很疲倦了。这天是他的休假日,往常他总是在这天好好睡个够,以补一周十天其余九天的不足。他随意地躺卧在沙发上,偶尔斜靠在上面,或者伸直全身躺着。虽然他是在昏倦欲睡的矇眬中听着西拉菲玛的话,不过,她的思想却令他高兴。“当然,她完全是从尼古拉舅舅那里学来的,”他想,“但是,她多聪明,多有才华啊!”
他站起身来走向窗口。窗户俯视院落,就像靠近门的窗户一样,现在他只能从门中听到不易理解的耳语声。
天气正在恶化,院子里愈来愈暗。两只喜鹊从街外飞入,羽毛在风中吹得蓬松起来,正鼓翼飞翔着找地方栖息。它们时而落在垃圾箱上,时而飞上篱笆,又飞落地面,在院子里走动。
“喜鹊一来就要落雪。”日瓦戈想。就在这时,西拉菲玛在邻室高声说:
“喜鹊意味信息。你不是有客人,就是有书信。”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拉门铃,门铃是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在前几天刚修好的。拉拉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快速地穿过客厅去开门。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听见她和西拉菲玛的姐姐格拉菲娅说话。
“你是来找你妹妹的?不错,她在这里。”
“不,我不是来找她的,虽然我们可能一路回家,如果她准备走的话。我给你的朋友带来一封信。算他幸运,我曾经在邮局工作过一阵子。我不知道这封信已经过多少人的手,这是从莫斯科来的,在路上走了五个月。他们找不到收信人。最后他们想到问我,当然,我知道他——他有一次找我理发。”
这是一封写了好几张纸的长信,装在破烂的信封中,满是褶皱和污渍,信封已被邮局打开,是冬妮亚写的。日瓦戈只发现手中忽然有了封信,都不知道是如何到他手上的,他都没注意到拉拉是怎么把信递给他的。当他开始读信时,他还知道自己身在尤里亚金,在拉拉的屋中,不过,逐渐地,他读着读着竟失去这些意识了。西拉菲玛走出来,祝福他,和他告辞。他自动地对答如常,完全没注意她,也根本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去。渐渐地他愈忘愈多,终于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以及他周围的一切了。
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写道:
尤拉,你知道我们得了一个女儿吗?我们给她起了个教名叫玛莎,纪念你的母亲,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
现在有些事完全不同了。好几个属于立宪民主党和右翼社会党的名人、教授,如梅利古诺夫、基泽维杰尔、库斯科娃,以及其他几位,包括你的尼古拉舅舅,我的父亲和我们这些余下的人,正被驱逐出国。
这真是一大不幸,尤其是你不在身边,不过,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感谢上帝,我们的放逐只是一种温和的处罚,在这个恐怖时代,我们原可能遭到更不幸的事。如果你在这里,你会跟我们一道走。可是,你在哪里呢?我把这封信寄去安季波娃的地址,如果她见到你,她会转交给你。我日夜焦思,不知道我们办的全家出国许可证日后对你是否也有效,万一上帝慈悲,你被找到了的话。我还没放弃我的信念,我相信你还活着,并且终究会找到你。我的爱心告诉我是如此,而我信任它。或许在那时,在你再度出现时,俄国的情况已变得温和,你能另外弄到一个出境签证,因而我们可能在同一个地方,重新团聚。不过当我写这几句话时,我并不相信有这种幸福的可能。
所有的问题在于我爱你而你不爱我。我一直在设法找出这个判断的意义,为它解说,为它辩护。我反省自己,我检讨我们整个的共同生活以及我所了解的一切,而我始终找不出这个开端,也记不起我做了什么,或是我如何为自己惹来这种不幸。我有一个感觉,你看错了我,你从一个不厚道的观点看我,你像是在一面歪曲的镜子中看我。
至于我,我爱你。但愿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我爱你身上一切的不寻常,不分好坏,以及你性格中一切平常的特色,这种特别的结合对我非常珍贵亲切,你的思想使你的面孔高尚,不然它看起来可能并不英俊,你伟大的天赋和智慧,填补了你所缺乏的意志。这一切对我都非常珍贵,我知道,再没有人比得上你。
不过听着,你知道吗?就算你对我并不十分珍贵,就算我不十分喜爱你,但那时这一冷漠的令人心痛的事实,还没对我显露出来,那时我还愿意相信我爱你。面对不懂得爱这个令人难堪的破坏性惩罚,由于纯粹的恐怖,我会不知不觉地避开我并不爱你的领悟。我和你会永远不知道这一点。我的心会瞒住我,因为不能爱几乎就像谋杀,而我不能够把这个打击加在任何人的头上。
一切都还没完全确定,不过,我们或许要去巴黎。我将停留在你童年游历的、我父亲和叔叔成长的远方土地上。父亲问你好。沙夏已长大不少,他并不特别英俊,不过他高大强壮,当我们提到你时,他就痛哭,怎样也安慰不了他。我写不下去了。我没办法不哭泣。好,再见。让我为你画个十字,为你的未来,为无尽的分离、考验、不明,为你漫长的黑暗行程祝福。一切我都不怪你、不责备你,照你自己的意思去活,只要对你好,我就快乐。
在我们离开乌拉尔前——对我们来说它已变成一个多么可怕的决定命运的地方——我对拉里莎·费奥多罗芙娜有了相当认识。我很感激她,在艰难期中她经常留在我身边,帮助我度过分娩期。我必须诚实地承认,她是一个好人,不过,我并不要做伪善者——她恰恰和我完全相反。我生来就要使生活简单,寻求理智的解决,而她,总是把生活弄复杂,制造混乱。
再见吧,我必须搁笔。他们已来催我的信,这是我收拾行装的时候了。噢,尤拉,尤拉,我亲爱的,我心爱的,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爸爸,我们正遭到些什么?你意识到我们将永远、永远不能团聚了吗?现在我已写下了,你领悟到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明白吗,你明白吗?他们在催促我,这就好像他们在拉我去刑场。尤拉!尤拉!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茫然地抬起头,欲哭无泪,他已痛苦得麻木了。周围的一切他全看不见,他什么都不再知觉了。
窗外雪花纷飞。风把雪扫过一边,愈来愈快,愈来愈厚,好像它正设法追赶什么,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瞪着窗前的落雪,但似乎仍然在读冬妮亚的来信,在他眼前闪过的好像不是一枚枚小小的干雪花,而是小小的黑字母间的空白。白色,白色,无穷无尽,无穷无尽。
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抓住胸膛。他觉得他快昏过去了,他蹒跚地向沙发挪了几步,然后倒在上面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