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下奶,亲爱的。”她在说,“我以为它可能怀崽了,就算是怀崽,现在也应该有奶了,可是,依然没有。”
“如何断言它怀崽了?你能看见乳房上的脓疤。我会给你一些药草药膏去抹消它。当然,我还要为它念咒。”
“我的另一项烦恼是我的丈夫。”
“我会念咒召他回来,让他不再误入歧途。这很容易。他会黏住你,以致你无法摆脱他。你第三个烦恼是什么?”
“麻烦不在他误入歧途。那没关系。不幸的,是他尽他一切所能不放开我和我们的儿女,这使他心碎。我知道他想什么。他知道眷属和大营早晚将分开,他去一处,我们又去另一处。如此我们将落入巴萨雷格部下的手中,他不会在那儿,我们将没有人保护。他们将折磨我们,以拷问我们为乐。我知道他的想法。我怕他一定会先解决自己。”
“等我想想。我要想个方法了结你的忧愁。你的第三个烦恼是什么?”
“没有了。我只有两个烦恼——我的母牛和我的丈夫。”
“啊,亲爱的,你太担不住忧愁。看看上帝对你多慈悲!慈悲到你几乎见不到。你心中只有两件忧愁,一个是你亲爱的丈夫!好,让我们言归正传。你拿什么犒劳我替你医牛?”
“你要什么?”
“我要一块面包和你的丈夫。”
看热闹的哄然大笑。
“你在开玩笑?”
“太多了,是不是?好,不要面包替你治。我们再商量你丈夫的事。”
看热闹的笑得更凶。
“叫什么名字?不是你丈夫的,你这只母牛的。”
“美人儿。”
“一半牛群都叫美人儿。好,我们先从祷告开始。”
她给母牛念咒。最初她真的是给母牛念,可是,不久以后,她念起别的来了,并传授了阿加菲娅一整套巫术。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听入了迷,就像他从莫斯科刚刚到西伯利亚时听车夫瓦克赫多姿多彩的闲聊一样。
库巴丽哈念道:
“圣姑莫尔格西娅,请降临做我们的贵宾。星期三来,拿走病根,拿走咒语,拿走疮疤。金钱癣,快离开小母牛的乳房。美人儿,站稳定,尽你的本分,别踢翻板凳。站定像一座小山,下奶如流水。恐怖大仙,恐怖大仙,快显你的神通,拿走那个疤,把它们扔入荨麻。巫师之言灵如圣旨。
“你看,阿加菲娅,你必须学会一切——要求令和禁止令,逃避的咒语和保全的咒语。嗯,举例来说,你看那边,你对你自己说:‘那是一座森林。’但是,那边实在是魔鬼反抗天使的武装——双方在作战就像你们的人对抗巴萨雷格的部下一样。
“或者举另外一个例子,看我指的地方。你弄错了方向,我亲爱的,用你的眼,不要用你的后脑,看我手指头所指的地方。这就对啦!嗯,你以为那是什么?你想那是风把它们绞在一起的两根枯树枝,还是鸟在筑巢?噢,什么也不是。那是真正的魔鬼工作,那是水鬼刚开始为她女儿编的花圈。她听见有人经过,把她惊吓了,所以她没做完就跑了,不过,她会在这几天的一个晚上把它编好,你等着瞧吧。
“再说,拿你们的红色军旗做例子。你以为这是一面旗子,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噢,它才不是一面旗子呢,这是亡女的紫色手帕,她用来诱惑人的。为什么要诱惑?她挥动手帕,点头、眨眼,诱惑青年人去送死,然后,她放出饥馑和灾难。红旗实际上是这样的东西。而你却以为这只是一面旗子,在发出号召:到我这里来,全世界的穷人和无产阶级。
“在这个时代,你必须什么都知道。阿加菲娅,我的妞儿,必须知道每一件事。甚至每一只鸟、每一块石头以及每一株药草。例如,那只鸟是一只白头翁。那只野兽是一只獾。
“嗯,还有一件事,假若你中意哪个男子,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会让他盯住你,不管是谁——你们的森林中的禽兽,你们的头子,如果你欢喜,或是高尔察克,或是伊凡皇太子——不管任何人。你以为我在吹牛?我一点也不。噢,瞧着吧,我要证明给你看。当冬天带着大风雪、旋风和雪柱在野地互相追逐时,我将拿一把刀插入这样的一个雪柱中,深及刀柄,当我把它拔出来时,刀上会染满鲜红的血。你曾听说过这样的事吗?哼,你不信!你以为我在吹牛。啊,那怎么可能,你一定会说,仅仅由风和雪构成的雪柱哪会流血?你问的一点不错,亲爱的。旋风实际上不只是风和雪,那是一只狼人,一个被调换过的低能儿,它失去了爱子,它在寻找,它在野地中奔跑哭叫,寻找它的爱子。我的刀子插中的是狼人,这就是刀子有血的缘故。我能用那把刀把任何男人的脚印割下来,用一根丝线绑在你的裙子上,于是那个男子——不管他是谁,高尔察克或斯特列利尼科夫或他们所立的任何新沙皇——就永远亦步亦趋地跟着你,不管你去哪里。你以为我在说谎!你以为我也在发出号召:到我这里来,全世界的穷人和无产阶级!
“我还能做许多别的事,比如让石块从天上掉下来,在一个男子走出家门时被石块打中。或者,比如某些人所看过的,有人骑马凌空而过,马蹄踹着屋顶。或者,像老巫师做预言时说的:‘在这个女人身上有五谷,那个身上有蜜,另一个有貂皮。’于是武士打开那个女人的肩,就像那是一只箱子,然后用剑在她的肩胛骨下挑出许多五谷,或一只松鼠,或一个蜂巢。”
偶尔我们有一种深刻而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总是包含有怜悯的因素在内。我们爱之愈深,我们所爱的对象在我们看来就愈是牺牲品。就某些男人而言:对于一个女人的怜惜无微不至,常常会使他们把她搬到一个不真实的绝对的想象世界中。这类男人连她所呼吸的空气、自然规律,以及她出生前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要嫉妒。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有足够的阅读基础去怀疑库巴丽哈的最后几句话是一本古编年史的卷头语,不是诺夫格罗德的编年史,就是伊帕契耶夫的,不过,已被抄录者和几世纪以来用口传说它们的巫师、歌手歪曲得失去原有的意义了。那么,他为什么对于这种暴虐的传说听得如此入神呢?
为什么这番胡言乱语、这番荒谬的话使他得到一种印象,好像那是描述真实的事件呢?
拉拉的左肩已被削开了。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一只保险柜的锁一样,利剑解开了她的肩胛骨,她留在灵魂深处的秘密露出来了。不熟悉的城市、街道、房间、乡村,像胶卷展开一样,整卷的胶卷一卷卷地展开,显露它们的内容。
他多爱她啊!她是多美啊!她的美恰恰是他一生所想的、所梦的、所要的那样!然则,是什么东西使她如此可爱呢?那是能叫得出名字并加以分析的东西吗?不,一万个不!她的可爱是由于无与伦比的简单而流利的线条,那些造物主在她周身一笔勾成的线条,她就是以这样一个神圣的形象存在于他灵魂之中,就像浴后的婴儿在襁褓中一样。
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身在何处?他正在西伯利亚森林的游击队中,游击队被包围了,他分享游击队的命运。多么不可相信的荒谬的窘境啊!一切又重现在他脑海中了,他眼前的一切变得混乱、模糊了。就在这时,天落起蒙蒙细雨来,并不像原先推测的大风雪。就像一面横在街市中的大旗,在他面前的空中挂着一幅面貌模糊、令人惊奇的、伟大壮观的、令人醉心的巨形头像,占据了整个林中空地。这个幻影在哭泣,雨现在落得更密,吻着它,刷洗着它。
“咱们走吧,”库巴丽哈对阿加菲娅说,“我已给你的母牛念过咒,她就会好的。向圣母祈祷吧,她是光明的泉源,什么牲口的病都能治。”
针叶林的西边有战斗。可是,针叶林太广阔,以致那些战斗就像是一个大王国的边境战争,同时,隐藏在森林中心营地的人太多,尽管有好多人调出去作战,留下的人似乎总是比以前更多。
远处战场上隆隆的炮声很难传到营地。突然,林中传来几声枪响,在很近的距离中一枪紧接一枪,忽然又是一阵密集的射击。人们急忙散开,迅速跑向帐篷和篷车,林中一片骚动混乱。人人准备作战。
混乱不久就平定下来,原来是一场虚惊。于是愈来愈多的人涌向开枪的地点。
他们围着一名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男子。他的右臂和左腿已经被砍掉了。他竟能以剩下的独腿独臂爬入营地,真是不可想象。被砍掉的一腿一臂血肉模糊地绑在他的背上,另外附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写有长长的一段文字,大意是说,这一残暴措施,是对红军某一个单位所犯残暴罪行的报复——那是一个与“林中兄弟”并无联系的单位。又说,除非游击队员对维岑将军的代表投降并放下武器,否则他们全体将遭到同样残暴的待遇。
在一再因失血而来的昏迷中,这个垂死的血人结结巴巴地对他们诉说维岑将军侦查队和刑罚班的严刑拷打和残暴。他是正式被判死刑的,不过,没吊死他,只砍断他的一腿一臂,以便送他进营地,在游击队中制造恐怖情绪。他们把他带到营外的前哨处,然后把他放下,命令他往林中爬,对天空放枪迫他前进。
他勉强能翕动嘴唇,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乎无从明白的话,围着他的人群只好弯下腰来。他在说:“同志们,小心防守。他快打进来了。”
“增援的队伍已经派出去了。正在进行一场恶战,我们挡得住他。”
“阵地有个缺口。他要使你们大吃一惊。我知道……我说不下去了,同志们。我在喷血。我立刻就完了。”
“歇一会儿。别说话了。——难道你们看不出这对他不好,你们这群没有心肝的野兽!”
那个人又说话了:“他来审问我,那个魔头。他说,你不快告诉我你是谁,你就要泡在你自己的血中了。我怎么告诉他我是一名逃兵,我正从咱们这边逃向他们那边。”
“你一直说‘他’,审问你的是谁?”
“等我喘口气。……我要告诉你们。别克申首领,施特列泽上校,都是维岑的部下。你们在这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全城的人怨声载道……啊,上帝!”
血人已奄奄一息了。他大叫一声,话都没说完,就此断气了。人群总算立即发现了,人人摘去帽子,当胸画十字。
那天晚上,营地传开一件远比这件事可怕的消息。
帕姆菲尔也曾是围观死者的群众之一,亲眼看见了死去的血人,听见了他说的话,读到木板上威胁的文字。
他继续不断地陷入恐惧——一旦他死后他家属的遭遇——突然升到新的高潮。在他极度痛苦中——预见他们未来的悲惨以及自己的不免一死——他亲手杀死了他们。
令人惊骇的,是他后来并没有立刻将自己杀死。他可能有个怎么样的想法呢?他可能有什么期待呢?他可能有些什么意向、什么计划?这显然是疯子干的事,再没有办法可以自救了。
当利韦里、日瓦戈和军中苏维埃的其他委员辩论如何处置他时,他在营中自由地荡来荡去,他的头垂在胸前,两只肮脏的黄眼失神地瞪着。非人的不可压服的内心痛苦迟钝而强烈地扭曲了他的面孔,使他不成人形。
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人人都避开他。有些人说,他应该被处以死刑,不过,他们的话没有受到注意。
世界上再没有他做的事了。黎明时,他从营中消失了,他逃避自己就像一只得了狂犬病的狗一样。
隆冬与严寒俱来。断续的、似乎不相关联的声音和影像从冰雾中升起,木然飘荡,移动,然后消失。太阳已不是往常的太阳,它已偷偷地被调换了。一只深红的球挂在林中,其浓如蜜的琥珀色光线,以童话或梦境中的呆板与缓慢徐徐洒下,冻结在空中的枝叶上。
冰雪不时愤怒地吱吱作响,仿佛四面八方有无数看不见的巨足,穿着毡靴在冰雪上轻轻走动,而它们头戴风帽、身穿皮夹克的躯体,却在高空分别驶过,如同天神。
朋友们站在一起聊天,面孔紧紧靠在一起,红得像在蒸汽浴中,可是络腮胡却冻得僵硬,就像冻刷子。因为严寒人们说话很短促,各人口中冒出浓郁的水蒸汽,似乎倒把谈话压下去了。
日瓦戈沿着雪中踏出的足迹去和利韦里碰面。
“你好,稀客稀客!今晚来我的地窖中过夜。我们可以畅谈一番。有消息了。”
“快信信差回来了?有瓦雷金诺的消息吗?”
“一字也没提到你家或我家的人。可是,消息使我证实一个结论:他们必定及时逃走了,不然,总得有些消息。我们今晚上再谈。我恭候大驾。”
那天夜里日瓦戈一走进地窖,劈头又提出白天的问题:“我们的家属有什么消息?只告诉我这些就好。”
“你这个人从来不想知道你的鼻子以外的事。就我所知,他们安全而健康。不过,值得注意的,这是第一手消息。来点冻小牛肉。”
“不要,谢谢。继续说下去,不要改变话题。”
“你真不想要?那么,我得来点。虽然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面包和蔬菜。很多人得了坏血病。早知如此,秋天妇女采果子时,我们应该采多些干果和浆果。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的情况正在好转。我一向的预言正在变为事实。最坏的时机是过去了。高尔察克的队伍正沿公路线后撤。这是一次全面溃败。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一向是怎么对你说的?你还记得你往常是如何地悲叹吗?”
“我几时悲叹过?”
“时时刻刻。特别是当我们受维岑紧压时。”
日瓦戈回忆起秋天,叛徒的枪决,帕姆菲尔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儿,以及看来永无休止的杀戮。
地窖是由火把照亮的,火把以枯枝制成,插在神气活现的银色的把手中。火炬放出焦炭的芬芳。当一支木柴燃光,余烬落入下面的水碗中时,利韦里立刻点上一支新的。
“看我在燃什么?没有油了。柴枝太干,烧得太快。你真的不想吃些牛肉?说起坏血病。你为什么不立即召集同仁开会,给我们讲讲坏血病的特征及其治疗和预防?”
“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折磨我。我们的家人究竟怎样?”
“我已告诉过你,报告中没有确定的消息。不过,我还没说完我从最近通报中得来的消息。内战结束了。高尔察克的力量被完全粉碎了。红军的部分主力正在追击,沿铁路向东赶,赶他们下海。另一部分红军正赶来这边,我们要会同他们清扫分散在这个区域中数目可观的白军。整个南俄罗斯已无敌踪。喂,你为什么不高兴?这些还不够?”
“我高兴。不过,我们的家人在哪里?”
“不在瓦雷金诺,那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也没有任何消息证实卡缅诺德沃尔斯基对你讲的那些疯狂的事件——你还记得秋天所流传的神秘武装人员入侵瓦雷金诺的谣言吗?我一直以为这是胡说。不过,庄园是荒芜了。如此看来,毕竟发生过什么事,而他们及时离开的确是一件幸事,显然他们是离开了。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那儿留下的少数居民都是这么说的。”
“尤里亚金呢?那儿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谁占据它?”
“那是另一件荒谬的事。不可能是真的。”
“那里到底怎么样?”
“人们传说它依然在白军手中,不过,明明是不可能的。我证明给你看,你自己能看得出。”他点上另一根柴枝,插在把手中,然后取出一张破烂地图,把它展开,折到地图上他们所谈的地区,利韦里手拿铅笔对日瓦戈解释形势。
“看!这些都是白军撤退的地区——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整个区域,你明白吗?”
“明白。”
“所以尤里亚金附近不可能再有白军,如果他们留在那儿,交通线既已切断,他们就不免被俘。不管他们的指挥多么无能,他们的司令总能意识到这个危险。你干吗穿外衣?你去哪里?”
“我马上就回来。这里烟太多。我有点头痛。我出去透口新鲜空气。”
当他身在地窖外面时,日瓦戈把地窖口当作凳子用的木墩上的雪扫开,坐下来,两肘支在膝上,两手托住头。
针叶林、营地,以及他陷在游击队中十八个月的生活,立刻全都从他脑中跑开了。他把它们忘光了。他满脑子装的是他对家人的回忆,把其他的一切都挤跑了。他试着猜测他们的命运,可是,他的想象一个比一个可怕。
冬妮亚抱着沙夏在大风雪中走过旷野。她用毯子紧紧地包住他,她的两脚深深地陷入雪中。她用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挪动一步,可是,大风雪又将她刮倒,她一路跌跌爬爬,她已衰弱得站不稳了,她终于被大风击倒,被埋在雪中。呵,但他竟忘了。她已有了两个孩子,小的还在吃奶。她一手抱着一个,就像从契里姆卡河那边过来的难民一样,在筋疲力尽中倒下,在悲痛与紧张中变成疯子。
她两只手都没空着,跟前没有一个人去帮助她。沙夏的爸爸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走开了,他总是不在他们身边。他的一生都不在他们身边。他算是哪一种父亲?一个真正的父亲可能总是不在子女身边吗?她自己的父亲呢?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呢?纽莎呢?还有别的人呢?还是不问的好、不想的好。
日瓦戈站起来,走回地窖。可突然他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改变主意,不再回到利韦里那里。
很久以前他就藏好了一对滑雪板、一袋饼干,以及其他必需的东西,以备万一有机会逃走。他把它们埋在营外的雪中,一棵高大的松树底下。为了便于寻找,他在大松树上刻了一个v字形的刻痕。现在他转身沿着在雪中踏出的小径向他埋下的宝藏走去。这是个晴朗的月圆之夜。他知道什么地方有哨兵,起初他都顺利地避过了他们。可是,当他走到长着花楸树的圆丘附近的空地时,一名哨兵远远地喝住了他,踩着滑雪板,挺身向他滑过来。
“站住,不然我就开枪!谁?口令。”
“兄弟,你怎么回事?不认识我吗?我是营地医生,日瓦戈。”
“对不起,日瓦戈同志。我说不认识你,并不是故意冒犯你。不管你是不是日瓦戈,我反正不让你通过。命令就是命令。”
“随你的便。口令是‘红色西伯利亚’,回答是‘打倒干涉主义者’。”
“这样好些,你过去吧。这么晚你还在干什么?有人病了?”
“我口渴,睡不着觉。我想我必须走出来吸一口新鲜空气,吃一点雪。然后我看见花楸树上有冻果子,我想去摘几枚。”
“这不是个有钱大爷们的想法才怪哩!谁听说过冬天摘山梨的事!三年来我们一直在清除你们这些混乱的想头,可你们还是老样子。好,去摘你的山梨吧,你这个疯子。我可不管你。”就像来时一样地迅捷,哨兵挺立在滑雪板上,在没有人踏过的雪地上疾滑而去,消失在疏落如稀发的冬季灌木的背后。
足迹将日瓦戈带到他刚才提到的花楸树下。它一半埋在雪中,其余的一半是结冻的树叶和果子,伸出两根雪白的树枝迎着他。他记起拉拉两只浑圆丰满的白手臂,他抓住这两根树枝,把它们拉过来。树上的雪纷纷抖落下来,仿佛是对他回应。他不知所云地喃喃自语,完全忘记了自己:“我要找到你,我的美人,我的爱人,我的花楸树,我自己的血肉。”
这是晴朗的月圆之夜。他借着月色走入针叶林,走向刻有记号的大松树,挖出他的东西,离开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