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沿着西伯利亚最老的公路

坐在他身旁地板上的是他的朋友斯维利德,一位专以陷阱捕捉野兽的专家。虽然他不是个农人,但他敞开的黑衬衣领子却透出浓厚的泥土气,他用手把衬衣领和颈上的十字架攥在一起、拉开,擦他的胸口。他是半个布里亚特人,热心、不识字,他的头发编成细辫子,上髭稀疏,腮须更疏。脸上永远因为挂着同情的笑容而露出皱纹,蒙古风味使他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

发言人代表中央委员会来到西伯利亚军中做政治报告与视察,他还有许多地区必须去。他对听讲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但是作为一名老革命党并且从小就是人民先锋的志士,他敬爱地瞪着坐在他面前的年轻司令官。不只是因为他原谅他的失礼,而是他认为那是真正革命气质的表现,并且他很喜欢他的鲁莽,就像痴恋的女人也许会喜欢一个傲慢的情人自大的举止言谈一样。

这个游击队的司令官就是米库利钦的儿子利韦里。发言人是从前的合作主义者,一度是社会革命党员的科斯托耶德·阿穆尔斯基。他已在最近修改了他的见解,承认他过去的错误,正式撤销了一些枝节主张,于是,他不只被批准加入共产党,而且不久就被授予现在这个重任。

他所以被委以重任——虽然他样样都行但绝不是一个军人——部分是因为他对革命的长期贡献,以及他历经沙皇牢狱生活而坚忍不屈,部分是基于一个假定,由于他从前是个合作主义者,他知道动乱中的西伯利亚广大农民群众的情绪。就他任务的目的来说,党方认为他的知识比军事训练重要。

政治信仰的改变使他的外貌和态度也跟着变得和从前的他大不相同。没人记得他在旧时代是秃头或有络腮胡子。但或许这只是一种伪装。党严令他不得泄露他以前的身份。他的地下姓名是贝伦杰和利多奇卡同志。

当伏多维钦科过早地表示支持刚才读过的指示时,会上有一阵骚动。平静恢复以后,科斯托耶德继续发言:

“为了及时配合蓬勃的农民群众运动,必须立即与活动于省委会境内所有的游击队建立联系。”

然后,他谈到如何安排秘密会议的地点、暗号、密码和联络方法,以及一切有关的细节。

“党的秘密小组应把白军的装备、食物、军火和大量金钱的所在地,以及防卫的手段和实力通知游击队。

“有关游击队组织的一切细节必须全盘统筹,尽可能地详尽规划,其中要包括他们的组织领导、协同作战的纪律、秘密工作、与外界的接触、对当地居民的态度、革命军事法庭、在敌人境内的破坏——例如桥梁、铁道、汽船、驳船、车站、工厂连同装备、电话局、矿场、食品供应等的破坏。”

利韦里再也忍不住了。在他看来科斯托耶德所讲的这一切全不相干,而且外行。

“非常好的讲话,”他说,“我将牢记在心中。我想我们必须全部接受,不能说一个不字,否则,我们会失去红军的支持吗?”

“当然,你们必须全部接受。”

“我奇妙的利多奇卡,当我的部队,该死——连炮兵在内一共三个团——已经和敌人苦战数月并且正将他们击溃时,我怎样去利用你刚才儿戏式背诵的内容呢?”

“多了不得!多强大!”科斯托耶德想。

季韦尔辛打断他们的争论,他不喜欢利韦里无礼的语调。

“请原谅我,发言人同志,我有些事不明白。我可能将某一项指示记错了。我可以读出来吗——我想确定一下。‘将那些在革命时期中身在前线并属于士兵组织的老战士,网罗进委员会,这是最必要的。委员会中包括一个或两个士官和一位军事专业技术人才也是必要的。’我记得对吗,发言人同志?”

“一字不差。”

“那么,请允许我这样说。我发现关于军事专业技术人才这点不妥当。我们这些参加一九○五年革命的工人不习惯于信任军人。他们当中总有反革命分子。”

“够了!表决!让我们做决定吧!该回家了,夜深了。”会场中有些人高叫。

“我服从多数。”伏多维钦科以闷雷似的嗓子说,“民众组织应该基于民主,它们应该从基层长起来,就像先下种,让它们在土中生根一样。你不能像钉栅栏桩那样从高头打下去。这正是雅各宾党独裁的错误,也就是国民会议被‘热月政变’弄垮的原因。”

“这像在日光底下一样地清楚,”他的朋友兼他的无赖随从斯维利德支持他说,“任何小孩都看得出。我们早就该想到这点,现在太晚了。当前我们的工作是为值得我们做的事作战,一往直前。现在我们既已开始,怎能向后转?我们已做好了汤,就得喝下去。我们已跳下了水,就不得抱怨。”

“表决!表决!”四周的人一再地叫。他们又继续讨论了一阵,不过,他们说的话是愈来愈各持己见,会议终于在黎明时散了。人们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走回家。

沿公路有个景色如画的地方,一条水流迅速的小河帕仁卡分开了库捷内村和小叶莫莱村,一个坐落在陡坡上,一个在下面的山谷中。库捷内正举行欢送新兵入伍大会,在小叶尔莫莱,施特列泽上校所指挥的医务队又恢复了因复活节暂停的、本区征兵体格检查的工作。村上驻有骑兵自卫队和哥萨克骑兵,以保证征兵顺利进行。

这是特别迟来的复活节和特别早到的春季的第三天,温暖,一点风丝也没有。距公路不远的地方,库捷内村街上摆着一长列放满酒食招待新兵的桌子。一张接一张,不过,并不是一条直线,白桌布拖到地上,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条长水管。

村民倾其所有来举行这次欢送会。主要的菜是复活节的剩余食物,两块烟熏火腿,几条圆柱形大面包,两三块奶渣甜糕。桌子上还有一碗碗的咸蘑菇、黄瓜和泡菜,以及一盘盘切开的家焙面包,一碟碟复活蛋,其中绝大多数是粉红或浅蓝色。

黏着蛋白剥下的粉红或浅蓝色蛋壳,撒在桌子周围新绿的草地上。粉红或浅蓝是青年衬衫或少女衣着的颜色。粉红色的彩云在蓝天中缓缓地优美地飘行,好像蓝天也与它们一同移动着。身穿粉红衬衫、围着生丝腰带的符拉斯·帕霍莫维奇·加卢津,踮着脚尖左一脚右一脚地跑着,嗒嗒地从斜坡上潘夫努金家的台阶上冲下来,跑到桌子边,开始他的演说:

“孩子们,因为没有香槟酒,我现在以我们家酿的伏特加敬你们一杯。敬祝今天出发的好男儿幸福、万岁。入伍的绅士们,我还要和你们痛痛快快地多干几杯!现在请注意!列阵在诸位眼前的骑兵是我们保卫祖国、抗御那些使俄罗斯兄弟自相残杀、血流遍野的掠夺者的唯一希望!人人希望革命和平的胜利,今天入伍的男儿们,俄罗斯荣誉已被玷污,这全靠你们来洗雪了!我们已全身蒙羞,我们对不起我们英勇的盟友。不只红军,连德意志和奥地利也抬起他们厚脸皮的头了。孩子们,上帝与我们同在……”他的声音已被欢呼喝彩的吼声淹没了,但他还是继续不断地说着。他把酿得很糟、淡而无味的伏特加酒举到唇边,啜了几口。一点味道都没有。他是喝惯葡萄酒的。可是,为公共利益牺牲的想法使他大为满意。

“你老爸真是个演说家!副代表米留可夫比他差远了。”在喧嚷的人声醉语中,格什卡·里亚贝赫细声地对坐在他身边的朋友捷连季·加卢津说,“他必定是个出色的人物!不过我以为他这么卖力不是全无私心,我猜他是想用演说换取你的免役。”

“格什卡!你真不要脸。你怎能这样想!让我免役。我倒想让他试试!我将在你接到应征通知书的同一天接到通知书,就是这样。我们将在同一单位作战。他们把我们踢出了学校,那些混账。我想现在我当不上军官了……至于我老爸,他当然知道如何演说。他每次演说都博得喝彩。而最奇怪的,是他有演说的天赋。他没有受过正式的学校教育。”

“你听说过桑卡·潘夫努金的事吗?”

“听说过。那个脏病真的如此可怕?”

“他害的是梅毒,无法救治,一直要烂到他的脊椎骨。这是他自作自受。我们警告过他,要他别去。你必须十分留心你是在同谁鬼混。”

“现在他怎么样啦?”

“真悲惨。他想自杀。他已被征召了,他此刻正在小叶莫莱村接受检查。我想他们会要他。他说他要加入游击队来对社会的病态进行报复。”

“格什卡,你知道,你是在说传染病,不过,如果你不去她们那儿,你还是可能得到其他的传染病。”

“我知道你的意思。看来你挺有经验的。不过这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不可告人的隐疾。”

“格什卡,你竟说这样的话,我真想在你鼻子上打一拳。你这是对朋友说话的好态度吗?你这肮脏的骗子!”

“别生气,这只是开开玩笑。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去帕仁斯克过复活节,在那里碰到一个旅行演说家,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很有趣味。他大讲‘人格解放’。我喜欢他的讲演,真有内容。我希望做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不参加是个损失。他说,我们身上有一种内在的力量。他说,性和性格是动物能量的表现。你喜欢吧?他真是个天才……不过我觉得头很沉重。周围的这些人个个伸长脖子狂呼欢叫,足够把人的耳朵震聋。我再也受不了了,闭嘴吧,捷廖什卡,住嘴,我告诉你。”

“格什卡,我只问一件事。有些社会主义的字眼我不太懂。什么叫‘怠工者’?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能用上?”

“这方面我可算得上教授,不过我跟你说过别再跟我说话,我喝醉了。‘怠工者’是指那些拉帮结伙的人。如果说你是‘同伙’,那你和那些人就是一伙。明白吗,笨蛋?”

“我还以为是骂人的话呢。你说的那个什么能量——我也听说过。我曾想到去彼得堡订购一具电磁能量腰带——款到交货——我在广告中看到的。‘增加你的活力’,广告上说。不过,恰好另一次革命发生了,因此必须想些别的事。”

捷连季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醉汉的喧哗突然被来自不远处的一阵轰然爆炸声压倒了。席上的喧闹立刻停止。然后吵得更凶,混乱得更厉害。有些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最沉着的仍然坐在那儿不动。有些醉汉想挣扎着走开,不过,刚站起身就猛然跌倒在桌子底下,并且立即开始打鼾。妇女们尖叫着。全场大哗。

符拉斯·帕霍莫维奇四面环顾,搜寻捣乱的人。起初,他以为隆隆声是来自本村,或许甚至就离桌子不远。他颈上的青筋暴涨,脸色发紫,高声嚷道:“谁是我们当中的犹大?谁犯了这个罪?谁丢的手榴弹?这个畜生,我要亲手掐死他,即使是我的亲生儿子也不管。公民们,我们不容许任何人同我们开这种玩笑。我们必须把村子给围上。我们要找出这畜生,我们不能让他溜掉。”

起初他们听他说话,不久,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小叶尔莫莱村村公所上空袅袅上升的黑烟柱吸引去了,并且一齐冲到峡谷边上去看看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村公所在燃烧。好几个征募的新兵——有一个赤着脚,除去短裤之外一丝不挂——和施特列泽上校以及征兵局的其他官员从村公所跑出来。哥萨克骑兵和民兵,弓着腰骑在马鞍上,挥舞手中的鞭子,马在鞭子下来回扭动就像是蛇,他们在村中来往奔驰,不知在搜捕什么人。在教堂急迫的报警钟声催赶下,许多人跑上了通往库捷内的路。

事故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接二连三地发生。到黄昏时分,施特列泽上校显然相信他所要苦心搜捕的人已溜出了小叶尔莫莱,便率领哥萨克骑兵来库捷内,将村子包围起来,开始逐屋逐户地搜索。

有一半新兵此刻已沉醉如死。他们都留在席上没有动,有些睡在地上,有些伏在桌上打鼾。

当大家知道骑兵已到村中时,天早已黑了。

有些年轻人蹑足经后院溜往最近的仓库,你挤我碰地穿过墙脚下一个狭窄的洞口在地板下爬行。在黑暗和混乱中,他们弄不清楚这是谁家的仓库,但现在明白了,根据咸鱼和煤油的气味去判断,这似乎是村上杂货店的货仓。

这几个青年并没有做亏心事,躲起来是傻事。绝大多数只是一时情急,因为他们喝醉了,已神志不清。但是,其中有几个人是有顾虑的,他们担心,一旦被发现可能坏事。不错,他们的朋友最坏不过是些不良少年,可是你永远不知底细。他们知道,在那些日子中,一切都可以扯到政治上去。在苏维埃区中,不良少年的行径被认为是消极反抗,而在白区中则被认为是布尔什维克主义。

他们发现仓库中不只他们这批人,已经有人比他们先到。地板与地面之间的空间里塞满了来自两村的人。来自库捷内的人烂醉如泥。有些在梦中打鼾、咬牙并呻吟,有些不住地呕吐。地板下漆黑而不透气,弥漫着可怕的恶臭。为了隐蔽他们的藏身之所,那些最后进来的人,已经将洞口用石块和泥沙封上了。过了一阵,鼾声和呼声却停止了。寂然无声。醉鬼都静静地安睡了。只有一个角落上有急促不断的耳语,是捷连季、格什卡惊悸地和小叶尔莫莱村的科斯卡·涅赫瓦林内紧挤在一起,后者是个喜欢争吵、下手很重的莽汉。

“别这么大声,”科斯卡说,“你这个魔鬼,你这样会害我们全体。你没听见吗——施特列泽的人正在搜来搜去。他们已搜到了街尾,现在他们正往回走。他们来了。不准出声,不然我勒死你……你够幸运,他们走过去了……你这个鬼东西跑来这里干吗?傻瓜,你躲什么?这里谁会动你一根寒毛?”

“我听格什卡叫着‘藏起来’,于是我就爬进来了。”

“格什卡有理由要躲。他一家都有问题,他们全受到怀疑。他们有亲戚在圣十字镇铁路工厂做事,那是他为什么……不要慌张,不要动,你这个傻瓜。这周围都布满了人,你动一动就会给我们惹来大祸。你嗅不着这个气味吗?你知道施特列泽为什么在这村子周围乱窜?他在搜捕外面来的人,从帕仁斯克来的人,他忙的是这个。”

“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科斯卡?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

“桑卡开的头——桑卡·潘夫努金。我们一同在征兵局,光着身子排好队等医生。轮到桑卡时,他不肯脱衣服。当他进来时,他已有点微醉。书记很客气地要他脱去衣服,甚至称他‘您’。桑卡把头一摆。‘我不脱衣服,’他说,‘我不能将私处给任何人看。’好像他怕羞似的。然后他挨近书记,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然后,信不信由你,一转眼间,只见他一弯腰,两手抓住桌腿,办公桌子给掀翻了。砰的一声,桌面上的东西,墨水瓶、兵役名册,统统掉在地板上。施特列泽走进来喝道:‘我绝不容许不良少年胡闹。我绝不让这里有不流血的革命。我要好好教训你们,让你们知道藐视公庭的后果。谁是领头的?’

“桑卡叫道:‘同志们,抓起你们的东西。我们已是劫数难逃。’然后他走向窗户,一拳打碎玻璃。我捡起我的衣物,跟着他跑,一边跑一边穿。他一奔上街,跑得就像一阵风。我跟着他跑,还有一两个人也跟着。我们拼命狂奔,他们在后面追,大声呼喝。不过,如果你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弄清楚。”

“不过,那个炸弹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嗯,谁掷的?那个炸弹,或手榴弹,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天哪!你总不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吧?”

“那么,谁干的?”

“我怎么知道?这一定是别人干的。也许有人见到这些喧闹就对自己说:‘当大家正在大吵大闹时,我为什么不敢大闹一番——他们会疑心别人的。’这必定是个政治阴谋,肯定是帕仁斯克的政治犯干的,那里充满政治犯。……安静!别出声!你没听见——施特列泽的人又回来了。我们完了。别出声,我告诉你。”

人声正从街上逼近过来,皮靴声吱吱,马刺声叮叮。

“不要跟我争辩,你骗不了我。”是上校果断的命令语气,带着清晰的彼得堡口音,“我的确听见这附近有人说话。”

小叶尔莫莱村的村长老渔人奥特维亚日斯金说:

“大人,这可能是你的想象。百姓在村上说话有什么不是?这又不是在教堂的院子里。可能他们在说话。百姓又不是哑巴动物。或许是魔鬼趁着某人睡觉时在摇晃他。”

“闭嘴!别再扮演乡村白痴!果然是魔鬼!你们大概都慢慢觉得现状容不下你们了。再聪明下去你们就要大谈布尔什维克主义了。”

“天啊!你怎么说这种话,大人,上校老爷!我们的乡民无知无识,他们连祈祷文都认不得,他们怎会想到布尔什维克主义!”

“没逮到前,你们都是这么说的。把杂货店从上到下都搜遍。一切都给我翻开,再搜搜柜台下面。”

“是的,大人。”

“我要潘夫努金、里亚贝赫和涅赫瓦林内家那几个小子,不管死活。哪怕你得把他们从海底捞出来我也不管。还有那个小糊涂加卢津。我不管他爸爸做过多少次爱国演说。他也许能把驴子的后腿说动,可不能让我们疏于防范。一个店铺老板到处讲演,其中必定有些蹊跷。这是可疑的。这是不自然的。我们有情报说加卢津夫妇收藏政治犯,他在圣十字镇的家中常举行非法的会议。我要那个小杂种。我还没决定怎样处置他,不过,如果有任何事实对他不利,我会立刻把他吊死,作为对别人的教训。”

搜索的人马走开了。当他们去得很远时,科斯卡对吓得几乎死去的捷廖沙耳语道:“听见没?”

“听见了。”他用变了调的嗓音细声回答。

“好,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你、桑卡和格什卡去了,那就是森林的队伍。我不是说那里有什么好处——只是等他们平平气。然后我们再看看怎么办,我们或许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