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

我弥留之际 福克纳 第1页,共2页

安斯老是不断地揉搓他的膝盖。他的工裤褪了色,一个膝盖上打的哔叽补丁是从星期天穿的好裤子上剪下来的,已经磨得像铁板一样光滑了。“再没有人比我更讨厌这件事了。”他说。

“人应该有点远虑,”我说,“不过,不管情况怎样,任何一种做法都不会有什么害处。”

“按她的心意是现在就该动身的,”他说,“就算再顺利杰弗生也是够远的。”

“不过现在路很好。”我说。再说,今天晚上肯定要下雨。还有,他自己的亲人都是葬在纽霍普的,离这儿还不到三英里。不过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娶的女人生的地方连骑马也要足足走上一天,而她又偏偏死在他的前头。

他朝田野远处看去,一边揉搓他的膝盖。“再没有人比我更感到糟心的了。”他说。

“他们能赶回来的,时间有的是。”我说,“要是我,我是一点也不担心的。”

“那是三块钱的一笔买卖呢。”他说。

“说不定根本没必要让他们匆匆忙忙赶回来,根本没必要,”我说,“我希望没有必要。”

“她快去了,”他说,“她已经拿定主意了。”

实话实说,对于女人来说,我们这种生活是很苦的。至少对某些女人来说是这样。我记得我妈足足活了七十多岁。每天都干活,雨天也好晴天也好。自打生了最后一个小子之后就没躺下来生过一天病,直到有一天她挺古怪地朝四周瞧了瞧,又特地去把她那件在箱底压了四十五年的镶花边的睡袍拿出来,穿在身上。她躺到床上拉好罩单又闭上了眼睛。“你们大家要尽心照顾好爹哟,”她说,“我可累了。”

安斯在膝盖上蹭他那两只手。“赏赐的是耶和华。”他说。我们可以听见卡什在屋角那边敲打、拉锯的声音。

这话不假。人说的话里没有比这一句更加正确了。“赏赐的是耶和华。”我说。

那个小儿子走上山坡。他提着一条几乎跟他一般高的鱼。他把鱼扔到地上,哼了一声,又像大男人那样扭过头去啐了一口痰。那条鱼简直跟他一般高。

“那是什么?”我说,“是口猪吗?你打哪儿弄来的?”

“从桥那边。”他说。他把鱼翻了过来,底下湿的地方已经沾满了土,眼睛上也蒙了土,它在尘土里弯起了身子。

“你就打算让它躺在这儿吗?”安斯说。

“我要拿去给娘看看。”瓦达曼说。他朝门口看去。我们可以听到说话声随着穿堂风飘了过来。还有卡什敲打木板的声音。“屋子里有人。”他说。

“就光是我们家的人,”我说,“他们见到鱼也会高兴的。”

他不说话,光是瞧着门口。接着他又低下头去看躺在尘土里的鱼。他用脚把它翻过来,用脚趾去戳鱼眼眶,想把眼珠子抠出来。安斯在对着田野远处傻看。瓦达曼看看安斯的脸,又看看门。他转过身,朝屋子拐角走去,这时安斯头没有扭叫住了他。

“你去把鱼洗干净。”安斯说。

瓦达曼停住了步子。“干吗不让杜威·德尔去洗?”他说。

“你去把鱼洗了。”安斯说。

“唉,爹。”瓦达曼说。

“你去洗。”安斯说。他连头都没有扭。瓦达曼走回来提起了鱼。鱼从他手里滑出来,溅了他一身湿泥,啪哒一声掉到地上,又沾了一身土,它张大嘴鼓起了眼珠,往泥土里躲,好像它对自己快死了感到惭愧,急于要重新躲藏起来似的。瓦达曼对鱼咒骂了一声。他骂得蛮像个大男人,叉开了腿跨在鱼的上方,安斯仍然没有把头扭过来。瓦达曼重新把鱼提起来。他绕到屋子那头去,像抱着一堆劈柴那样用双手捧着鱼,鱼头鱼尾都伸出在外面。鱼几乎像他人一样大。

安斯的手腕远远地伸出在两只袖子的外面。我这辈子从未见到他穿过一件合身的衬衫,看起来都像是朱厄尔穿旧了给他的。当然,那不是朱厄尔的。朱厄尔细高挑儿,高得有点伛偻,胳臂倒是很长。唯一不同的是安斯身上没有汗渍。你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准确无误地认出这些衬衫不是别人的只能是安斯的。他在朝田野远处望去,两只眼睛毫无神采,好像安在脸上的是燃尽的灰渣。

阴影伸展到台阶上了,他说:“五点了。”

我刚站起身,科拉也正好从门口走出来,说时间差不多,该走了。安斯伸出脚去穿鞋。“行了,本德仑先生,”科拉说,“你不用起来了。”他穿上鞋子,往里顿了顿脚,就跟他干任何事情一样,好像总是希望自己做不成,最好是别使劲再继续做了。我们走进门厅时可以听见那两只鞋子在地板上发出橐橐的声音,仿佛是铁铸的。他来到她所在的房间的门口,眨巴着眼,茫茫然地朝前看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好像他希望看到她没准起来了,坐在一把椅子里,或者是正在扫地,他朝门里望进去时带着一种吃惊的神情,好像是发现她居然和平时一样,还躺在床上,而杜威·德尔也仍然在用扇子替她扇凉。他站在那里,像是再也不想动了,再也不想做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