耷拉着眼皮走过去,坐到一张不知谁搬在这儿晒太阳的太师椅子上,装着不看他,心里却摹测得出那张虬胡子脸上是个什么神情。
“想吃点什么?爷给你捎点回来。”
噌回去一声,“恶心!”心其实又软了。可是总得乘势教他那个人心里有个数儿才行,别以为她年幼无知,随便欺负她不懂事。
约莫又是九跑子女人出的主意。山楂果甜香甜香的,贴着方枕这么近,一阵子又扑鼻地逗着人起来,偏要呕口气不动它,宁可忍着舌根底下源源地生着酸水。
决计今儿黑天之前,非要赶回羊角沟不可。心里一再跟自家嘀咕着这个,似乎生怕待会儿脸一软,口也就软了。又像是害怕待会儿稍稍厮混熟了,把羊角沟给忘掉。
包山楂果的土纸包儿,有两个牛角粽子大。纸包里顶出一颗颗圆鼓鼓的形状,瞧着就馋得人牙根儿酸痒。
山楂果通红的薄皮,比什么膏药搽冻疮都灵验。小得像个小玩意儿的红泥炉子,上面架着皮二大爷一双巧手编的洋铁丝列子,摆满了山楂果,文文的木炭火烤着。
小时候跟莲花姐两个人,年年过冬都不空过要害一手背的冻疮。耍起吃力的把戏,刚结疤的疮口又挣裂了,咬牙切齿地痛到心尖儿上。
拨弄着红泥火炉上烤紫了的山楂果,拨弄得挺勤的;教人看来,小姊妹俩似乎好不心急地赶着要把冻疮给治好。其实等得好不心急的,倒是揭了热山楂皮贴到烂冻疮之后,等不及地贪吃越烤越酸的黏黏的山楂肉。
这四五年来,约莫是人长大了,知道爱惜了,一天也不塌地搽着蛤蚌油,一直就没再闹冻疮。只是冻疮去远了,山楂果也跟着去远了。
山楂果近在枕头边儿上,专程为了供奉她一个人受用,偏又呕口气,不去动它。
想着莲花姐,天到这个当口,又该是打点停当了,等着上场子。束紧了腰巾,那么等着,蹬梯子,等着傻长春儿爬在她上头弯来弯去地穿着梯枨子。要说命里注定了要跟傻长春儿做夫妻,那可不就是天天露着那么样的兆头!
姐,打小里一起长大,一直都喊得那么亲。分手了一个多月,觉着有十年没喊姐了。望着好高的玻璃天窗,一夜不曾阖阖眼睛,这昝子反而一点点睡意也没有。试着,轻轻的,轻轻的,“姐,”不要让人听去。好高的屋脊顶,好空的大房子,仅仅舌尖动了动,“姐,”一下子就震出四壁回声,打在一口无大不大的空瓮子上那么响,惊惧地连忙四处看看,多空得怕人!比让人扔到荒郊野湖还觉得落单儿。
就那么不小心地四处看看,脑袋在枕头上转动,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动,影进眼角里来。
这才发觉前墙和山墙的旮旯里,春凳上动着一个黑黑的什么。看不十分清楚,看着看着又不动了。
房子是够高大的,纸窗棂也比羊角沟那些个小窗洞要大上好几套,此外还有挺亮的天窗,也还是不大济事儿,旮旯里照样地乌黑。房门上垂着棉门帘,纸窗棂上又贴了一层状元及第和五福四四如意的窗花,天窗玻璃是给陈年的尘垢封得透亮不透光。眼睛打那些上面收回来,皱紧眉头越发看不清墙旮旯暗处里,春凳上到底盘着什么东西。
试着把它当作一只小黑猫,“咪咪,咪咪。”轻轻唤着。用劲儿端详了一个仔细,以为自己横躺着,眼睛不收光,再不就是看走了眼,便撑起半个身子探望。
“姐。”黑旮旯里送过来一声。
不一定就是“姐”那么一声,但是听来很像,很切近。兴许是疑心,方才自个儿喊了姐的回声还仿佛撩在耳朵上。
可冒冒失失那么一声,不容人怎么想,就吓了人一跳,浑身一紧,一时大气儿都喘不出来。
觉着那个小小的黑东西,对她涌过来一层黑雾,又像一团黑气,阴森森地罩下来,冷得人收紧了又收紧了身子,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觉胡乱地要抓住些什么。
“嘘!嘘!”拍打着炕板,吓唬吓唬那个作祟的什么,给自己壮壮胆。手碰到山楂果,好似可也得了手,三把两把地撕开,撕得炕上炕下到处毂辘辘滚着跳着鲜红的小圆球球。
一阵子什么也不管了,抓起一颗颗山楂果打过去,不问中了没有,只管生疯一样地,把自己拼得天昏地暗。
炕头上一颗山楂也不剩了,抓了把空的,还是空打了过去。这才稍稍清醒过来,粗声粗气地猛喘个不停。
一定打跑了,春凳上看不到还有什么,只是没看到从哪跑走了。遍地的山楂果,手插进头发里,喘不平气。心想这真是疯了,简直是一场离了谱儿的噩梦。
紧接着给她一个惊吓,那么鬼祟原来跑到炕前来,蹲在离她不到两步的地砖上;不对,简直不是蹲在那儿,是大模大样地坐在那儿,两只小爪子拱在胸前,朝她直作揖。
忽才想起皮二大爷讲的那些个黄鼠狼作祟的鬼讲儿,只见它有一条没长成的猫那么大小,尾巴粗粗的,黑里泛着焦黄。千年黑,万年白,敢情是只几百年的老精灵了。
“姐,”仿佛是这么样的一声,或者只是人咂嘴那么响,“啧!”近乎鼠叫。
眼睁睁看着它伸长了脖子,像是挺吃力吞下一口难咽的东西,肚子鼓着鼓着,使上不知多大的气力,叫出那么一声“姐!”
被那一声叫,被那个学人样子的作揖,直吓得根根头发直起来,身子一麻,人像猛可儿炸了,抓起炕头上的方枕狠劲砸下去,一声不由人的尖叫,把嗓子都喊岔了。
人喳喳呼呼抢进来,一个又一个。棉门帘子底轴儿一下一下敲在门堑上。
跟这些背过脸去又不知道要怎样糟蹋人的娘们儿有什么可说的呢?狠狠咬紧了牙骨,闭紧嘴巴不吐一个字儿。房里给她作践成这个光景,这些不让嘴闲着的娘们儿,可更有得长短了。
齐喳喳的话头可多了。
“怕是见到什么脏东西了罢,小娘?”
“不是我怨咱们小爷;他男子汉血气盛,压得住,小娘不还是小不点儿的妞儿吗?非要小娘歇到他这个房里……”
“怕咱们屋里龌龊,脏了贵人哪。”九跑子女人说。
“哪比咱们见惯了?小娘人家是娇惯了的……”
把马甲扣上,花鞋套上,耳边嘈杂着这些穷嚷嚷,木木地走出上房。
“套车,上羊角沟!”自个儿也弄不清是吩咐谁。
四周的娘们儿家,冷了一下,又嘈杂起来;什么要等小爷回来呀,不是没一个男丁吗?又是什么给小爷去报个信儿再做定夺罢……嚷嚷没个完。
狠狠咬着牙:“备马!”谁也不要看,来到锁壳门楼底下。
马棚子就在门前空场子左首。
这些妇道人没一个向前的,她跑下高高的石级。马棚子北头一栋三面墙的大敞房子里,两排木架上堆着些鞍蹬。心里估着,光马骑到羊角沟,没什么大妨碍,就抓过一套辔头,套上一匹靠外头的黄川马,抓住马鬃骗上去。叫我在这儿听你伙儿诮贬,休想!腿底下只一夹,石板路上一阵子蹄声急打,头也不回,人就上路了。
穿过凤凰墩,一阵子孩子脾气上来,真想抓一把红土带着,料定了他那个人要追来,能一口气多赶点路,他那个人总得多顺她一些。到羊角沟约莫三十里地,若能紧赶慢赶,赶上个过半路,就算他再拗着来,非回大房村不可,那可连拗也拗到羊角沟了。
心里这么盘算,总觉着不怎么仰仗。出圩门二三里路光景,这一段路倒是有些把握;那天让他抢走时,一地的寒霜,前后约略知道一些个方向,瞄着往正北走,路在嘴上,走着问着,八九不离十,没有摸不到羊角沟的道理;而况来的时候,打骡车里望出来,倒也记得两段路。这都不用担心,只是有点害怕这么紧一阵慢一阵地赶路,碍不碍着肚子里的孩子。
瞧他一听到害喜了,乐得忘了分寸,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才不知怎么收拾呢。这就不能不靠着阅历深的李三大娘多照应些个。
把她当作主子伺候,又看作亲生女一样疼着的老嬷嬷,一听说有了身子,真不知要比他那个人还要乐到什么地步呢。他那个人从没想过什么儿子不儿子的,倒是李三大娘,当作婆婆盼孙子一样地盼着她早日生个一男半女。不住地紧催着马。一心只觉得羊角沟才是人住的地方。上午来大房村的路上,倒是觉乎着大房村那块地方挺亲的,跟爹、跟莲花姐、皮二大爷,还有枣骝那些个通人性的牲口,都曾在那儿共过两昼两夜。凤凰墩上血红血红的泥土,梦都常让它给染红了。真像是那句老话,人不亲,土亲。而今才认定大房村简直是个鬼地,凶地,先把她跟爹那一窝儿拆得两分散,再就是方才那一场嘈嘈闹闹的噩梦,又是冷话,又是热噌,再好,也分明是一个个虚情假意哄着她玩儿,才受不了跟些贼婆子斗心眼儿呢。还有那个鬼鬼祟祟喊人“姐”的黄鼠狼,吓死人了。
估着走有三四里路的光景,还没有用得着问路,就给追上了。背后隐约响起急急的马蹄。老阳儿一磨西儿,地就回冻,马蹄急跑起来,可像磕在青石板铺的长街上,老远就听见。
尽管马蹄近了,近到似乎那个人一伸手就能把她扯过马去,还是执意不肯回头。只是念到害他骑着马赶来,心又挺不忍,觉得害他那条腿多少要受点儿苦,总是自个儿不是。
“回去!”听见他那么喝斥着,心里猛一阵子滚烫的恨,火烧一样——你休想还像上回抢我那么方便!心里这么发着狠。
“要在羊角沟打万年桩?没门儿。跟了爷,就别痴心妄想做个没出息的看家娘们儿。”
紧了一下左缰,“谁跟了你!耍把戏的哪儿配!”闪开伸过来要抓辔头的那只毛手,死劲儿夹了夹马。
“你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多小啊?懂得卖膘、卖俏、卖骚,还嫌小?倒把我当作三岁小孩儿,当我看不懂眉来眼去,太教人咽不下去。”
“谁?九跑子他女人?”
“干么那么心虚!”忍了又忍老要涌上来的眼泪。
“她敢!”
“旗脚板子也不犯死罪。”
“爷要的就是你这双大花脚,她敢那么胡吣!”
“有做爷子的领头,还愁没人跟上学样儿?”
他那个人一策马抢上前来,横到路上,拦住了去路。
“回去,叫她陪礼。”
“我可没那个福气消受。跑马卖解的下贱货,一步登天爬得这么高,也别太摆铺了。倒是回羊角沟去,安分守己做个看家娘们儿,横直我也是无亲可投,无路可走……”一说到这儿,人就一下子撑不住地软下来。
“说这些干么?”
“两下里都不稀罕了,话说明白了倒好。”
勒住缰绳的手背上,落了一滴眼泪,眼前一阵子模糊,忽觉得好凄凉。
忽地蹄声响起,一抬头,他那个人擦身而过,勒转马头往回奔去。
一时愣住。
干么又折回大房村去?望着他头也不回地去了,催着马跑,斜西的太阳刺眼,不等马蹄声听不见,已晃晃地看不很清他那个人。
顷刻之间,觉着他那个人把什么都带走了,又像是把什么都丢掉不要了。人愣在那,冷冷地望着来路,又望望去路。赶去大房村,那是死也不肯甘心的;真真的回羊角沟去,他那个人果若无情无义地不要了她,去羊角沟又算什么呢?
勒住马头,往大房村走走,又折回往羊角沟走,心绪乱得理不出一个头儿。往哪儿走都不是要去的地方。若是就此再奔爹去,不说落到这般下场,见不得人,要挨爹像逼秋妃姑那样逼她寻死。就是什么也不顾地去投奔,又往哪儿去找啊,路是走一辈子也走不尽的。思来想去,顶近的一条路,还是死路。想到这个,忽又怕起来。真的,那比到羊角沟去,到大房村去,或是寻找爹去,都近得多;解下辔头上的缰绳,接长一些,就在那边人家的陵地松林里,打个扣子,找棵树挂上去,一下子就走到路尽头了。
看看日头更加歪西,不是路近路远,但看哪条路去得。往羊角沟走着,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粪车粪挑子来去给地里上春肥。没想到他人又回来了;长长的一段时刻好难熬,只是一旦听到那片马蹄声,又觉着他怎会这么快又回来了。
心里积聚了整疙瘩整块的委屈,不知道该冲着谁泼拉拉抖出去。
两只马头齐到一起,瞟过眼去,见他打腰里抽出那条常时不离左腰眼儿的金丝簧。
“试试罢,还热着。”
盒子枪打横里递过来。
手斜过去接枪,忽又一震地缩回来。
“谁?”不知道要问什么,双手掩着面颊,紧紧捂住,又移上去捂住耳朵,仿佛害怕枪不定又要响起来。“你干么啦?”她埋着头问过去。
一路上什么也不说。任她怎么叮着问这问那,总是一声也不响。回到宅子前,丢马就进去,那条腿看来还是不大利落。
然后就像伐倒一棵大树,倒到炕上。
“爷要好生补一觉。”只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天可还早着,牲口才上槽。
给他扒下一双没见过的鹿皮靴子。垂到炕沿下的两条长腿,听由人摆弄着,倒真像一倒头就睡熟了。
把一双长腿抱上炕,然后够到炕里去,扯开大红缎子被给盖上,又加了一床羊毛毡,给他肩上掖掖紧,这才发现他睁着好大好大一对眼睛。
“我说呢,当真睡得着!”
贴近脸去,亲亲刮得挺光滑的宽下巴。
“爷,还是把袍子脱了睡罢,安顿点儿。”
那双眼睛眨一下,凝死了一样望着一个不知什么所在;只有他自个儿才知道到底瞅着什么。
“又作了什么孽了,这个魔王?”李三大娘这一问,她就心里有数了。一路上找着话跟他说,总是不搭腔,原也曾猜疑这个那个,都觉着猜疑得离了谱儿。
“多少年了,我还摸不透这个魔魔星!”李三大娘嘁嘁喳喳说,“只要干了歹事儿,你瞧罢,他就蒙头大睡,一天两天别想他睡得醒,我说这话摆在这儿,你等着瞧就是了。”
听着这个老嬷嬷叮在耳边絮叨,心里可一阵慌似一阵,说不出道理地越发疑心九跑子女人是不是她亲姊姊,尽管拼命跟自己说,哪有这么样巧事。心上忽又一亮,什么口口声声看中她这、看中她那,分明看中的是她太像九跑子女人……
“不是我说,小娘啊,你也太不拿事儿当事儿了;瞧你倒真沉得住气。”
“不又怎么样呢?我也猜不透他到底干么了。”
“有这种事?同去同回,他小爷干了什么事儿,你一点也不知道?还要猜?”
望着这个顶真了起来的老嬷嬷,好似这才是头一回发觉那张脸怎么会这样奇长。她咽咽唾沫,不知打哪儿说起才是。好像自己驮着一身的错。
约略地跟这位李三大娘说了个梗概,撇开自己害喜的事没讲——似乎再大的喜事,碰到这样的光景,也没有胃口提它了。
老嬷嬷听着,不住地两只拳头对着叩叩。“坏事儿,坏事儿了,你看这个魔王……”一面不住咂嘴。
“难道说,他真就把……”说着,连忙把嘴巴掩得紧紧的,真害怕走漏了出来。
“那有什么难——他那个人?”
手掩紧了嘴巴,有什么难咽的东西,梗在咽喉里,痛得直咬着手掌心儿,一下下龈着。
一些东西杂乱地堆到眼前来。那张白白胖胖的脸盘,黑眼珠子老在吊梢的桃花眼眼角里毂辘辘打转转,腮上抿着挺俏皮的滴水须,一双小脚,一走动就带着抖抖的那两堆肉墩子。这不都活生生地动在眼前么?
满心的懊躁;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人活着到底作什么啦?
“怎么是这种人!”
“给你小娘讲过多少啊,你都不信。”
“那不是我害了她?”
“怪谁呢?你还没摸清他这个魔魔星。”
“早知道这样,九跑子女人就是指着脸骂我,我也不敢在他这人面前漏一个字儿了。”
一直就被这个懊躁追着、缠着、黏着。老想把心思扯远些,想来想去,还是给紧缠住。前前后后净是碰着九跑子女人那一双吊梢眼儿。天一黑,越发地到处都是那一双眼睛盯紧着人。
把冰糖煨的莲子红枣,牛骨髓油茶,一些茶食都备下了,等着他随时醒来,随时用用。陪在炕边儿,守着一炉旺火。他那个粗汉睡着了,却听不见一点鼾声,相书上主贵的龟息,或许他就主贵在这上头。如今避讳着,不敢再去想他那双主凶的猪眼。
守到约莫二更天,再也耐不住,像只小猫那么轻悄,揭起小半边被角拱进去。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闭上眼睛也没用,那女人是缠定了她,钉前钉后一歇儿也不肯闪开。天撒黑之后,独卵边子跟小锁驾着骡车赶来。一看他俩脸色,就知道自个儿那点儿偷偷巴望着不要是回真事的妄想算是完定了。
“小娘别难过了。该她是命逼的。”
边子那样的空话,敢情不生作用,减不掉自己心头上那份儿沉。
沉沉压着,人醒过来,满屋子漆黑,不知天是什么时辰了。躲过脸去瞧瞧窗口,倒是焦炭炉子着得挺旺,炉口上没坐着什么,晕晕的一团红,照出大柜子门上红亮亮的白铜荷包锁;衬着四周围一片黑,黑得很远很远,荷包锁看似悬空吊在那儿,挺孤单的。
“天一亮,爷就带你去湖里打围……”
他嘴里喷出来的热气,不是初初醒来的那种教人不大好消受的闷腥味儿。
敢情他是醒有好一阵儿了。
不作声,也不想动一动,听让他爱怎样就怎样。眼睛原是淹在无底深的黑潭里,借着炉口那一团火红,慢慢地倒是分出什么是什么了,也慢慢地止不住又生出那种心酸的热腾和喘嘘。
刚蒙眬了一个小觉,总算把那双吊梢桃花眼给躲开了。可人稍稍一清醒,恼人森人的鬼东西,那些懊躁重又纠缠上来。再怎样要人命的心酸,热腾腾的喘嘘,也一下子都冷了下来。
亏他还想到要去打围。“不信你就不放在心上!”明知这个时刻,他是什么都听不进,可就忍不住心头上一股子恨。
一时间,要恨的可多着:恨自己多嘴,收不回来;恨他这个人拿人命不当一回事,害她没头苍蝇一样,他倒乐着;恨他那样子转脸无情,有朝一日,自己落个什么下场,真不敢去想……
眼泪沿着两鬓,清清楚楚一滴又一滴的,滚到耳壳儿里。想想又不该怨他;也是全心全意疼着她,把她给宠到天上,才受不住人家给她一点点冷言冷语。
望着炉口渐渐沉下去的那围儿红晕,忽觉自个儿不知怎么会冰冰的像个木雕泥塑的假人,他那个人却像受惊的烈马奔跳在它身子上。想起初进大房村那天,给蛤蚌精堵住路,刚过不到半条街,又被玩老背少的拦住了好一阵子。该就是老背少的那个玩意,看似两个人;老的上半个身子和女的下半个身子,都是那么僵僵的假人。爹降过那匹烈马,还记得挺清楚,靠嚼环压根儿控不住,上下嘴唇都扎上细麻线,扯得一口的血沫子,四处飞溅,甩长了细细的黏丝,两排剥出来似的长牙,全都被血染红了。
烈马也不累,不肯稍稍停一下蹄儿。倒要跑到哪儿去呀?这么不停蹄儿奔跳,再差的九子口老马,也该跑上百儿八十里了。这该不是跑在大路上,该是跑在通到天亮去的时辰上。那就还有老远老远的一程了。
这样还不够,没等模糊一觉,又听见他那个人在外间吩咐谁,要备两匹马,一人一管双筒子线枪,去野湖里打围去。
“多备点枪药。给你小娘挑两支轻巧的。”听他又叮嘱了一声,“癞圈子那儿,把兔虎架了来。”
“我说他小爷,什么时令啦,还打围?”
似乎是李三大爷,老是穿着不大跟脚的羊毛窝,擦啦擦啦打外边走进正堂里来。
“小麦起节了,给人骂死——怕要。”
“你骂?”他那个人冷冷回了一声。
“那哪儿是打围——打麦了呗!”
“噢?”接着又是他那个人憋在嗓管儿里的一阵子咯咯咯咯的冷哼哼。
可像皮二说的,那是长虫叫。有一回停车在一个死谷口,趴在车輢上。望着皮二大爷提着装油的大水牛角,蹲在那儿膏车轴。膏着膏着,草丛里响起那么样的怪声,咯咯咯咯,抱窝母鸡就是那样子叫法。皮二大爷说,长虫吃蛤蟆了。那样唤着,蛤蟆就会着了迷的一步一步跳过去,跳到长虫嘴里。才不信他那么砍空儿呢,冲皮二大爷皱皱鼻子。“你当它吞不下?真小看了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吞不下个蛤蟆!”
那张铁脸上,看不到笑;要笑,就是嗓管儿里那种咯咯咯咯的冷哼哼。逢到这样,就像长虫爬上脚面儿一样森人。一起这么久了,还是听不得他那种不怀好意的冷笑。
谁也不敢再回嘴,听见迟迟疑疑走出去,有李三大爷拖拉不清的脚步。不知是谁,还绊了门堑一下,狠狠地踉跄了出去。
“好爷,”觉出自己声音好点,就如同乏得睁不开的眼皮儿一样黏,“你怎那么盛的精力!”
等着他挑开了棉门帘,斜探进半分身子。
“打围幌子。包你不要五斤枪药,理起枪来就中。”
“你就养养神罢。”眼睛涩得张不开。
“爷这一手,可舍不得轻易传给谁。”
“那就留着得了。”
“还留给谁?”人坐到炕沿儿上来,“铁爷的女人光会骑马嗒?”
“有个小子接替爷,还不成?”
一双黄眼珠子转到隔一层被子的她这个身子上。
“等小子长有枪高,老子也老得喝铜了。”
谁料得到他那个人,没等看到儿子长有枪高,人就去了。
枪也没等到老得喝铜,就把枪机扯下去了。
空壳子枪,排成排钉在东山墙上。那是一本老账,上面记着哪支枪伤了哪些人,哪支枪伤了多少人。那本老账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她可只知道两笔账,“旁开门儿”伤了他自家那条腿,“金丝簧”打了九跑子他老婆。
当初,照他两口子说,那是孽——种在九跑子女人身上的孽。
“别从那边看过来,”金长老摇着头,“要打这边看过去;如今晚儿,重生了,那一枪可真教人结了脱胎换骨的缘。”
如今敢情相信那是“缘”了,当初哪里想得到什么上帝的美意。
什么指望都没了,最后架着他那个人打马车上下来。天是个坏天。不知一个人怎会有那股子蛮劲,好几条壮汉缠不住。真像整一头老虎那么扎手,终算把他送进福音堂铁花栅栏门里。
风雨大得没缝儿;一下马车,挣着扯着,只纠缠了那一下下,人就像瓢浇的一样,浑身上下给打得挺湿,没有巴掌大的一片干处。
厮缠着不肯进福音堂,钟楼底下过道里,风像结了疙瘩往里涌,鼓进一波一波水雾。挣打在洋灰地上,脚底下直打滑。直声嘶叫着,倒是忽给人一股子欢喜,不是那种泼娘们儿的岔嗓子。
撕扯的工夫,他人忽然挣脱,冒雨冲进院子里。大伙儿连追是追,人已滑滑擦擦地猛冲,半死一样,趴到一棵无花果低低弯着的干桠子上。
被她老疑作什么精灵的大白胡子老头,这才下了马车,打后边跟上来。
“不用怕,不用怕……”一路招呼过来。“你都别太缠他,教他定定神……”说着拉拉头上的骆驼毡帽,冒雨走过去。
“不要怕,唐小爷,到这儿你就到了家。”
老人拍拍他肩膀,搀着一只胳臂。“咱们进去罢,外边雨这么大。”那么稀松平常,好似随随便便招呼一个常见面的熟朋友。
就这么稀松平常的,教人疑心这个大白胡子老头到底能有什么能耐。
都把老人看作洋道人,可是洋道人什么披挂也没有,家常穿的大棉袍,罩着灰洋布衫子。脚上是双脸钉鞋,硬像铁壳子一样。一眉毛一胡子雨水珠子。
人是很听话让金长老搀着走,有些儿跌跌冲冲。
老人没像请来捉妖驱祟的道士和道嬷嬷那样摆铺;又穿道袍,又披散头发,又是七星剑,又是扶鸾,又是画符、念咒什么的。也不是请来给九跑子女人超度的和尚那样折腾;又是袈裟,又是香火、烧货,又是七朝七夜诵经,木鱼、盘鼓、摇铃,把人闹了七十年。
这个穿家常衣鞋的大白胡子老头就凭那两句话,搀过那个半死的人,雨里风里,沉住气儿走进晨更祷小房子里头去。他就那么顺从地服服贴贴跟着走。几时他曾那么规矩过?多少有些神奇,教人半信半疑生出一线妄想。果真有救了吗?不敢说出口来,害怕说破了。就是脸上也不敢露出形迹;跟徒儿大伙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把脸子板紧,生恐泄漏了天机,遭到天忌。
守在晨更祷的小房外头一所大房子里,金师娘招呼着,跟大伙儿问长问短,教人宽心,教人只要信,不要怕;一双小脚里里外外忙着招呼茶水。
上顶檐子下接地的大窗子,窗上红的蓝的花玻璃。外面是白愣愣的天,说晴不晴,说阴不阴。天光透进来,人身上影着晕晕一团子红,一团子蓝。人是排排坐在长椅子上。红衫料子自有的一股子松香味,熏着人不由自已地沉下心来,听得见一个个簌簌地喘着气。房子里四壁粉墙白得耀眼。那样干净,教人想着白漂布做里子的三面新的被子。
可心里总还不落实,老觉得这位大白胡子金长老,没把这事当作一回事儿——这向时可是天摇地动闹有半个多月了。
遭到鬼附以来,人倒也是时常清醒过。每逢那样时节,人就像刚做过什么累人的重活,乏得倒下来,连嘴都不想动一动,只是神志完全清醒;于是懊躁、咒怨、惊恐地担心着那一对鬼蝴蝶不知什么时刻又要找上来纠缠。
瞧着他老老实实地听让老人搀着手走进去,不知怎的,心里好酸疼。瞧着他脑袋不作主地垂摆着,好似断了。为何那么个汉子被糟蹋成这副惨相。想着想着,就泪爬爬地缩着身子抽搭。
金长老打小房里出来,回转身,小心地把门带上。所有这些门、窗、长条靠椅,这么干净的房子,都从不曾见过。老人转动了一下香色烧瓷门把手,试试门关严了,转过来一张霜冷霜冷的脸,那一把垂过腰的白胡子,像也跟着结成了雪流,寒到人身上来。
“让他好生静静,人是太累了。”
“要紧吗,长老?”抢上去悄声问了。
一对好深好亮的眼睛,陷在长得垂下来的白眉毛底下,那么望透了人心地瞧着她。
“你要高兴才对。”
又深又亮的眼睛,使她不明所以地忙点点头。这才听出那口音真是侉得可以。
老人像跟孩子问话,高高的个子虾下腰来,问着显得小巧的师娘,“来了几位?”一面侧耳专注地等着回话。
“都是街上的,要来也大半来齐了。”
“咱们过去,”长老招呼这一大伙儿,“特为咱们唐小爷开个小礼拜。都请过来一下罢。”
会堂里,一排排长条椅子,靠前几排坐了些人,男的一边,女的一边。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咳嗽,震得四壁回响。那样静法儿,落一根绣花针都能像放了颗爆竹。
“主撇下九十九只羊,要去找一只不见了的羊,奉主的圣名,为找到这只羊,我们感谢、赞美,为他恒切地祷告……”
她还听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很安心,他们终是当作一回正事儿在办了。就像听不懂道士“急急如律令敕”,和和尚“南无阿弥陀佛”一样的,那都无关紧要,只要真能驱邪赶鬼,当作一回正事来办。
尽管这位金长老,满口的老白话,照她想来,也不过略略懂得——怪不得洋教洋教的,开口闭口就数着“羊”。
都是不曾见过的世面。老人站在一座高坛上,戴起金丝眼镜。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供奉,只是到处的“十”字。庄稼户赶集,临时摆地摊,卖个什么菜种、瓜种,就是这样地插着十字草标。然后一个个闭上眼,念念有词起来。然后打开唱本儿,又再数一遍羊:“……主已有羊九十九,为何还苦苦寻求?主说不容一只失落,何忍他只身漂流……”傍着她坐在一起的金师娘替她翻到这一张,侉腔侉调儿领着唱起来。这样大年纪的老太太,高高尖尖的嗓子,着实教人大吃一惊。又不是野台子上唱小戏的戏子,怎么不分男女就那样一条声儿唱起来了?
上面的字,她是都认得的,只有跟着动嘴唇。道士也曾唱些什么“大则夺纪,小则夺算……”,和尚唱的是“若复有人,如是如是……”重来倒去,那是道士和尚的事。老太太打开唱本交给她,想必是要她一道儿唱,这怎么成呢,自己又没吃洋教。
唱本儿上句句唱词儿也都大半是些老白话,不管怎么说,总是比道士念咒、和尚念经要懂得多多了,就这么跟着哼哼罢,心里哪里放得下好似关进大牢地关在那边小房里孤孤单单他一个人。听说福音堂这边连香火灯油钱都不要,大约就只为了这个缘故,才要遭了事的人家也得跟着这么念经念咒。
真是蠢得可怜哪,心里倒是想着,破财消灾,又不是花费不起的人家;不如要多少,给多少,统统包了去倒省神,自家也好伴着他,多照顾些个。
确实也曾在道士和尚身上花了不少香火灯油钱;那真算不了什么。炮楼底下专程有个装金装银的地窖子。钥匙早就交给她,要她找个空闲下去点一点。那哪是点得清的数儿?合着用升子量金,斗子量银,许是点得清。
花在香火灯油上的钱,足够把一个小户人家花垮掉。福音堂确是一个制钱儿也不曾要过。就只是比起赏香火灯油钱,那得下多大的狠心哪,任你骡马成群,万贯家私,车载斗量的金银财帛,都要撒手舍掉,一文钱也留不得——可又不是舍给福音堂。
稀松平常起了头,当初还暗里怪金长老没当作一回事儿。“不要怕,唐小爷子,到这儿你就得救了……”就那么方便吗?方便得教人宽不下心来。
心里迟疑着,但还是听了吩咐,着人把被物什么的驮了来,就在老两口的炕上贴墙收拾一个睡觉地方。
“黑了,你就歇这儿,只管放心睡你的觉。”老人说,“万一有什么不对,随时喊醒我。”
他是那么顺从,低垂着头,只管瞅着两只手的虎桠。手扎煞着,反复瞅着,大拇指跟二拇指之间,让烟签儿戳得数不清的小窟窿,密像蜂窝。
天还没黑下来,人就挺到炕上了。
“走罢,唐小娘,”金师娘招呼着,“咱们过去罢,你也够累的了。”
隔一间房,这边现支了张铺儿。“这天儿,你挺得住?”铺上其实铺得挺厚实。
“师娘这么大年纪,都跟着受冻,我还有说的?倒是……我还是守着他。”
“那怎么成?夜还挺长挺冷的。把什么都交托给主罢。主守着他,比你周到。”
“不是我信不过长老——”她是把金长老看成金师娘说的那个“主”了。话让老太太打断:“金长老没什么可信的;人都没有用……”
她还是执意地守在炕前,守到查经班完了,两扇铁门噜噜噜噜地关上。
这才恍然弄清楚了——睡在骡车上的那个长夜里,怎么样也猜想不出那噜噜噜噜的响声。
说是“人都没有用”,人怎么能没有用?老两口去领查经班,金长老一离开,心就觉得悬空了,什么也抓不到手。望着他仰脸挺在那儿,快有一个时辰了,只见他眼睛皱皱地紧闭着,就知道他那个人压根儿没有睡着。
一点一点地数着时刻往前熬。打过午进了福音堂,算来也有长长一个半天了,倒是真的一直平安无事。这半个月里,偶尔有过一两回,人也曾经清醒过这么久。只是这么一个长长的半天,眼看着也就到了尽头,没有比这更久过。心就起始提起来,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住他,等着,揪紧了一身的骨节,手从胳肢窝底下探进马甲里,抵住胸口数着心跳;不定数不到下一个心跳,人又疯上来。
就这么死守着,慢慢儿品出“求主藏我在此地,等此狂风暂停息”的味道;一怀的愁苦,守着挺在脸前一动不动的他这个人,不敢跟他搭一句话。记得有一年走过黄河渡口,头一回坐船,瞪着滔滔黄水只离船沿儿不到一尺,心紧得不敢咳嗽一声,只怕一丁点儿的动静,便把一眼望不到边儿的大河,给惊动得翻江倒海,连船带人带牲口一起卷进去。
正就是那样,生恐一丁点儿的声息惊动了他。心里只管祷念着,就这么风平浪静地渡过去罢。尽管也是一眼望不到边儿,但能渡过去多少就多少,挨着一下下心跳,怕去数它,又不放心地非数不可。水兴许已经沐到船沿儿边边上。若是注定了必得在她跳多少下的心跳时,那鬼蝴蝶又缠上来,真愿宁可心就停住不要再跳了。
瞧着他那个撅得高高又蛮又狠的下巴颏,还有放在炕沿儿上矮座儿玻璃罩子灯投到粉墙上撅得更高的下巴颏影子,愈是凝神地瞧久了,愈觉得不是他那个人;或许纵是他那个人,也不是个活人了。
那天带着一伙儿徒儿徒孙去旱湖里调枪,那个情景教人瞧着,怎样也想不到有今天。
也是撅得这么高高的下巴颏,只不过刚在头一天剃光了,没有这样长的胡桩子;望着朗朗晴的天,等着扔上天去的地瓜干。
顶多到一回扔上天去五个地瓜干,一枪一个烂碎,不兴有一个整的落回地上。
“有个窍门儿传给你,”教他喊醒过来。她还在一直望着天上,张口发愣。“先学着打打死枪,慢慢儿来,保你不到端午,打得起甩枪。”
瞧那个又蛮又狠的下巴颏,冲着远处独树一枝的隔年芦花噘了噘嘴。“就照这么着,瞄准了,憋住气,扣狗腿儿。今儿打不断它,咱们不进湖里去打兔子。”
早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愿那天打芦花打到天黑。
头一枪就把那枝芦花打飞了。
可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眼前一白,肩窝儿里狠狠被捣了一下,听着大伙儿齐声嚷嚷,还不知道自个儿干出了什么。
被他取笑,说她脸吓白了,嘴唇没有血色。“爷把你抢到手那天,瞧你也没吓成这副孬种相。”
“还不是瞎碰瞎撞的!”等到发觉那枝芦花不在了,惊是狠狠吃了一惊。
“爷早说了,是块料;爷看人还看走了眼?”
“别把话说绝了罢,再看下一枪才行。”
原地方没动,又插上一根隔年的芦花做标子。
下一枪上了天,拉起漫天一长串尖响。可是三枪、四枪、五枪,枪中了标子。
当着那么多眼睛,吃他一把搂到怀里,箍着人紧得要断了气儿,髻儿也揉弄散了,人让他横托起来,丢上去又接住,丢上去又接住。
齐打伙儿那个喝采法儿,任她耍了十年的把戏,耍得再怎样险,怎样精到,也不曾得过这等热火烧天的一片声儿叫好。
“爷那个眼力怎么着?一眼就看透你,三生三世的姻缘,命定要给爷做女人!”
胡乱地收拾着鬼一样披散的头发,做出不知有多气恨地瞅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可心里,也确乎是咬着牙恨起来,不相信把一个活得那么蹦跳的女人打掉,他能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瞅着,无来由地生分起来。是谁呢?怎么该就做了这个人的女人?他那张蛮脸,越瞅,越觉着从不认得,好生好生。
可那张蛮脸,也确是一下子挂下来。薄得看不见嘴唇的嘴唇,越发咬成了一线细缝。实实在在的,脸是变色了,蛮不是自个起了疑心,才看成那样子。
他那个人从不曾避开人眼睛,却好像禁不住她这么紧紧瞅住,连忙借故调开脸去。“癞圈子,把兔虎架过来。”接着骗上马去。
胳臂上架着猎鹰,“还不上马?等个鸟?”冲着大伙儿,他那么吼着,似乎也拐上了她。
两人并马走着,殿在大伙儿后头,开往湖底去。
天还是连着昨天那样响亮好天,粉扑子一样扑在脸上的春风,比头一天还要柔,还要暖烘。
尖利的鹰爪,根根弯钉子一般地揿进牛皮护袖子里。鹰头上戴着紫铜蜗螺帽壳儿,眼睛罩在帽壳儿里头。
想到他不把死的放在心上,生的也该放在心上才是。尽管头一天一听说她害了喜,乐得忘了体统。可是乐过那一阵子,那桩事也就过去了,只怕他心上连个影子也没再留下。跟了这样汉子,他就只有他自个儿,又是那样说变脸就变脸,教人拿不稳怎么样随时去伺候他。要这样老是提着心伺候,人真要促寿了。
“都还不晓得呢,好爷。”她说。想要提醒他,也教他顾着人一些。
敢是他光顾着左看右看臂上架的猎鹰,没听懂,再不就是压根儿没听她说了什么。
“不是都还不晓得吗,爷?”
这才他侧过脸来,定定望着她。
“人家跟你说话,都听不见!”
“没聋啊,爷等你往下说了。”
这样反又不好意思起来。“这个啦,”腼腆地低下头,下颔点一点肚子,“爷就没放在心上。”
“谁?你说谁还不晓得?”
“说出来,爷又好骂什么老壳子。”
“骂又骂不掉一块肉!怎么样?老……”刚说他,可又溜出了嘴。他自家也知道改不过口来,跟自己提提嘴角,鼻子里冷笑出来。
“她晓得又怎么样?”
“不吓死才怪;又放枪,又马上马下地折腾,……夜里……又……”
“哪那么娇!是爷的儿子,跑不了;不是爷的儿子,留也留不住。”
“爷这话多伤人心!”气得她伸过手去够着捶他。
两匹马靠得再近,凭一只胳臂那么长,本就够不到。原也不曾执意非要捶到他不可。“你当爷还怕你怀了野种!”这句村话倒是教她不甘心了,掯住马鬃,人就大半个身子悬空扭过去,一巴掌就把他俄罗斯帽子扇到地上。
“留神惊了兔虎!”
他躲着,鹰在胳膊上站不稳,一下下地张开翅膀。就是那个当口,不知哪儿飞来那一对该死的鬼蝴蝶,枯树叶子一样的色气,茶色不是茶色,黄又不算黄,一点也不打眼,上上下下地戏着飞在他俩头顶上。
两个人被这对蝴蝶一打岔儿,都住了手,她自个儿也回到鞍子上。
真是啊,哪里知道那对鬼蝴蝶正挑的是时候,就那么飞上飞下地旋在他俩头顶上兜圈圈,打着鬼主意。
“爷猜猜,那都是谁?”指着那对蝴蝶说,还不知道祸到临头了呢。想起皮二大爷讲来讲去的那些老骨董;刚这么一问出口,立时就怕犯了忌,怕他把那对蝴蝶比作他俩儿。便抢在头里说:“一个梁山伯,一个祝英台,是他俩儿魂灵变的。”
“这算本事!”瞧着他一边嘴角提了提,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
一路上只要是眼睛碰上眼睛,就不禁念起昨天那桩事。问是害怕问他。可看他坦然无事的样子,愈不信他一觉过来,心里能干干净净地不着一丝痕迹。反而害她替他担着心事。
“不信就算了。”
“不是不信;你有能耐,能认出哪个是梁山伯?哪个是祝英台?”
这么闲扯工夫,不知道那只猎鹰罩住眼睛的蜗螺帽壳儿什么时候滑落的;只觉着眼前一黑,无大不大的一对翅膀,劈头盖脸地拍打下来,拉起呼呼的风,吓得她缩下身子,脸埋进马鬃里。
听到他急急地“喽喽喽喽……”唤着兔虎,一面拉住系着鹰爪的链子,厮打着扯来扯去。遮住半个天的翅膀不时拍到身上来。真怕那一根根弯钉子利爪,一下拐上来,把头皮揭一个光;就像喂它麻雀那样,活生生的麻雀教它利嘴一勾就揭掉头皮,才剖过的光头那么白净,啄食里面脑浆子。
人就索性翻到马肚子底下躲躲。
可小川马不比她跑马卖解的那头枣骝,从没碰过像她这么一手。那么个节骨眼儿里,哪里还想到没调教过的牲口,总是护肚子护得要命;一受了惊,直竖起身子哗哗嘶叫。前蹄落地,就撒开奔子耍狂,嘶得人眼前直迸火花。
耳边一时响起多少蹄声。荒草抽在脸上,眼睛给飞跑的草丛撩花了。撂下个把月没摸牲口,费上好大劲儿才又翻上马背。
只见原是知趣地抢去前面,已经走去老远的人马,正齐大伙儿往回飞奔,兜着那么大的盘旋,踢蹬得一波波地扬着飞草,好像跑在河洼子里,溅起一路水花。
没想到方才坠在马肚子底下眼花缭乱地跑这一下,倒跑了这么远。
远远地望回去,他人不在马上,鹰也不见了。心里一急,两腿狠狠一夹,没膝的荒草真如水花一般,猛往脸上涌上来。赶到跟前,徒儿已把他打草窝里扶起来。
挤进人丛里,只一眼,就把她愣在那儿。
人还是那个人,鼻子眼睛又没换地方;被她扇到地上的俄罗斯毡帽,不知是他自己还是谁,又给他戴在头上。只是他那个蛮汉子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人是软得要人扶着才站得住,仿佛连脖子也直不起来,眼睛则像打盹似的张不大开,嘴角儿上挂一抹白沫,黏黏地甩着。
那张黄苍苍生就没有血色的宽脸子上,清清楚楚一个个手指印子,简直是手沾着洋红印上去的那样根根可数。
大伙儿小爷小爷的喊着。
独卵边子尖着嗓门儿说,脸上的红印子准是鹰翅打的。
“没的事儿,哪里打得出这种印子!”癞圈子似乎生怕他养的鹰担了过错,嗓子挑得比独卵边子还尖。
“不是吵嘴时候,还不快把小爷扶上马!”
“回了回了,扶小爷上马。”
这么嚷着工夫,她可给吓愣住了,拿不出主意。忽地他一阵子蛮起来,拐着挣着,把左右都给摔开。
“偿命!你姓唐的,偿俺大妞儿的命……”真是教人惊心,全不是他那个粗沙的嗓子;一嘴泼娘们儿的叫骂,“你娘的唐铁脸子,老娘有的苦给你吃……”不独不是他声音,连那个神情,手叉在腰里跳着跺着的架式,都成了个地道的泼娘们儿。骂着就动手自打自家嘴巴,两只手飞快地一上一下抽。
人抢上去拉住他,好几个壮汉干架似的纠缠了老半天,才把他胳臂、后腰、两条踢打不停的长腿分开给抱住。
哪里懂得那是什么道理!人是先被吓愣住,然后害怕得哭起来,嘴唇咬出了血都没觉得。
那天可是折腾到过了晌午才回到家。
好几个壮汉架持着,马又骑不得,瞧他两眼倒插,一嘴的白沫,口口声声骂不住嘴的要姓唐的偿命,骂他姓唐的纵了兔虎把她大妞儿一翅膀打死。几个人散在出事地点,一棵棵荒草拨着找,居然找着了那样茶色不是茶色,黄又不算黄的一只蝴蝶,死死地不动了,一边翅膀散作三四片。
死蝴蝶带回来供奉着,先请来了道嬷嬷下神,打听出来是对修炼了千年的蝴蝶精,母子俩远赴西天王母娘娘瑶池会,路过这里,不巧碰上了恶魔,一翅膀就把千年道业给毁了。
“这个情,不好讲呀,少不得要大破费些了……”道嬷嬷开了盘子,百斤檀香,百斤大烛,百斤灯油,只是见面礼,先去通通人情再说。
直闹到傍晚,屋里掌起灯火,人这才长长吁口气,周身一下子瘫下来;好似乍乍挑了一长天的几百斤担子,人是累垮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地直喘。
炕前塞着黑压压的人,都不清楚急着要等候什么的愣等着。
“都先出去罢,”李三大娘小声说,“等小爷还醒还醒再说。小娘你也别着急,事儿不是急得来的。”
人挺在那里,不住地一个又一个呵欠。
“也或许睡一会儿,安安神,就什么事儿也没了。”
有谁这么嘁嘁喳喳地说;似乎明知是句谎话,谁一听都听得出来,也就说得没有仰仗。
外间跟院子里,一直都有些人窸窸窣窣低声拉聒儿,等着房里动静。就她一个死守在炕边,李三大娘和媳妇进汤进水的,她是一滴都不曾沾沾嘴;劝她先歪歪也放不下心。一劲儿想着自己命苦到这般地步,只觉得空茫茫一无指望,什么也抓不到,摸不到。慢说道嬷嬷开盘子开得那么大——百斤大烛、百斤灯油,固属吓不了人,就是百斤檀香,时价三个金锞子也就打发了。拿地窖里金银珠宝全都送出去,只要把人调理过来,身外之物又算什么呢?
小半夜了,三星磨到当门,人这才翻个身醒来。
一醒过来,就要大烟抽。原先那三根烟枪都让他磕断了,生膏子倒是有,还有好些个云土,现熬也来不及。到村子里吴大善人家先借了全套的来,又着人星夜赶到大房村去取。还说什么呢,别提不用怕他吃上了瘾,但能借着驱驱邪,还怕他抽垮了这片家业不成?
风雨一直不歇。徒儿徒孙都给打发走了,风雨愈是教人觉着没有根。
往日,只要是交冬数九的天,不问有没风雪,总是住店子;平时遇上连阴不晴的天,若不住店子,连锅灶都支不起来。要说给风雨囚在骡车里,把人困死的那个光景,除非是碰上冒冒失失的暴雨,或是集镇小,连个客栈也没有。那个光景原本不多,少得可以扳扳指头数出来只有那么几回。可就不知道什么缘故,许是给困怕了,心里老缠着那些个苦情,怕得入了骨髓,就老觉着往天一直都是过的那种日子。
像那样子从车门帘一线缝子里,瞧着雨雾罩着的鳞鳞的屋顶,那些屋顶底下不知护着多少安顿和干燥。一层层屋顶数过去,瓦的、草的,还有凸出来的枪楼堞子,挑上最赖、最瞧不上眼的一些小屋顶,心里起着非分妄想:有一天蹲在那个小屋顶底下,事不关己地瞧着外面风风雨雨,那也算熬出了头。
眼前这个人,昏昏地挺在那儿,鼻息倒是挺均匀的。瞧着四周这么敞亮、白净、风雨不透的房子,屋顶上看不到一条条肋骨似的梁子、椽子。洋油罩子灯照着白唰唰的天棚,几时妄想过有一天躲风雨躲到这么个一粒灰星子也不沾的好房子里?不光是熬出了头,简直熬到了天上来。皮二大爷说的南天门,那门里凌霄宝殿,都是玉砌的柱子,缮着金瓦顶、银瓦顶,比起这座洋庙,又还要那样摆铺干么?再好也只配神仙去住,凡人没缘儿。
有这样敞亮、白净、风雨不透的房子躲风雨,也算得上是肉身成仙呢。
也该是成仙了;绣像唱本儿小书里,仙家驾云来,驾云去,也是没个根儿。
金长老离开了一阵儿,立时就觉着没根儿。金长老回到这间房里来,望着他抖抖白胡子上水珠珠,又担心这就要撵她到隔房去跟金师娘安歇,就像把她连根拔起丢到隔房去。真是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老太太打隔房那边招呼过来,雨里听着那声音不知有多远。
“该过去了,唐小娘?”老人掏出挂表看看。
“长老,就让我守在这儿罢。”
“放心去歇着。守这儿也不当什么可是?”
从没得到过像金长老眼神里给她的这份亲,使人受到唆使,不由人地扭一下身子。
“哪儿我都不去……”浓浓的鼻声,自个儿都听得出撒赖变了嗓儿。
老人瞅她半晌,垂着头,缓缓走了两圈,一面掏出挂表来,嚓嚓地拧着表钥上劲儿。
“瞧瞧,倒是挺能睡的。”老人袖着手,用手肘指指炕上。
“哪儿睡得着,老先生?”
没料到炕上突然搭过腔来,给人一个吃惊。
真不相信他能那样一动不动地醒着躺了这么久。
“也好。我说,唐小爷,多想想倒是挺有益处。”
“嗯。”
“是该多想想。平常你是大忙人。”
“逼着我这样。”除掉嘴巴,他是一动不动地那么躺着,“不怕你见笑,我是不敢睁眼。”
“怕看到那只蝴蝶?”
“我是教它整怕了。”
听起来,好似口音又变了;不是变成那种撒泼的娘儿们。声音还是他声音,说不出变在什么地方。
“放心,它不敢到教堂里来。”
“老生,你倒是规规矩矩跟我说清楚,你这个法力够是不够。”
老人笑了,坐下来,把水烟袋拿到手里。
“我是一点法力也没有。”
“你老太谦了。”像他这么个人,还没听他用这种口气说话。
“打晌午到这昝子,快八个钟点了,人是一直这么安静无事,你心里有数儿——”老人说。
“几个钟点我是闹不清;我家里她知道,从没有过这么久。”
“真没这么久过。”像要把这个巴望赶快抢到手一样,她连忙抢着搭上话。
老人默默抽了两袋水烟。
“跟你谈过很多了,顶紧要还是一句话——把什么都交给上帝,不要留下一点点给自己。”
“只要你老能把鬼赶走,要出多少钱,我唐某人不兴皱皱眉毛。”
“我说过,我没那个能耐。”老人吹着了纸媒子,咕咕咕咕地抽水烟,“不仰靠基督耶稣,谁也不能救你。上帝不要你一文钱;上帝要在你身上做的工,不光是赶走眼前这个蝴蝶鬼,附在你唐小爷身上的鬼还多着。”
“这跟找先生看病,都是一个道理,我懂得。”他说。
老人愣了愣,然后,眼角和胡梢儿上慢慢湮出笑来。
“嗯,你倒是这么想;悬壶先生敢情要把你说得浑身是病,多赚点药钱。”
“一个鬼蝴蝶就把我给缠死了,我还禁得起别的鬼来缠!”
“别的鬼附在身上,或许不觉得。魔鬼可是从来不亲自露面的。这个蝴蝶鬼容易赶,还有其他的鬼,钱财、女色、仇恨、杀人、贪心、嫉妒,这些看不见、摸不到的鬼,能缠人一辈子,不到临死不知道。这些鬼才真不容易赶……”
好似眼前一亮,一下子她悟出金长老讲的道理。
“蝴蝶只是魔鬼个借口——”可是不等金长老把这话说下去,他就等不及地接过话来:
“不管借口不借口,你老就帮大忙,把这个鬼蝴蝶给赶走罢。”
“那不是个办法;你拿看病先生来比,我也拿这个来比比。治病要治根;赶走蝴蝶鬼只是治表。治表不治里,那可治不到病根上——”
一阵雨打纸伞的声响,老人和她都不由得望向关着的门那边去。门上的转锁动着,忙着赶过去,金师娘已经打开门,扭着小脚就要跌倒了似的抢进来。
老两口一齐劝她过去安歇。灯焰摇晃在门风里。
“我就在这儿守着。”
“过去罢,香嫚儿,”他也插进嘴来劝说,人还是一动也不动地挺在那儿,“那个鬼东西,日她的,这大半天没来,敢是没事了。你也给拖累垮了。”
“我就在这儿看着,听听长老讲的道理。”
“听得懂吗?”老人回过脸来问她。
好似单就等着老人问这么一声,来不及地点着头,凭着听得懂道理,也该留下来守着他。
“道理慢慢儿来,还是都歇息罢。夜里万一有什么变化,都有我照顾了。”
人乏到过了头,反而一点睡意也没有。
老太太领着她跪在现搭的大铺前,祷告了很久,她都听进了心里。慢慢儿地心里有了个底子。一样都是求神求菩萨,原也弄不清是洋菩萨道行高,还是老菩萨神通大。如今只觉得早先那些个念念有词的施法捉妖,教人只有愣在一旁的份儿,听不懂念的什么,唱的什么。这里倒是千方百计要教人懂得道理,也把人拉进去一齐礼拜——算它是念咒也罢,诵经也罢,总也听出念的诵的都是些什么。虽未必句句懂得,又都文绉绉的有些拗口绞舌头,可总归还是家常大白话,单凭这些个,便不是存心玄得人晕头转向;况又把人拉进来,算上一份儿,心就更加落实得多。
雨声不知什么时候稀下去,剩下滴答滴答的檐水不紧不慢数落着人,等着下一滴,再等着下一滴,把人瞌睡都数落走了。久久,都不由人地一直跟着数那些个滴答滴答,简直一滴檐水就把人心打穿一个洞洞。就是那么地直起耳朵,时时在担心着下一声滴答便会冒冒失失敲响起隔房的什么动静。总还是不敢相信那只把他作践了这么些日子的鬼蝴蝶,就肯这样不声不响轻易放过他。
手轻轻摸在不觉得有什么两样的肚子上,念起这孩子不过刚刚有了点影儿,命就这么苦来。肚子里若是没怀上这块肉,真是省掉多少牵肠挂肚的烦心事;就算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两个人手一搀,一道儿走,天塌地陷也用不着回回头贪恋什么。
把白天的事细细琐琐虑过来一遍,福音堂确是给人一线线亮处。他那个蛮人尽管教人恨不是,怕不是,可进了福音堂这般光景,倒又教人心酸起来。那样的汉子,几时朝谁低过头来着?他是除了天,就数他高,一开口就是爷怎样怎样,哪一天从他嘴里吐过一个“我”来?不是那个鬼蝴蝶无日无夜地把他给缠怕了,他那对膊膝盖儿也是轻易弯得的?
一阵子蝴蝶鬼附上身来,便是破锣一般的嗄嗓子拉开来,磕着破竹竿的劈声,撒泼地骂个不停。人一清醒过来,就懊恼得要动枪把自个儿打掉。
“爷这张脸往哪儿放?爷还能混?”
什么样的丑都丢尽了;一阵子疯发过去,他自个儿是什么都不知道,人像乏透了,累得动都不能动。
“别瞒着爷,说,爷疯成什么样子?”
哪里敢告诉他!又急又痛,只有抱着他哭的份儿。
可是又哪里瞒得住他?脸上留下一个个红手指印,衣领子扯掉了,裤子打裆里撕到裤脚,一身的泥,一脚的牛粪……每回总想乘着还没醒过来之前,给他洗洗,收拾收拾,生怕他回醒过来,教他瞧着自个儿伤心。几时糟蹋过像个又脏又拖拖拉拉的和尚呀,他那个人怎受得了那样子窝囊!可好几个壮汉都按不住那股子蛮劲。
相传左近有过给鬼附上的一个妇道人,见了汉子就把自家身上撕扯得不成样子,家里人只有用铁链子给拴到磨房里的磨盘上。那妇道人,有名有姓有村子。可不管怎么样确有其人,确有其事,要那么使在唐小爷身上,可是万万不成的。慢说是她,就是徒儿徒孙,也万万不能答应那么糟蹋做爷子的。
可由着他把自个儿作践成那个样子,一样也忍不下心。每回每回,那一阵邪魔就要附上来时,别人什么也看不到,只他自个儿,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瞧着那只蝴蝶打窗缝里、门缝里飞进来,眼睛倒插着那么盯上盯下地瞪着,人就栗栗打战。然后蝴蝶落到手上,眼睁睁看着它,一路扇合着翅膀,一路打虎桠那里钻进身子里。然后就觉着晕晕糊糊要睡了的味道,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给缠急了,趁还清醒,就用烟签儿追着一针一针地戳进肉里,手上到处刺得冒血。可戳着戳着,蝴蝶还是往虎桠里钻,他是那么活真活现地恨得咬紧牙关,烧红的烟签儿跟着蝴蝶钻进虎桠里。只见他人不知有多舒坦,针烧得通红刺进鲜肉里,炙得嗤嗤响,虎桠冒着烟气,人是如同皮二大爷常用开水烫疥疮那样,快活得失了神的狂喜,嘴里嗤嗤呵呵哼唧着,不知有多自在。
那样时刻,谁也夺不走他手里烟签儿。急得人哭求着,口口声声好爷、亲爷、活祖宗的叫着,都不作用。等到一阵邪魔过去,手就痛得扎煞着没处可放,咒生怨死地猛发脾气。
“你一天不偿我大妞儿命,姓唐的,你一天休想有好日子过……”总是泼娘们儿那副哑喳喳的嗓门儿叫个不停,打自个儿耳掴,牛粪、鸡粪、污圾坑里黑骚泥,抓着什么便朝脸上抹,往嘴里塞。“你唐铁脸不干好事,我娘儿俩哪儿得罪了你?哪儿碍着你?你纵兔虎,下毒手打死我家大妞儿!”不光是嗓门儿变了,连那副叉着腰、一蹦一纵撇起嘴来骂人的架式,也十足是个泼娘们儿,怎么能教人不信那邪!
只有一回,好似不留神漏了口气:“我家凤英怎惹了你,你一言不发就掏枪把她打了?你说,你给我招出来……”凤英可就是九跑子他女人,这才又忙着请了和尚来给九跑子女人超度。这桩事越发教她难过;只是呕口气,耍了点小脾气,害得九跑子女人送命,又害得自家男人落得这下场。
天亮了,天也放晴了。
大约前半夜不曾睡好,后半夜补过了头,金老太太起床出去,被物叠得整整齐齐,她都一点也不知道,睡得好死。
草草收拾一下,等不及跑到隔房里,可炕上空空的,心一下掉进无底深坑,害怕又出了什么事儿。不过炕上也是收拾得挺整齐,不像有什么意外。
“那边,都在那边。”
很冒失那么一声。人是惊破了胆,禁不起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要吓上一跳。
老猴子似的一个罗锅腰,站在当门那儿跟她打招呼,手指指外头。
“多谢大爷。”说着气还不曾喘定。
照着这位罗锅腰大爷指点,穿过一片湿湿的洋灰地,脚底下干净得一点泥星儿也没有。手握到一扇门的转锁把手上,回过头去看看罗锅腰大爷。
罗锅腰做了一下推门手势。“就是。往里推。”手势做得很小心的样子,声音也小到她仅仅听得清。
她懂得不要弄出动静来,一点一点试着把门推开。
满心以为里面一准是黑沉沉的;屋子里意外地明亮,倒教人心上一蹭蹬,好似一头撞到什么。
两面墙都是大玻璃窗子,天光透进来,照着一个个散散落落跪伏在那儿的脊背。一人一张蒲团跪在那儿。
进门右首边,有一落六七张蒲团。轻轻打上面拖下一张,轻轻走前去一些,之后,双膝轻轻跪下。那样子静,逼使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看到他那个人,傍着金长老跪伏在顶前面,那么大个子蜷成好笨的一堆,心上不由人又生出太委屈了他的那般酸苦滋味。一生出这样的心意,热热的眼泪便丝丝丝丝往上涌起,止不住要泣出声儿来。
把脸埋进手里,龈咬着手心,牙骨紧紧咬得发酸。手心能觉出面皮一阵阵紧,一阵阵扭绞,这样才拼命把就要泣出来的哭声儿忍下去。
“……主啊,你让咱亲眼看到了你的大能,你行的神迹,你救了这个恶人,罪人,你救了这一带的百姓……感谢赞美你……”
耳边厢,是这样求饶似的嗦嗦不停的祷念,有女的,也有男的,声音小得像贴在耳朵上说的私房话。
方才那股子酸苦被打了岔,心里稍稍平静下来。偷打横里瞧过去,看得出是个种地老庄稼汉,双手捂着戴烟毡帽的脑袋,老棉袄鼓鼓的在脊梁上纠起一个垛子。肥粗的套裤筒,越发显得后臀上穿得太单薄。好一口文明话,不换气地那么告急着:“……求主饶恕他,赦免他过往作恶多端,世人都是一样,都不知道自己作了多少恶……”
那样的文明话,她一句也说不上来,这不是教她自觉不如人的地方;教她很难受的,倒是他那个人被那许多人那么恨着,看作个大恶棍。
李三大娘提起来,总是说:“唉,这个魔王!”并不曾教她想到他是个人见人恨的大恶棍。就像李三大娘骂儿子:“这个短命鬼!”大儿子早死了,才不会也要小抄子这个儿子短命呢。说顺口了,有口无心,不过是无可奈何地说说罢了。
他那个人作恶多端是不用说的。可独独好待她,再多的作恶也动不起她的恨来,这是打心里层儿说的实在话。
晨更祷做完了,当众他说起夜里一番光景。
“两点钟——四更天的样子。”金长老一旁帮说了一下时辰,顺手掏出怀表看了看。
“铁门响起来——外边那两扇铁门。”他说,两手比画着抓住铁栅栏,狠劲儿推搡的架式。“铁门给搡得哗啦哗啦,我是被吵醒了——”
“你看你看……”一个老嬷嬷不住咂着嘴,一声声惊怪地叹着。
“摇了一阵,叫唤了——头一回听到破锣嗓子。往天都是我家里学给我听的。”打众人头顶上望过来,望了她一眼。“这可真还是头一回亲耳听到。叫唤着:唐铁脸子,有种你出来。是汉子,你就别装孬,别藏在里头装孙子——”
“你看你看……”几个妇人一起咂嘴叹气。
“可喊得我身上直麻……”
“怎么不呀,”咂嘴的老嬷嬷,连连按紧额头上镶颗红玛瑙珠珠的魁绒勒子,“敢情,半夜三更的,多森人!这昝子听你说着,头都一麻一麻的。”
“……我就连忙推醒金长老,找他老人家给我祷告。”
“这就对了,求靠主哪。”
“他老人家起来,把炕头上洋油灯点上,领着我跪在炕上祷告。”
“铁门就不响了?”有人忙着问道。
“铁门是不响了;可还是骂不绝口。”
“光景有半个时辰,一直我是挨紧了他老人家,这边耳朵听着长老替我祷告,这边就听着那个鬼娘们儿骂个不停,要找我拼命。好像还带着刀,砍得铁门吭啷吭啷响——”
“你看你看,不甘心嗳……”
“光景有半个时辰——闹有那么久。后来就没动静了。”
二天清早,还是在这个晨更祷的房里,他在那儿跟大伙儿讲夜里的情形,和头一夜一样,恶鬼生疯似的推搡着铁栅栏,骂得更凶。
一连三夜,最后这一夜闹得很久。“膝盖骨都跪酸了祷告。可真怕把他老人家也给累倒。”
“哪里是纸人儿!”老人坐在一把高背靠椅上,微笑着。眼睛现出些红红的血丝,看来不似平日那样炯亮。
“狠哪,比我当年还狠个加倍。”吃紧的神情,松下来好多。“听得清清楚楚,光啷一声,钢刀摔在洋灰地上,骂着:唐铁脸子,除非你今生今世不走出洋庙子门,除非你乌龟头不伸出来,咱们走着瞧,有天抓住你,不剁你成肉酱老娘是你日的!”
末末了来了那一回顶狠的;第四天一夜无事,往后就绝迹没再作怪。
过了事,反而觉得那么天翻地覆的难处,过去得未免太容易。好像捡到一个大便宜;可太捡得没费难,倒又似乎觉得占到了不大靠得住的便宜。
尽管这样,当然,总还是觉得金长老夫妇俩狠狠辛苦了一场。“你看咱们怎么酬谢人家?”
“人家老公母俩又不缺什么;看他们这儿,又不烧香,又不点烛,又不挂匾,又没菩萨让咱们给挂挂金,披披红……”
“要紧还是一时出不去,还得一个时候盘搅人家,不知要盘搅到哪一天。”
说起来,也没白白盘搅他们老两口;自从进来福音堂,小抄子哥们儿,没有一天不是吃的喝的用的使唤的,猛往这儿送。头几天跟金师娘住的那个房,如今腾出来给他两口子,徒儿徒孙媳妇住在朱家祠堂的,离这儿近,换着来伺候,把金师娘灶上灶下的事都包了,都像一家人一样。
“要说酬谢,怕又显得外气。”他自个儿又觉得不合宜起来。
还是李三大娘老到,给他俩出了主意。“先认个干亲,往后就好孝敬了。再说,有了一层亲,还什么盘搅、酬谢的?两下都图得个心安。”
打了一对十两重的金碗金筷子,作为拜干亲的重礼。“你两老是团团圆圆一大家子人,也不缺咱俩这一对孙子孙媳妇,可话又说回来,也多不着这一对孙子孙媳妇。你两老长孙都比我还大,说不上咱俩是高攀,还是你两老低就了——”
金长老一直笑着摇头,这才插进嘴来:“心是真心,意是好意,我老两口是领情了。平生,我老两口最恼认个什么干亲不干亲的,这个例不能破。不怕你俩心里不舒服,世俗里这干的湿的,没好事儿,无非拉拉扯扯图个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一来,你老是我救命恩人。二来,我两口子,打小都是没爹没娘,没一个亲人疼的。你老两口就凭这把年纪受我这个礼,喊声爷爷奶奶,总不过分罢!”
“这也容易,执意要攀个亲,你俩就索性高攀,认了天上的父;祂才是你你我我顶亲的父。就这样了罢。”
老人吹吹落在袖口上的纸媒子灰,口气和脸色显得很决绝,很教他俩觉着做错了什么,一时张不开口。
“可有一点,认了天上的父,你俩这点子礼,就太菲了。”
“本就太菲了,就是孝敬你老人家,也拿不出手。”
两个人都是一样,一听老人嫌一对金碗金筷子礼太轻,就心里有了数;为了报恩求个心安,还怕开多大的盘子不成!两个人就像约合好了的,对着看了一眼,眼神里透着一样的意思——事后一对证,果然不错,心里都在说,原就觉着不能这么便宜,那些道士、和尚、道嬷嬷,没把鬼赶走,都索了那么多香烛灯油去,这儿哪里轻易就放过了?这儿那么大的房舍,那么多人的开销,吃喝用度又都那么考究,靠着奉献柜子,七天一个大礼拜,收到的那点儿零钱,吃屁都买不到热的。为人有恩报恩,人家出了力,出了心,一场辛苦,敢情要好生图报一下。当初宁可拼着整窖子的金银财宝,只要能把人救过来。如今人好了,还反悔吗?而况谅他老人家也不是狮子大开口的那种人。
“那就好办,”他说,“多了我没有,尽尽我心意罢了。人家金子银子用戥子称,我是用加一的大秤来称。”
“小了。”
老人咕咕咕咕地抽着水烟袋,眼底皱出笑纹,随着嘴角儿漏出的烟,又补了一声:“小了。”
老人有一对陷进去的亮眼睛,教人觉着看人看得不知有多深。看了你一眼,便教你心里一阵子怵。不过那又是一对爱笑的眼睛;就如同本是那么个庄重的老长辈,偏又喜欢时不时地说点笑话给人逗逗趣儿。
小了,敢情是逗人的,瞧那胡梢上都抖着些儿乐子。
“天地万物,没有一样不是天上的父造的。天父要什么没有?专要你那一点用戥子也戥得完的金子银子?”
这就教人捉摸不清老人到底要跟他们要什么。定定望着这么一个老人,一把大白胡子,衬出孩子样嫩红脸膛,又觉得万不是一个贪财敛财的坏老头子。
“说是这么说,总是一番心意。”
“你这才说对了;一番心意,天父不要金子银子,单要你这颗心。”
“那没话说,”她插上嘴说,“天父这番恩情,不要说他了,就是我,也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天父。”
金长老侧过脸来看看她,顶真地盯着她好久,像要细细地查查她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天父不要你挖出心来给祂,只要你俩把心里别的东西挖出来丢掉。”
瞧着他俩听不明白这个意思,老人顿了顿说:
“祂不要你们给祂什么。凡是你们有的,祂都有了。祂只要你们丢掉;身外之物不必说了,不是正路来的身外之物,更不必说了。这都舍得丢掉吗,你俩?”
说得他两口子一时愣住。
“丢给谁呢?”不是舍不得,是她想不出要丢给什么人。是不是全都要丢给福音堂。
“你俩都知道该当丢给谁。吃不上饭的人多不多?穿不周全衣裳的人多不多?没有地种的,没有屋子遮风雨的,残废的,孤苦的,生病的,拖着打狗棍的,有一大窝孩子养不起的……还要我数多少呢?”
“说起来,我也不是不懂得,也不是没周济过吃不上饭的苦虾虾——”
“九牛一毛罢;落在你唐小爷手里的是九头牛,你连一头整牛都没有拿出来周济过穷人。你的账,我大致都还晓得一些。”
“再说,钱财来得就算不是正路,总也是玩儿命玩来的。这都敢是不用说的。要紧的,还是不光我一个玩儿命。拿大伙儿卖命的钱财丢掉,说不大过去。你老人家看呢?”
“你唐小爷不是福禄寿喜财挺齐全来着?你手底下爷们儿哥们儿,不也是玩儿得挺长命富贵的?——或许我这个外行人光看到人家吃肉一时,没看到磨刀十年。你做头领的那么顾爱底下人,说来也是义气;可是好几处的金窟子、银窟子,钥匙不过就只那么一把。由得你作主,由不得谁捻个渣滓。就把你要用加一的大秤称的金银,要孝敬给天父的那一点小礼,都抖给穷苦人家,底下人料也没谁说个‘不’字吧……”
两口子耐心听着。她心里是想:电棒子照着地窟子锡灌的墙,锡灌的地,大宝、锭子、锞子,砖瓦一样累到顶儿,要说一点儿不动心,那是扯谎;只不过动心只动在那把钥匙交给了她,明说都是她的了,真真的不见得比一纸包红得滴血的山楂更惹人馋。如今一旦说要把那些个大宝、锭子、锞子都给丢掉,似乎又不是把一纸包的山楂果,像丢那只黄鼠狼那样丢得一点儿也不疼惜了。
就算忍心丢得掉,往后的日子呢?
“我总不能这辈子就老死在福音堂是罢?”正不知他想着什么,可巧也正说到这上面来了。
“上帝创造天地万物,哪里会只想把人都赶进福音堂里来就算了?人都有自个儿本分;本分没尽到,不配做天父儿女。总有一天,你不出去,也要撵你出去的。”
老人用天上飞鸟和野地百合花作比,开导了他俩不要愁明天吃什么,穿什么,今天尽到本分,今天就够了。
那一段日子,不管是七天一次的大礼拜,还是隔天一次小礼拜,还是天天一早一晚的祷告会、查经班,可都好像是专程给他俩安排的。要他不单丢掉金银财宝,还得整个端锅子:把枪、把刀、把他做首领的权柄,做师父的名分……统统统统丢一个干净,回头看一眼都不要,免得像罗得老婆变成根盐柱子。不到赤贫如洗像受苦的约伯,蜷在灰窝子里用瓦片刮周身疮疱,魔鬼便离不开他。
“旧房子不拆个干净不能盖新房子。”他俩慢慢领受到了那些个道理。“主要在你心里建造祂居住的圣殿,就不能容让你心里有一点点肮脏——主是圣洁的,做天父的儿女,就得准备圣洁的心,接祂住到你们里面……”
任他怎么刚硬,粗傲,还是低头了。
“他是把我老房子蹋蹬得地塌土平了……”经过鬼附的那段日子,他是什么体面都给踩到脚底下蹉了个稀烂,确是没有留下什么颜面还好作威作福做个爷子去领人。
而后他说了实话,不打掉九跑子他女人,早晚躲不掉要做出胡涂事。
帮里家法大忌是耙徒儿徒孙媳妇的灰。由来不是一天,他是让那个女人给迷得拔不出脚来。
“生平,没哪个大坑小洼子陷得进我这个人……”他这番私话,不单共一个枕头诉说给她听;还又把藏在心里头儿见不得人的血瘢脓疤,全都一把把掏出来,拱手托给了金长老。
“虽说她跟了我——真是苦了她——前后不到三个月,我是挂到她秤钩上,一两一钱都给称出来了。不要说吃烟、喝酒、压个宝、推推牌九什么的;就是抽大烟,睡睡女人,也从没那话——说什么迷上,上瘾。大烟是打住顿儿吃,学着烫瘾;哪个女人也从没禁得住三天不腻的。笑话!心里啥也存不住,天底下只有我自个儿这么一个顶天立地汉子,谁也休想辖制住我这个爷子。想要的,非到手不可;不要了,就顺手扔掉。哪兴到不了手的道理?可就是遭到那么个魔星——那么个死娘们儿!”
这才知道他说了实话。
“一向你都那么赚人家;什么顶尖儿骑家什么强脾气,又是什么:爷就是喜欢你这双大花脚,到头来,都是假的!”用咬着舌头的拿捏,学着惹人气不得笑不得的他那个口气,就这么样促狭他留下的那些话柄。
“机伶鬼!你也饶饶人,哪那么些弯弯曲曲小心眼儿!”
“还说人家小心眼儿,谁教我长得像她!”可也抓住了理儿来揭短他,“怨不得眉来眼去的,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欺负。还不是一见人家像那个臭娘们儿,就伸手抢来当作她来用了。是不是?是不是?你还要赖!”
“死人的醋还吃!”
“招了罢?”
“别瞎说。爷疼你疼到这个地步,掺得进假?只说有了你,就抗得住她了;可还是不大作用。又不能逼着马小九休掉她——无缘无故的。”
“到底哪点儿迷了咱们爷呀?”
“说不齐。敢是中了邪。心里老是不实在,单怕有一天一阵胡涂,那我这个做爷子的,甭做人了。”
“真是,主安排得多周到!”金师娘咂着嘴赞叹,“你听听,一步一步安排过来,只为着教你唐小爷得救,少一步都没有今天。”
“凡事总是一步步来。”老人搭过腔去说,“一步步来,慌不得。教你唐小爷把往天所有这个那个一甩手都丢开,怕是费难得很。不慌,一步步来。”
跟着礼拜、听道、祷告、查经,也跟着唱起赞美诗,用他嗄嗄嗄的破锣嗓子,真唱得惹人笑,老着脸也不在意人家怎么笑他。
只是住不多久,他人就觉得气闷起来,好似被囚进大牢的味道。
四月里,左近都闹春荒,正是时候;跟金长老商量之后,就由她胳肢窝儿里带着整串钥匙,去羊角沟、胡庄、朱家祠堂,还有晏家集那边庄院,各处去取粮食钱财收赈。
“这可真是一步步来了!”每逢打各处回来,细说放赈的光景给他听,他可总是带着点儿讥诮地这么说。
跟他那些个徒儿徒孙,和那些管事的,也都是讲不清道理,只好跟他们说,是小爷跟洋菩萨许的愿,如今还愿来了。
她是挺信自个儿心眼儿真的比人多一个窍,锋快就认识了这个洋庙里敬的是怎么样一个洋菩萨;能早点儿把所有那些造孽作恶的钱财舍掉,就能早点儿稳稳当当过正经人家家常日子,心里挺期切羊角沟李家那么个收干晒湿的家道。要问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倒真信得过金长老把飞鸟和百合花拿来打的比喻。人,都各有本分,只要他从此洗手,不再做那些个伤天害理的营生,贫贱点儿就贫贱点儿,自个儿也不是富贵出身。就是整窟子金银一手交给她,除了觉着有了那么些金山银山,实在也没有得到一纸包山楂果那么高兴,到手就能捏一颗往嘴里送——尽管扔金扔银要比扔山楂果疼惜多了。
可真真亲手去放赈,许多闹饥荒的老奶奶、老大娘,千恩万谢张着口袋接粮食,多子多孙多福多寿的让人家这么祷念着,“别觉着金子银子的,不如丢到水塘里还听到个响儿;人家那么大年纪,打心眼儿里给咱们祈福祈寿的……”逢上他讥诮自个儿当儿,就这么开导他,“别的不说,咱们也就快有儿有女的人了……”不这么劝他,又该怎么说呢?满肚子明明白白的道理,就是讲不出,就像肚子里这块肉,明明白白怀着了,可说不出是个小子,还是个嫚儿,是个什么长相,什么性子。
“你当是我舍不得?”
劝他,有时也会把他劝恼。
“善财难舍,也不是什么罪过。”
“爷给穷人撒金撒银那个年月,你还不知在哪儿晕糊呢。”
“别称大了,”嗔着他说,“也才大人家十来岁。”
“要说赒济穷人,难道我不乐意?财不是正路,固属不错;可你晓得,没那一粒高粱米儿是打穷人身上搜来的——”
“富人敢情该死!还有,也别太信那几个爷们儿、哥们儿;把我爹菜玉扳玦讹了去,又该怎么说?跑马卖解的也算财主不是?”
“我看,小抄子戳了那一回马蜂窝,够你揭短我一辈子的。要紧还是咱们哪天才得出去。老这么着,把人囚死了。”
跟金长老拉聒起这桩事,老人好似压根儿没看得有多紧要。“单等你觉乎着走出去,心里挺仰仗了,你就尽管放心大胆出去走走。”
那可是没个准儿的,怎么样才能觉乎着心里有了仰仗呢?“慢慢儿来,”老人摆动着喷壶,浇着一溜溜花盆。花盆净是养的八宝花,各色各式的都有。“单看你出了福音堂,打算做什么。”老人不当事儿地说。
“放赈的事儿,我也该去各处走走,看看。”
“怕用不着。”老人把喷壶按进水缸里,一阵咕咕咕地翻腾着水泡,好似一缸滚滚的开水。“别瞧你家小娘年纪轻轻的,又是个女流,倒是挺顶个当家理事的大男人用。”
“倒不是怕她照应不过来,各处也不少的帮手……”
“说来也是桩好事;”老人用寒寒的眼神朝他俩瞥了瞥,“能各处去走走,让大伙儿开开眼儿,当年的铁脸爷子,如今换了一个人——”
“你老人家可算准了我的心事。”
“厉害,”私下里他说,“真是瞒不住长老。凡事不如都一五一十跟他老人家照实认了。”
“是桩好事,荣耀主名。可是要谨慎,小心魔鬼乘势儿做工。”
沿墙摆置着一溜溜盆栽八宝花,水是浇遍了,枝枝叶叶都如同上了一层油那么鲜亮。花是紫红、大红、桃红、水红、银红、粉红、橘红、姜黄、群青、雪青、雪白、姜叶儿……不下上十种。刚吃了水的鲜土香气,掺和着绒绒的枝叶上散发的艾叶味道,闻着就觉得福音堂本该就是这样的气味。
两个人一面帮忙,把一些谢了黄了的花茎折下来,一面品味着金长老方才说的那些话,一时还没有摸清那是什么意思。
“善财难舍……”老人喃喃念着,只像是自说自话,“横财,也是这么难舍。”
“你老人家——我可没这个意思。你老吩咐的事,我要是皱一下眉头,不姓唐了。”
“总想看看是怎么送出去的罢?难怪,这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决计没有这个心。”
“也不想去看看听听?人家是对你唐小爷千恩万谢?”
“这倒……”
“人之常情。”老人点着头说,摆弄着一棵要支花架的八宝花,那神情好似在赞赏一道可口的菜——不错,这个味道、火候,都挺什么的……
“人真是难说;”老人回过脸来,看看他两口子,“破大财不心痛,发小财反而高兴。”
两口子又被老人没头没脑地这么一说,给迷住了。
“只见一根针,不见一根梁;赶走了小小不言的鬼蝴蝶,你俩觉着是死里逃生。给你赶那些个缠了人一辈子也不觉得的鬼,反而不大心甘情愿了。”
到底给弄明白了金长老给他俩不断讲的这些个道理,他是下定了狠心,不要了,所有全都不要了。他那个人只要狠下心来,谁也别想拉他回头。
“今天,你唐小爷怕走出福音堂,是怕再给鬼蝴蝶附上来。那用不着;真真要怕的,还是那些缠了你一二十年也不觉为意的鬼。所以说,只有你心里才有数儿,随你乐意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
可是光景不是当年了;如今拖家带眷,两口人,年限里就是三口人,将后来把什么都一把手丢掉,人到底不是小鸟,啄几颗松子儿就打发一天,捕一只蜻蜓就是一餐饭。人也究竟不是百合花,土里有水分,天上有太阳,就不愁白花绿叶长得挺热闹。
“瞧瞧这些个兄弟姊妹,不为非,不作歹,一天尽一天本分,不是过得平平安安,一无所缺?”
金长老始终不肯先说说明白——不妨事,只要不怕苦,到我家油坊做长工去。
老人不说这个;只管步步紧地硬让他下定了狠心:“拖着打狗棍子去讨饭,我姓唐的也认了。”偌大一帮子大槽马贼,拆了伙,要地的,给地去落户;要钱的,给钱去做买卖。各奔东西,尽管小抄子几个弟兄收拾收拾一些枪支马匹,还要拉下去,“各奔前程罢,我拦得住你伙儿人,拦不住你伙儿心,别太过伤天害理。等到差不多,也就洗洗手了。做爷子的也算是留下了个样子在这儿……”
前前后后全都打发了,倒是费了不少时日。
瞧着一捆铺盖卷儿,一个大包袱,抖抖一双空手。“我这倒真是重又生了一遍……”他摇着头这么说。口气和神情,多少还有些儿不大坦然。
“重生,”受过洗之后,金长老给起了这个名字,“我看,谁生下来都从来没带包袱行李,你这还算是个大财主不是?”
“说是这么说;敢情天父是给我准备好了——”
“你就看看罢。”金师娘摸摸秋香的肚子打趣说,“肚子还看不出一点点,就忙着准备小衣服、尿介子伍的;你俩重生了,还愁天父不给你俩准备更周到!”
两口子都打点齐备了,单等事先跟金长老说妥了磨借的半吊现洋,远远找个小集镇,凑合着安个小家小户,靠着挑八根线儿,走乡串集做小本营生去。
原是觉着大房村这方圆一二百里内,再没面子待在这儿混了。金长老开导得好,面子不面子,那是世俗人的事儿。留在这儿倒是给主作了见证。
可到处徒子徒孙多不方便,兴他做爷子的洗手不干,把徒儿徒孙都丢开;江湖上讲的是义气,不能不认他这个爷子。早晚来讨教讨教,给出个主意吗?又陷进脚去;不给出个主意吗?当真反脸不认人,绝情到那个地步!
“也是个道理。”老人家频频点头。
“既是重新做人,重新再生一遍,就让我远远找个地方投胎去罢。”
说定了磨借的半吊银元,金长老老不提它。明天就动身了,说也说过多次,不好再挂在嘴上,黏缠着催促。临晚儿,红马埠来了辆骡车,这才老人家说:
“安排,是老早就有安排了。单等着让你俩多受点试炼,打里到外给试炼透了,就连挑八根线儿这个买卖也肯低就,世俗的事儿,再没什么好教你俩留恋,成了。主在你俩身上的救恩,到底是大功告成,没可说的了,放心去红马埠罢。”
起五更,离开大房村,什么人都没让知道。金师娘也是许久不曾回去看看儿孙一大家人家,便陪着他俩一道走。遥遥乎乎百十里地,天撒黑儿,才到了红马埠。
一家人迎到集头上来。
尽管生集熟乡赶惯了码头,像这样天撒黑儿时节,远远望着生脸子的土圩门,土圩子上分不出是炊烟还是雾气的那一片暮色,总是给心上压过来一份儿沉沉的、空空的什么,仿佛一无投靠,觉着身世不知有多凄凉。
心上又是这个滋味涌上来;望望跟强老宋并坐在车辕上的他那个后影儿。就只这么一个亲人了,只想扑上前去,抱住他好生哭场痛快。
真是万想不到,那么一大家子人,怎会一见如故那么熟。原想着,人家是金玉满堂一窝子亲骨肉,人家赶到集头上,分明是迎接人家的老祖宗来了,不由得把自个儿往车角儿里缩了又缩,生怕生脸子碰到生脸子,招呼不出口,不招呼又失礼,弄得让人看作外四路的大闲人,冷在一旁没人理会。
“秋香呢?”两三张嘴抢着问。
“在不在车上,秋香姐?”
“没一道儿来,奶奶?”
怎会这样子热烘?车前车后齐声这么探问,能熟到这样子地步?——一时反而不知怎么是好。错乱地解开身前挡着膝盖的大包袱,解了又匆忙系上,又不好应着什么,提提金师娘的考篮,就这么佯装收拾东西罢,早有一个大妞儿拱进来。车门上又紧跟着塞进了人。
“好累了罢?东西你别管,人先下来。”手已伸过来拉住她。
“不用下车了罢?坐到家里得啦!”刚打车门塞进来的一个媳妇儿说。
连金师娘都下车了,哪有还赖在车上的道理。其实也只是那一阵儿手脚找不到地方放,等下得车来,原该有的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凄凉,倒让金家姊妹妯娌那么多的手上来搀着,搂着,扶着,没空儿给人去觉着一无投靠的身世。
原是觉着丢掉的太多,太过分,这又觉得一下子收回来太多。说实在的,那么些真要用加一的大秤才称得完的金子银子,她都不心疼;房屋田产,她是连地界还没弄清楚,只觉得那些田亩跟到处都看得到的田亩,还不都是一样,怎该就是唐家名下的?还不如凤凰墩的红土教她觉着亲呢。倒是大箱小笼的那些个绫罗缎匹,珍珠玛瑙各式首饰,好似生在皮里肉里,割哪儿一块都疼到心。
难为他,发那么大狠心。“你当是挑八根线儿,房没房子,地没地,还能比当初你跑码头卖艺好多少?”倒又要他一脸正经来开导她起来,“往后,有的是苦日子,这些个苏绣湘绣细绸软缎,叫你穿,你能穿出去?”
跟他取笑说:“留着给咱们媳妇儿呀。要是个闺女,也好陪送点儿像个样儿的嫁妆。”
左一箱子右一箱子地收拾着,首饰一件换一件地戴上,料子抖开来,披到身前身后试着,好像这样也就算穿也穿了,戴也戴了,总是落住了什么。
“你倒想得远。我看还是留着打扮你,往后混得不行了,我倒图口软饭吃。”
恼得把他嘴巴撕扯得宽宽的。“还要往后干么?干脆也别去挑什么八根线儿、九根线儿,等着我给你挣钱得了。”
“这么俏,不把人弄得抢破了头!”
“不知道谁占了便宜呢。”口里这么说,心里实觉着占了他好大的便宜,笑倒在他身上,笑响了一身玎玎珰珰的镯子、坠子、钗子、锁子……
“能这么苦中作得起乐,也是福气,你别说。”
“真的是苦中作乐。不的话,还哭吗?”
那些个身外之物,发狠舍了倒还容易,不会哭也不会嚷嚷。惟独底下那一伙儿,不用说都跟了他那么久,他舍不下;就是她这个做小娘的,熟识不到三个月,也都多多少少生了些情分。李三大娘就更不用提,亲生的娘儿俩,也未必能亲到哪儿去。两下里都一把濞子,一把泪的,谁都舍不得谁。
“哪就生死两分开啦?”红着眼睛,强打起笑来说,“一旦落了脚,还不是常当娘家来走走!好在明年正月十七,说怎样也赶来大房村等我那位爹,就便也来探望探望你老人家。”
“唉,好好一大窝子,就这么拆散了……”李三大娘一心的情分,什么也说不出,老是重三倒四地这么念叨着。
“三大娘,你可好记住,忘了你给我开脸时说的:小娘,往后把这个魔王好生伺候着,能让他小爷收收心,少去糟蹋些人家,你就是造化这一方的活菩萨——这不就应了你老人家的愿了么?”
“哪敢指望这么一天哪我的小娘,那不成咒人了!也就有你俩这么绝情,怎么苦留都留不下。他小爷哪天受过苦来着?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叫他去吃那个苦……”
“好歹总强似受那个鬼附的苦罢!”
“天意,”李三大爷轻易不大开口的,一旁这么叹气,“天意啦——总是天意。”
也只能算那是天意。传遍了左近方圆一二百里,大瓢把子唐铁脸,说洗手就洗手。这且不说,还把万贯家私都拆散了放赈,单身一条儿挑小挑子做起小买卖去了。这样教人信不过的事,只兴铁板儿书说说唱唱教人听着热闹的。
任怎样舍不得的,都舍了。一时念着:只要他那个人给鬼附的疯病治好了,当初也曾发过愿,倾家荡产也乐意。一时又念着:当真生就的穷命,担不起一点点富贵。一时念着:除非天翻过来,谁也休想指望他那个人打黑道上回头。一时可又念着:往后,日子苦虽苦,一夫一妻的,倒是守得长远些;若还是照往天那种日子过下去,他这头脱缰野马,谁也保不住终有一天把她给甩掉……这样念来念去,总归是妄想着两下里都能落个齐全,既乐意他那个人回到正路上来,做个本本分分的人;又心痛这么决绝地把什么都拆散,什么也不落下了。
金长老若肯早点儿透个信儿,给他俩安排到红马埠来,有些东西还是可留。偏偏逼着他俩扒得精光,等于一丝不挂上了金家骡车。
五更天,似亮不亮的天色,人总是分外觉着不能再孤单了。大房村石板大街上,响着磕得人心慌的铁蹄掌和包铁的车毂辘,老觉着那不是自家要往哪儿奔去,是被撵走了。
金家一大家人,除掉早晚金师娘提提,夸赞儿孙多贤孝,多争气,从来也没见过金家一条狗,不要说见了金家什么人。还在车上蹭蹬着没下去,就教她错以为出门的闺女回了娘家一样熟;再不就是回到当初给卖出来的那个真正老家。
金家就在一进圩门不多远的大堤上,油坊跟住家,门对门隔着一条街。金家把他俩安排在住家这一边,一明一暗两间大房子,里面桌椅柜橱,一应俱全,连被物枕头都给准备了。这哪儿像给人做伙计来了?立时就让她觉着,纵是那么单薄的一个行李,一个大包袱,也嫌带得多余,心里好生羞惭,老是不全信靠金长老那些个开导。
小姊妹都是秋香姐秋香姐的喊着,不知有多亲,领她上到炕前脚踏上,炕里一床花洋标面子厚被,一床粉红织花缎面子薄被,三折三叠地贴墙放着,被上一对十字布挑花洋式枕头。
“要不够厚实,秋香姐你只管跟我说。”
“不是三面新的,”身这一边的小七姐指指被子说,“可都是才洗了浆了的。”
“就怕乍乍睡不惯,褥子敢情板了些……”
说什么好呢?想说:“我带来的都有了,别这么费心……”咽喉里却一阵阵抽紧,真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只有连连点头的份儿。
头顶上给什么轻轻地挠着,一股藿香味道。罩子灯打背后梳妆架子上照过来,把她影子投到后墙,才看到顶篷上垂下一只和合二仙绣香荷包,穗子正扫着头发。
“四姐绣的,”小七姐跟着她扬起脸来看那荷包说,“原本要做嫁妆的,特意送——”
“你真会胡吣!”
“噢,我记错了,不是这一个。”
“你还胡喊!拧烂了你嘴。”比她小一岁的小四姐说,“往后秋香姐你可少惹她,最坏了……”
她点着头,没法子教自己觉得这是才见头一面的生人,好像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只不过分手过一个时候,人还是挺熟的,脸面看着生分些罢了。
“来罢,一路上灰灰土土的……”
二嫂子端来一脸盆热水,小四姐抢过去,把扯在她嫂嫂肩上的门帘子放下。
“真是折死我啦……”忙着过去接,顾不得眼睫毛上还结着泪花。
梳妆架中央有个圆空子,脸盆正好坐进去,四周镶着一方方白底蓝花瓷砖,想起给他抢到羊角沟那天,一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对红红的眼睛。一旁罩子灯从下边照上来,红红的眼泡儿越发有些浮肿的样子,忙把脸孔避过去。
“那就梳洗梳洗罢,完了请出来用饭。”
她留意到二嫂子说着,给两个姊妹递了眼色,一齐招起门帘子出去。
“娘,要看新娘子……”外间有好嫩好嫩的奶腔儿。
“待会儿。新娘子要打扮打扮再看。”做姑姑的哄着说。
“哪里还新哪!”隔着门帘搭过话去,打心里喜欢那副嫩嫩的奶腔儿,一下子就想到自个儿肚子。
“我要看……看新娘子耍把戏戏……”
脸立时热上来。
听见那个做娘的哄着说:“新娘子做了新娘子,就不玩把戏戏了。”人家可没当回事儿。
“明儿找新娘子教小复骑马可好……”还听得慢慢走远去的那个小七姐这么说。
原以为孩子就算不挨一耳掴,也会给厉声厉气喝一顿。直着耳朵听那下面的。想起朱家祠堂里那个差点给打到地上的大孩子。
可人家二嫂嫂跟小七姐,一点儿也不避讳她。只这一点,就比什么都感激。更不用说给他两口子安置得这么齐备,压根儿没把他俩当作下人看低;也没有看高了,像李三大娘和那些徒儿徒孙,把他俩当作爷子娘子伺候。
“金长老——我是服了。”
到红马埠金家头一个晚上,他这么说,着着实实安下心来。想起丢掉的那么多,如今得到的,就是用加一大秤,也称它不完了。想起老夫妇俩苦苦开导他两口子的那些个道理,除了福音堂,哪儿也求不到;就算别处有,什么“大则夺纪,小则夺算”、“若复有人,如是如是”,便宜倒真便宜,十来石麦子就打发了;敲一阵,唱一阵,拿了香火灯油钱就走。就和往日给人说唱本儿差不多少,逗了钱,歪歪马灯罩子,把灯吹熄了,就各回各的窝儿里去,谁也不管谁。福音堂可不那么便宜,什么都给勒索了去,可给他俩的道理,给的比勒索的多得太多。
两口子死心塌地地干了,粗活细活都不管,金家从上到下没把他俩当作外人,他俩把金家当作自家。这一对成亲拜堂时,连爹娘祖宗都没得可拜,如今有了爷爷奶奶。大叔大婶儿都是亲如爹娘,下边叔伯子妯娌一大堆,只凭这些情分,就不止那“八福”了。
老人家揽住八福,让孩子背登山宝训的“八福”。老阳儿磨西,把院墙外整行柳树枝影铺了一院子,这一对太爷和重孙,背上尽是缕缕道道的条花影子。跟老人头一面的那些个景象,又回到眼前来。那时老人家一背金红霞光,那时这个小人儿还不知在哪儿。金红的霞光换了一缕缕柳条影子,孩子这么大了,老阳儿也生出了皱纹。怀着这孩子倒是受了多少流连,可又抵换来多少福分,一时间数都数不清。所有那么些甘苦,尽都在这一对祖孙身上一条条记下来。尘尘烟烟,用不着去细细地想,细细地诉说,本就根生在那儿。
也或许正好一百天,一个整数,就兴打得人痛一些;也或许老人来了,老人身上本就根生着那些个前尘。心上有了痛处,也像身上的痛处一样,老怕碰到,又老是碰到。平常哪儿觉到小拇指有多当用,可一旦伤到一星星皮肉,便什么事都做不得,筷子都拿不住,一动就拐上伤口。
打多少流连里换来了“八福”和八福这孩子。到“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孩子给寨子里来了一窝打水的给分了心,忙着要去把缒在井里冰着的西瓜捞上来。孩子又想起这半天没有汲水,井里不知聚了多少水了,眼睛平空地亮起来。
“把孩子也旱得这么贪了。”妇人苦着一双眉毛,跟老人叹口气。
“别怨他贪。很懂事儿了。”
“敢情寨子里存的水,都作践得差不多了。”强老宋一旁拦着小福说,“你就让人家多打点儿水回去。”
做娘的也跟着数说起来,这么大就争水,将后来要争什么了?“快给太爷把八福背完——磕磕绊绊的,背又背不顺当!”
“娘还不是这么久,都没叫人背啦!”
“你瞧,多会派人家不是。”做娘的白了孩子一眼。
老人好似很赞赏孩子这么一点点的任性,一点点的刁。“小脑袋瓜敢情也闹旱了。不打紧,多吃点儿西瓜补补就背得熟了。”
“太爷太宠了他。”
“太爷是不是说——”孩子认真地吞了一下口水,逞能地说,“脑袋瓜闹旱,吃了西瓜,就能背得滚瓜烂熟了?”
“也别管得太严,瞧这不是一等一的脑袋?”
“我倒害怕,不觉为意老念着是个没爷的儿子,就纵了他。再说,一个馒头也得蒸熟了吃。”
“人小鬼大,”强老宋剖着西瓜说,“爹娘都是一等一的脑袋,再差也差不哪儿去。”
“坏就坏在脑袋太灵活;不是大好,就是大坏,要不上紧点儿,敢情又走他爷老路。”
“小福皮是够皮的,底子不赖。不是我说,小娘,你是紧了点儿。瞧长老家,小子闺女的,皮得上了墙头都不管。”
“喝,我家那些个登天猴子!”老人立刻开心起来。“小孩子没一个不皮,只要别损就行了。德性上多教导教导,别的,尽管由他去。树大自直,太过摆弄了,反而长不好。”老人托着一桠西瓜说,“老式那种管孩子,打小就制着迈方步,驼着小脊梁骨儿,老气横秋一副冤枉相。一个个都是小盆景;没有大出息,长不成大材料。”
“娘,我说罢?”孩子侧着脑袋,勾头看他娘垂得很低的脸,好像可也看到娘被人训起来。
“爷爷你就瞧他这副坏相,还怪我太紧呢。”
“就这样好,免得爹娘面前做假;人前规规矩矩,人后——瞒着你,什么都干得出。我家孩子都不兴那样。就是婚姻大事,也都由他们,这你都清楚;只要带回来,让长辈儿掌掌眼儿。上了年纪的,别的都赶不上年轻人,靠着老阅历,识人,总还不大离谱儿——”
“那好啊,将后来,不是带回来,倒是抢回来。爹娘也不能跟着一辈子。”
老人和强老宋倒被说得仰脸大笑起来。
“我知道,”小福漓了一肚子西瓜水,抢着说,“娘是爷抢来的。”
孩子一肚皮的红,又教她想起傻长春儿。
“你说,倒有什么能瞒住他!”
“这就好,要想孩子凡事别瞒住你,先就别瞒住孩子。再说,你又哪儿瞒得住?如今一代比一代机伶,别随便打发孩子,以为孩子挺好骗过去。”
“是罢,娘?”小福歪歪脑袋,媚了做娘的一眼。
“瞧你那个坏相,倒教太爷当我整天靠着骗你过日子。”
“那你怎么说没旱魃?还赖林爷爷赚我。”
“真是的!不信,你问问太爷看。”做娘的似乎还很稚嫩,口气倒像小姊弟俩在磨牙斗嘴。
“那人家祈雨的怎么都信林爷爷?——都说,一准出旱魃!一准出旱魃啦!”
井上打水的,也忙着搭过腔来。强老宋也说,人是给旱疯了,林师傅只不过当作闲话扯扯,没料想倒把大伙儿提醒了,一个个认真起来,打听哪儿去找阴阳先生算算卦,好去打旱魃。
“光是有这么一说,谁也没阅历过不是?”强老宋望望金长老说。
“有此一说。”老人颔颔首,一面挺疼惜地擦着吃过西瓜的嘴角,和嘴角上的胡梢子。
“二斗说,他爷爷打过旱魃。”孩子胖腮帮儿绷得硬板板的,不知是太吃紧,还是太认真的缘故。
老油把式闻声打碾房里出来,一路抹着黄刮脸上的大汗珠子。
“这事儿,老年间咱们老家就有过。”
“又是你亲眼见过不是?”强老宋钉着调侃。
“日你姐,我姥姥也是说假话的?——别人我不敢信。”
“你姥姥亲眼见过?”
“不是她老人家亲眼所见,我也不信了。”
“有此一说。”金长老还是那句话。
“怎么样?长老也听说过。”老油把式好似可也找到人帮腔,冲着强老宋挂下脸。“上年纪的,谁不知这事儿?就你伙儿不信邪!”
老油把式不比强老宋年长几岁,一张丧气相的暗黄脸子上,占到便宜还是憋不住露出得意来。
“说是有此一说,就是太玄了。”金长老还在仔细收拾那把银灿灿大胡子,教人想到一只爱干净的老猫在那儿洗脸。
“林爷爷还教我,看看有没有小鬼掌着扫帚扫云彩。”
“有云彩可扫,倒有巴望了。”强老宋说,“别净在这儿扯淡,大堆活儿不干。小福,你还是去遛遛紫骡子罢。”
“不要,”孩子挺绝情地转过脸去。但又不放心地看一眼宋爷爷,“等会儿好不好?”
“这孩子,一听说要去遛牲口,命都能不要的。你别老黏着太爷,大热的天。”
“太爷,你怎么没有看到过旱魃?”
“没看到过,不能就说没有,是罢?”老人揽着小福说。
“那太爷你是说有旱魃了?”
“不能说没有,敢情也不能说有,反正没看到过,对不对?没看过不要紧,那要看有没有道理。”老人扫一眼大伙儿,几个打水的也围在四周,“要说人死了,没装棺之前眼睛看到天,就变成旱魃,这有没有道理?”
“有。”孩子答得很顺口。
“有道理?”做娘的一旁竖竖眉毛,忍不住责问。
“没有。”
“说说看,到底有没有道理,小脑袋瓜儿!”老人似乎连孩子这样的不用心,也照样心疼得要命。
“所以说,”老油把式等不及地插进嘴来,“人死了,脸上一定得蒙火纸。”
“是不是风吹掉了,就看到天了?”孩子问着,忽地拉住他娘,“哎呀,娘,爹打榨房抬到堂屋里,火纸吹掉过没有?”
“小福——”做娘的有些生气。
“真是天性!”老人笑笑,用这笑容止住了孩子的娘,“难怪以色列人不拜耶和华,偏要造个金牛犊去拜。”
“用你这个小脑袋瓜想想,”金长老指头弹弹孩子的额头,“人不是都死在屋里的,是不是?路毙的、打仗死了的、淹死的,那可要出多少旱魃!”
“暴死的,就成暴死鬼了。”一个打水的老人说。金长老看看他:“对了,你可是老实人说的老实话,敢情饿死的,就成了饿死鬼;吊死的,就成了吊死鬼;屈死的,就成了屈死鬼;都有现成的名分。”
打水的老头很不合适地害臊起来:“你是有学识的先生啦,咱们乡下土佬说不过你。”
“都是土佬,一样的;土佬尽管土佬,道理还是要讲。俗语说得好,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就照你们信的道理说,人死了要托生转世的,哪还在世间闲游浪荡地捣蛋?阎王爷这么好说话吗?世上只留下个尸体,臭了,烂了,最后尘归尘,土归土——”
“也别这么说,老先生,”另个打水的汉子,抱着包有铁箍的扁担说,“要变旱魃,可就不烂了;棺材破开来,一身的白毛,尸首贴在棺盖上,眼睛睁有鸡子儿大,说你不信。”
“你这位大哥,约莫也是跟我一样,都是听说来的。”
“虽没亲眼见过,可我那位姥姥,不是说瞎话的人。”
“这倒很妙,”老人很有趣儿地点点头,“净是做姥姥的看过旱魃。不过,也是有道理。天既然大旱,地底下干燥,加上地底下冬暖夏凉,也兴埋下去的尸体不容易烂,反而生了霉,敢情就像是生一身的白毛。倒是什么尸首贴在棺盖上,总有点离谱儿,没多少道理……”
老人家怎么说这妇人就怎么信。听了这些个道理,不由得又品味起老人家说的:“真是天性!”人是又相信、又害怕这个鬼、那个鬼,偏不在乎那些个不叫作鬼的鬼。当初也是这样子,光知道鬼蝴蝶不是好惹的,光见他那个人挨鬼蝴蝶缠得没了人样,到处求仙拜佛的;哪里懂得杀人、奸淫、抢掠、贪心……多少恶鬼附在他那个人身上,附了多少年月,都不觉得。她被那个给鬼附上身的人抢了来成婚,不由人地恩爱起来,不分黑里白里腻在一起,伺候他,纵着他,给他怀了孩子,也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时刻都被他那么个恶鬼守着、陪着、纠缠着……
人就是这么个天性么?待在大房村朱家祠堂那个大半天里,也光是看见黄鼠狼那个冲她作怪的鬼,看不见自己挨嫉妒、骄气、说冷话、使小性子那些个恶鬼给附在身上。到处受人夸赞多机伶多巧多刁的人,也还是那么蠢,想着人到底算得了什么!
挨仇家打在榨槽上——只有他自个儿才知道那是什么时节、什么地方、什么事上留下的仇家;官厅和当年那些个徒子徒孙,照她事后描摹的影形,都没办法找出做案做得那么干净利落的仇家——那以后,人从半死不活里还醒过来,曾一度很蠢地对天上那位天父灰透心。“老天没长眼睛!”直到哭得出声、哭得出眼泪,也喊得出冤枉了,就那么拼命地跟金长老吵闹起来,好像金长老成了那个没长眼睛的老天。
“凭什么教他死得那么惨!凭什么——”过后想起来,自个儿都不相信怎会泼成那个样子,一把扯掉后墙上那幅“宽窄路途”立轴中堂,打横里撕成两半,好像撕掉了半个天,把上帝的裤子撕了下来。
教友家里什么都不供奉,正堂后墙上就只有这么一个陈设,那是神学院当教授的金家二叔画了印出来的中堂,上面数不清的小人物,做好事做歹事的,挺禁看。
“觉得惨的,是活人。”老人走过去,拾起地上撕毁的立轴,理了理,哗啦哗啦卷着,真就是看做儿子辛辛苦苦画出来的画儿那样心疼着,卷着很小心,很爱惜。
似乎很累地跌在身旁一张圈椅里,多不甘心哪,一肚子不平、气恨。
“要真是命中注定死得这么惨,就该乘他作恶时;那倒只有人叫好,没谁给他一滴泪。”
“那怎么办呢,咱们谁也作不了这个主。”老人满口商量的口气,“那么着,他就灵魂得不到救了。”
“难道说,主就不长眼睛!”挑高了嗓门儿叫喊,披散了一脸的头发,“人也悔改了,什么都舍掉不要了,做了多少好事,行了多少善,还要他怎么样,天哪!作恶不得恶报,行善倒得了恶报,哪还有天理!就是这么个公道吗?教人寒心哪……”
“来,秋香,先冷冷,别太累了,听爷爷跟你讲——”
“我不要听。不公平!都是假的!”
“我看,你是做买卖做久了,跟天父也做起买卖来了。”打老人的脸上带过一眼,那是惯爱把孩子宠坏了一脸迁就的巧笑。“原来行善,做好事,只为着得到好处?得不到好处,就觉着这个买卖不公道?”
“善有善报!恶有恶果!”她可叫喊得那么绝情。
牙根都咬痛了,咬不紧眼泪咸咸的老是涔进嘴角儿里,狠狠抹一把给眼泪黏到颧骨上的发梢。那样撒泼、发狠,披头散发母夜叉一般,不知道人丑到怎样一副鬼相。
“爷爷倒很想知道,你是要天父怎样报答你——做了那么多的好事,真是的。”
“不能不讲公道,凭什么教他死得那么惨!”
“你是要重生长命百岁,那就公道了不是?”
“天要有眼,天就知道该当怎么样。”
“那是跟上庙烧香祈愿一样,求个多福多寿,多子多孙多富贵,等到福禄寿喜财样样齐备了,再猪头三牲的去还愿。还愿完了,弄回家去,烧的、炖的、蒸的、炒的,都有了。那种买卖才公道?给穷菩萨放印子钱,一本万利?……”
“那也是比得的?”一股又痛又不甘心的气头渐渐过去,气才和缓了一些。
“谁也没有爷爷清楚不是?敢情比不得;你两口子下的本钱是够大的,万贯家私不用说了,又把坐地分赃的大财路也给自绝了——”
“你老人家别这么冤枉人……”
“好好好,这且不提。”老人连忙赔不是,接着说,“柜台上用的是大油端子;遇上去年那样荒年,少说也放赈了上万斤的豆饼,上千斤的豆钱儿。你两口子也祷告、也唱诗、也做家庭礼拜什么的。所有这些个,下的都是大本钱哪。天父是没良心,交给你俩的什么货色?唵?——”
“爷爷你——”给老人挖苦得心里挺着急,等不及地抢白说,“从来也没有非求什么来着,想也没想到要跟主做什么买卖……”
“那也不算什么罪过;将本求利,只要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不发横财,又不讨便宜——”
“爷爷——”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蚀本的买卖谁做?”老人只管说他的,“如今晚儿,什么也没赚到,这都不去说它,反而——你看,反而把血本儿也贴上了。就算退一万步想罢,赚不赚都不去计较,这一口气可有点儿咽不下去——”
“这说到哪儿去了?”她是急急切切要给自个儿辩白,又老是插不上嘴。
“说也是的,早知有今天这个下场,哪如上庙去交易!所费无几,又包赚不蚀,那才公道——”
“好爷爷,你就别再损人了罢,”老人说得她差不多只有下跪告饶的份儿。“你老人家还是打不得、骂不得的?人就不兴一时……路走错了好回头,话说错了怎么办?”
看着老人拿着画轴打太师椅上起来,脸收得很紧,她把话咽了下去,不知道要等一个什么结果地等着。
“这个——还要不要?”老人掂掂手里“宽窄路途”画轴说。怕要把它扔了,连忙过去,伸出双手来接。“要要,我糊糊看。”
老人逛到门堑那儿。“庚新可在?唵?”冲着账房那边叫唤。
听见帮忙理账的大哥应了一声。老人回过身,望望她说:“当初,二房跟我提这桩事,”示了示手里的破画轴,“是行;二房是个有头脑的,亏他想的好主意。信主人家,墙上是该有个什么的挂挂。可又画什么呢?跑来问我——”
“爷爷有话吩咐?”庚新走过来探问。
“把这收起来,多早晚进县里去,带给文昌阁再裱一裱。”
庚新接过去,想打开看看,不知道他爷爷什么用意。卷像一根擀面杖的画轴,不仔细看,倒看不出什么毛病。
“不要动它了。撕得很值。”
三个人都不禁望了望后墙。乍乍的不习惯,看上去,好似倒掉一面墙那么敞亮。粉白后墙上留下一方和那幅中堂一样大小的框痕;长方框子里面比四周白一些,却有一层层落了灰尘的蜘蛛网,细密得像是剪裁什么女红剩下的一片片罗纱角子。
“通到天堂去的路是窄的,地狱的路总是宽得很——我就给二房出了这个主意。”
打院心里看进去,那幅给她撕成两半的中堂,真是裱得好,就是站到跟前,如若不知道给撕毁过,压根儿就看不出一丝丝痕迹。
画是从上到下分出左右一窄一宽的路子,世间善善恶恶的大事小事,都给分得那样子仔细。窄的一边弯弯曲曲通到高处去,高处闪着刺眼的亮光。宽的那一边,人是挤挤挨挨的赶庙会一样,沿途都是吃喝玩耍寻乐子的去处,杀人的、放火的、打劫的、争吵的……连毒打牲口的都有,一路下来通到最底下的硫磺火狱里。
当初发疯,拦腰那么一撕,撕成了上下两半,下边一半攥紧在手里不肯放,像要再撕个两半才出得一口怨气,要不是金长老硬把它要过去的话。
中堂还没有裱好送回来的那段日子,心里真像那面后墙一样空空落落的。小福他爹乍乍去了,家是掉了一半似的不成样子。一抬头就是那面空空落落的后墙,一倒下头来,就是空空落落大到了天边去的冷炕。
孩子还听不懂话,抱着哄着看画画:这个坏人做什么?这个坏人拜偶像……这个好人做什么?这个好人脱袄子给穷人穿……一个小人儿就有一堆子顺口编排的故事。孩子居然听得蛮有趣儿,动不动闹着爷,闹着娘,只要看小人儿,要听讲讲儿。多福气、温实,多欢欢喜喜的元房三口人!如今画儿不在了,他人也不在了。人活着不觉得占多大地方,人去了就把半个家都带走了,甩下空空落落的后墙和冷炕。家前屋后走着,走进走出的,就只不见了那个人。
“所以说,打什么旱魃?不如多打几口井实在些;一家有这么一口深井,就少了多少难处。祈雨也没多大意思……”
打水的几个汉子,听了这些,一言不发,但也看不出就能口服心服。有个留了胡髭仍盖不住兔唇的老大爷,嗡嗡地动着三片嘴唇,似乎还有些气虎虎的样子。
强老宋把紫骡子打后院儿拉出来。没见过有这么驯的骚骡;就是没闹毛病,也从没什么脾气。
“长老,”强老宋招呼过来,“你老是老阅历了,要不要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儿,真摸不清。”
老人搀着孩子过来,先离着两三步远,把骡子从头到尾通身瞄过一眼,然后走近来,掀着骡子松松的长嘴唇,看看口里血色。
“你这个把牲口当命一样疼的老手,怎么把牲口伺候成这个样子!”强老宋要是光用耳朵听,这话就教他受不住了。老人一脸打趣的味道,分明是故意用那么严的口气。
“可不说的是,只差没抱上炕了。一个槽上的草料,一个碾上的活儿——这几天,不说我,就是小娘也是老叮着,三莛活儿,给它减了两莛,还是老往下跌膘。”
“又不是水骡,日你姐,还抱上炕!”
老油把式又在碾房那边搭过腔儿来。老油把式撒起村来,不管当着谁都不避讳。
老人抚抚紫骡子根根可数的肋骨,胡子里隐隐含着老油把式逗的乐子。
“口还嫩着不是?”老人问了声。
“可不?六牙儿。”
“那不是正当年?”
“说的是。”强老宋总是嘴角里衔着根草茎儿。人像刚用过饭,离不了剔牙棒儿。
“没别法儿,只好见天找小福儿骑着去遛遛。”女当家的一旁搭着话说,“压两天还不行,得找兽医调理调理了。”
“我看肚子有点儿胀,你看呢?”
“你老这一说——”强老宋退后一点儿瞄了瞄,又侧过头去看看,“倒真是有点儿苗相。”
“怕是误吃了毒虫子(卵)什么的了。”
“草可都是铡过的;又都是上过气的干草。”
“也别太信什么遇了铁器就除了毒的老话,靠不大住。塞一把烟丝看看呢?”
“那倒是现成的。”
“我去拿林爷爷烟荷包来。”孩子忙着这就想跑碾房找他林爷爷。
“算了罢,少教你林爷爷心疼罢。”强老宋说。
“也行。”老人又好生端详一口牲口,把缰绳交给小福。“多遛遛,也是个法子。”
好像没能见识一下怎样把烟丝塞进骡子肚里,孩子有点儿不大乐意,快快地牵了牲口出去。
“你都忙着罢,我随便走走看看。”
老人跟着牲口出来,看来不知有多恋着这个喊他太爷的孩子。
“要不要太爷抱你一把,八福?”
“还抱他?”做娘的跟上来说,“他呀,除非上天,他上不去。”
孩子倒是很在行,又急于卖弄卖弄,忙不迭地拉着牲口往场边儿去。紫骡子肩脊足有一人高,场边上有个立着的红石滚子,孩子跐着滚子,一纵就跃了上去。骡背上没有配鞍,挽骡本就没现成的鞍子可配。只在肩脊上披一条双叠的麻袋垫着。
孩子忽又想起了什么,勒转过骡子,冲着这边招手。“太爷,你不走罢——今儿个?”
“去罢,太爷要住到你烦儿了才走。”
做娘的跟上去几步。“太爷给你捎来好些画儿书,还没给你啦。”为了压住吵死人的知了,大声叫起来的那副嗓子,越发地干净,清亮,“多转几个村儿,别像昨个,眨眨眼儿就回来交差了。”
骡子太高,骑在上面想来很耸人,孩子顺着劲儿,胖胖的小脊梁一挺一挺地耸着。
“老没骑牲口了,瞧着挺馋的。”妇人好像是跟自个儿念叨着,望望老人,止不住淘气地一笑,觉着自个儿不知有多小。
“那还不方便!”
“没来由的,骑什么牲口?又好惹寨子里闲话。”
老人看看她,半晌说:
“人要是老怕人家闲话,那可寸步难行。”
“我也该去红马埠走走了;挺想大婶儿、嫂子,还有小姊妹。”
“家里那边,可也都想你想得慌。早晚还是去走走罢。”
“真想骑牲口去……”
好像无来由的,心里一下子跳得挺厉害。
这才想到,一时恐怕不方便去红马埠,除非回绝了那桩事——怎么样也不曾想过再嫁不再嫁的。望着骡背上的小福,不知道孩子小心眼儿里想着什么,一双小胳臂斜斜地举上去,拉着教人看不懂的架式。只是心里转而一想,那桩事一经提过,大婶她们都该知道了,不管自己是应下来,还是回绝了,老油坊那边,总是一时不大方便去的。去的话,这张脸不知道要往哪儿放。总不能制住人家心里不想罢。
望着孩子骑在骡子上不紧不慢地去了,不禁算算自个儿倒有多久没有正经骑过牲口。
不经意就能数得出,离了爹和枣骝,总共就只那三回,一是打朱家祠堂高门台上跑下来,拉了马就走的那一回,一是去旱湖打围;再就是——想到被他抢上马的那一回,实在不能算数儿。人是在马上,却又算不得是骑着,不知该怎么说……
出圩门,天才蒙眬亮。零零落落三两家草房,给覆在厚得像落一场小雪的白霜里,尖尖个小风儿该是冰刃子那么锋利地犁在脸上。天是老高老高的瓜绿。稀疏几颗亮星,和她没有睡好觉的眼睛差不多,涩涩的张不大开。瓜绿的天,愈往东天愈淡过去。
金镏子套在右手中指上,暗里扳转着。唐——姓唐,好逗口味的姓,黏高粱米儿汤圆,一咬就是一口烫舌头的砂糖浆。跟自个儿说,别痴心妄想罢!傻长春儿再压两年,就不是按在条凳上杀一刀,攮一刀的小小子,坛口儿也钻不得了。到那时,爹少不得再花上三吊两吊钱,买个比猴三儿重不多少斤两的小小子,那才是专为买来点她这个秋香的唐伯虎。
小戏儿唱到哪儿了?除掉丧气地认命,再没有什么戏文好唱了。
那么个又瘦又脏的小小子,谁知道现下躲在哪儿咂干奶!有些集口儿上,常见逃荒的娘们儿,叉开两腿坐在那儿乞讨,光着怀,揣着光眼子奶孩儿。做娘的端着半干瓢糟糠,扮戏似的掩一捏儿到嘴里,嚼着做幌子,那种冻得青头紫脸的小奶孩儿,听说三两吊钱就买得下来。当年自己跟着爹娘逃荒,八成也就是那副又瘦又干的脏相儿。
冻像砂礓石一样硬的大路,往东扯过去,扯到不远一片小土丘那里,便不见去路。猜不到小土丘背后,大路要朝哪边弯过去。不管了,往哪儿弯,往哪儿绕路,终归是瞄着那么个又瘦又脏的小小子去罢,那就叫作千里姻缘一线牵。
“可惜喽,嗐——这是!”
皮二大爷一个人缩在车辕上,不时拉起长长一声叹,这么念叨,喷出长长一缕白气。听着骡马蹄子踏老了人地敲响着冻地,也不知道这位二大爷可惜的是大房村的好生意白白丢了,还是金子银子的过一过手又出去了,还是可惜一桩好亲事吹了。只怕是专为叹给爹听的;可爹照例子是一上车就蜷在旮旯里打盹,下了蛰的蛤蟆一样。
能看得到的村儿,尽是遮在一片灰灰枯林子里,没有根儿地漂在奶白的地雾上。
望着皮二大爷缩在笨厚的老羊皮袄里,看不到包着火车头皮帽子的脑袋到底缩到哪儿去了,就那么一大堆,堵在车帘子外头。
皮二大爷为人,该怎么说他呢?——一身的不正经,心倒比谁都正经。
两手袖在袖口里,暗自扳转着中指上金镏子。这样贵重的东西,皮二大爷要是不声不响装上身,谁也不知道。可怜的二大爷,瞧他顶着刀口一样的冰刃子风,缩做那么一大团,老羊皮袄老得板儿硬,不信还能搪寒。那么一大团,里头包着多饱多结实的好心哪。上四十岁的人了,家眷丢在老家里,也和老光棍一样,为谁苦呀?想着将后来不伺候爹还说得过去,要不好生孝敬这位二大爷,真得遭雷打。
骡车弯过小土丘,皮二大爷把骡子勒住了。
“嘿,你就瞧瞧大房村这个熊地方罢,毛病真多……”皮二大爷站起来,叉开穿着套裤的两条腿,车身慢悠悠地往前游着。
打皮二大爷胯下看出去,天爷,可不又碰上一伙儿贼羔子了。
去路上,迎面一溜排开四五匹大马拦住。吓得她赶紧把油布帘子放下。
爹正皱紧眉根子看她。
“爹,八成又是歹人。”
“不是刚出圩子不远?”爹这么问了一声,不等她答话,人已一虾腰儿钻了出去。
有好一阵子静,牲口打着响鼻,车身不大平稳地略略有些打战。头顶上闷成暗红色的小风车,也跟着微微发颤。莲花姐直直的眼睛,跟她脸对脸儿瞅着。
愈是这样无声无息的静法儿,愈觉着害怕,不定就要下个时刻里,猛可儿爆起什么来。
“怎么啦,”踏在爹脚底下的板子,吱吱响了一下,“这是谁家的规矩,骑马不让路,倒要车让路?”
“嘿,就等你佟大老爷张张尊口。”
一个嗄嗓子的说。可不就是那种豺狼之声。
“有话明说吧。”
“没别的;打有大房村到今儿,爷们儿还没瞧过这么一等一的把戏,劳驾回去多玩儿两天。”
“明人不道暗语,要怎么,敞开来说。”
“不怎么;回大房村,吃喝用度,唐小爷包了。”
“好,领这分情。”听见爹哼哼鼻子。“老二,加鞭子赶路。”
想着,只怕没有这么方便行事的,可是等了半晌儿都没动静。
“嗳,你伙爷们儿,别开这玩笑,”皮二收拾着缰绳说,“帮帮忙呗,天短,咱们还有七八十里地好赶嘞。”
骡车略略游动一下,又停住。响脆的马蹄声,错错落落地挨近来。蹄铁磕着冻地,清脆像嚼着一嘴的冻琉璃。
“回头!爷赏了脸,别不给脸。”嗄嗓子吼着。
她是憋不住了,悄悄掀起一角儿帘子窥出去。皮二大爷老羊皮袄堵住,看不见什么。
“回头!敬酒不吃,等着罚酒?”
扳住了皮二大爷肩膀,再往上移一些,勉强看到一撮黑马鬃,顶在风头里扑扑飞着。就在左手旁,冒冒失失发现一双毛糊糊的手,手上亮着短枪。枪筒正朝着她,枪口黑洞洞不知有多深。
“你伙儿别来这套,”爹说,“咱们手无寸铁。咱不怕硬,你也别欺软。两座山碰不到一起,两个人还是要碰上;别太绝了路,日后彼此不好照面。”
“好心好意留你,这么不识抬举!”
“少噜嗦,回头!”
一时不知多少张嘴巴,前后左右嘈嘈叫唤。
“还说手无寸铁,手里留下寸金就成了。”
“他娘的,这是哪来的邪门儿!”爹发凶了。可压不下去歹人的穷嚷嚷。“咱们凭的真本事,挣的清白钱,这一套窝囊气——”
“哈哈,好个清白钱,退了钢洋,留下金镏子,你姓佟的算盘也打得太精道了……”
这话教她不由得一震,忙把一线帘缝子捽住。
隔着衣服,摸了摸小襟子荷包里的戒指,立时想到皮二大爷太疼她,不该留下这个祸根,皮二大爷怎么办呢,不是要挨爹骂死?
不放心地又分开一线线帘缝子,一只眼睛贴上去。不由人一抖,正是那张灰青脸子,蛮狠的薄嘴唇咬作一条细缝儿。黧黄眼珠子正瞅准她这边,仿佛隔着厚厚油帆布帘子看穿了进来。恼人的是莲花姐从脊后贴上来,一劲儿扯她袖子,不识相地叮着问怎样了,怎样了,扯得她带动手里捽着的帘子,又气又怕跌回到一堆被物上,瞪紧莲花姐直想发作。
那人前天的一套装束换过了:尖顶儿黑皮帽子换了水獭火车头。两边耳焐子拉下来,兜住猪皮一般粗硬的宽腮。宝蓝华丝葛面狐腿皮袍子,也换了一身油光光打粗的老紫羊大袄,倒是可可地衬上他那么个贼种。
愣了一小阵儿,觉得这总不是一回好事儿。听不清皮二大爷也夹在里头争吵什么。事到如今,既有那样不要脸的东西赏了人家的金镏子又伸手来讨,就不能单让皮二大爷独自去顶。什么金子银子的!谁也不要留着吞金寻短见,多稀罕呀!掏着小襟荷包里的金镏子,一股窝囊气顶上来,一把拽开油布帘子两个活扣儿,打爹身旁纵到车辕子上。
“还你的!稀罕……”尖声嚷着,脚还不曾站稳,只觉得整个身子一下子被扔走了,天下地上地打个大旋转,眼前一黑,扑进毛蓬蓬的马鬃里……
四下里一片喊叫,立时就被耳边儿噗噗拉起的冷风给掩去。
“佟老头,爷不是没赏脸!谢了!”
人是两头悬空,中间拦腰被箍住,整个身子横梁着担在马脊上,发疯地甩动、颠跳,由不得自主——可不是附在枣骝身上那样跑着小碎步玩耍子。
一时间什么主意也没有,心里直告急: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只有拼命叫骂,抓打龈咬一齐来。可头脚悬空,用不上气力,白挣了半天,除掉抓下一指甲缝子马鬃,也曾把马拉扯得几乎失了蹄,却再也不生作用。然后这才够过手去,狠抓住那只掯紧在腰里的粗手。
“咈,咈,客气点儿,妞儿,爷这嫩手——肉做的。”头顶上夹着恨得死人的磔磔奸笑,不是人的声音。
手指甲里,清清楚楚挖进一些皮肉,指甲缝子胀胀的,黏唧唧的,仍是紧掯住不放。只是怎样也煞不了恨,反而她这个抓人的人,抓着抓着,周身止不往地肉颤,直麻到心里。只有生就的贼皮,才禁得住她那么毒地抠进骨缝子里去。
眼前一直是飞快地打横里扯走的冻地,刺得人眼花。脸是倒控着,给血胀满了,拧着脖子往回望,除了多得像树林子一般奔动的马蹄,什么也看不见。
这才想起爹,想起皮二大爷、莲花姐、那匹通人性的枣骝……就连烦透了人的臭骡车,一时间都成了再也见不到的至宝,今生今世就这样地一下子绝了缘分吗?眼泪怎样也留不住。
姓唐的大约实在受不住抓打啃咬,腾出手来,把她扳起来侧着身子搂住。
两条大辫子都给弄散了。两个人都被漫天飞散的黑发给缠住,撕扯不清的一时什么也看不见。拼命挣打了好一阵子,终还是给牢牢箍进他怀里,两手统统被他铁箍一样的胳膊捆得死紧,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没有尽头的长路,奔迎上来,顶面的料峭子风简直是冰人的大水一样猛浇着人。只剩腿和嘴巴和扯散的长发还在不甘心地发野。吃枪子儿的!挨炮铳的!千人杀、万人剐的……任怎样狠的、毒的、血淋淋的咒骂,都是白费,只从背后换来一声声磔磔奸笑,反把自己累得没了气力。
后领子口上,嘴巴贴紧她发根子底下,一喘一喘热喷喷地呵着气。几次想转过脸去啐他,又怕正好送给他轻薄。真气死人,不知多规矩的让人搂在怀里。
认命了罢,灰心地松软下来,身子像沐在水里,无遮无挡的冷冽入骨……怨过城门洞里跟叫化子差不离的日子,怨过狗熊那么腥臭,怨过连朝阴雨囚在车篷子里看爹脸色,被爹一头喝闷酒,一头逼着背千字文、九归诀,也怨过把身子上该藏该躲的地方挺给千人看、万人瞧的那些鬼把戏……怨罢,想怨也怨不成了,尽都随着往后飞走的冻地给扯远了,一去不回头了……两旁荒地接连上远处未散的早雾托着的山影子,直绕着她打旋,不知要把人旋进什么一个深穴里。
马是黄骠黑鬃子口马,渐渐缓下来。从扯在脸上的乱发里,看到东天边一溜灰秃丘陵上,吐出一点点血红血红的日头,又是一个万里无云大晴天。泪干在脸上,紧巴巴的,觉着好像很不如人。
马停下来,像要等什么。
“妞儿,委屈一下……”热气呵着她脖颈底下。
不知多少人马跟上来。
还是不甘心就这样认命;拼命勾下头去,够着去咬他那只试着往她皮坎肩伸进来的恶手,硬是把它给咬退了。
“听话,妞儿,到了爷掌心儿上,还要怎样?”手教她咬得缩了回去,手可是更恨死人地摸到别处。“你就是这么疼爷的?好了,往后,爷好生疼你看……”
说的什么鬼话,她听不出来,倒是那只鬼爪子教她恨死;好一股气恼,鼓上来一眶子眼泪。除非有鹅那么长的脖子,他那只鬼爪子是咬不到的。恨得把自个儿嘴唇咬疼了;觉着是咬破了的那种疼,迎着北风,螫得像刀割一样。不知是眼泪进了嘴,还是真的咬出了血,咸咸的凝在舌尖儿上。记起唱书里烈女嚼舌自尽,急忙想摸一摸小襟子荷包里那颗金镏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让人家松松手!”叫着,用胳臂肘子捣他。
“这会儿不行,先别忙。”
两只手臂都被他箍得那么死。金镏子多半是掉了,连辫梢辫根的红头绳都不知踪影,还落得住又滑溜又那么小的戒指么?
一匹马赶上来,马上的小子一点点下巴颏儿也没有,像个葫芦,也是葫芦那样黄巴巴脸色。只见他双手扯着一条皂巾,不知冲着她要做什么。
“到底还是爷,老将出马,一个抵俩。”没有下巴颏的,说话好像不大方便。一嘴都是里曲外拐的坏牙,敢是颚骨太窄了,不够把牙齿排整齐。
“你还是快着点儿!”背后的死东西催促着。
身子被搂住往这个小子面前歪过去,皂巾迎到脸上来,一绕就是一圈儿,以为要把她勒死,原来是扎她的脸,把眼睛蒙上。
“委屈点儿,小妞,一会儿就好。”嘴贴上耳根子说。
眼睛一给蒙上,就觉得什么都完了,只有任听人家要杀就杀,要刮就刮;刀口比画到咽喉上,也没的提防了。
“谁也没爷身手这么利落法儿……”给她脑后打着结子的没下巴颏小子,还在那里溜他爷的狗子。
另外那些个贼羔子都跟了上来,一阵子抄了小燕子窝儿地嘈呼起来。
“爷猜怎么样?老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还打马追呢!”
又是那副小娘们儿尖嗓子。
“马是好马,可惜撒不开蹄儿。”另一个说,“老小子要是还不死心猛追的话,约莫着,这会儿该到双李集了。”
大伙儿你嘴我舌又笑又叫,把天都闹翻了过来。
想起来,还是恨他那伙儿那么对付爹,骗爹往东追去。爹追着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呀?追不到,觉出给骗了,又该是个什么滋味?爹那个暴雷躁脾气,又不知该怎么发熊了。要不是后来接到爹亲笔捎来的信,真怕爹一时想不开,早已寻了短见。
事情就是那样,恨他那伙儿也无益;恨得无可奈何,又恨起爹干么还要那么穷追不舍。
记起那两天,杨老爹老是嘀咕着,枣骝该换马掌了。爹也只顺口应着,不忙,一时用不着赶远路。小地保说,后街有两家骡马栈,随去随钉。又谁知晚上冒冒失失打定了主意要走开大房村,哪还想得起要换蹄铁。要不然,凭枣骝那副一等一的好肌理,哪有撒不开蹄儿的道理。
可纵是追上这些个生贼,又有什么用?人给抢到北边来,爹倒往东追去了。贼羔子又是盒子炮,又是马拐子,爹是真的手无寸铁,难道想凭拳脚上那套功夫,去跟枪子儿拼?这昝子不知爹怎么样了,当真又折回大房村去,跟地方上要人?大房村能让贼头目、贼羔子,大模大样出出进进,纵不是贼窝儿,也是里应外合跟土匪勾结,连小地保跟那个什么死哨官,都替他贼头目说媒,大房村里只怕没有一个干净人了。那个装蛤蚌精的,那家放一小截儿鞭炮的酱园,撒网的老头,还有那个挑着满满一麦秸靶子风车的家伙,所有见过一眼两眼,随后就忘了的那些个人物,都没一个是干净的。心里咒着骂着那个鬼地方,想到前天傍晚一进那个贼窝儿,连自己也犯了偷,从没贪过人家什么,真是贼窝儿,神差鬼使教人起贼心。
桃红纸风车,该还插在车篷子里打转转。也或许已到了傻长春儿手上。
认命罢,只怕起了贼心那一刻,就已命定该做贼婆娘了……
“下马罢妞儿,到家了。”背后贼头子哄小孩儿一样,抵着她耳根子说,“往后你就有的福享了,甭再早东晚西到处流落……”
真恨他那个口气,好像抢她,原是行了桩大善事。
一阵子伤心,好似要吐了一样打心里猛往上顶,嗓管儿直搐紧,一时憋不上气来。
给抱下马,下面好些手来接。挣也没有用,白白拐上几肘子,休想拐开好几把铁钳子手,只有驯驯地让人架着走的份儿,深一脚、浅一脚,成了个瞎子。
听见豺狼之声的破嗓子交代:
“马匹照管好,留神小妞是个她娘的好样儿骑家……”
下得马来,给架着走,一直觉得出是走在一竿子高的太阳地里——觉着微微暖和一些,像条温温的手巾捂到半边脸上。随着转转弯儿,就又移到下半个脸上来,这是往东走。明明架住她打圈子,绕弯子,两个笨家伙偏偏跟她耍花枪儿:“留神门堑儿,脚抬高……嗳,对了……进二道院子啦,阳沟,大步子超一下……”唬得人以为来到什么样的深宅大院。走了好多个大圈子,真正进了宅子,马上就觉得出来一阵子阴冷,碰到门堑儿,把人给绊了一下,反而又不提醒她。最后给按着弯下腰,不很方便地用小步子挪着,拱进极矮极矮的一个什么洞,似乎洞很深,左一个弯,右一个弯,虾着腰拱了好半天,才直起头来,背后有沉沉的厚门跟着关上,干涩的铁门闩,咕嗞咕嗞闩了好一阵。
听见擦洋火声音,以为是谁要吃烟。汗腥气挺重的巾子从头顶上抹掉,眼前一片黑,有一盏油灯刚点起,焰子豆粒儿那么小,正慢慢长上来。
一间四面都没有进亮儿的黑屋子,四面墙壁灰不灰、白不白,锡箔的颜色。有人爬上梯子,头顶上,一个拐角里,掀开一面天门,方方正正仅够一个人上下。从那上面透下来的,也不是天光,只是亮亮的那么一方,猜想上面还有一层两层,约莫就是多半的村子上常见的那种枪楼罢。
姓唐的瓢把子摘下皮帽,老远往铺上一丢,人好似大功告成地叹一口气,落坐到那张麦秸苫子垫底,铺着羊皮褥子的框子床上。一抱胳臂,就连忙吹着被碰痛的手背上伤口,一面翻着眼睛瞅过来。
人是让他瞅得一震,赶紧把脸掉转个方向。眼睛给绑上这许久,似乎揉了又揉,才看得清。
额头抵在又光滑又冰凉的墙上,不信能是银子做的墙。没什么可拗得过来,什么都没有了,连忙来不及摸摸小襟子上的荷包,幸好还在,这就从容摸出那只金镏子。灯座子套上了玻璃罩,屋里亮得多,偏一下身子,就着亮处看了看这一颗挺沉手的金镏子。他那个人,正横着冷眼看那两个家伙笨手笨脚在搬走梯子,一副不知有多看不惯的样子。
命是注定了,别再妄想还能回爹那儿去;亲爹亲娘都狠心卖掉的苦孩子,没有什么恋头,一死百了,看他能把人怎么罢。
梯子打天门那里抽上去,两个家伙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在那儿使出笨劲儿折腾了半天,这才安排停当。楼上的家伙扒住天门悬空缒下来,那一手倒还挺溜活,老高往下跳,双脚着地没一点儿声音。
小太爷,还有啥吩咐没?打楼板上跳下来的家伙,扑扑手说。
天黑了再出去。没好声气地把两个家伙打发了。
又矮又深的门洞,一个撅着屁股拱进去,跟着又一个拱进去。两条皂青的套裤筒,擎着穿在白单裤子里寒酸的屁股,笨邋邋地蹭蹬着。做爷子的一直候到门洞里面不知有多远传来那么沉沉的合门的动静,这才转过身子来。
别把脚站大了,过来坐下罢……拍拍身子底下铺沿儿,十分相信他这一招呼,她就得像只小狗一样摇着尾巴跑过去。
——你得了吧!心里狠狠噌过去,不觉把牙骨咬酸。从手心里,挺惹眼地捏起了金镏子,“你休想!”让他看个清清楚楚,塞进嘴里头。
他人是先愣了一下。伤手放在嘴边呵着,不自觉放下,随即吃紧地欠了欠身子,又坐回去。
“胡闹!胡闹!……”他叫着,一声“胡闹”,便发狠地捶一下床框。原生就的那张不知有多吃紧的脸子,越发地变了色。
“嗳——唉,”隔了一会儿,好像愈想愈恼怎么会事先没料到这一着。
只说万一给逼到没路可走,就用这个把自家给结果掉,不想倒惹他这么吃紧着急起来。
“那可不是玩儿的,吐出来!吐出来!……”他回过身去,多少有些慌了手脚的样子,似乎要在铺上找个什么,又没主意地赶紧转过脸来,瞪住她嘴巴。
这才心里有几分落实,一直闭紧了的嘴唇这才放松一下,呼一口大气儿,也有心肠撩撩披散一脸的乱头发了。
“吐出来,听话,爷又不怎么你……”
“拿开!”冲着伸过来的毛手,她叫了一声,“你敢挨过来,我就咽下去。”一面紧瞪住他那没有人色的蛮脸,还有那一对不知有多能使坏的黧眼珠儿。
他那个人好像也松了口气,脸色和缓下来。
“爷倒真有点儿眼光,”不知他是跟谁说的,“真倒没看走了眼。”
心里仿佛生起一线转机:有他这么买账,真没想到误打正着就能降住他这个人。一时间,倒好像爹那一窝儿,又不是跟她阳世阴间隔得那么远了。
“你也别用那个要胁人。要是想借他娘的金镏子跟爷开盘子,你就敞壳儿开罢。”他把两手一张,好像什么都豁出去,由她爱怎么就怎么了。
从没跟什么生人交道过,徒地这么着,真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只好单自硬起脑袋来打主意。瞧他歪过半个身子,从斜背后一方洞墙里,轻轻拖出一只乌木长方托盘,放到铺上。托盘里一套整齐考究的她还不认得的大烟家伙。心里拿定了主意——回爹那儿去!儿不嫌娘丑,狗不嫌主贫。爹不是亲爹,总是十年来的恩情。到处流落的日子,尽管怨过、厌过、咒过,总归还是自家的窝儿,城门洞有城门洞的恩情,打不大记事儿那么小,让爹一手拉拔大,教武的、教文的,上心调教,皮生肉养的亲爹亲娘又该怎么样?人还不是这山望那山高,吃一行怨一行;果若不念不报那份恩情,哪还是人!
“怎么样,摊开了谈罢。”那汉子把铺头上的两床大花被给拖过来,胡乱堆一堆,人靠上去。“你要是害怕跟爷歪歪烟铺,那边春凳、圈椅,也不扎腚的。”
咬咬牙,金镏子舔到腮里夹住,一锤子钉死了地回他一个决绝:“怎么抢我来就怎么送我回。”
“回去?”人一下坐起来。可又好似觉得她这个人未免太不懂道理,拿她没法子地摇摇头。“那爷是闲得没事儿干,这么穷折腾?”
背后堆上去的被子慢慢塌下来,他扭过身子去整了整,重又靠回去。
“那我就死。”狠劲擦擦眼睛,恨起自己守着这种没有人味儿的家伙,这么丢脸地掉起泪来。
“犯不着;你死,爷怎么办?”
看他一边嘴角翘了翘,斜起眼睛跟她使坏,就知道被他占去了什么便宜,扭过脸去不理他。这才发觉,嘴里的金镏子,不觉间已被咬扁了。
“爷跟你说真心话罢,对你,不比往天那些个俏娘们儿;爷别个事情上,都有容让,独有他娘的这点儿毛病——早晚找个雌货开开心,爷看上了眼儿的,想再打爷嘴里拿走,哈,没门儿!”
背着他,听见背后洋火盒子嗦嗦响着,洋火擦着了,眼角儿不由得瞟瞟那个亮处。翻毛肥袖口儿停在托盘上,把一盏小香瓜似的矮罩子油灯点着。剩下一小截洋火杆儿扔过来,带着小火点儿的箭子,射到她脚尖前面。
“这就不比往天了。”嗄嗄的喉咙说,“爷守寡守了三十大岁再加一,还没看中哪个能禁住爷睡她一辈子的。这一回,爷头一眼就中了意,当作正正经经托起她娘的大媒来——人在大房村,不瞒你说,黑道规矩,地方上的体面,兔子不吃窝边草,固属不方便把你硬拿过来;可要是等的话,爷总等得罢?你也总有走出大房村那一天罢……”他握着一只酒盅,挖里面好似枣泥那样黑黏黏的大烟膏子。挖得出神时,话也停了下来。
呕气地不要看他,舌尖顶着戒指圆箍子,专心要把尖起来的舌尖穿进咬扁的箍子里。靠身子右首,有架红漆梳头台子。老大一面鹅蛋镜,两旁一层层雕花小楼台,一层便是一只小抽屉,白铜蟹壳儿拉手,亮着银光,镜子前面嵌进去洋瓷洗脸盆。瞧着,正觉得有点儿意思;真教人丧气,仿佛存心对准了一样,鹅蛋镜里不偏不斜嵌着他那个人,正就着灯焰,细长的铁签子挑一坨儿烟泡,烧一下,指尖上滚一下,重来重去好似做着什么面食。
“说起来,怕是爷中了他娘的邪;爷偏就等不得,你教爷有啥法子?爷可没干过那么肉头熊事儿,专程封上大礼,托了大媒,去跟你爹说合。越想,越觉这可不是笑话?爷几时这么孙子过!还不是单为你这个迷人精?!只要能上手,任怎么孙子,爷都认了,还有啥话说?……”
他倒是受尽委屈似的,天下倒有这种蛮不讲理的人。
“往天,爷跟谁容让过?那些熊雌货,顺顺从从伺候爷的,完了放人回去;家里日子艰难的,爷送她个大八件儿嫁妆。要是拗着来嘛,把爷惹火儿了,爷可不饶人,撕她个两半——打那道缝儿。郭家楼挂千顷牌的三闺女,喝,她娘的娇上了天——你把爷这只手糟蹋这个样儿,爷可没火儿——她也只才在爷这边腮帮儿上,抓了三道血绺子,事儿照办,完了也没饶她;拿一百条快枪来赎,爷照撕不误,给她老子娘送条腿子去过年。可惜你是外地来的,怕还不知道铁爷的厉害。”
真想回他的——你想撕我?下辈子吧!挨,你也休想挨上。
一阵子气味,说香不香,好像炒芝麻盐过了火候,把芝麻炒煳了。
鹅蛋镜里,瞧见他含着包银的粗嘴子烟枪,抱住火筒吹火似的,呼呼有声地一口口吞着烟,鼻孔里不断涌出两股烟绺子。听皮二大爷说,只知道爹是抽上鸦片,把一片家业抽败了,至今这才开了眼界。
“爷这么求着人,顺从人,抬举人,这可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老爷子在世时,爷还没这么伺候过他老人家。”瞧着他放下烟枪,眼睛翻上去瞪着楼板重重倒倒地絮叨,真教人以为那个什么老爷子还在楼上呢。“你可要知趣,”吮着让她抓伤的手背说,“换个妞儿的话,想拿吞金来要胁爷,没门儿。死罢,不信爷的厉害,就死死看;死了也躲不掉,爷还没玩过死妞儿,倒想尝尝新鲜——生吃螃蟹活吃虾,死吃妞儿倒也是个鲜物……不是吓唬你;谁教爷这么犯贱,看中你,舍不得你这个心肝宝贝……”
瞧着她背脊,一点儿回应也没有,他那个人似乎很无味起来,握起一把没有拳头大的鸡血红砂茶壶,抿了一口茶,眼睛眨巴眨巴望着楼板不知什么鬼点子。
往镜子里这么瞧他,可他不知道被人这么瞧着,眨着眼睛像个呆瓜,不觉得意起来,好像占了他很大便宜。
“跟妞儿来真心话,这是碰到你,真他娘的!天翻了过来。”他冷笑着,“也有今天,嘿嘿,爷也废话连篇哄起妞儿来了。这么母母妲妲的,爷来不了,瞧你那个烈性子,敢情也乐意干干脆脆;你就爽快说,凭我唐小爷子,是人配不上你?是财配不上你,还是哪儿配不上你?你尽管挑剔。”
他坐起来,直直坐着,好似不知有多顶真地候着她回话。
“哈,瞧不出你,”这才忽然发觉什么似的,拍着大腿嚷起来,“真瞧不出你这个小机伶鬼,对着镜子你可把爷相够了……”
又臊,又窘,又害怕,连忙转过身子,双手掩住脸。
“爷倒让人相起亲来了。怎样?凭爷这个体面?到哪儿找去?”
一阵子又惹她恨起来。
“送我回去!”跺着脚说。
背后好半晌没有动静,忽然害怕起来,连忙侧侧身子,往后扫过去一眼,害怕他那个蛮贼,说不定轻手轻脚偷偷挨近来。
“你这就不爽快;”人躺回去,可不知哪儿不对劲儿,重又坐起来,“瞧你也是剔透伶俐的人儿,怎这么死心眼呢?回去,回去,倒有啥样儿好日子等你?跟你实说,爷想找个人,不是一天,找到如今,冒出了三十,总算找着了;不比昔日,光是找乐子——也压根儿没碰见过一个配得上爷的……”
觉着他是下了铺,脚在地上画着蹬靴子,吓得她往一旁咧了咧身。
“爷说过不碰你,就是不碰你,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站在铺前,他手打袄衩子底下探进去,约莫是插进板带里找什么。“就凭这么噜嗦,爷也要早儿找到个人,给爷管管家当。”琅琅响着,掏出一串子黄铜钥匙。不知要做什么,端起小柜子上的罩子灯,把小柜子移开,人蹲到后面去。灯光把墙上影子大大改换了一下。那是在开锁,打地上掀起一扇门,听来该是很厚重的铁门。然后把罩子灯放回原处,手里哗哗啦啦地掂那串钥匙,走向她跟前来。
躲是躲不到哪儿去,舌尖挑着金镏子动,存心碰着牙齿响,就像有时含着块冰糖,去逗馋得要死的傻长春儿流口水。她是只剩这个能耐去拿捏这个蛮贼了。
“爷先把这份家产交给你,你总信得过爷了。”
离着一两步远,他把胳臂伸直了过来,摇着挑在指头上的一串钥匙,要她接下。
这算什么!决计不能要这个。可钥匙放在她头顶,不等她躲开,他那顶水獭皮帽子已罩到她头上卡住。
人又回到铺上烧烟去,一面说:“下头地窖子里,金元宝、银锭子、四季绫罗、真珠玛瑙,没数儿,都给你了,算他娘的见面礼儿。这种窖子,爷还有的是,日后都是你的……”
尽管这么说,她才不那么想;难道图他金、图他银不成?
心里头影影绰绰亮了一下。瞧他蛮不讲理地抢人,照这么看,他说的那些个行径,可太稀松平常了;只是单怕碰上性情强一些的妞儿,硬的不成,就这样来软的,也是钥匙、地窖子伍的,把人哄得心软下来,难免不上他钩。
心里这一清醒,好似冒冒失失一道电光闪过,不由一震。方才可真有点儿心软,觉得把钥匙给了她,还要他怎么样委曲求全呢?——真是险些儿上了他当。人关在这儿,再多的钥匙又当什么?
“爷可是头一回这么大的耐性;”伸长了他那张骨棱棱的下颚说,“给你烧个泡子工夫,好生想想。要还不什么,爷也不逼你,要么是小脸儿太嫩,张不开口,索性找个坤道家来说说媒,要怎么着,尽管说给她,要天,爷也要许你半个。除非要回去,那是办不到……终归是——爷要定了你,不比往天玩玩儿就算了,那就犯不着非等你点点头不可。”
下了铺,说要出去招呼人来伺候她。“要是非得明媒正娶,当个喜事办,都成,尽管跟伺候你的老婆子讲清楚,爷没有不依你的!”拍拍袄子,临去又说了:“爷是好言劝你,那个辖制爷的金箍子,别老含在小嘴儿里,万一不留神,你可要害爷给你守寡……”
什么明媒正娶、当喜事办来着!想得真趁心。这半晌,心里是打定了主意,才不要什么坤道老婆子来做鬼的媒……只是挨着,挨着,挨到他就要虾下腰去钻那个门洞了,不能再不开口。
“嗯——嗯——”顿顿脚,不知要怎么留住他。不过,就是这样含含糊糊的,他那个人也还是停了下来了,两手叉腰地挺直在那儿等她发话。
临时可又犹疑起来。
“我爹怎么办?——光叫人家这样,那样……”
“真是,菩萨娘娘,你可也舍得开开金口了。”他是挺舒服地透了一口大气,“不是爷命大,早教你给憋死了。好罢,什么你爹怎么办?”
“只知道不让人家回去,不是要我爹的命一样——”
“瞧不起倒是个孝女!”他鼻子里笑了一声说。
“人不能没天良。”
“这能怪爷?该怪你爹不识抬举。三十两金锞子捧给他,偏他娘的拧着不要。不要也罢了,该那么一口回绝么?爷又不是咬定了三十两买定了你。要嫌少,爷要的是人,还疼什么金子银子?……”
“我爹不是那种人。”
“就算他跟金子银子有仇,还怕爷养不活他那一大窝儿?”
“凭本事苦生活,我爹也不是倚三靠四没骨头的。”
“结了亲,那还见外?再说,就算三十两,你爹也不亏不蚀,你就是再替他苦上十年八年,又能孝敬他多少?除非留你做老闺女——没有那样做爹的。”
“就有!又不是亲爹……”不知怎么的,冲口溜出来。这话一出口,就把自个儿惹恼了。
“嘿,早知道不是你亲爹,爷也不费那么大劲儿了。”好像上了多大的当,人跳起来,“那你还恋他个鸟!”
“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气得她连帽子带钥匙,打头上一把抓下来,直冲他脸上摔过去。
他倒是不动气,一偏脑袋躲开。
“你那个熊爹才不是人,把你当摇钱树。你还口口声声要回去,要回去,你倒要给他摇多少钱!”
“爹六吊钱买的我。”她顿着脚说。
“还他娘的六吊钱。”
“爹养我养了十几年——”
“连本带利算给他——扣掉你给他挣的,两块大洋对得起他老东西了。”
“你——你不知道……”
话被他堵得接不下去。爹待她明明不止六吊钱,不止十几年的抚养,可是嘴张了张,似乎有个啊嚏要打又打不出,一时不知该说欠了爹多深的恩情。
“那不就截了;爷差人给他老小子送两块大洋过去。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活该他娘的穷命,三十两黄亮亮金锞子不要。”
“不成!”斩钉截铁地回了他。
其实真还不清楚,一块银洋到底值多少,一两金子又值多少。
“就冲着不是亲爹,三十两金锞子,一两也不能赖!”
“这么一说,我的妞儿,你是心甘情愿跟了爷?”
“啊嗯——”恰似给他掐了一把,跺着脚,又急又臊地脸又朝着了墙。
“这倒爽快,爷就喜欢这么当面鼓,对面锣——”她是双手捂住耳朵不要听这么嚼舌头。
“好,不说不说……”他是十分光彩地乐着,打地上拾起火车头皮帽子,照着腿上掸掸灰,等她安静安静。
“慢说三十两,小小不言的;只要你死了心跟爷,三百两又该怎样?好罢,爷这就打点人送去——”
“我亲自送去。”
“那不成;爷啥都依你。”
“人家要再见爹一面——”
“爹不就在这儿?况是亲得不能再亲的爹。”
她扭过脸去,不要听这种油嘴。
瞧着墙上自个儿影子,好不孤单,一阵子急切地想着爹那一伙儿,想得要死。
“要是我爹肯来呢?”敢情那是上上的如意算盘。一面可又给自己浇冷水,哪有那么好事儿。
“只要他肯屈驾。别说那四五口子人;四五十口子,爷也养得起……”
不等他出去,忙不迭这就满心害怕地热起来。想那一窝破破烂烂混穷的把式,慢说多早晚才能熬得出头,就是混得个不挨饿、不受冻,已经是福日子。如今凭她秋香单枪匹马这个能耐,一下子把他们提上天,还要怎么样!往后就有好日子过了;单只要马上就又得到团圆,只这一点,别的什么不要都行。
心里就这样热热地害怕着,一股又一股往上涌,一时等不得一时地算计着,怎样安排这个张罗那个。也不是什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能一家一道落户下来,不用再苦挨那些风吹日晒的日子,总算哪个都对得起了。耍嘴的皮二大爷,又不知要怎么逗人、闹人,“香嫚儿,二大爷可真有眼光罢,打小就看出你多有出息……”。那莲花姐也不用愣等傻长春儿等老了人,好歹也快上二十岁的大闺女,该找个头——十来年共在一起,不亲也亲了;就那么个亲姊姊,又是个没多大心眼的傻妞儿,做妹妹的不多照应些个,还等着哪个来照应?……一时间想得真够远。一时间又等不及地愁着,见了面要打哪儿说起;只不过一早上的事,觉着已有十年过来,积下不知多少惊怕、忧喜,要跟莲花姐讲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黑深的门洞里一团子白,蠢蠢地蠕着。听得见啃啃嚓嚓、挺吃力地一个人蹲在那儿挪。一位髻儿半白的老嬷嬷打门洞底下拱进来,手里拎一副红漆食盒,按着后腰直起身子。只见一对衰皱皱的老眼,好空好空地四处张望着,半晌这才看到她,不觉有些吃惊地愣在那儿。
过后才知道这个好心的李三大娘,干么愣在那儿好半天不动。“还以为你呀——手脚那么利落,他爷子不是刚出来……”往天,要老嬷嬷伺候的肮脏事儿可多着,人家体体面面的妞儿,上下无布丝儿地精着撂在铺上。老嬷嬷还觉着老阅历挺有把稳的,后来订了好日子,给她开脸,还说她眉根散了,替她长吁短叹的,一头骂着那位骚爷子。好在她也不懂,没当一回事儿。后来才晓得那个意思,狠狠取笑了李三大娘一场。固属是靠着那个金镏子,把自己保全了;不过敢情也是他有心要了她,大日子前,挨也不曾挨过她。
老嬷嬷也知道,该佩服她有能耐把那个魔王给降伏了。“盐卤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老嬷嬷只会这么念叨。嘴里这么念叨时,就说不出那张老脸上怎么样不怀好意,恶豆豆儿一对小眼睛,说瞟不是瞟,瞅又不是瞅,自以为看透了人家五脏六腑,偏又看走了眼,把人家眉根看散了。
厮混熟了,那些个歪事儿也懂得多了,常拿眉根散不散的揭短老嬷嬷。别看是上了年岁的人,脸皮倒嫩像个小妞儿,禁不住这么一揭短,脸就红通通。“还说啥,你这个小狐狸精,把他爷子给迷得姓甚名谁都摸不清了。”
髻儿半白的老嬷嬷,好似不知有多怵她,愣在那儿老半天,没敢上前挨一步。
她也是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两下里冰冰冷冷眼瞪眼儿干瞪着。
“我说这位大妞儿,你是那辈子修德的。”
好半晌,老嬷嬷这么冒冒失失来了一句,教她听不懂那个意思。
“他那个魔魔星,哪兴这样伺候妞儿!”老嬷嬷看看铺,又看看她。
铺上的烟灯还在点着,老嬷嬷过去吹灯,掉了牙的嘴巴不兜风,吹了两三口,才把烟灯吹熄掉。然后拍拍铺沿儿,让她坐过去。
老嬷嬷有一对恶豆豆儿小眼睛,看似怀着一肚子坏水,才不敢靠近去呢,只就近坐到一张圈椅里,抽空儿,装作捂着口打呵欠,把金镏子偷偷吐到手心里。
“往天,他爷子,哪兴让妞儿衣裳穿?作孽呀,你都不知道……”
黏黏道道地说着,一句也不懂到底那是什么意思。说什么大正月里不是咒他爷子,造罪造的够多着啦。又说什么光她家这座枪楼里,就教他糟蹋不晓得多少黄花闺女,少说呀也有那么些——竖起两只黑黑的干手,十根伸不直的手指头,那么扎煞着,撇撇嘴不肯说下去。她也看不懂那是个什么意思。
“你看,只顾着说话,给你送点心来,都忘了……”老嬷嬷拍拍打打笑起自个儿来,一头提起红漆食盒走来放到梳头台上。
“倒想请教这位大娘,”好像是怕她又噜嗦不完那些个听不懂的唠叨,拦着头问道,“这儿离大房村多远哪?”
“你是大房村人哪——听口音不像……”
“我爹还在那边。”
老嬷嬷一层层取下红漆食盒,看不到里面盛的是些什么。取着取着,停下手来,忽然拍起一双干手。“瞧瞧,瞧瞧,大正月里,出门在外的,遇上这层事,不把你爹给急死了!”
“说的是。大房村离这儿可有五十里地没?”
“得了,你这位大妞儿,他爷子是存心要你。而况说,到了这儿,插了翅膀也休想飞出去——”
“我是问问看。”
“妞儿,我劝你是死了心罢。单看他爷子差我来探探你口风,这就是开天辟地没有过的事儿;更没兴什么催着给你弄吃的,弄穿的,又是粉呀,胭脂呀,又差我来给你梳梳洗洗呀……哪天兴过这等事儿啊,真是……”
真还没遇上过这么唠叨不完的老嬷嬷,不能惹,一搭话就是天昏地黑那么些噜嗦。
“哪兴这等事儿!妞儿啊,你都不晓得他爷子那个魔王——你还是坐过来,先填点儿东西;吃着,我来给你梳头……”
哪儿吃得下什么,头倒是要梳理梳理。老嬷嬷把罩子灯给端到镜台上,听让那一双又干又粗,柴火一般的硬手,把她搀到镜台前头坐下。
“……那就乘着他爷子兴头上,也这么交代了,尽管开大点儿盘子,我看他爷子没有不应允的……”
听着老嬷嬷贴在脊背后唠叨,一面看着面前一盏闽漆木盘子里盛的茶食。见都不曾见过的这些细点心,扑鼻子甜脆和油酥香味儿,就只是兴不起一丝儿胃口。
“……那么些个大闺女、小媳妇儿,可都连出了五服的孝首巾也不如,不两天就扔了——说你不信,不哪点儿惹了他魔王,把人家好生的妞儿给撕了两半儿,造多大罪呀……”
鹅蛋镜子里,照见自己半边脸——另半边沐在罩子灯亮不到的暗处。头发是乱得球成毡子,让老嬷嬷梳得扯着发根子疼。大木梳每梳一下,就把脸扯着往后扬了扬。瞧着好生疏的一张脸,似乎全不认得镜子里这个人到底是谁,眼梢越发给拉扯得往上吊着,脸上也多了些疼皱皱。镜子里这个人就要怎样了呢?清早起程时,就着朦胧亮儿天光,还草草照了照那面蜜蜡框儿小镜子,只要看看头发别太披散,脸上不要打哪儿沾上块锅烟子也就成了,压根儿瞧不仔细一夜没合合眼,是不是眼白子有了血丝儿。照那面小镜子当儿,人哪会想到不两个时辰,那张脸又照进了这面鹅蛋镜子里?越觉着古怪。
忽地想起要把老嬷嬷的话给接上去,呕口气说:“有本事,叫他都使出来罢。来硬的,休想!”
身子略略往下矬一矬,把镜子里老嬷嬷那张脸看个周全。大木梳停在发根里,老嬷嬷眨着小眼睛,不知想什么。
瞧着老嬷嬷发愣,不禁又呕气地耸她一声,“他休想!”让她醒醒。
“他小爷可是存心要你。要是来硬的,轮不到差派我这个老婆子跑来说合了。”
想起昨晚上那个小地保,还有小地保领来的什么哨官大爷。
“那也该找我爹去说,跟我有什么好说?”
“劝劝你呀,大姐。”
“才不要!”甩一甩脑袋,身子往一边侧过去,好像连头也不要老嬷嬷梳了。
“大姐,他小爷可是嘱咐又嘱咐,除了回去办不到,而外,任你要什么都成。只等你点点头。”
“那就巧死了;什么我都不要,单巧只要回去。劳你老人家就这么传话。”
“别这么傲了罢,大姐。性子傲,吃亏的。”老嬷嬷把声音放低,好像这样就显得很体己,就能够打动她。
“人,总得有两根硬骨头不是?”
“话是这么说——”
“老大娘,想必你也是有儿有女——”
“这也用不着说了——”
“谁甘心好生一家人,平空拆散了?”
“敢情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又来的,男大当婚,女大——”
“那还是要看人乐不乐意罢!”
“不就是吗?”老嬷嬷做出又好笑、又好恼的样子,“不是跟你大姐打商量来了吗?”
“要就是放我回去。”
“我的小姑奶奶,话说绝了,事儿就转不过弯儿了。”老嬷嬷勾过头了,看着她脸,小声小气哄劝她;忘了打镜子里,一样看得到她脸。
什么绝不绝,本该就那样的。
那种东飘西荡的日子,虽说早已把人过厌了,这么“回去回去”地嚷嚷,只不过舍不得那个情分;回去敢是未见得有啥好处等着她。可人能这么嫌贫爱富吗?只图眼前,不看看前后吗?
回到爹那儿去,理该经过那一场的,爹总不能再不答应罢?不管怎么说,有个娘家,坐花轿也有个起轿地方。像这样草草凑合,难道东屋上轿,西屋下轿么?听说只有童养媳妇圆房,才不坐花轿。有一天莲花姐跟傻长春儿圆房,才是那个样子。如今遇上这个好头儿,又不是什么穷虾虾,才不甘心穷凑合呢。万一回去之后,爹还非拧着不肯,那也只好认命,没什么可恋的,可怨的。
可爹能那么便宜吗?
那个只在昨天晚上才多听说过的一些零零碎碎,还没有来得及打探清楚的秋妃小姑,就是个例子。爹要是仍还拧着不肯答应,那倒事小;只怕爹饶不过人,照样逼着她像秋妃小姑那样,喝鸦片膏子自尽,就不是玩意儿账了。
秋妃小姑那个薄命大姑娘,为的是有了男人。莲花姐没见过,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但总还不致闹到像她这么个地步罢?回去也未见得有好果子吃。那就叫老嬷嬷传话,再试试那个魔王用心,反正豁出去,吹就吹罢。好歹让他醒醒,去他的金满窖子,银满窖子,别以为人穷志短,见了金银财宝,就把东西南北都给忘了。
“劳你老人家这么回话,除此而外,没什么好商量的。”
老嬷嬷打镜子里愕瞅着她。“瞧不起你这么年幼巴巴的,真什么……”
老嬷嬷又劝说她一阵。“你老人家少费唇舌罢;主意打定了,我可是刀枪不入,休想再拉我回头。”
“好了,我这么大把年纪,也算服了你;怨不得他小爷缠不过你。服了服了——我这是。”
老嬷嬷看看不行,只得打倒退。“我去给你打点儿热水来抹抹脸,就便回他魔王话。”
几经往返,两下里都算是退让了一些,盘子才谈妥,先着人带上三十两金镏子封礼,再去找她爹说合。爹答应还是不答应,都送她回去,只是那得放在下一步。
恨只恨事情没有照着那样来;陪她在这个枪楼里过夜的老嬷嬷,一直劝解她。
细细想想,老嬷嬷不是没有道理。像他那么个不通人性的生贼,肯买账买到这个地步,打从盘古开天地,也没有过。
夜到鸡叫头遍,还不曾睡着,枪楼里大铜铃拉得猛响。老嬷嬷拱进门洞去开门。
铃声响得那么急,心里一下子喜欢得要疯起来。本来连衣歪在铺上的,来不及连忙套上鞋子,下了铺,等着喜信儿。
他那个人钻进来,手握一张叠了两三道儿的什么纸。
急忙又把金镏子掩进口里,等着他发话。觉得出自个儿一双眼珠子瞪他瞪得要掉出来。
“爷说句话,算句话,你别老用那个金箍子来吓唬人。”黧眼瞳子回瞪过来,“爷可刚打听到解方子,你那一套——嘿,吞下十个金箍子也不作用了。”
——鬼点子!也想诳得过人!心里这么想,似乎立时就被他瞧出来。“你不怕受罪,就吞下去试试看;四两韭菜就解得过来。”
这可教她信也不是,疑也不是。
“别怕,爷说过不沾你,就不沾你。”手里捽着什么纸,递过来给她。“你那个爹捎来的信儿。”
“搁那儿。”没好气地说。
本来一听说是爹打来的信,伸手就去接。但那只毛手,瞧着真森人,手又连忙缩回来。
她是下死心也不受圈套。“你站过去。”逼着他把信放下,离远点儿,这才一把抓过那张信来。
这事就来得挺蹊跷。爹的一笔字,脞脞胖胖的,一眼就认得,亲得要狠狠贴到脸上。可又哪里算得上是封信,只不过打了个收条,收到金锭三十两,只在末尾上,添两行小字:
“仓卒见背。无异生与死之别。黄金非所需也。但求明年此日。重晤此地……”
念着,反反复复念着,头是愈垂愈低。薄薄一张纸,却似深如大海,任她埋进脸去,哪怕埋了整个人进去,都能把人淹得没顶。
可这倒算怎么一回事儿?
“扳玦呢?”猛昂起头来问他那个人。
他倒是伸直了胳膊腿,仰在对面一张圈椅里好自在。好似单等她这一问,这才把一只胳臂瘟瘟地平伸起来,大拇指翘着,朝她一下下打躬。大拇指上戴着老粗的一颗扳玦。气得她不自觉地四下里看了看,恨不得能抓到个合手的什么,对准他摔过去。
“你说,是怎么逼了我爹?”
“啊?”含糊应了一声,转着指头上的玉扳玦,存心装作没听懂的那个恨死人的歹相。
“晌午,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是?你说谁?”
“不要说话不算话!”
“爷还弄不清你那个熊爹,到底几个鼻子几个眼。”
瞧着他瘟死鬼儿那副德性,恨得人咬牙,抓过墙橱里一把宜兴小泥壶砸过去。
“阎王爷怎不抓你鬼魂!”
茶壶打得很准,冲着脑门儿过去,该打他一个开花儿的,倒让他一胳膊搪过去。那么细致的小泥茶壶,只在他怀里打个毂辘儿,落到地上居然没有跌破。小像制钱那么大的壶盖儿,滚着打了好大好大一个转儿,故意要逗她气恼似的。
“这么禁摔,”他是不慌不忙地弹弹衣襟子上一些儿茶汁子,拾起茶壶茶盖儿,看了看,“下次还买他家的。”顺手放到一旁梳头台上。
“说好了的,不管爹允不允,都得送我回去。”
“爷就喜欢看你咬牙切齿那副狠相。”
“少装孙子!”左右看看,一时找不到什么合手家伙。
“还没碰见谁对爷这么发过狠。过瘾,过瘾……”他是一动不动仰在圈椅里,似乎这一辈子也不离开那儿了。
孬种,混账……但能上口的,都骂出来了,没见过那么厚脸,厚得像她死不买账一样的刀枪不入。
“只怪你爹那熊脾气。要不是看在你分上,爷交代了又交代,几个小子早把老小子给撂倒了。”
“欺负了人,还怪人有脾气——”
“别把你爹看得不知有多人物;要熊熊到底,爷也佩服他。末了,还不是见钱眼开!”
“你少这么赤口白舌胡吣,爹打来的信上说,三十两金镏子,等明年今天,还要原封不动带来。”
“哈,多新鲜,”全没有笑味道地笑得仰到椅靠后头去,“不找台阶,怎么下得台来?”他虎下脸来说。
“就冲着这个,你休想……你一百辈子也休想……”可是休想什么呢?下面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才是。
“说规矩的,妞儿,你也算蛮对得起那个糟老头子了。要说你爹是个老疯子,你又要来气;说他不疯,干么又口口声声当你死了,又收了金锞子,又说什么压一年再带来给你。这么颠三倒四的,叫你说罢,他是怎么回事儿?”
爹是那样又贪财,又不讲理的人吗?这且不管。一听说爹口口声声当她死了,忽然心像刺了一针,爹怎会那样子无情无义?好像被人抢走了,原是她的不是。不信爹能说出那种绝情的混账话。
“你休想挑拨我跟爹……”
“早就恩断义绝了,你还美得很。”
“你瞎说!”
“那不是秃子头上虱子——明摆在那儿啦!正经地托了大媒去,一口就回得那么绝——”
“哪个做爹的会把妞儿给了做贼的!”
“他怎么知道爷做贼?”
“要想人不知,除非——”
“好好好,这且不提。”他手伸到裆底下,把圈椅往前拖了一步,“这一回可是跟他老小子什么都说透了,爷诚心诚意要结这门亲,养他的老,养他那一窝子,还要爷怎么样?……除非,老小子要把你留着自个儿用——”
“你胡吣!”那样嚼舌头,真气死人。
爹真就那么绝情么!万不会的。手底下不觉为意把爹打来的信叠了又叠,叠到不能再叠,不能再小,这才忽然发觉,疼惜得要命,赶紧一层层小心地理开,铺到腿上,一下下地抹平。管他怎么糟蹋爹,别想掐断心连心那根系子。
爹一直被他那个人看作没多大出息的穷把式。也怪自个儿无心漏了口风,让他知道不是亲爹,才把爹看扁。一直到他进了福音堂,打里到外做了另一个新人,心地厚道起来,懂得敬重人,才肯从她口里听信爹饶是坏脾气,却是个正直汉子。
只是尽管怎么信重那个可怜的老卖艺的,可总是猜想不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管亲生,还是收养,还是花钱买的,既不认她这个闺女,当她死了,又何苦收下那三十两金锞子?既收下,又何必还要允下再还给她?既允了,又是说话算话耿直的人,到时候,怎么又汤了?着实教人胡涂。
说是那么说,什么心连心那根系子,什么别想掐断它……纵是心有多坚实,又怎奈岁月薄情,任那根系子比得上皮搿的缰绳那般韧,有如铁打的链条那般牢靠,也耐不住风吹雨打老阳晒的零打碎敲,慢慢儿也就烂了,锈了,寸断了。
起先,也曾满心疑猜,差遣去送聘礼,去跟爹再一趟说合的那一伙没人味儿家伙,什么歹事都做得出;不知他那个歹人是怎么吩咐去收拾爹的。爹是个硬汉子,只怕软的硬的都不吃,想不出怎么使爹收了金锞子,又不肯来羊角沟。凭她人情世故那么嫩,敢情想不出能有什么点子降得住爹;可无恶不作的那一窝,想来自有手腕;爹又是个没心眼儿的人。
疑猜自管疑猜,成亲的事还是点头了。那些疑猜,也是直挨到他那个人悔改之后,才教她真真信了他不曾跟爹使过一点点手腕。那样一来,该疑猜的该是爹了,着实摸不清爹是怎么了。只是总算于心没什么不安,三十两黄亮亮的金锞子,对得起爹了——不这么想,又怎么办呢?
路已走到那一步,想前想后,发疯一样耍一顿性子,也只能算是出口气,什么都不当用,心像旱到了家的庄稼,枝枝叶叶蔫下来,再没劲儿争了,什么都随他去了……
“那就拣个好日子;爷也不是不要体面的人……”
玩着马鞭,三股生皮编的鞭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拍着大腿,好似按着他那只挂表算时计,一下下抽打,等着她点点头。
日子挑的是正月二十四,甲寅乙卯,岁德合日,纳采嫁娶,万事大吉。只是日子无多,连前带后六七天工夫,啥都要不歇气儿地赶。往天,只瞧着吹吹打打路上过着花轿,哪里想到有那么多事要张罗。
左邻右舍手头巧些的媳妇、嬷嬷,集上成衣匠,请了不知多少来。东西房的敞间里,支起裁缝案子,皮毛罗纱,四季衣裳,从头到脚件件新,剪裁缝引,绣的绣,锁的锁,钉的,扣的,白里黑里针针线线赶个不停,自个儿也跟着忙这头,忙那头;针黹女红她是一门不门,忙的是让人拉来拉去,一会儿试腰身,一会儿试长短,一会儿又试花鞋,紧了松了的……金银首饰,尽她在地窖子里一箱子一箱子打开来挑。
打小里没裹过脚,也没扎过耳眼儿。好在初春时令,冰冻还有的是,耳垂儿冰了又冰,一边一颗绿豆对着拧,拧得耳肉薄到不能再薄,好似给牛虻叮了一口,一针穿过去,留下红丝线打个扣子。
“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李三大娘一头给她冰着耳垂儿,一头跟她打趣儿,“现上轿,现扎耳眼儿——就只这双脚,可惜啦我的小娘!”
原说到喜日子那天,才扎的耳眼不定能不能收口,末了还真的中用,戴一副事事如意金片儿耳坠子,凑合了一天,只左耳垂有些坠着疼,老是不住用指头去摸摸,怕出了血。送房之后,来不及摘下来;好似挑了一副一头轻一头重的担子,遥遥惚惚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放下挑子来。
金家一家人可都不戴耳圈、耳坠儿。小姊妹都连耳眼儿也没扎过。
打大房村投奔红马埠去,还曾戴一副小耳圈,外带着成亲那天戴的一副事事如意金片耳坠儿做念头。金家四妹子出阁那天,可还想戴出来亮亮;大喜事,一家人都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到处粲着新衣裳。耳坠儿业已戴上,没出房门又摘了下来。先还不曾留意,亏得小么妹子逗着八福,一旁看她打扮,多了一句话:“爷爷才不让咱们戴这个哪。”这才觉出自己好粗心;在金家也待了快一年,不曾留心到这个。奶奶和大婶那个年纪,原该戴个耳圈什么的,可都是一个个光耳垂儿。又不是戴不起金器的人家。
问起什么缘故,才从小么妹子口里知道。“爷爷说,所有项圈儿、耳圈儿、手镯子什么的,都是古时候妇女做奴仆戴的……”
寻思了一下,忽地担心起来。
“爷爷一定说我了——或许怕我不好意思,没当面说穿。”
“没听过爷爷说你。”
“对了,爷爷说过一个人,”小么妹子望着她把耳坠儿摘掉,又忽而想起来说,“有个传道的张师娘,小嫂你可记得,常来咱们家教妈念圣经的那个?”
“专拎着棒子皮编的提包的?”
“就是啦。爷爷有一回讲道,提到奴仆不奴仆的;后来咱们家,爷爷看到她没再戴金耳圈,就说:张姊妹呀,”小么妹调皮地捏着她爷爷腔调说,“戴不戴首饰,都没多大关系——我只是说,咱们都在主里面释放了;不做魔鬼的奴仆,顶好也不要做人的奴仆……”
“真亏你跟我说了。”
“你不是戴过一个时候吗?爷爷也没说过你,一定不大要紧。”
“还是不要戴的好,免得爷爷把我看作奴仆了……”
说来倒又觉得很好笑,冲着小么妹伸舌头。“瞧我有多粗心哪,爷爷真是替我留面子。”
打两三口箱子里,挑出一衣兜的首饰,就在枪楼里那面梳头镜子前,一件件、一件件比试着。比着试着,就想到老是会做到的那种梦。要说是穷怕了,胃口可也不怎么大;梦见的只不过是满地制钱、铜板,起先是一把一把往衣兜里装,乐得周身发抖,只是抓着装着当口,忽而知道不过是场梦,白欢喜了一场。
可还不甘心这就罢休,多了不要,一手握一枚铜板,清清楚楚,死死地攥紧了,必定能打梦里带出去。老是做到那种梦,比哪一场子丢进来的钱都多得没数儿。兜着一衣襟的首饰,忽又疑心起这又是一场那样的梦。可那种梦里从没有过这么些金子银子;金山银山似乎都不如一把铜板那么教人动心。麻花金镯子多得能从手脖儿一直戴到胳肢窝,两臂都戴上,也戴不完,却没有梦见一堆铜板那么开心。直起两只胳膊,左右看着,想起插满了风车的麦秸靶子,瞧着怪眼馋,能得到那么多当中一个两个,也就很好玩了。
为花轿的事,哪儿起轿,哪儿落轿,居然难为起人来。那要借邻村的谁家做娘家,还得先去拜认个干娘。非要坐花轿不成吗?这一问,把些大娘媳妇都问得吓倒了,除非童养媳妇圆房、讨小,或是娶填房,才不用花轿。真不明白怎么会那么要紧,就算是做童养媳妇、做小老婆、做人家填房,又哪儿不如人!强似现认干亲,假充有个娘家,倒还体面些。谁不知道自个儿是个没爹没娘的苦虾虾!
他那个人又去了大房村,好日子前两天才赶回来,一听说大伙儿给他怎么长、怎么短地安排,先就火儿起来。
“你伙儿倒真迂得可以,做个老郎倌,还他娘的这么些熊礼数!”一直听他在院心里发脾气,马鞭子照空挥打着,呼呼地拉着风响。
“小爷,别的不说,图个吉利还是要的……”
“百无禁忌!”他那个人斩钉截铁地说。
欠欠身子,隔着窗口望出去,见他正在砍什么似的,马鞭子照着一大棵柳叶桃一下下抽下去,抽得一地断枝子。
“小爷你不在意,新娘子——可是一辈子就这么一场大喜事……”
“你伙儿给我留神,别把爷当作狗熊耍,牵里牵外的。新娘子的事儿,跟新娘子讨商量去。”
其实不用等他这么交代,她已先一步抢到房门口。
“别都算到我身上!”一手撑住门,挂下脸来说。
一时大伙儿愣瞧着她。没见过要做新娘子的人,这样大声大气的,也不害臊。
想他方才说的,她自个儿才真是教人当作狗熊牵着耍了。
“没老子娘,就是没老子娘;还冒充什么劲儿?我可不要那些穷讲究。别都算到我账上。”丢下这话,一扭身,顾自拱回房里。
过后,倒很得意,没多思索就冒出那些酸话。当然说给他那个人听的;她是咬定了爹准是被他差派去的人硬逼着撵走了的。凡事都得教他晓得她也不是软柿子好捏,哪里那么容易欺负!谁知他倒把意思给整个弄拧了;多少礼数兴俗都让他给骂掉,那都不妨事——才不在乎那些个。只是没想到,花轿也吹了。他倒是一番好心,八下儿迁就,新娘子不乐意的,赶早儿作罢。害她说不出口;再存心磨人,也不方便自家打自家嘴巴,再去要什么花轿不花轿的。
这一辈子是休想还有花轿坐了。万一跟庚新那桩喜事成了真,娶的是填房,也只合坐暖轿——凭她这样的个条儿,直不起头来的那种小青轿子,蓝棉布绷的面子,家常过日子的色气,谁都有份儿坐坐,也不焊定什么小老婆、什么填房的。他金家又是什么都不在乎,说不定连那样不打眼儿的小青轿子也省下了,更别说什么大排场……
虽说省掉多少礼数兴俗,排场还是够瞧的,五彩棚,流水席,宅子里两班细乐,外场也是两班吹鼓手,日夜十二个时辰吹打不歇。自个儿饶是凤冠霞帔,坐帐了一整天,什么热闹也没瞧到,就只充耳的闹哄哄一长天,想也想得出,小一点儿的庙会,只怕也赶不上那大排场,那么风光。
也曾听那些赶衣裳的妇人家闲拉聒,说甚能做新娘子要讲三从四德:从早坐到晚、从早饿到晚、从早憋到晚。四德也是挺整人的,饿得难过、憋得难过、磕得难过、闹得难过。照规矩,好日子前两天,就得饿房;把肚子饿空了,免得喜日子那天便溺犯冲。三从不能不从,四德倒是逃过一半;天地祖宗是要拜,可他那个人,没谁在他跟前称得上老长辈,只一位老师兄还活着,得的是半身不遂老病,也没能来,头是省掉不少的磕。而外,也没谁好闹爷子的房。洞房里从早到晚,没哪一刻工夫不是人挤人,挤得水泄不通,倒是没有谁来跟新娘子动手动脚地胡调,至不济只在大伙儿嚷着要看新娘子,嚷到平歇不下去的当儿,一旁陪伴的全福婆子,这才把遮在新娘子脸上一排珠子流苏轻轻搂开半边来,给大伙儿䁖䁖,这都算是了不得的闹房了。
说不定九跑子女人也曾挤在人窝儿里嚷嚷过。拜过天地祖宗,再没有老长辈可拜,反过来倒受了不少的头;打珠子流苏底下偷眼瞄出去,只见一波又一波地过来些大人、妇人、孩子,过来就磕头,完了就跟身边的全福人拿喜钱,似乎那么些头,都是一个喜包、一个喜包买了来的。
照着金家那么些人口,加上老亲世谊,老长辈可多着了,要是给了庚新做填房,头可有的磕,能把人给磕死,别想像头一回那么便宜。所幸金家不兴磕头,大年初一拜年,都行的是鞠躬礼。那种洋礼,乍乍行起来挺别扭,不比磕头,两只手撑着,栽不到前头去;也不像道个万福,手有一定地方放。那种洋礼行多了,裹小脚的妇道人真能给行得倒下去。想起自己这双旗脚板子,似乎命该就是专行鞠躬礼的。头是不磕也罢;跟他那个人,磕头拜天地开的头,给他棺柩行鞠躬做了了结,也不知道该是怎么说,心里老是有个蒙蒙眬眬的什么在,要说又说不齐整。
就像瞧着八福骑在骡子肩脊上,心里那种蒙蒙眬眬的不解,又似酸苦,又似心疼,又有说不出的宽慰。人,到底是怎么着,想起去旱湖打围;还有,从朱家祠堂高门台上跑下来,骗上马就走的那一回,小八福早已骑在牲口上,只不过还在肚子里装着。怎么该就会这么神气地直挺挺跨着大紫骡子,成了个小大人;尽管个子还小得爬上石滚子才够到骡子鬃,总是上上下下都不用人管了。
春去秋来,常听上了年纪的人老叹着:光阴不催人自老,岁月不饶人。听顺了耳,以为舌头闲得难过,卖卖老味。轮到自己做了娘,眼看着孩子从小猫那么小,一天天不觉得就大到这个样子,才信老年人叹气得有道理,人是硬给孩子催老了。
满树叫热的知了,焦焦急急地也像是紧催着什么。
遍地枯白的干禾子,抓一把到手里,一揉便是一把粉碎,放到鼻尖上闻,一星星的草料干香也没有。牲口放进田里去,怕都生不出胃口。
目送孩子去远了,仍还看得到孩子一路不停地挥拳理胳膊,猜不出那颗小心眼儿里到底想些什么。
“你那套马上马下的功夫,怕是早就丢生了罢?”金长老居然也正想到这些。
“还用说!又胖得这一身蠢肉。”
“可惜爷爷没眼福,隔两条巷子那么近法儿,那可算是你顶末了一场把戏。”
“还不是哄人!哪儿说上什么功夫。”
“说得容易!”老人矫作地瞅着她,“跟牲口交道,可掺不得假,不花三五年摸弄,行吗?”
“让你老人家说着了;可不整整三年,才放手不要辔头。能上得上场子,嗯,连头带尾真就占了五个年头。”
那倒真的算是顶末了一场把戏。
要是事先知道,也不知会怎么样;是没心耍了?还是分外用心耍?
跑马卖解、大卸八块,都是叫重的把戏,轮换着压轴。不用说,大卸八块全是唬人:八角镜放对了位,森人的戏法就出来了。脑袋瓜一处,两只胳臂、两条大腿、两条小腿,分在六处,加上木头段儿似的身子,皮二大爷就能活生生地被卸成这样八大块。脑袋瓜搁在一张地八仙上的大洋盘子里,吐啦哇哪唱坠子戏,吓得妇人孩子捂住眼睛打手指缝子里偷看。
听爹说过,前人耍这个戏法,怕人不信实,编排了故事到处流传。她可还讲给八福听过。有个耍大卸八块戏法的把式,江湖上留下了仇家。仇家后来得到异人传授,走遍天涯,找来报仇。戏法摆在酒楼前面空场子上耍,看客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那个仇家上了酒楼,临窗找了一个座位,吃着酒,看着把戏,单等大卸八块一上场,便捉到一只苍蝇在手上。耍戏法的卸脑袋,仇人就跟着把苍蝇头掐下来;下边卸胳臂,楼上就卸苍蝇腿……人卸成八块,苍蝇也卸成八块。等戏法完了往回拼逗,便怎样也拼逗不成一个整人。耍戏法的知道遭到仇家暗算,有人破了法术,就打躬作揖地求情,躲不住是请那位仇家高抬贵手,把苍蝇给拼逗回去。可求情了半天,跪也跪了,拜也拜了,总不作用。一抬头,发觉酒楼窗口上有张挺熟的脸子,想起过去留下的仇家,这才知道对手是来寻的什么仇。
好罢,耍戏法的心里说,你教我出了人命,老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饶不过你。当下啥话不说,大卸八块丢下不管了,怀里掏出一颗西瓜子儿,兜着众人拱一圈子手:“各位爷台,承蒙捧场,小的再给各位拿出看家的戏法来献艺,走遍天边儿没耍过的。”随后拿起一柄月牙铲,就着场子中央挖一个拳头大的小坑儿,把西瓜子儿埋下去,脚尖儿踩了踩,浇上一瓢水。嘴说不及,土里冒出一棵嫩芽儿,猛猛儿往上钻,一眨眼就长起好几寸,叶子捉对生出来。眼看着长长地爬起秧子,秧子上挑出花骨朵,一朵黄花展了瓣儿。不多一下工夫,花谢了,瓜纽儿露出来,猛长猛长的,吹气儿一样快。前后不到一袋烟光景,脑袋大的西瓜摘下来,搬到地八仙桌上,跟大卸八块的脑袋排并排放到一起。耍戏法的亮出贼亮亮一把大板刀,下手就剖瓜。一剖两半的西瓜,红瓤黑子儿,好不鲜活。就当大板刀下刀那一刻,酒楼上起了动静,一个人要命地直着嗓子叫,人从窗口上直栽下来。一时众人大乱,戏法也不看了,都去围上另一场热闹看。但见打上面掉下来的那个家伙,周身一点儿伤处也没有,只有脑袋瓜好似一刀切的那么齐整跌作了两半个。故事流传得很广,连金家小姊妹都问过她,到底那是真还是假。
“秋香姐,要是有八角镜,你可耍得来?”老么妹等不及地问,不等她答话,又忙着问八角镜要多少钱买得到。
也不知道江湖上是否统是那种规矩,传男不传女,男玩戏法,女玩武艺。单就这一点说,跟莲花姐她这姊妹俩,还是不如傻长春儿,终归小子要比闺女得势多了。
后来细想想,跑马卖解要到那个时节,陡然煞住不耍,倒也挑的是时候;虽说再耍三五年,也还要得,到底一天不如一天。男长二十三,女长十八只一窜,这话是有的:十八岁那一年,长足了身子,就是如今这样大个头儿,哪里还耍得小姑娘玩艺!总算爹运气,若是没有那层变故,顶多也再给爹赚上两年大铜子儿,压根儿连三年五年都撑不到头。
想起来,要不是莲花姐抽那一下三节鞭,如今说的顶末了那一场把戏,倒轮不着她出场子。
就只为了洋钱撒到场子上,爹便拿不定了主意。
“香嫚儿,差不多嘞,别老蹭蹬了。”杨老爹硬着腰杆儿跑进幔子里来催场。不好催爹,就冲着她催。杨老爹话没收尾,顾自匆匆赶过去,把收拾得油光水滑的枣骝拉过来,缰绳递给她,像要逃过什么,赶紧抢出去。
爹是一脸寒霜竖在那儿,不知担着多沉心事,把嘴唇咬白了寻思。那张蜡黄脸上皱纹够挤的了,好似平空又多出加倍,活拓拓就是剥了壳的风干栗子。
莲花姐闯进来,跟杨老爹险些撞一个满怀,胖胖墩墩的大嫚儿,杨老爹那把喀喀嚓嚓老骨头,真还禁不住她撞呢。
“爹,场子要冷了,再不上。”莲花姐不识相儿地催着。
爹闷声不响地盯了莲花姐好一阵子,陷在深眼眶子里的一对小眼睛气得直眨。
“你上去,替你妹子。”爹说。
“那怎么成!生腿硬胳膊的。”
“叫你上。”爹冷冷地重一遍,眼看就要发起脾气来。
外边场子上,猴三儿准是穿一身红,咬一张鬼脸子在嘴上,骑着绵羊撒奔子跑。敢情正耍在热头上,锣鼓不分点儿紧打一阵子。
“爹,你别难为姐了罢。”急得她直跺脚。可刚拉着枣骝起步,就被爹横过胳膊挡住。
“爹你——姐不是老没摸牲口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上。”
“爹你怎么啦?”从不曾冲着爹那样跺过脚,“就有那个冤种嘛,咱们也不是骗他、讹他、跟他乞讨。有几个臭钱,他乐意,就听他丢得了不是?”
“喝,你倒大方!”爹愣瞪着凹得够瞧的一双小眼,“咱们——多大把戏挣多大钱,非分横财,吃了也不添膘……”
“嘿哟,人家不是说:‘人不发横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莲花不知轻重地叫着。
外面,又是一阵子人心惶惶的急锣紧鼓把爹下面要说的什么给压了下去。
“爹,你太小心过火啦!”
莲花姐发野地顶起嘴来,顺手抓起一条三节鞭——真把人吓死,敢跟爹怎么样吗?三节鞭一闪眼,掉了方向,冲着马腚抡过来,枣骝一闭耳朵,这才她眼前一亮,抓紧马鬃贴上去,来不及骗马,人就给带出去了。
雷声喝采,好似一把大火烧上来。
马跃到场子中央,嗬嗬嗬一声长嘶。停是停了下来,倒是踢刨着四只毛蹄,好似不甘心这就老老实实不动弹,像是气坏了那些掯住它、不准它撒开蹄子奔一个畅快的死规矩。
人黏着马肋巴骨,窜出幔子,一个滚跃,牢牢挺立在马后臀上。看上去人是扎了根的桩子,背空衬着响亮得汪着水的大蓝天。
老冬天里,天一跟着晴过三日两日,总就是这种干干洁洁的清冷。老阳歪过晌午不一个时辰,斜刺里撒着冷飕飕的一片金黄,自觉一脸一身都挂了金;人是自比观世音,双手合十,一腿平伸,一腿缓缓屈着蹲下去。
哗哗啦啦又是一阵烧火的掌声。皮二大爷扬起锣槌待要打下去,她这个新挂金的观世音也正待环向四周揖上一圈,忽打挤挤挨挨人丛里冒出一声嘶哑的叫好,立时四处跳出白亮亮的银洋,赛似一铁榔头敲出的冰花那样上下迸跳着,飞进场子当央,前前后后落在马蹄踢践的红土窝子里。平伸的左腿上,连连被打中了两三块银洋。
锣槌打下去,发疯地打着乱锣,好似千百头戴串铃的驴群受了惊。皮二大爷就那么绕着圈子,脚不点地地跑着,打着乱锣,略略把乱哄哄的人众给压静了些。
“我说小姑娘!”
“嗳!”得拿捏着尖尖嫩嫩的小嗓子应着。人是立在马上,拉起童子拜观音那副架式。
“要问你耍多少套?”
“八八六十四套。”
一阵锣鼓陪衬上去。
“哪路儿套数?”
“不是哪一派,不是哪一家。”
“什么都不是?”
“佟家班儿看家本事,伺候爷台们小玩艺。”
又是和上一阵锣鼓点儿。
“那就给爷台们耍起来。”
“耍起来——”到哪儿,都是这样搭惯了的词儿。
“耍得好——”
“献宝。”
“耍得不好——”
“还请各位爷台多多包涵。”
“多多指教。”
“多多捧场。”
“耍得不好不要钱。”
“耍得好也不要钱。”总得那样正正经经应着,装作无事地四周闲看一眼,没看到宝蓝华丝葛那种色气。
锣鼓等不及地敲打一阵过来,本该就等皮二大爷那一响鞭,没料到皮二大爷多了一句嘴:“是了,还有那位赏洋钱的大爷,谢过了。”
她是顿了一下,只好搭上去:“谢了那位大爷。”跟着皮二长鞭杆儿指的那边,拱过手去,仓促间也还是不曾看到什么人;人头挨人头,想打里面认出人来,倒不易。
“谢过了,你就耍开来罢伙计!”
随手就像炸了爆竹似的挥起一响鞭,脚下的枣骝好像可也巴望到该它露脸了,撒开四蹄小跑,脚是踩着小波浪,微微颤着。跑了一圈过来,一个正栽,人就挺直挺直地倒竖在马脊峰上。
枣骝绕着场子忸怩着侧对步小跑。马是光屁股马,浑身只有辔头、一些大红穗穗面饰,马鬃马尾编作一股股小辫子。人是头朝下倒立着,血倒控在脸上,红红的胀着热。一对大油辫子直拖到马蹄踣膝弯子上。马真跑得十分稳,人在小波浪上粼粼簸动。锣鼓点儿跟着压低,正好配上闷闷不乐的小碎步。
身上是一套紧身小袄裤,耍七宝莲花也是这一身,绷紧了圆圆活活儿身段。小袄裤是墨绿底子撒粉绿碎花儿洋标面子,想着这么个色调,衬着憋红的圆脸蛋,不知有多俏。一双眼睛倒插着,越发地吊俏。眼珠子不住打溜溜转,倒着看人,觉得两下里都对不上眼儿,似乎有了仰仗,放胆四处找着看。不知给什么邪劲儿鼓着,一心只想找到他那个人。
锣鼓一直闷声敲打,忽又振振有词吵闹起来。人像正冲盹,陡地给惊醒了,连忙双臂一撑劲儿,摔一个倒筋斗,脚尖一点地,随又弹回马背上,挺挺直立起来,换一口气。跟着小波浪,只觉浑身每一处都栗栗打抖。
就在她跳回马上那一刻,又是领头吆呼的那一声喝采,破嗄嗄的嗓子。那一声打哪个角落传过来,自然听得出,可是三圈子溜下来,心气还是平不下去,有一股嘈嘈乱乱,把人嘈乱得心里滴溜溜儿酸着。什么居心呀,猜不透那个家伙打的什么主意。想着,猜着,说不出道理地害怕起来。丢进场子里来的不是大片儿银洋,也不是铜板制钱,一个个小圈圈儿纷纷打到身上来。略略留神了一下,居然尽是黄亮亮金镏子。
人是木木地跟着锣鼓耍,马上跳绳、跳杠子、跳火圈……木木地耍了大半天,冒冒失失还醒过来,吓得自个儿险些儿喊出口。这半天,怎么会这样子少心无魂!该死了罢,幸亏没失手出事儿。
跳下马来,顺势儿冲前几步,缰子一丢,人冲进幔子里。
往常都是这样子,又是收场时节,又是一天过去,孩子一样蹦蹦跳跳乐一阵子。可今天乐不起来,又顶面就撞见爹好难看的脸色,眼眶子深成两个见不到底儿的黑窟窿。
管他的!只有假装不解事,你火儿你的。打一个转游游,适好旋到爹脸前。“爹!”拿捏着卖艺的嫩腔。
“爹!”爹噌过来一声,瞪直了眼睛。
杨老爹牵着枣骝,从爹背后走过来,冷冷看了他爹俩儿一眼。
“你怎么不烧死!”三尺长烟袋杆子,差那么一丝儿敲到她鼻梢上来。“点儿臭钱,就把你砸倒了,砸得少心无魂的,是不想活了。”
老天爷,眼睛就有那么厉害。还想装装迷糊,装作弄不清楚什么意思一副傻样子,可在爹跟前,能有什么瞒得住?只好认了。
好像这才头一回仔细留意到爹那一双眼睛。瞧着又似乎没什么厉害的:眼皮老得松松垂下来,那底下盖着灰黏黏的眼瞳,似乎还生着粒疙疙瘩瘩灰障子。
“爹,怎么怨得妹子!”这才莲花姐凑来圆场,手底下一圈圈劻着绳索。
做爹的甩过脸不去理人,烟锅子窝在怀里装烟,长长的斑竹杆子靠在肩上,轻轻晃动着。
“喊你二大爷来。”
没好气儿地丢过来一声,也不知是吩咐谁。她是赌气不管了,顾自坐到一堆骡套上,愈想愈觉一肚子委屈。
“我不该说的,老大,”杨老爹扛着刀枪架子,停下来说,“该是香嫚儿光彩,不也是咱们光彩!”
可是爹只管埋头吃烟,谁也不理。
幔子底边,两拳高的空档,几个小子趴在地上,脑袋探进来,一式儿的满脸红泥干濞子。望着脏小子,脏小子望着她。居然还有心肠轻轻还了一下怪脸。
“小意思,小意思……”皮二直嚷嚷着进来。
舍开这几个脏脑袋瓜儿,回过身来,只见皮二大爷捧着大锣,一路喳呼着进来。“我就说咱们香嫚儿不含糊,红啦,红啦,香嫚儿,你可走红了——”
“老二!”
“……”皮二大爷愣了愣,端着大锣的两只胳膊,慢慢放下来。只见大锣肚子里,明晃晃的一窝金镏子。
“还回去。”爹挥挥长烟杆儿,“明儿早起,开拔。”
好半晌儿,皮二大爷瞪着眼睛愣在那儿。
“咱们不在大房村卖艺,饿不死。”
“这是怎么说,老大?你这不简直个儿把事儿给弄左了?”
爹头也没抬一下,自管鞋头上磕着烟锅子。
“老大,不是我见钱眼开,有香嫚儿头顶上插蜡烛——红运高照,就有咱们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她这份儿光,你老大算盘打到几归了。”
“这就是走大运了不是?”爹别过脸去,不看皮二大爷,“咱们卖艺不卖俏,凭的是真本事功夫挣饭吃!”
“怎这么说话?难道——”
“你可是好记性。”爹跳起来。那么高大个子,猛一直起身子,面前好像平空竖起一堵墙。
皮二大爷又愣住,八字眉儿分外往下倒。
“你倒忘记那个死妞了?你忘了?……”爹逼死人地追着问。
“那也是比得的?香嫚儿喊你啥?秋妃喊你……”皮二大爷抢白说。可不知想起什么,突停下来,傻了好一刻,脸上一点一点不悦起来。“我懂了,我懂了。好罢。好罢,算我迷糊。”
“老二,你也别拿话怄我;我比不上你,三儿两女的……”
“一句话,老大,你放心。再多这个嘴,我皮二不是人揍的。”
秋妃秋妃的,莲花姐大几岁,问起莲花姐,也只影影绰绰记得一些影子,靠不靠得住,都说不定规。莲花姐给买来时,约莫四五岁光景,那个秋妃还在,秋姑秋姑的喊着。后来不知什么事,闹得天翻地覆,似乎是爹逼着秋姑喝大烟膏子,就那么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秋妃这个人,她可还是头一回听说。
“谁晓得怎么闹成那样。”
莲花姐也只模糊记得,那些时,过的是连阴雨日子;天是沥沥落落下不停,秋妃她人也是沥沥落落下不停的眼泪。
而外,莲花姐还记得一些个零碎;似乎有一回睡得熟熟的给扰醒了,感到骡车摇摇晃晃的,又不是在道儿上赶路,车停在什么去处,也不清楚。黑里,车輢上亮着盏小油灯,却让爹跟皮二大爷几个匆匆忙忙大黑影挡住,压根儿弄不明白忙的什么。灯是要熄不熄的,好像捆扎个长长的东西,油布包得挺严,看不太清楚。莲花吓得磕着牙骨,只管搐着小身子,拼命朝背后的车旮旯里挤,蜷像条小狗,一动都不敢动。爹他几个也不言语,只听到一个个喘着粗气,吭吭嚓嚓使着劲儿。
莲花姐能记起来的就是那么又零碎、又蒙眬的一星星,逗也逗不成整的。当年,实在是个懵懵懂懂不解事的小丫头,只不过现今想起来,猜着八成是有了男人什么的,若不是那样,着实犯不着闹得那么厉害。
想了想,莲花姐又说起那个夜里骡车上的事情。说不出道理,老觉得爹他老哥儿几个是在那儿收拾秋妃尸体;要不,怎么要那么偷偷摸摸,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别瞎说了,多怕人哪!”
“他几个大男子汉,才不怕呢。”莲花姐说,“还有……要不是那样,怎么再怎样想,也想不起秋姑后来到底哪儿去了?”
“总不能随便就丢了呀。”
“那谁晓得!”莲花姐想了又想,叹口气说,“其实啊,要不是爹他老哥儿俩又提起来,谁哪还想起有过那么个人……”
老瞧不上眼莲花姐笨脑袋,可也不十分放心她记没记错那些陈芝麻烂绿豆的老古事。尽管这么说,心里可对那个什么秋妃小姑说不出地痴心起来。
“一准是——很俊不是?”
“哪还记得。”莲花姐木头似的平板了脸,看上去,压根儿没用心去记。她真不信怎么会记不起来:就像她老不信像小地保那一类弯一只腿的瘸子为什么两条腿不一样长。“要是我,”她那么自信地说,“我就用劲儿伸,哪有伸不直的道理?还不是无能……”
望着车顶上,人家不看它,也照样打转的风车,心里害怕起来。
“多怵人哪,这里头死过人?”
“傻嫚儿,”莲花姐没轻重地打了她一下,“五百年前就换过了;那辆破骡车,还能撑到今?”
舒口气,仍还不放心地把骡车里到处看了一遍。
想必也是个买来的闺女,给荒年尾巴甩下来没爹没娘的苦孩子,瘦得细胳臂细腿儿的,支着一个大肚子,打小里练把式,熬过多少苦挨苦撑的日子,总算白白胖胖发起了个条儿像个大闺女样子。熬出头了罢,熬到懂得嫌起两辆破骡车,嫌起挺着身子弓腰那份儿羞耻……嫌的事多起来,就一心想打这个臭窝儿里飞出去,飞走远远的,飞到天边儿去……恰就在那个时节,遇上个男人——穿宝蓝华丝葛狐腿儿皮袍子那样男人,或许也是生疯了一样撒金撒银,撒得人少心无魂险些耍砸了把戏。“你怎么不烧死!”爹也是那样骂起人来——或许爹先还没看得出,上了人家勾引,才又急又气逼着喝烟膏子……
或许给荒年尾巴甩下来没爹没娘的苦孩子,一开头就注定了一辈子薄命,要不是给傻长春儿那么个脏小子配夫妻,就该是挨逼着喝烟膏子。
真相信爹是那种人,惯会逼死人;头一天,旱湖里遇着歹人那一场,尽管压根儿就没什么鬼的金镏子好吞,车里也没有杀得死人的什么家伙,可真正顶到了节骨眼儿上,说不定就是乱棍子打,也要把姊妹俩给活活打死,省得便宜人。
大伙儿忙着里里外外收拾家伙。私话只算说了半截,就给打岔儿打断了,倒还想缠着莲花姐问问,那个秋妃小姑长得像谁呢?个条儿大不大?生得黑还是白净?……碍着爹摔下那副难看脸色,就是咬着耳朵嘀咕,多少也还是避着点儿的好。
那晚上,就没再找到闲空儿,心里跟自己说,好在打长桩的子,往后哪一天都问得,用不着一股劲儿咬紧了尾巴不松口;加上跟爹呕着那口气,也没有多少心肠。
又谁知打那以后,一晃就是上十年,再没有那样的时光,连跟莲花姐搭一句话的缘分也都完了……
黏黏地念过一个时候秋妃小姑那个人;说起来,挺蹊跷的,有什么好念呢?见没见过一面,平时从没谁提起过那个人,就只老哥俩儿顶嘴时冒那么一声,莲花姐也只零零碎碎记得一点半星儿,居然就对那个从不相识的姑娘痴心起来。说来说去,只怕十有八九还为的是把那位薄命的秋妃小姑,想作跟自己同是给荒年卖出来的苦孩子,总是为的这个缘故罢;人又生得俏。
好似早就嵌进了命里一样,从来就听不得、看不得荒旱贱年。
这个害怕荒旱贱年、害怕到命里的妇人,陪着金长老走进一溜三间西仓房里。南头一大间,像累着洋钱的豆饼,累成一柱柱顶到屋笆的合抱柱子,只留下扁着身子才走得进去的十字叉儿通风走道,冲着前墙窗口。豆饼散发一股闷热,进了烟炕一样。靠北头一间,也堆了大半间屋子豆饼。
老人大致估了估这些存货,回到当门口,敢情是受不住两面夹攻的闷热。“豆子都在这儿吗?”老人指指外间的三座囤子问道。
“那边碾房两个角上,还存的有四囤子。”
“我说是呢;你总不会这么大意。”
“哪敢大意呀,一步都没敢放松。价钱再俏,也得照收;照收不算,还得拜托。好在那些驮贩大爷,倒还向着咱们,不独百儿八十里的,净往这儿送;还倒拉了些新脸子来。”
“着啊,平时烧的香火够,紧要时倒省掉现上大供。”老人使使手势,止住妇人替他打扇子,“人心总是肉做的,哪里会不知好歹!斤两打宽,多给人一些好价钱,要发旺,就千万做不得短命买卖。”
“还不都是受了爷爷、大叔调教……”
“多吃点儿亏,吃不坏肚子;我说秋香,你就本着这样经营,没错儿,没有不发旺的。”
老人家又讲了些做生意怎样学着吃亏的道理,妇人不住点头听着,只是好几次张张口想插嘴,都又算了。
“瞧你一个坤道家,倒是顶得住好样儿汉子。”
“爷爷你别夸过了头罢,我可是……可不……”
“慢慢儿来,凡事急不得。我也知道,你是个急性子——”
“不是这个啦……爷爷回去,顺便跟大叔透透信儿,也别专意说什么……”
“怎么啦?”老人回头看看背后一棵花皮榆,想要往上靠靠,好像这就打算好生听她诉说三天三夜。
“那上面蚂蚁可多,爷爷你还是过这边坐坐。”
“不妨事,你说你的。”
“起先不是吗……到月底,总是给大叔那边送饼送油去——”
“抵账的,那些?”老人插问了一声。
“该怎么,就怎么嘛。大叔那边,别的也学不来;一是一,二是二,这个道理还是知道的。重生他在世时,也就是这样学着大叔为人。”
“这我没话说。”
“大叔那样为人,敢情也是爷爷教导出来的。说是要托爷爷给大叔透透信儿,我看,不如就给爷爷说了罢……”避开老人挺厉的眼神,话在肚子里翻几个滚儿才说出来,“这有两个月,都没给大叔那边送饼去,也没着人去招呼一下,大叔不怎么想呢……”
“这都是这两个月存的?”老人撅撅下巴颏,指指两头仓房里堆到房顶的豆饼。
“存是存了这些,叫我怎么说呢?……”
“不是赒济人的吗?”
“不比去年,小春荒,没什么不得了;加上重生还在,多少比我捯饬得法,大叔那边按月五千斤饼,两千斤油,一两没短少,还照样帮助左近五六个村儿,把春荒熬过去。哪像我这样子,顾到头,顾不到尾,把大叔那边的账也给占了……”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老人又疼惜,又责备地说,白眉毛提得高高的。
又一次避开老人眼睛,瞥着井口那边一个妇人飞快地大手大脚绞着辘轳。用不着那么急的,教人疑心用的是漏桶汲水,要是慢了,不等水桶出了井口,水就许漏得精光。
那是寨子顶东头龚大冒失他女人,狐臭重得三里外都闻得见,可又偏爱那么大挥着胳臂摇水,好像惟恐两边胳肢窝儿抖出来的狐臭扬得不够远;只跟她共过一次井口,就熏得再也不敢领教。
瞥着龚大冒失女人那么坏的吃相,分明没有什么新鲜好瞧,只不过是要避开老人瞪着人的一双厉眼。
“不好张口,爷爷;”妇人支吾着说,“一来,爷爷那么教训过人:左手行善,别让右手知道了去。不能为了赒济人,嘈嘈喝喝去跟大叔说,弄得都晓得。二来,赒济人,是我唐家油坊的事,怎好借口把大叔那边的账给拖住不还——说不过去。”
“你大叔难道放在心上?”
“好歹得招呼一声才是道理。”
“也别什么……”老人沉思了一下说,“只要活得有理就行,别管别人怎么想。”
“我只觉着,这么样荒旱,七十岁老人家都没阅历过,不能不早做准备;五月过后,眼看天是挺住劲儿旱下去,我是一点儿不敢松松手,就一块饼也不敢送过去,卖是更不要想了。眼前,大伙儿固属还有的嚼谷——尽管二麦也都歉收,总还没绝到吃麦种地步,往后来可又怎么办?秋收全都瞎了。明年麦收前,一颗籽粒也没有,遥遥惚惚上十个月,人要吃什么?想着就害怕。”
“各尽本分罢——你有了这些个准备,都够不易的了,还要怎么样?”
“够干么呀?”
“你就是心如天高!你还想整个包下来?”
“哪敢那么妄想!”
跟老人扳起手指头算,大伙儿手头上有限一点儿存粮,算得出来的,难得撑出这个七月;打八月起就有的瞧,一天一天往前数罢,撑不到年限,什么惨相都要逼出来;逃荒的逃荒,卖儿女的卖儿女,大树小树都休想留下一棵——六年前那个荒旱,哪里比得上今年这个光景?就是那样子小贱年,刚出了正月,就眼睛不能睁了;满野里割麦苗子吃,树皮给从根剥到梢,一眼望去,净是光眼子树,像竖着一根根白骨头。照那样推算,这往后十个月哪儿敢想?
“还都疯着祈雨呢——祈了雨来,又该怎么样?还有什么庄稼能救活过来?”
“人总得找个奔头,”老人说,“想雨想得发疯,还顾得着要雨做什么?就像是人死了,还金箔银箔送钱去,明知啥也不当;就是当得了钱,人在阴间还买吃的?买穿的?人死不能复生,说来说去,不过是活着的尽尽心罢了。”
“也只好说是尽尽心了。”
“如今替死掉的庄稼祈雨,敢情也跟烧把纸那个意思差不多远。”
妇人品了品老人家的话因,觉得自个儿这么拼死带命地积攒豆饼,荒灾一望无边,又够什么作用呢?
“我这样——唉,说起来,也还不是只能算作尽尽心!日夜不停碾,口省肚挪的。到月底,了不起也只积攒万把斤饼,用这个去填那么大、那么长久饥荒,不只当是吐唾沫救火一样?”
“这不能比;你这总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儿走着。能救一条活命,也就不枉费苦心,不止是单单尽了心。谁还敢包这一方吗?放手做罢,别管你大叔怎么样。”
“不要让大叔口里不说,心里倒想,重生才过世几天,这边油坊就现出原形。”
“你大叔也是个有心劲的人,不会想不周全。就算他那么想,由他想去,管他?”
“只要爷爷能替我顺便美言几句,我也就放心了。”
“有什么不放心?”老人眨眨眼睛,不知想起了什么,忽有所悟地笑起来。“我懂,对,我懂,爷爷一准受你托付……”
“不晓得什么把柄落到爷爷手上,这么笑人家。”她是觉着老人家话里有因,心中不安起来。
“我看,躲不住是怕你大叔心里不舒服,不乐意你进金家门——”
“爷爷你真是……”
“管他去;你大叔不点头,还有爷爷作主;就算爷爷也不大乐意,庚新的婚事全由庚新作主,谁也拦不住——”
“爷爷从不寻人家开心的……”爷爷、爷爷的叫着,插几次嘴,才把老人家的话头打断。
跟老人家撒娇,也不是一天;可对这么一桩差不多反了天的大事,能也这么撒娇卖小么?别惹人疑猜倒真的守不下去。
忽而这样地心虚起来。
当初那个小地保,领着什么鬼的哨官老爷跑来做媒,心里一星星尘子也没有,八成是明知办不到,反而赌气跟自家说,偏要,偏要,跟上大瓢把子去做贼婆子倒也罢了……
如今晚儿,禁不起做爷爷的亲自出马来提亲,一下子就把心里一汪死水给搅混了。拼命跟自个儿说,哪兴这样啊,千万千万不行,不要不要的跟自家喊叫,可就是觉得出,似乎拼命用这个把心底下另一些什么给压下去,不准它出头。生怕一个大意,制服不住那些个什么,打一个翻身,把体体面面一个人给摔倒了,给骑压到底下去……心里是这么样不宁,跟自个儿撕扯着,真就像皮二大爷拿手的二鬼拔跤:人是一个人,趴在地上,脊梁顶着两个穿长袍子抱在一起的木头人,你扫我一腿,我下你一个绊子,嘿儿哈儿地喝着,打得死去活来。长袍子底下却是自个儿一双胳臂跟自个儿两条腿在那儿扫腿下绊子,撕扯得不可开交。
心里道一声羞死,怨不得俗话说:最狠不过妇人心。难不成妇人都得这样吗?自觉着这颗心,死,也就死了;一旦活起来,就成了没辔头的野马。转来转去,庚新那张赤红脸,老是找上来,碰头碰脸地烦人。方才停在门前大场上,目送着八福去远了,跟老人家闲扯了几句,就折回家来。本是惯了的,只要一出大门口,眼睛就给东边那块陵地扯过去!常时一阵子思念起他那个人,一时人便吊到半空里去,四周上下什么也抓不到,就总是走到门前高宅子上,远望望那一堆黄土。这都好像生了坏毛病一样,有人老要挤眼睛,有人老是搐鼻子,毛病不在眼睛,也不在鼻子,倒是干么要挤,要搐。望望那堆黄土,能当什么呢?坏毛病总是没理可讲,要不也不算坏毛病。就像方才待在门前大场上那么久,居然有些存心没朝东扫一眼。心就那么狠不成?说不出是怕起那堆黄土来,还是不要那堆黄土了。
想起自个儿这不活像往天喂过的那条老虎黄狸猫;有过一回,爪子探进鸟笼里头抓那只百灵,闹得满笼子扬起又是沙,又是飘飘的羽毛。素来百灵笼子都要放在地上,筛筛粪,喷喷水什么的。素来它是不动念头,就只那一回,不知是哪一股子邪劲儿,还是馋劲儿,可挨狠狠地揍了一顿。打那以后,再走过鸟笼附近,总是闭着耳朵,闭紧了眼睛,匆匆跑过去。
老人家眼睛那样厉害,或许什么都瞒不住他,早就看出形迹,才那样子话里有话,当真看在老人眼里,自个儿成了那条黄狸猫也说不定。
“爷爷说的,一步一个脚印儿。”妇人把话岔开,“我倒也常想——爷爷来的路上,看到的八成都是一个光景,庄稼明明全都完了,还丢在地里,愣看着干了,碎了,烂了。等秋后,连牲口都没得嚼口,看看罢,后悔也没用了。只知道祈雨;一步一个脚印的事儿,没谁肯干。”
“说的是嘛。尽尽心意。”
“好歹割回家,不当草料,也当得烧料罢。”
“敢情不大忍心;没到收成,镰刀就兴砍不下去。”
“看看罢,”妇人说,“等到喂不起牲口,卖牲口了——说不定得自家宰掉吃,就看忍不忍心罢。”
“人嘛,不见棺材不掉泪,能有几个人看得到明天?所以说,好样儿男子汉,也顶不住你这么明白事理,看事情看得透,看得远——”
“爷爷别这么夸奖人罢;有今天,还不都是爷爷、大叔、大婶调理出来的。”
也听老人讲过,不记得哪一年了,少见的大荒年,那边大叔料着往后一年,日子不知要怎么难过。趁着麦口,麦秸正不值钱时节,到处去收买麦秸。秋天饥饥嗷嗷熬过去,入冬之后,日子就抗不住了。抓住数九冬闲,开场打草帽辫,熟手、生手,一起招雇。熟手当师傅,现做现调教那些日计工生手。一个春荒过来,不知养活多少人。工钱都是好价,那两三百个工,带上养活了各自家口,翻上几番,一千多口人是有的,用不着再去粥场领赈,给粥场省下千把份赈粮,敢情又多养活了千把口人。
为那次放开手去打草帽辫,所有五所碾房都停了碾,腾出地方来用。虽说油坊停工了大半年,草帽辫运到府城去可正赶上俏市,卖得上好价钱,结账下来,反而还赚了些。“主从不亏待义人;赐智慧给义人作报酬。”金长老在奋兴大会上讲的道,用草帽辫的事体作过比方。
“像大叔那样,招工打草帽辫,又不是办不到,眼前,麦秸还多的是,也不要图什么赚不赚,单能把现货——远了不必说,出南边县界就换得粮食回来,凑合着,总什么……”
说着话工夫,老人一直来回逛着,走在歪西的老阳磨过屋脊给仓房前留下的不大一片荫凉里。老人停下来,望着穿堂那边,这才妇人停住言语,侧过脸,跟着看过去。
穿堂门檐底下,一名个头高大可老得龟了腰的老头,约莫在那儿站立了好一刻儿了,好似单等着女当家的过去招呼。
“瞧,三太爷,正顾着闲聊,没看到你老人家——”
“不妨事,不妨事。”老头走下台阶,拖着长杆烟袋过来。身上斜披一件小褂子,皱像豆腐皮的敞胸上,松垮垮吊一件白洋布兜肚。
“屋里坐罢,三太爷。”妇人让着。
“这位是……金……”
“金长老,才打红马埠来。”
“见过,见过……”
“龚三爷是吗?一向好?”
两位老人对着拱手,不太熟地寒暄着,一路扯扯让让的进到堂屋里来。
“三太爷很少来,真难得。”妇人忙着招呼落座,一面准备烟茶。“金长老也是稀客,也是难得来一趟的……”
“我说唐家大嫂,你别张罗,说两句话我就走。”
一时穿堂那边又挨挨蹭蹭进来三五个寨子里的闲人,好似特意来看什么,却装作跟井口汲水的几个熟人扯淡。
这教妇人心里好生蹊跷。
“唉,别说了,咱们寨子里,对你府上,孤门独户,一向也太少照应。我呢,上了点儿年岁,懒得走动,也……也很什么的……”
“三太爷怎么说这话,倒是我家下理该多去跟你老人家请安,求求教……”
心里多少怀着一些摸不到揣摩,口里却要这么没滋没味儿穷应酬,好像菜里又没油,又忘掉放盐。
这位龚三太爷,寨子里老族长,其实论年岁,绝赶不上金长老,只是看上去,似乎已是朽树一棵,随时都能喀喀嚓嚓碰断一两根枝条,说不定连扁扁的枯干子也一道儿折倒下来。
“我说唐家大嫂,什么这是……这是……”老族长叭嗒着长烟袋,看似一时记不起要说什么地咿唔着。“不就是说吗,咳……”又清理了一下嗓子,“你家大哥过世那天,谷雨呀?还是小满?你可还记得?”
估不透干么平空问起这个。本是记得的,也本是顺口就说得出的,妇人却看了看金长老,似乎要跟老人讨个主意才是。
老人深深回望了一眼。那样的眼神给人说不出的仰仗;从大房村福音堂到现在,那太教她熟得不能再熟;好疼她、好惯她,那是教她打心里生出一股子热的眼神。
“不是……”话头子才一说出口,忽觉得不大对,明明是立夏那一天出的事,干么提前一个谷雨,又退后一个小满,单不提中间这个节气?敢情存心套她的话不成?套就套罢,没什么,还是照实回了龚三老头,“不是立夏吗?”
“噢,立夏。对了。”老头望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个远处。
“错不了的。”
“那天,下了冷子可是?”
妇人眨着眼睛想了想,那是指下了雹子。“哎。”忙点点头,添上一句话,“都说是——从没见过,四月天,下雹子。”
“这就越说越逗拢了。”老族长好似怕把远客给冷落了,多绕了一份儿和善,找着对面的金长老搭腔儿,“这就教人不能不信邪了;唐家大哥去世到今,正好一百天,打那场冷子过后,眼泪那么一滴子雨也没下过,正巧也是一百天。金老先生,你说这里面怎能没有道理,唵?”
“真是碰巧。”老人伸出抽水烟的纸媒子说,“来,就这个火罢。”
老族长挺拘礼,嚷着得罪得罪,躲着斑竹长杆子烟袋,不敢让金长老给他点火。
“先,我是恍惚两可,不大信邪,特意来请教个清楚。既然都对上了,我得给你唐家大嫂告个罪。大伙儿真要闹着非动手不可,俗语说得好,众怒难犯;我这个老族长,上了年岁,平常万不得已,很少问事,碰上这个节骨眼,要雨,不是一家两家的事。大伙儿若要怎么做,我这个老族长怕是拦不住;何况不止寨子里,还有叶庄、高家集、苗屯……好几个庄子……”
一时说得在座的妇人胡涂起来。院子里一些好事的,似乎愈来愈多。
老族长自己似乎也挺吃紧,一把把拢着灰白胡子。看上去,也算是把好胡子,可跟隔着一张大八仙桌子的金长老一比,似乎只合得上胳肢窝儿里那么一撮毛。
“那——我这就算是过来招呼过了,也算告了罪……”
磕磕烟袋锅子,老族长就要起身告辞的样子。
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妇人重又讨主意地看了看老人。吊梢眼底下,出现那种求情求援的小窝窝。突地院子里喳呼起来:“……谁家出的馊主意,我日他姐,兴这么欺负人的……”碾房老油把式一路穷嚷嚷过来。
弄不清这位林师傅干么冒冒失失这么撒野,没等女当家的抢过去问一声,人已嚷嚷到堂门口。
“好啦,你龚三太爷不能不明事理,咱们把话说明白,谁出的鬼,你交出来……”
本是那么一个病秦琼的殃殃老汉子,罕见这么火爆,谁都有些措手不及,愣瞪着他火冒三丈地直嚷。
“你请留步,”老油把式拦住了龚三老头,瘪瘪的嘴巴大口大口喊叫,嘴角儿上聚了些白唾沫,“我不是唐家人,可我是唐家油坊的老伙计,看不下去那么大一个寨子,欺负唐家孤儿寡妇。事儿传出去,你龚家寨,咳,不体面,日他姐的给全天下人去笑……”
“林老哥,林老哥……”老族长连声这么唤着,想插嘴插不进嘴来。“你总得听听我说,嗳嗳,林老哥,你听我说——”
两下里,你说的我不听,我说的你不听,只管各说各的。“林大爷,”女当家的也亮起她画眉叫的那么受听的圆腔儿,插进来劝,“林师傅,咱们是规矩人家,规规矩矩讲道理。没的教说咱们……”女当家的也照样压不下老油把式不住嘴儿的嚷嚷。纵算她那副水嗓儿,听来多么活润,弦子才弹得出来的圆腔,可白白地合不上那两根老弦子粗粗粝粝的瞎拨弄。
“好了,好了。”大白胡子老人,手里托着锋亮白铜水烟袋,没用多高声音,就把两三下里嘈杂给伏下去。老人说:“林师傅你也别这么吃味儿,事儿,我这才算弄清楚,听听我来安排。这位龚三太爷,也算有了招呼;处邻居不就这么守望相助么?”老人转过来,给龚家老族长陪了和气。“你龚三太爷,也是有事在身,不多留你。几个庄子的事,敢情由不得哪一个来作主;但能多替她半边人帮忙说些好话,就请你尽力而为,彼此都是一把年纪了,通情达理哪还用说不是?就这么了。你请。”老人把龚三爷让了出去,一路陪送到门外场上。“这边,你请放心,我来照应。别的不急,往后,日子多的是,日头一出来,就得见面的街坊,哪兴弄得彼此脸上酸酸的?……”
可家里,老油把式一无着落地到处找着什么,一面发着狠:“……日你姐,我能让你伙儿下得了手,我姓林的也不是人揍的……”急得女当家的蹉着脚,告饶一般吆喝着:“好了罢,我的林爷爷,林祖宗,求着你别这么领头乱了,你也帮帮忙,跟我说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干么一个个都歪脖子斗鸡一样……”
“噢,派我不是?挖到你唐家祖坟上来,干我姓林的鸟事!”
“唐家不如人的,单就是欠那么个祖坟。”妇人倒以为那是林师傅打的比喻。心里倒奇怪,又有什么乱子,要紧到比得上掘了祖坟。
“你伙儿都给我滚,少在这儿等热闹瞧……”
老油把式可也找到了合手家伙,亮起一根包着铁箍的两头翘儿扁担,也不管妇人还是小孩,那么没轻重地胡乱比画着往外赶。没见过快往六十上爬的老汉子,一声火儿起来,还像个莽里莽撞半桩小子。要不是强老宋手脚快当,倒真怕他惹祸伤了人。
“这事儿,躁不得的,”老人打外边进来说,“来罢,林师傅,你那根扁担只能戳事儿,不能挡事儿;还有老宋,也来一下,咱们好生从商从商。”
好似可也得了救星,女当家的一把抱住老人一只胳臂,“这倒是打哪儿说起,把人给闹得六神无主,爷爷你倒说个明白,到底——”
“这事儿,还要你多作主;醒着点儿,别先把自个儿给错乱了。”
“没啥好从商,”老油把式两边嘴角聚着白沫说,“我到坟头上守着,日他姐,谁敢动一块土疙瘩,我砸烂他狗头。”
“你少那么生疯吧。人多势众,你对付谁去?他做老族长的都不作用——”
“我日他龚老头子亲姐,你老倒信他放的满嘴狗屁,不是他拿的鬼主意,我把姓倒过来写。二墩子,停碾,咱们爷俩儿去……”
金长老也不言语,收紧了下巴,直把老油把式瞪软下来,没滋没味儿地住了口,这才回到堂屋门旁一张骨牌凳子上,坐下来从从容容地抽他水烟。
“分明,这位龚三太爷是个老滑头,看得出……”老人品索了一下,“没担当,还要面面俱到,八下儿里讨好——”
“那还用说,他龚家寨凡事做得绝,不都是老狐狸在那儿差使?”
“也确是绝了些,这个没多大人缘的寨子!”强老宋一旁敲着边鼓说。
老人兀自点着头。不知是称许这两个老伙计,还是跟自个儿心里打什么交道。
“搪,总要搪一下。万一什么——”老人跟自己摇摇头,“也没什么万一了,这事只怕搪不住;人多,一起哄,慢说你我这几个大人儿,就是官厅差派大军粮子下来,也未见得就能弹压得住。你就看,打县里下来,二三十里路的电线杆都给锯倒了,对面儿还有洋人力逼着,县衙门拿得出法子来吗?”
“那不能拿来比;一个人家,祖坟都护不住,还有啥护得住?”老油把式总算安静多了,装着烟,跟金长老借了火。
“也不尽然,”强老宋说,“我倒记得有那么回事儿;老年间——总是有那么个传说就是,也是出了旱魃。谁个主事?嘿,林老头,你可知道?县里下来了县大老爷,还带了练勇,仵作,二老爷伍的,亲自看着破棺……”
直到这时,妇人才算一旁听出点儿头绪。
“怎么说?八福他爹……”她说不下去了,嗓管儿一下子搐得紧紧的,结成疙瘩。
事情来得太冒失——该说是自个儿这么不开窍,闹嚷了半天,才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老油把式跟强老宋都不言语地窥伺女当家的,眼神里,说不出含着胆怵,还是给什么鬼祟迷了的样子,一个个瘟鸡似的萎了下来。不知是埋怨她事到如今——老阳出来老高了,还说梦话;还是怪她没把事情放在心上。
“你都哑巴啦?……都把我看得年幼无知?……”眼睛从老油把式脸上扫到强老宋脸上,再从强老宋脸上转回老油把式。
“秋香,”这才金长老一旁唤醒她,走过来,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刚强起来,秋香,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山,没有过不去的事。”
“难道说——就没有王法!”
“别急躁,秋香,你先沉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这是哪里说起,也亏这些疯子想得出来。”
“小娘,”老油把式插嘴道,“要怪,怪我这个疯子;要不是当着那些家伙,我多了一句嘴,哪里想起什么旱魃不旱魃!”
“也别什么……”老人说,“谁都别怪。凡事,都荣耀主名。秋香,今天是你当家理事,你是成人了,但看你一个人站出来,该怎么作主。”
不解地看着老人,吊梢眼儿眼泡底下,又皱出那种求情求援的小窝窝。
“当然,但能拦住他们,咱们总还是要尽力而为——只怕……这事儿难。到那时,坟护不住,只有体恤天意,顾不得人的意思。你懂得吗?秋香?”
妇人点点头。可那是什么意思?人是在雾里,什么也看不大清,只还辨得出东是东,西是西。天意敢情要体恤,可不光是知道这个东西南北就算了,主是什么一个意思?她又连忙摇了摇头。
“到了那个地步,秋香,成全罢。”
“我会,爷爷你请放心;就只是要爷爷好生给我指点——亏得主有安排,不早不晚的,爷爷你就今天赶来了。”
“就知道你很明事理,不是个软弱孩子。”
老人漫过她头顶望出去,穿出大门,仿佛一直到远远天边,望尽了平畴千里的旱象。说不定规老人是跟谁讲着那些,一面深深叹一口长气:
“人,有人的情分;谁也难得硬着心肠,眼看着亲人——血亲血亲的,又是那么恩爱过的夫妻,共过甘苦患难,谁能眼睁睁看着翻尸倒骨地挨人糟蹋!人的意思,理该体恤,这都没话可说。你可相信,重生会变什么旱魃吗?”
“除非我也疯了!”女的咬着牙说。
“你呢,林师傅?还有老宋?”
“鬼话——那不是!”强老宋也很生气。
老油把式噌了噌鼻子。“不管怎么着,都怪我多嘴多舌!”
“秋香,你一点点、一点点也不见疑?”
“我——?我疑心谁?”
“一点儿也不疑心?万一会那样——就像传说的那样,人贴在棺盖上,长一身白毛……?”
“鬼话!”
“就这样了,”老人扑扑一身泡泡的白夏布衫裤,打骨牌凳上站起身来,“想到能让重生去世一百天之后,还给上帝作了见证,秋香,你就作主罢,把重生奉献出来,也好教人从今往后,再也别信有个什么旱魃。用这个来荣耀主名,比你准备豆饼赒济人还要要紧。”
妇人仿佛给一记闷棍打下来,很沉的一记;那一双俏皮的吊梢眼儿,失神地散去平时那种刺刺的明亮,眼瞳像是另外安上去的琉璃珠子。
“不行!万万不行!”老油把式发疯地跺着脚,“咱们业已给人欺负倒了,给人踩在脚底下蹉来蹉去的了,日他姐的,还要容让?……”喷着口沫,姜黄的一张脸,气得煞白煞白,不住拍打着屁股,直打转转。“欺负咱们外来户,不是这么个欺负法儿;别的犹可,想扒咱们陵地,我跟他姐的拼命……”
女当家的好像没事儿了,木木地站起来。“林大爷,宋大爷,”打她胖活活两腮上,看得出一下下狠狠地咬着牙骨,“替我唐家吃味儿,你俩老人家的义气,我替八福跟他爹领了;你俩还是听我爷爷的罢。”
“老大,”强老宋嘴角上夹着一根高粱秸篦子,也给老油把式陪了好脸,“忍一口,长老有长老打算;再说,别的不念,只别给小娘再添难处倒是真的……”
不说还好;不等强老宋落口,发了性的老牛一样,老油把式闯进榨房去拖出一柄铁榔头,直往大门口冲去。
“日他亲姐,我还怕他天王老子!”临去,老油把式停在穿堂里,回过头来狠狠地呸了一口。
听得见远处一片嘈杂,沉沉地哄着。发大水夜里,常是彻夜听着整条小弥河在那里翻滚,好似半边个天都不断打着闷闷的沉雷。
“老宋,还是跟着去看看罢,免得出事儿。”老人嘱咐过了,回转来说,“觉得还好吗?撑得住?”
“没什么。”女的差不多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就好。你是一路刚强过来了;多少惊涛骇浪,都没把你打倒。”
“我真没一点儿能耐……他爹怪我么?我——”
“重生会乐意你这么体恤上帝的意思。来,咱们做一会儿祷告,完了,爷爷陪你到陵上去一下。”
妇人很顺从。只是看上去,多少有些木,近乎男人被枪杀后那段日子里那般光景。
闷闷的沉雷,一刻比一刻近过来。妇人双膝跪着,趴在脸前的骨牌凳上,闭不上眼睛,只管绷紧腮肉,水雕泥塑的一般,穿过院心的凉棚架,直望着一个空空远远的所在。
——凭什么栽诬他是个旱魃!欺负他在地下,辩不了嘴,就这么讹他?单凭他死后,天没再落雨这一点,就咬定他是个旱魃?不行,休想这么糟蹋他……
听着愈近过来的嘈杂,听着耳边厢老人家娓娓的祷告,心里止不住恨,咬牙切齿地咒着……眼睛穿过凉棚顶上,一直望到深得不能再深的老天,看见他腰里拔出那条打掉九跑子女人的金丝簧,崩崩崩崩……甩出一梭子,所有那些个欺负人的浑虫,为首的龚三老头,一塌括子倒下去。一捆捆麦个子遇上坏风那样,不剩一个不倒得一片平。
拳头捶着脸前的红漆骨牌凳,只差没有叫唤出来,连连捶打着。从斜挂在门钩上的门帘底下,看得见房里东山墙上那些条卸了撞针的枪支,心里动着涌涌的杀意。
这才猛然还醒回来。老人家没有受到她惊扰,仍用那一双覆盖在长长白眉毛底下闭紧的眼睛,仰望着近在他面前的上帝。“……都交托在祢手上了,总不要按着人的意思……”那么样地诉说着。
好熟识的光景;似乎总是跟她每一回惶乱无依的当口,血肉一样相连着。怎么不信呢?专在这么样的节骨眼儿,他老人家就来了,专程被差派了来,瞅准了她软弱的当口。
大门前,人是潮涌着过去;从一道又一道的门往外望,一波又一波,走过门前麦场;麦场再前面本没有路,却因天旱禾子死在地里,便打上面踩出了老宽的路过去。
人是一阵又一阵被内里一股子什么劲儿给顶撞着,试呀试的要抢出去;她是咬啮着指甲盖儿,简直狠劲儿要把它揭掉——就是用的这种疼法儿,强制住自个儿。
老人乍乍张开眼来,眼皮儿显得很松,很衰。看得出来,老人也是急于要看看门前什么一个光景,以致初初张开的眼睛,受不住门外板硬的大场上显得煞白刺眼的老阳。
从门前纷纷跑过去的那些好事的,渐渐稀少,一个个蹴着脚前各自的影子,几乎带着小跑赶着东去。
许多向门院里匆匆窥探一下的脸子,都不很生;可在眼前这一刻间,却生分得全不相识。但也或许相识还是相识的,只不过突地反目不认她这个邻居。
“走罢。”老人低下头来跟她说。偏在这时候,她倒又忘掉站起来。“不打紧罢!”老人问她。
妇人揉揉膊膝盖儿,不自知地点点头,眼睛定定盯住门外。
老远就看到乱噪那一大片人垛子当中,老油把式高人半个身子横拎着铁榔头竖在那里,不知道站在什么上头。只见一张黑窟窿大嘴,张张合合飞快地扭扯着,人声嘈杂,听不见他咋嘘些什么。
人丛里多半是光脊梁汉子,猛一看,泥糊糊一片土色。铁铦、三股子叉、两角招钩、乱马刀枪插在那一片泥糊糊土堆上。
“要是出事儿呢,爷爷?”女的怯生生迟住脚步。
“那怕免不了。”
“那教我怎么担待得起。爷爷你回去,我不要紧。”
“你是不放心我?”老人停下来,趔着身子,笑笑地看她。“你怕把爷爷怎么样?”
“我是说,爷爷你犯不着。”
“没的事,放心走罢。”拍拍她后背,哄着不大的孩子一样。
脸,承受那么多看过来的眼睛,妇人抱住老人家的胳膊,抱得更紧。好像遇着大水怕被冲走,死死抱住一棵牢靠靠的树干,说怎么也不松手了。
挨进人丛里,愈往里丛,愈有些挤不进去。一眼看到林师傅站在坟尖上,紧攥住打了大半辈子油榨的铁榔头。上百斤沉的生铁疙瘩,桑木柄子给长年摩挲,长年油浸,光亮像黄蜡做的。那两条不见松老的粗胳臂,虬结着可以一块块卸下来的肘瓜儿。
人站在坟头上,不再咋嘘,只管张着黑洞洞的瘪嘴,傻看着他这一老一少往人圈儿里丛挤进来。
“各位大爷大叔——”老人双手举得高高的,挺响地拍着。
人声闹嚷不休;冲着老油把式吵着讲理的,彼此滔滔议论的,土脸子气得发青的,猛骂村话的……总都是把吃奶的劲儿也提了上来,赛着挑高了嗓门儿要把人家的声音压倒。
老人那一副长得够到天的胳臂,一直停留在空里,不时配着“大爷大叔们……”拍两下响声。白麻布肥袖子,滑聚到肩窝子,露出白瘦白瘦的肌肤,那么均匀地散着一手臂的老人斑。
人声总算稀稀疏疏落下去很多。
“各位大爷大叔,大娘大婶子,大伙儿可都是唐家好街坊;平时都有照顾,这昝子,敢情也乐意容让唐家人出来说两句话……”
老人的声音赛似洪钟,也许是多少年下来,常时当着一两千人众讲道练惯了。就那么张着双臂说:
“我这个小孙女,各位老长辈,老街坊,多包涵她一个女流;孤儿寡妇半边人,撑着孤门独户,什么都得指望各位街坊多照应。今天旱魃出在她唐家陵地里,我这个小孙女,别的不怎么,倒是挺明事理,打心里觉着这是唐家造化,她唐家光彩。这话怎么说呢——天旱到这般田地,谁都没辙儿。所有神仙、菩萨、龙王爷,全都请到了,老天是挺住劲儿,板着脸不理人;都看看罢,喏,望到天边儿,慢说雨意,就是一丝儿云彩也想不到,怎么得了!——所以说,果真她唐家陵地里出了旱魃可打,破掉这个大旱荒,这一方,上百里庄稼都有了救,她唐家难道还有护住一个坟堆不让人动手的道理么?万万没有的事,再说罢——”
“没道理,日他姐没这个道理……”老油把式冒冒失失猛喳呼起来,“眼睛都没瞎,睁大眼珠子看看,坟土是湿的,还是干的?”
一时大伙儿都哄起来,指的指,骂的骂,呸唾沫的呸唾沫,都对准了老油把式开枪。
“林师傅,你还是下来,”长老颔颔首说,“大家伙儿都是讲道理、明大义的好街坊,她唐家不点头,大家也下不了手。要是果真不讲理,凭你一个人,你护得住吗?公益的事,你能护出个什么道理?”
强老宋也跟着挺体己地骂着老油把式,帮着把火冒三丈的老油把式往下捺。
“咱们这位油师傅,性子火暴,心地倒是极厚道,都别见怪。”老人跟左近的人打着圆场。
龚家的老族长——那位龚三太爷,居然没有来。金长老拉住两位年高又有点儿头脸的老人,打起交涉,又是礼让,又是恭维。序序齿,都是咸丰年间的生人,一下子成了一家人一样地亲热,话就谈得方便多了。
把两个老人阅历套了些过来,长老似乎有些仰仗。三四百人那番气势,似乎也稍稍安静下来。
“有这两位老前辈在,虽说我也是上了点儿年岁,可不敢充大。两位老前辈见多识广,不能不佩服。”老人仗着身架高,声量大,重又跟众人搭上话,“照两位老前辈指点,坟里是不是旱魃,还在两可。咱们这位林师傅,也没说错,坟土是干的,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假不了。如外,这一带,家家户户,没有谁家的水缸出毛病——照说,果真出了旱魃,谁家的水缸都存不住水;任你满满一缸,过夜就耗得个缸底朝天,到如今,可都还没听说谁家——”
“谁说没有?都到我家来看看。”一个老和尚似的刚刮的光头汉子,伸长了脖子喊呼起来,手里一柄三股子铁叉,一举一举地摇在空里。
“没错儿,咱们是紧邻,两天头里就——”
“你他姐的破缸!”老油把式忍不住又咋嘘起来,一头咒骂着,“日你姐的,屄歪,你嫌马子小,胡吣个鸟……”
不用说,老油把式不张口则已,一张口就落怪。大伙儿一起哄,有个壮像大犍牛的黑汉子,若不是强老宋硬挡住,准就干上了。黑汉子擎在手上的是根老粗的顶门杠子。
“那天就是个凶日子,没说的。”持着三股子铁叉的光头汉子,像个拉着月牙铲到处化缘的头陀。
一时都咬住那个凶日子不放,说是立夏那天,本就是四相青龙,月建逢刑遇三丧。死在那天,呆定要变旱魃,况是暴毙。要说坟土还干,水缸不涸水,大半是旱魃还不曾全变过来,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再动手。
这三四百人吵嚷起来,谁也不听谁的,可谁的耳朵都被刺疼了,刺聋了,真能把天上顶出一个大窟窿。只是吵来嚷去,重重复复总不出那点儿意思,青龙掌日,月建三丧,没几个人懂得,如同上了两年私塾,没等到先生开讲就废了。记倒记得不少的三字经、千字文,整串整段儿背得烂熟,就只是不懂得什么意思。可不管懂不懂得,这坟里准有旱魃,这旱魃非扒出来晾尸不可,人死刚好一百天,天旱也刚好一百天,这就没得可赖。
“爷爷,别争了,陪你回去……”
抱住老人胳臂的她那双手,止不住发抖。老人拍拍她手,低下头来跟她说了什么,人声吵闹太厉害,离这么近,都没有听清。似乎是劝她别怕;或是问她是不是害怕,约莫这一类意思。“天塌也没得可怕。我咽不下这口气。”女的这么说。
那两个咸丰年间出生的老年人,眼看着也服不下人多势众这般吵闹,尽管这边那边地喝着,骂着,都已不生作用,也生起气来。
陵地上的柏树苗,枯了的,也有几棵活得成的,一些塌了秧儿的地瓜秧子,全都统统给践踏到踝骨深的热砂里,埋了进去。领头那几个汉子,试着偎上去,老油把式白白作势地端着铁榔头,顾前顾不得后地招呼不过来。真正地人逼近了,上百斤沉的生铁疙瘩,又能照谁的脑袋磕下去呢?
“下来罢,林师傅,下来,下来……”金长老隔着好几道人墙,朝里面催促。
“敢做敢当,今天闹出人命来,我姓林的一个人顶!”
“林大爷,”女当家的也在求着,“你就别给我招惹了罢,我还不够受的吗……”
这都显见得白费唇舌。人挤人,把长老和妇人碰来撞去得由不得自主,不知是谁护着谁,老少俩,抗着挡住往人潮外边退出来。
“不行,我还有话要说。”
“好爷爷,求你算了罢,你跟哪个讲道理?……”女的拖住老人手臂,满头满脸数得出的一颗颗汗粒子。
老人望着发疯的那些人众,一面不自觉地拍着她扳在臂弯里的手。妇人仰着脸,乞求地盯着老人。在那蓬松的银须底下,红红的下颔,像老公鸡血红的冠子,喉骨一回又一回上下移动着,拼命吞着什么,偏偏吞不下去地干咽着。
没有看清老油把式是怎样打坟头上下去,听见他断续冒上来的咒骂。一片嘶喊,喝叫,分不出谁是谁的声音。外丛,人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巴望,里面传出铁器偶尔碰击的响声。左近村子还有人不断地赶来。
“想不到他……死得那么惨还不够,死后还不得安身……”
女的软弱无比,头埋在老人满胸的胡子里,浑身索索打抖不止。那么一个高大胖壮的妇人家,紧缩着肩胛,急促地一阵阵抽搐,像是打着摆子。土黄的残阳染她一身,忽显得那样寒凉、单薄,似乎站都站不稳当。
“要刚强,秋香。除非你真相信有旱魃。”老人像哄着孩子,“要就是替重生高兴。”
“我能替得了他吗?”
“跟你说过,惨也罢,不得安身也罢,都是你替他那么想。你替他高兴,就替对了。除了他,有谁还能把败坏的肉体再为主做工,为祂的道作见证?古往今来,没有第二人。”
妇人昂起头来,回望着害怕看到的那些生了疯一样的人众,心想着老人家给她说的道理。
那些稀稀朗朗停在外丛挤不进去的妇人,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等着看稀罕景儿等得好不心焦的样子,就像饿了几天没喂粮食的小鸡儿,伸直了长脖子等着人下食儿。只是尽管等得心焦,还不忘冷冷瞅过来,用那种皱紧的眼睛眉毛,不知有多不顺眼地瞪住她身边。
那样黧鸡似的眼神,她很熟。那一趟打外面回来,枪走了火的那一回,二月二,做囤子,顺手撒掉手里雁来枯的大青豆,跑上去扶他下马,不由人地张开双臂贴到他身上。好日子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就走的,不是走火把腿伤了,他还不回来呢。哪还有工夫计较,腿伤成那样,吃多大的劲儿才下得马来。自家男人,一夜夫妻百日恩,怎么能不抢上去架住他,一点儿也没觉出有什么不该。可是一扫眼之间,只见一双双皱紧的眼睛眉毛,见了鬼一般,愣瞪着她,弄不清自己犯了什么天条。
两辆骡车拉着到处跑的,从没有过家道,不懂得有了家道,就有那么多的穷规矩,一直都以为犯了错。住到红马埠,才在金家看到自个儿没犯错儿。金家有家有道,就只没有那些个穷规矩,不用那样板紧了脸子假装正经。有多亲,就多亲,手绕到老人家的后腰,把这么个亲得不能再亲的爷爷搂着更紧一些。怎不行呢,再紧,也不够表一表对这个亲人那分心疼。
原是那么恨,倒是要好生气一气那些个黧鸡似的直眉竖眼的蠢相儿。不觉又打心眼儿里怜悯起人来。去日不多了,有今天这么发疯,把她唐家看作血仇一般,就不要有那一天——紧卡紧就要来的,就要委屈着换过另外一副可可怜怜的老脸,拎着袋子斗子,来她唐家讨粮填肚子。换上自个儿,受得了那么委屈地把自家捺得矮人一截儿么?那比饿空了肚子好受一些么?
天愈是旱得厉害,天也愈要生出浑天浑地的土雾。一到牲口上槽这个时光,太阳就生了黄病,给包在雾里。
“回去,爷爷,由着人作罢。”
“不等着善后?等都作过了,不得咱们收拾,还指望谁?”
“我不要;有老宋他们了。我不要挨在这儿。”
妇人拼命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人丛里传来碰撞着棺材的空瓮子响声,也把使尽力气的那一片吆喝,都给摇开。只是徒然把黑发和白发掺混了起来。
强老宋顶着一脸油汗,也沉不住气了,从人丛里挤抗出来。“都疯了,都是疯子……”气急败坏地那么咒骂,“哪兴这样,告官!小娘,有这么作孽的么?你得告官……”强老宋顿着脚叫唤,棺木已经缒下绳子往上吊,老油把式不打人,倒把人手里铁铦、三股子铁叉,都打得烂的烂,扁的扁,折柄子的折柄子。
“这种事不告官?没有王法了……”强老宋也像生了疯,抓住金长老手脖子,又黑又厚的手指甲盖儿,狠得要掐进骨头里。“你老评评这个理,该不该告到官里——扒人家坟呀!有王法吗?”
“告是该告的;可事已如此,没多大意思了——”
“别生那个闲气了,”妇人抢过去说,“宋大爷,有能耐,气气他们罢。”望了望老人家,想讨个商量,既而又算了。“就劳你驾,家去把二墩子拉来,再带两把铁铦,正好给他爹迁坟。”
“怎么说?”强老宋刚还蹦呀跳呀直冒火,忽而一动不动愣下来,张着好大一张嘴,像是下巴骨滑了扣榫。
“秋香!”老人不知什么含意地唤了她一声。妇人似乎不曾听见,只管吩咐着:“宋大爷,你老人家就别管这许多了,跟二墩子一人带一把铁铦过来就行了。”吩咐过了,也不管强老宋还僵在那儿不动,就拉住金长老往那边地头上走。“爷爷你掌掌眼儿,选个合适地方。”
“爷爷脑筋还没你动得快。”老人说。
她知道,周围多少闲得好事的人挤不进去,看不到挖坟的稀罕景况,便都转过来盯住她,摸不清她要干么去了。“我要叫这些疯子看看,省得我花钱去雇人来迁坟。”听得出她这话是打咬紧的牙缝里恨出来的。
绕着人垛子外沿儿,走往靠东的地界子。
“还是往当央一些,”老人估量了一阵儿说,“也别太把他重生挤到角儿上。”
“爷爷你怎么看定,就怎么好。”
老人沿着地界沟子,扯开两条长腿走着量步子。女的就停在地边儿跟着看;心里明晓得不知多少眼睛盯在自家身上,故意把脸子装得平常无事,睐也不睐大伙儿一眼。
——想叫我哭给你伙儿看,做梦!心里这么啐着,看出老人家量定了地位,便就近拔起一棵给踩断了的小柏树苗子,一截一截地掰断,递给老人插标子。
“你来看看,站在这儿,看看正不正。”老人招呼她过去。
“我才没这么好眼力。”女的又抱住老人一只胳膊,存心把嗓门儿挑高了说,“他龚家寨压根儿就是块斜地,住了这些年,都没转过向来,老看着老阳打西边出,落到东边去……”
这么说着,说着,只见她那张白胖大脸盘儿,平空苦了苦,人就顿住了,好似内里忽挨了一下什么暗伤,看上去也不是十分疼痛的样子。眉心拧起一个疙瘩,像是两道眉原是相连着的,中间绷断了,这又逗到一起,在那儿打了一个死结儿。
闻见一股难受的气道,一瞥眼的工夫,看到许多人都捂住了鼻子。
心里原已冷下来,平静下来,突然之间,一股子酸的、热的,又像是刀割一样疼的什么,大大发作起来。
老人也突地撇下她,冲着那些好似因着那一股难闻气味重又乱起来的人窝儿里走过去。
她听见自个儿哭了,浑身肉战起来,听见自个儿猛叫着他那个人:“好爷,好爷……”还能叫什么呢?所有言语不出的滋味——数不出多少恩爱,多少伤心,喜欢和酸苦,要命的那些种种,似乎就只能用一声声的“好爷!好爷!……”这样叫出来,诉说出来。
尽管他人走了一百整天,撇下这个家,撇下女人、小儿子,一百整天了,都没法子像这个时候这样子绝情;留在心上的他那副神情,那一身筋骨,每一处每一处都熟得不能再熟的整个他那么一个汉子……生就没有血色的那张脸,那么霸道,铁青,粗粝,时刻都在吃紧的一副蛮相。黄黧黧的瞳子,黄黧黧的胡桩子。菲薄菲薄一张嘴唇,专好吊起一边嘴角讥诮人……他那一双坏手……从胡窝子一直连下去的一胸一身的虬毛……怎么可以都化作了这种气道!
从一进大房村那教人发抖的头一眼,从那往后数……羊角沟、福音堂、红马埠,来到龚家寨子。哪用得着数呢,都是入肉入骨地凊在身子里头,活生生的在那儿,怎样也拿不走;就是猛然炸裂的那几声枪响,人倒在油榨上,淌了一油槽子黏血,都打她心上拿不走他那个人。
可他那个人还在吗?只剩下一股这么难闻的臭气?这就是他那个人了?……有几次,手拿到脸前,重又垂下;尽管教人忍不住,气都不能喘了,人要熏得晕倒,还是不忍心把鼻子捂住;不能那么无情无义、没有人心地对他。
“……好了吗?称心了吗?”老人大声问着,岸然地站在人窝儿里,转着身子,一个个责问过去。
许是那气味缘故,也或许是脸前揭开的底牌使得人众觉得理屈,无话可说;一时间,一林子吵得火烧的雀子,忽被顶上撇过去的一只老鹰给吓住,火,一下子熄了下去。
长老纵是大声责问这个,责问那个,一个个问过去:“可以了罢?该没事儿了罢?……”只气居然能够那么温和。“旱魃呢?有这样子旱魃吗?……”
没有人应声。人垛子蠕蠕地松开,蠕蠕地裂散着。
骑在骡子背上遛牲口去的八福,打人丛那一边出现,做娘的不经心地一眼看过去,看到儿子。还是那个样子,骡背上一耸一耸地挺着小身子,隔着人丛,远远从那边往这边走来。黄浑浑老阳给孩子披上半边身子。一阵子心疼得紧,做娘的踩着陷脚的热沙迎上去。
“……这样子造罪,可对得起街坊?对得起死者?……”老人仍在一步紧一步责问,“大伙儿一心只想打旱魃,怎不多打几口深井?我这话或许不中听,挺刺耳……”
骡背上的孩子专心催着牲口过来,来不及地往前探着身子,就那么地一直走进散开的人丛里来,像是压根儿不觉得有那么多的人挡着去路,也像是没有看到他娘和他太爷爷。
妇人偎过去,定定望着儿子,手是不知不觉地又抱住仍在跟大伙儿评理的老人胳臂。骡背上的儿子由着骡子往前走,一面左右遍视着。做娘的急急切切仰视那张小圆脸,听不见老人还在说些什么,只管又渴又害怕地要在小圆脸上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心是悬空提着。
“谁把我爹……”
孩子惊叫起来,连忙勒住牲口,身子歪扭到一边,低下头去,那么顶真地仔细端详。一只手突然想起地捂住鼻子。
不知是什么一根线那么绷得紧紧紧紧地牵连着;随着孩子那一声惊叫,小胖手那么突然一动,做娘的不由得心跟着一沉。
孩子那一双略略吊梢的眼睛,急促地投向这边寻找过来。
“八福!”做娘的冲口喊过去。
“娘,”从掩紧了鼻子的小手里,叫出闷闷的一声,“娘你来看,爹怎么好黑,好难看……”
妇人不单是心一沉,周身也跟着狠狠地搐紧。
这又一阵子恨上来,恨这些人害他做爹的在儿子小小心里头,就此毁了,这么样永世不得翻身地毁了。
孩子急急策着骡子穿过人丛,一路喊过来:“娘你来看看……太爷爷,你怎么不来看看哪……”孩子挺蛮地打骡背上一出溜滑下来,抢到做娘的怀里。
“娘不要看!”做娘的狠狠捽着拇指上翠玉扳玦,用那么好听的嗓子叫着:
“那不是你爹;你爹在红马埠!”
八福给吓住了,直眼望着他娘,似乎弄不清那是真话,还是气话。
多少眼睛黧起来。
那刺鼻的腐烂气味,在寂静的人丛里,随着热砂那股蒸气,恹恹地烟升着……
蒙在土雾里的老阳,虽似生着失血的黄病,依然用那样的热病,贪飨地煎熬着这一望无际,生机丧尽的旱荒的田野。
听得见旱野的胸膛上,被嗞嗞嗞嗞地啯着干奶。可田野一滴奶汁也不再有。荒旱的田野上,只有弥留前微弱的喘吁,界于咽气的那种呓吟……
一九六六年八月,初稿
一九六九年二月至七月,《中国时报》连载
一九六九年九月,修订
一九九〇年十月,定稿
注释
“杆”繁体字为“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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