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 朱西甯 第1页,共2页

时令是立秋的时令,太阳还是三伏的太阳。饕餮了整一个长夏的馋老阳,仍然不知还有多渴,所有的绿被咂尽了,一直就是这么嗞嗞嗞嗞地吮吸着弥河两岸被上天丢开不要了的这片土地。

真不能教人相信这是青纱帐的季节;整个华北和关东,都是通天扯地的到处覆盖着发怒的高粱和玉米,只有弥河两岸,扯开五六个县地,无告地陷落在百日苦旱里。

一百个老阳,烁烁生烟的一个紧跟一个打这里滚过。一百个老阳,直烧干了弥河这条旱龙和旱龙身上每一片鳞甲。龙多主旱,人多主乱,今年十二龙治水,旱是旱定了。

从金八岭元冥古祠接来雨师老神,一簇簇的旗幡,蜿蜒成行,远远看过去,时不时翻起星星点点,绸缎和金绣的闪亮,沿着干裂的河堤,沐在黄荡荡的土雾里蠕动,一副仆仆的行色。

被烧干的地壳,随土质各有差异,有些地方是深可没进踝骨的热砂,有的则像老泥灶里烧熟了的土块那样坚硬。

祈雨的长队沿着河堤匆匆奔行;任脚趼子多厚多硬,也耐不住像烧红了的烙铁的火地。一片大红大绿和金黄的拥挤,熏热的香烟,以及乱草一般吹打的铙钹锣鼓,天是给吵闹得越发的热燥。所有这些成串嘈乱的声色和气味,使得炎炎的日头平空多出九个;老后羿已曾射死的那些老阳,又活过来了。

“肃静”,“回避”,桐油抹色的木牌,挺在最前头开道。木牌的污黑,已经显不很出那上面肥得挺有福气的黑漆老宋字。随后虽是整对整对本该鲜亮的旌旗、长幡、华盖、高灯等等,但和一律被香火烟子熏成火棍一样的钢叉、月斧、缀着响环的镗镰,以及大皮鼓种种响器,都是一样的污得教人丧气。

一张张的长脸,苦楚地皱紧了,甚至抽搐着,汗吸了上去一层可见的黄沙。口是为难的干得闭不上,口里的牙齿都很坏——虽说跟天气无干,仍教人觉得是被旱天旱得上火,旱成了那种样子。日头靠近晌午,直上直下浇淋着火雨,被忧苦的模子塑成一个式儿面型的长脸,日光打头顶上直射下来,苦脸上一窝窝的凹黑。

原就是要用赤脚走在烙人的火地上这种苦行,才讨得到上天怜悯的。

大锣是取火的火刀火石,一股劲儿击打着,迸出一团团的火星星。八抬神龛,一耸一耸地过去,里面端坐着雨师老神,也是被烟火熏得黑污污的好似乌金铸的,然而满不在乎地微微笑着。祈雨的长队所过之处,黄荡荡的土雾扬起得更高了,腾腾而上地停在空里。浑糊的混沌,属于沙场上的那种腾腾杀气。

唐家宅子前的大水塘,已涸得板硬。黑深的裂缝,该已裂进阴间去了。塘底上卷翘起干鱼鳞一样的土皮。那里残留着冬腊天里暖鱼的枯辣椒秧子,草草乱乱,团团的狼藉,脏黑里翘起白骨一样嶙嶙的老茎子,倒像整堆子糜烂的鱼尸骨。

往日,油绿的青纱帐里,总是蒸笼那样地喷着腾腾的热气,一种含有大量水气的蒸发。如今塘岸外面只是一片火燥,刚秀穗就枯槁了的庄稼,给炕得过了火候,白扎扎地凌乱在地里,抓一把到手上,一搦就搦一把粉碎。只要落上一颗火星儿,不愁不一下子席卷千顷,焚到天涯海角。

绕着干水塘的岸边,有整行同龄的杨柳,半树的秋黄,遍地是夭折的落叶,可仍是一树的知了,近乎叫苦地争吵,把天吵翻了——本该生得出云和雨的那一面天,被吵翻了过去。

柳塘北岸,宅子高上去,龚家寨子东梢上的唐油坊,一座孤凋凋的小土圩。碾房的烟囱吐着直直的烟柱,传说狼烟就是这样子,好没韵致。天是一丝儿风也没有。

油坊的年代看来还新,土围墙和墙里尖出来的屋脊,比起老寨子里挤挤挨挨的房舍,要少经多少风雨;棱归棱,角归角的,屋草缮得切糕样整齐,叫春的猫子都不曾到那上面踢蹬过。

方亭子架式的大碾房底下,一对一人高的石碾缓缓地滚动着;一前一后,像有知觉的什么活物,滚着滚着滚进黑黑的碾房深处,滚着又滚到亮处这边来,震动着地面微微地打颤。

老油把式打黑深的碾房底下出来,倦倦地望着一点云意也没有的老天。两只污手不经心地勾到脑后去,紧一紧松了的白大布首巾。那一对松当当的眼皮,不知断了哪根吊筋,低垂着,脸要仰得很高,才看得到天。

天是没有什么可看的,望到天边还是天。可窝在深黑的大碾房里,总是觉乎着天阴下来了。蹲在碾房里,应该最知道天要不要变;青石碾盘只要一泛潮,尽管外边大晴响亮的天,不出一个子午,就准定来雨。

可青石碾盘也得了老旱病,就也不肯出汗儿。

老油把式扯下披在光脊梁上拧得出黑水的湿手巾,抹抹下巴,睨一眼井边上八福摇着辘轳。

“林爷爷,再帮我缒井罢?”孩子停下手来。小脸子故意拧皱,用那副模样儿讨好人。

“够用的啦,水。”老油把式说,“你来一下,小福,看看你眼力。”

“要我干么?”八福似乎没有听清楚。

“来一下,害不了你。”

老油把式急于要看清楚什么似的,肥厚的大巴掌狠狠搓了搓老眼。

八福跟着老油把式朝天上找,手底下把辘轳一阵子紧摇。

美孚牌洋油桶子改装的水桶打井里摇上来,碰在青石井口上又空又像破锣的噪噪的响,听着就知道桶里打上来倒有多可怜的一点水。

“这天哪,怕要出旱魃了。”老油把式嗡嗡跟自个儿说。

“林爷爷你说什么?”

“要借你童男子儿好眼力。”

可蓝板板的天,什么也没有,孩子皱紧了眉头在那上面找。

“看飞艇?”

“他姐的,啥飞艇!”老油把式屈下板板的身腰,“来,林爷爷教你看,要瞧仔细,别分心,看看可有旱魃……”

孩子不看天上,转过来盯住老油把式。“什么包呀?”

老油把式照着八福的胖屁股给了一巴掌。“别插嘴,你听林爷爷给你说。你别管旱魃是个什么长相,只看可有个什么玩意儿在那儿扫云彩。”

“用什么扫?”

“敢情是扫帚;你就别管用什么扫罢,竹扫帚、秫挠子苕帚,他姐的都一样。”

八福愣愣地张着口,天上实在什么也没有,似乎觉出老油把式不定又拿他耍,诳他上当。一丝儿要笑不笑的模样,回过头来望望老油把式一下巴白有六七成的胡碴子,望望那一对给密密的鼻毛堵住,老喘粗气的黑鼻孔,还有一对看不到瞳子的老眯缝眼。也许老油把式那么认真的一张脸上,着实找不出什么可疑的假来,八福收起了一丝儿要笑不笑的坏相。

“盯住看哪!”

老油把式把八福的脸蛋儿扳过去,对正了天上,一头催促着。

“赚人的,一定赚人的啦。”

“嘿——林爷爷哪天赚怕了你!”

“还用得着讲!”那边强老宋搭上茬儿,“没做贼,心不惊;没吃鱼,嘴不腥。”

“日你姐,你知道哪头逢集?”

强老宋放下刚打仓房里扛出来的牲口料,一路抹着汗过来。

“二大爷,你要赚人也挑个日子,抓住个小不点儿的哄个什么劲儿,不害臊的你丈人!是不是,小福?”

“宋爷爷赚我天上有小鬼儿扫云彩。”

“你滚开,一边凉快去!”老油把式不等强老宋插上嘴,抢到前头说,“万岁爷毛缸——这儿没你的粪(份)儿。”

“林爷爷说,天上出了旱……旱什么嘞,林爷爷?”

“出旱魃,可是?”强老宋忽然正经起来,一面连忙仰起脖子看天。脖子下那松松粗粗的红皮子,使他像一只要打鸣的老公鸡。

“你看个啥,日你姐,有你那么大年纪的童男子儿!”

这回,强老宋让了,没跟老油把式拌嘴,倒是顶真地拉聒起旱魃不旱魃的……

人是数着日子挨,数着日子盼,一百天没见雨丝儿。

天是旱到露水也都绝迹的地步。

庄稼户跟老天允的愿,随着旱日子一步步退让下来。

棒子要吐缨儿的那个时节,正要雨水,忠厚的庄稼户一点儿也不敢非分地妄想什么,只跟老天乞求:赏些雨水罢,不敢多要,只要一犁雨。口上这么祷告着,可以了,只要一犁雨,压住不让那些偷偷巴望着一场好雨的妄想生出来,免得触怒老天。

能有一犁雨,也就接上土层底下的潮气了。那个时节,地表只干下去小半尺深的光景,犁头耕进田里,倒还能翻上来一些色气深些的鲜土。

然而一天数着一天,一天旱下去一天,地面儿干得更深,人们反而只求一锄雨了,一步又一步地退让,求着老天慈悲,一锄雨,给地里吃进两三寸的潮湿,将将就就的,棒子总还有一线指望,总比就此枯在地里,当柴火烧都不熬火要多落住一点儿。

后来这样的乞怜还是落空了,老天背转过脸去不理人,高粱梢子也蔫叶儿了,刚秀穗子就干瘪了,人脸上绝望的苦纹更深,大豆叶子也耷拉下来,旱火在庄稼户的心上烧剩一片灰,只得妄想天上能有几朵云,老阳儿能不天明烧到天黑,靠着一宿过来的夜露润一润,好歹灰沙里还有耐旱的地瓜,往后长长的冬腊,长长的春荒,得靠着地瓜去接明年的新粮。

可天是死了。天是石女,生不出一朵云,一滴水,决计不给人一点点回生的指望。庄稼户认命地一再退让,一直退让出一百个火毒的太阳。

老天死去,庄稼户坚韧的盼望不肯这就死去,把一线隐隐约约的生机寄托在地瓜和香火上面——这是最后死守的一点点盼望。

香火一直不曾断过——只剩这个去套取神明慈悲。

坚韧的盼望是一根愈缫愈细的生丝,临到不曾断绝的边口儿上……

地瓜秧子栽下去,天天要抢在日出之前,每一株上搦起一个土包包,把两三寸长的秧苗埋进泥土的襁褓里;日落前后,再赶着扒开一个个土包,好让软耷耷的秧苗抿一点夜露,滋润滋润。从来没有什么庄稼要这样子劳神;几亩、十几亩、几十亩的地瓜,就这么样大把大把花着心血和劳力,只为着一丝儿生机——地瓜的一丝儿生机,人的一丝儿生机。

这是一种叶子也吃得,梗子也吃得,根子也吃得的口粮。好一些的年成,这都是猪饲料儿。

短短的紫绿色秧苗,是在地瓜垄上点的一炷炷香火,给庄稼户点起一线隐隐约约的生机。

也是最后的一线线盼望,多少菩萨、罗汉、龙王爷、城隍爷,全都请过,龚家寨和左近几个村子,这又联庄儿到远地去迎接雨师老神。

寨子里头,初初听到老远老远那一丝隐隐约约的锣声,只像一只马蜂在附近哪儿嘤嘤地飞绕。就有那样的远法儿。

真还够远的,寨子里渴等了两天的人家立刻惊扰了。有些香案昨天前天就摆到寨子口上等着迎神,夜里都没有收进去。

日子是数着过的,日子记得很清楚:谷雨那天来了一场杂着雹子的坏雨,过后一直就没有落过一滴滴水。一百整天了。都说那场古怪雹子不是个好兆头。

祈雨是老早就开头了,一直没断过。村童跑去涸干了大半边的弥河河底挖来一些淤泥,赛着捏把出一条比一条花哨的盘龙、长龙。各色的碎碗碴子黏成鳞鳍,抬在条凳拼搭的神舆上,走村串庄子去祈雨。

孩子头上箍着杨柳条子编的圈圈——那时柳枝儿还是翠绿的——敲起不成套的响器,柳枝儿沾着桶里浑水,一路洒,唱着那个唱老了的歌子:

青龙头

白龙尾

左童男

右童女

迎来龙王下好雨

大雨下到庄稼地

小雨下到菜园里

收过粮

打过场

金满屋

银满仓

猪头三牲供龙王

……

村童哈哈嘻嘻不知有多乐,要不是闹天旱,哪儿来这么个热闹!

起先,天还不算苦旱,那样子祈雨,终归是半真半玩地取乐子。黄历上多少多少主雨的日子,都白着眼子过去,孩子光脚板子给热砂烙得直跳,祈雨就让给大人去了。

主雨的日子多得是:四月二十六,南鲲鯓李王爷千秋。四月二十七,南鲲鯓范王爷千秋。五月十三,关平太子千秋,青龙偃月刀不使一滴水,干巴巴儿地磨了一天刀。《丰歉歌》唱的是“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五月本该是个涝月,五月旱到了底子,六月更不必说了。六月十八又是南鲲鯓池王爷千秋,干鳞干翅的打了一天滚。六月二十四,雷祖大帝和关圣帝君圣诞;关老爷试青龙刀,敢情是学着剃头匠,只在挡刀布上干蹭了蹭。所有这些主雨的日子,净是白白过去,如今晚儿,只等明天七月七,牛郎会织女,但看七星娘娘哭不哭一场眼泪下来。

龚家寨这一带联庄儿祈雨,上城请过城隍爷、地藏王。北大寺迎过倒坐观世音。又说湖东关帝庙最灵验,也去请来过,关老爷脊背上居然泛潮,都说可也好了,可也好了,关老爷出汗了,一时传开来,家家户户平空多出一番喜事那么骚乱,井口上站了人,不准谁下桶汲水,怕触了神忌。可三天下来,什么动静也不曾有,水缸底子干得嗄嗄响,井里倒是积聚了半井的水。只当那是关老爷出的汗儿了。

祈雨的锣鼓嘤嘤地敲打,还在老远老远。

寨子口上,黄黄的日头当顶降着火雨,人是跪在滚滚生烟烫人的热砂窝子里,一颗颗脑袋上擎着虔诚的香火。辣和暖和火爨,给人一种举家围炉的肉墩墩的年意。庄稼户像是等着受戒的小僧,下跪、合十、喃喃祷念,在浑噩的土雾和香火烟里……

寨子里,总觉得唐油坊那方土围墙里,老是往外漫着什么。比方那是一只做囤子底儿的栲栳,粮仓装过了头,粮食哗哗地老是往四下里流泻不完。

天旱到这个地步,七十岁的老人都不曾阅历过,可唐家的水井不枯。唐家的菜园、瓜园,一片泼绿。唐家当院子的葡萄棚子底下,整嘟噜整嘟噜的青的紫的桂花葡萄。伴着这些成串葡萄的一只只鸟笼,里面养着粉眼儿、洋燕儿、黄雀、百灵、红裆靛颏,还有无论寒夏都要围着三面皂帘子的画眉,整日价争着啼唤。顶真地计较起来,唐家到底是些什么老要从那只栲栳里往外流泻呢?说不齐的,也不过就是漫过土围墙的那些个绿,那些个一条声儿的啼唤。

正像画眉那样干干净净的水声儿,打西耳房里传出来:“林大爷呀,你老人家就只会教给八福那些个?”那样的水声儿,厚厚实实的圆润,只怕皮弦子上蹦出来的曲子,才有那么受听。

“娘,林爷爷说,天要出旱魃啦。”孩子冲出西耳房垂下竹帘的窗口,离着老远叫唤。“你宋爷爷呢?”娘儿俩两下里都看不见地搭着话。

“找我?”强老宋停下来,肩上扛着又从仓房里量出来的一麻袋大豆,徒然想昂昂压偏的脑袋昂不起。

“强大爷,劳你驾吩咐下二墩子罢,把油篓收了,再晒,怕不要散了底儿。”

那样悦耳的曲子仍在耳房里,没见人出来。

靠东边院墙那里,堆落着三四十口黑污的大油篓。整个大院舍不算不大,就这一堆小山一样的油篓,人走到哪儿,那股子油喀味便跟到哪儿,鼻孔里好似老是堵住臭骆驼毡子,只看闻得惯还是闻不惯。

“娘你见过旱魃?”八福一只腿蹦着,蹦到耳房门口。

敲完了一阵算盘,做娘的磨过脸来看着孩子。

“旱魃,娘你可见过?”

“你就专听林爷爷那套唠谑罢!”

“怎么林爷爷讲得活真活现?”

“瞧你那张小脸儿呀,哪儿弄的?”做娘的走过来,白大似胖,老高的身架。“水再艰难,脸儿能不要啊,真是的!”

“林爷爷还讲,哪家坟土要是湿的话,坟里就有旱魃……”

满院子热秃秃刺眼的老阳,妇人领着孩子走出穿堂。那一对稍微有些吊梢的眼睛,乍乍地受不住刺眼的阳光,眯觑着,愈显得细长细长的有一种诧异的神情;且有几分气不忿儿的样子,牙齿咬得狠狠的。

“我说强大爷,陵上那些小松树就得了罢。”

“这些油篓还真占地方,仓屋里哪儿还腾得出空来放它!”强老宋睨一眼愣在那儿不知怎么下手的二墩子,“判官还没座儿呢,小鬼倒吵着腿酸。”

“不是说了,挤到碾房旮旯儿里?”女当家的说。

“够挤的——我看。”

“就堆到南墙根儿不行吗?”壮得像肥贼的二墩子出了主意。

“好啊,脱裤子放屁。”

“真是的,”女当家的有些不高兴,收紧了尖下巴,牙是咬了又咬,“几口臭油篓,敢情得请阴阳先生来看看风水。”

“他顾大畜那个老小子,做点儿事儿也是沥沥拉拉不干净。”

强老宋似乎不太方便跟女当家的顶嘴,就拿那个把空油篓丢下不再照面的家伙来嚼嚼出气。

那边碾房里的两盘大石碾,沉沉地滚压着,老远老远,地面都跟着震得打小颤儿。

“我说二墩子,”唐小娘闷声不响,过了好一阵说,“往后,陵上小松树别去浇水了。”

“娘,有几棵活得过来。”

“不了。水这么艰难,别招寨子里闲话。”

“多可惜呀!”孩子从掬着水的手掌里扬起脸来。

“年底再重栽。”做娘的断然说,“本来就不是栽树的时令。”

“我就说嘛,那个老小子是倒着放榔头——靠不住。还包活呢,白让他坑去两石小麦。都过了小满了,哼,沾上五月边儿还栽得活树,奇闻!”

强老宋说着,偷瞄一眼女当家的。他是逮住理儿了,当初不顾跟女当家的争粗了脖子,争说陵地上栽扁柏不是个时令。看罢,看罢,水贵得像金子,整挑子整桶的天天浇,如今该服了罢!瞟瞟女当家的闭紧了嘴巴,强老宋倒又好像害怕自己这份儿得意给女当家的瞧去不大好,忙着转身过来说:“墩儿,我说,别老空手愣在那儿,站大了脚找不到婆家。”

“还是碾房里?”

“废话!”强老宋扭过下巴去。

两个动手把油篓往碾房里搬。强老宋油汪汪的光背上,沾着些牲口料儿碎碴。

给晒得一动就嚓嚓响的大油篓,用的是头号粗的柳条编的,有大栲栳的底条那么壮。每个颈口上蒙着一张猪尿泡。要不是颈口小,钻不进脑袋,像那么大的一只油篓里,足够松松宽宽睡得下一个汉子。

坛子口才不比油篓口大多少呢,女当家的撩了撩不知什么时候垂到眼梢上来的一绺发梢。那双眯觑着的长长的凤眼,慢慢挨惯了刺眼的阳光。望着那些大油篓颈口,又望望蹲在井边那么卖劲儿洗脸的八福,想起老耍“钻坛子”和“刀挑金童”的傻长春儿那孩子。

算算,也不小了,傻长春该有二墩子这么大了。就算没有二墩子这么壮,这么粗实,总已是十七八岁的半桩小子了。

真是教人没法子想出来,如今十七八岁了呢。那么一个瘦骨嶙嶙的傻小子,亏他把只合黑碗大的坛口儿当作被窝筒一样,钻进钻出的不当一回事。生八福的时候,小脑袋要出不出的,要把人撑死过去。那个当口,不知道尖叫了什么,害他在外面直打转,手心掐出了血来,就有他这种人。说她叫的不是人声——或许他撕掉过的女人就是那样子惨叫的罢,他该想到的,没有说;可他眼睛说了,飞快眨着,心虚地避过去。她只觉得自个儿就是那样的一口坛子,七星宝剑反反复复割裂着她这个坛口。收生婆羼面一样揉着她肚子,不停地念叨着:没有过这么大的脑袋哟,没见过这么大的脑袋哟,恭喜生个贵子,再使使劲儿罢……再贵的贵子也不要了,剑刃黏着坛口上犁着来犁着去,干么吗要长那么大要人命的脑袋呀!眼前就现出傻长春儿那一副硬装的苦怜怜的死相,像只遭大雨的蛤蟆,睁一对绳勒的暴眼,眨着眨着打坛口里一点点挣出来。

分不清是眼看到的,还是心上想着,把堵在自个儿身子里的这块肉,活真真地当作傻长春儿那个样子,打坛口里一点点地挣出来,挣得要人的命,以为自个儿活不成了。

真是臊死人的,第二天晚上他那个人学着给她听:“小爷啊,你来呀,亲小爷,我不要活啦……”两手堵住耳朵不要听他那样学样儿,摇散了一枕头的乱头发,也还是聋不住他把嘴巴抵到耳朵上来说的:“叫床也没叫得这么亲……”

深深地,深深提上一口气,像要赶走落在脸上的什么……那是脸上涌出的一阵子热罢,连连地撩开老要垂到眼角上的一绺发梢子。眼角是细细长长地插进两鬓里。

为了赶走不知该是什么滋味的那些老要显灵似的旧日烟尘,走到井边上探望了一下井底,好像这就躲开了。

“娘,你瞧,生出多少喽!”八福叫响了一井的回声。

纵算是满满一井的金银财帛罢,恐怕也未必就能逗得一个孩子乐成这样。

深得可怕的井里,水是少得可怜;尽管勉强照出井口圆圆的一团光亮,照出嵌进井口他娘俩儿脑袋的黑影子,可要避开那一团骗人的水光,才看得出黑亮的井水还不曾生满井底。

“找林爷爷缒我下去,又不肯,”八福嘟着嘴说,“乘寨子里都去迎菩萨了,多是时候啊!”

孩子仰起脸来看看,耐住了性子等在一旁。做娘的只管痴痴地探视着井底。

“唵?好不好?娘你缒我下去。”

“小孩子家,别学着这么贪。”

“还贪呀,后院子大砂缸,还不够饮一顿牲口的嘞。”

“你哪是要下去舀水,还不是贪玩儿!”做娘的似乎这才打一阵迷迷糊糊痴想里清醒过来,认真地瞅着孩子。

“才不是。”八福说。

“下边冻死你。”

“才不怕。”

“你听话,老老实实给我摇辘轳!”

八福扭过脸去,拧着一身的不对劲儿。

太阳照在孩子胖嘟嘟的后脖子肉上,那上面净是粗粗粝粝的红痱子。

“怎么啦,小福?嘴噘得挂得住油壶啦。”

强老宋又扛起一只油篓,瞅一眼女当家的,朝着八福做一个歪脸。

“是了,才籴的豆子,强大爷你可掏底看了?”

女当家的隔着水井问过去。

“嘿,这倒是……连口袋进仓了,只说斤头够就算了。”

“说你是实心眼儿,你又好不服气了。”

“说是这么说,谅他梁瞎子也没大鬼出……”

“记性多好啊!”妇人走回穿堂去,一路数说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天下都像你强大爷,秤斗尺子都不要了。”

强老宋给数落得只顾歪一边嘴角愣笑,越笑越没了味道。“小娘,你别老揭短人了,开天辟地就那一回。人吃五谷杂粮,早晚也得吃点亏。”

“欵,多吃点儿亏,日你姐,大补的。”碾房那边,老油把式又逮住了话头,只听到声音不见人地嘲笑过来。

“二墩子,”女当家的从房檐上拔下一柄芭蕉扇,扇着吩咐说,“我可再叮你一声,陵上那些小松树,别再去浇水了。”

“记住了。”

壮小子应着,禁不住有点疑惑地多看了女当家的一眼。

碾房里有那两个不服老的打打骂骂地噪闹。

好像要替自己解说似的,女当家的又赘了句:“大伙儿给天旱得眼睛都旱红了,别让人家说,人都喝不周全,还浇树。”

“那咱们还不是……还不是白天黑夜都敞着大门,尽让人家来打水!”

做娘的没理会孩子跟她讲理,手里的芭蕉扇子倒过来,找荻子缮的房檐上那个老缝子,把扇子柄重又插回去。

兴许只因今天正好是一百整天的缘故,打一大清早起,稍稍冷了些的那些心伤——也不尽是那些,还有说不出的什么,又牵牵绊绊地涌着,又像堵着,把人弄得有些心神不定,恍恍惚惚好似映在水井里波动的影子。冷冷地睨着孩子顽皮地把整个脸孔沐进半铜盆水里,屁股翘得老高地朝着天。

肥墩墩的小腚盘儿,裤子上没有打补靪,就只愿这么肥墩墩的,不打补靪,一路顺风把孩子拉拔成人就行了。

“娘,我能在水里睁眼嘞。”

孩子挂着一脸淋淋沥沥的水叫着,瞪起一对大眼睛珠,活脱脱就是他爹那副神情。只是眼瞳不似那般黄。

“等塘里水满了,我就能倒蒙子了,娘你可信?”

“好啊。”

做娘的漫应着,听是听见了孩子喳呼些什么,没有听进心里。那两片嘴唇抿了抿。嘴唇好像画上去的,和那副嗓子一样鲜凌凌地干净,找不出一丝儿细纹。

就是这样子算了。没爹的孩子真的可怜么?瞧着难过的是大人的事。做爹的在孩子心上,就是这样子算了,换一条裤子似的丢到一旁,想不起再有意地去找了;漠漠的,就那么忘掉,有没有爹娘都是一样。

看来打小里失去爹娘,倒是省去多少心伤。她自个儿就是那样的身世:爹娘是个什么模样?空空落落的,心上没有记存一点点影子。总是有过爹娘的,可无从想念得起,没有丝毫亲味儿的一些个自怜,可要不和人家有爹有娘的比,连这些个自怜也无从生起。

其实又跟谁去比呢,一起长大的莲花姐,后来的傻长春儿,都是不很记事的小时候,就被丢掉一样地流落到佟家把戏班子里。轮到自个儿生了八福,想起傻长春儿钻坛子,就觉得那孩子该是因着没娘疼,才老是玩着打娘胎里往外生的把戏给自个儿过着瘾。

瞧着八福一根骨节都看不出的这么壮,心里总是很落实。傻长春儿那一把好像木梳一样根根可数的肋巴骨,似乎随时都能把单薄的皮肉顶透了刺出来。那些肋巴骨,总是教人担心就会被坛子口喀嚓喀嚓的一根根蹩断掉。

那就是看把戏的乐意看的又吃紧又害怕的玩意儿。当然,只靠着教人担心肋巴骨给蹩断了,那可讨不到赏钱;人钻进坛子里,还要躲得开锋利的七星宝剑插进去。宝剑插进坛子里,猛刺一阵,猛搅一阵,捣得坛子当当响。

想不出这十年里傻长春儿是怎么熬出头的;人大了,要还是在耍把戏,没有客户,就得练点儿新武艺,坛子是早就钻不成了。也没办法知道是不是后来真就跟莲花姐圆了房。十七八岁的半桩小子,敢情也耍不成“刀挑金童”了。

任一回耍过那套血淋淋的把戏,傻长春儿就等不及地到幔子后头,使上洋碱,猛洗一脸一肚子的洋红。再冷的天也得那样。

那是诳人的把戏,只有那个爹玩得手熟:肚子上猛戳一镶子,鲜红鲜红的血迸散开来。翻过来趴到长条凳子上,菜刀上打叉贴着两条黄符纸,举起高高地砍下去,菜刀便直站着嵌进脖子里,一样的鲜血滴答滴答流进下边等着的黑釉子盆里。傻长春儿耍的是拿手的那一套;杀过了、砍过了,人趴在长条凳子上死了。大锣仰着放到场心,等着看把戏的叮当叮当地投铜钱。钱差不多了,金童转世,跑进幔子里洗脸,洗肚皮,浑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戴上灯草绒的火车头棉帽子,像是顶着一只抱窝的老母鸡,翅膀耷拉下来,盖着老生冻疮,一烤火便抓得血赤赤的烂耳朵。冻疮总是拖到清明才收口。

耍一次那样的把戏,洋红水便染一次烂耳朵,洗的时候又得躲着,往往一冬过来,能抠下脚茧子一般厚的红壳子。

瞧着八福胖嘟嘟的蹲在那儿,猛往脖子后面抄水,真是一堆发面团儿,惹做娘的眼里瞧着,心里不知怎么疼才疼得够。

看上去哪里像没爹的苦命孩子呢?自个儿也是生得白大似胖,富富泰泰的一副福相。

可也就整整一百天了。这一百天不知是怎么挨过来,居然也就慢慢地淡了。尽管一想起来,还是信不过那么一个活蹦活跳的汉子,说走就走得那么干净。

出事那天,黄得怕人的云堆,一垛追一垛,低低地擦着树梢。没见过那么低、那么赶路的云,漫天调兵遣将的一片嘈乱,搬来了一场大雹子。那是一段天也昏、地也转的日子,只觉着自个儿熬不过来了,晕晕沉沉的,一个不吃不喝、不哭不闹的木头人,压根儿不知道还有自个儿这么一个人。

天昏地转的日子,终究还是熬过去了,渐渐才又把自个儿这个人找了回来。想想那个当口失魂的样子,恐怕真的教人担心她活不下去了。碾房停碾,油槽也干了,一盘两尺五的麻石大磨盘压在井口上,怕她小娘跳井寻短见。

井封死了,她也不知道的;哪里弄得清想死还是想活?老油坊那边,大叔带着家眷和伙计来奔丧,把丧事料理清,老爷儿俩又留了些日子。大叔把瘫掉的油坊重又扶起来,金长老则把瘫掉的她这个人重又扶起来。

在那以前,把大房村的福音堂当作避难所的那些日子,以及后来在老油坊那边的两年里,听道也算听了不少,也学了不少赞美诗,而老是觉得有些无端,一种管它也可,不管也可的痛痒;甚而至于只图人家夸她一声多巧儿,就像夸她一下子就学会了绣花、擀饺子皮一样的。说得更羞耻一些,和朝山进香的求福允愿实在是一回事。金长老吩咐强老宋他们几个把井口上的磨盘搬走。磨盘打前院滚到后院,留下一道迹,滚回磨架子上去。

“一忙一乱的,怪我也没留心到;谁出的主意——那是?”金长老稍一不悦意,深深的眼神就结成冰凌子,“除了井,就没别的死法儿了?”

若不是金长老那么训人,她倒真的不知道井口上封了麻石大磨。那段天昏地转的日子,该说是任有的什么全都给那一连几声枪响打飞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妇道家死了男人,总是那么地拉长了调子,唱唱儿一样诉说着:“我那皇天呐,你塌了我靠谁……”什么皇天哟,教人听了发嘲的。可碰上不是听着人家,是轮到自家了,连皇天也喊不出,不就是塌了天一样的什么都完了么?

人是被下到十腊的冰窖子里,冰冻把她这个人钢钳子似的封进去,缩紧了,压紧了,冰冻封进了五脏六腑,不留下针孔大的一丁点儿空路让她漏出一滴泪,或是漏出一声哭号。望着拇指上的玉扳玦,想到那样被封进冰冻里,该就是玉扳玦里陪过葬的那一颗血子。血袭之后的新孀,从冰冻心子里半透明地往外看出来,殓葬种种,在她面前浑噩地进行,被张罗着服上重孝,一声一声钉进肉里地锤着棺钉,也听见五更鸡鸣,匍匐在芦席上守灵,也跟自个儿念着,只剩这一夜的缘分了,只剩这么一夜还能挨着这样贴近。留不住的一夜,夜去了,被人搀扶到经过一场雹子仍然涌流着无尽的绿浪的麦田,从垂在脸上的孝巾斜空里,看到一片麦浪镶着一片黄腻腻的菜花。风里柳条齐齐地扯着斜线,白首巾拍打着脸。墓穴张着无告无餍的口,然后鲜黄的松土一点点地在墓穴上凸起来,凸起来……

好驯良的妇人,就是那样由着人张罗到这,张罗到那,自始至终完全顺从。

油灯底下,金长老领着双生的孙女幽幽唱起那首赞美诗:

基督我魂避难所

让我投你怀中躲

……

灯火里,随着赞美诗低沉沉的歌声,老人闪灿灿的银须流颤着。那是一道流颤的雪泉,玎玎琮琮地滴着。流着。泻着。

泉水流颤着一丝丝的弦子,双生的一对小天使那种甜香的奶腔,倾尽所有的虔诚,那样为一个新孀虔诚地唱着。

被漂浮起来,远远地流去,流去远远大房村的福音堂。她那两片被郁积的哀痛胀肿了的嘴唇,不自觉地跟着翕动,茫然地,无声地,那样地翕动。

大房村福音堂里,他那张生满了虬须的口,一把把粝砂似的磨磋出来的声音:

求你藏我在此际

等此狂风暂停息

……

那是江湖上闻名的“铁脸”吗?铁,化了。不屈的双膝,臣服在只不过是从一只杯子里抄起的几滴清水的点洒之下。

从来男子汉们不兴那样敞开粗嗓管儿唱什么的;打号子,唱小唱儿,总是捏扁了嗓子,挤出没膏油的车轴那种尖叫。流荡过那许多地方,在大房村的福音堂里,头一回听到男人家用那种生来的粗嗓管儿唱唱儿。金长老领着会众齐声高唱,河堤决口的声势,卷向天去。妇道人也那么地尽心尽性,不怕羞耻地高声唱着赞美诗,实在惹人诧异。妇道人除了“我那皇天呐”的哭丧,怎么敢那样大声唱唱儿!又不是打花鼓的,又不是戏子。

虬结的胡髭修光了,人走了样子,可仍旧唱着一把把的粗砂。这么多年,无论是闲时,乐时,闷时,他总是出口就唱起这一首老诗,粗粝粝的,笑他老唱走了调子:

基督我魂避难所

让我投你怀中躲

……

回生的是这一首诗,送葬的也是这一首诗。每个人在走过后的路上,都曾留下一些辛酸,又常是连缀了一些完整的或者残断的声律。而后,岁月的荒草遮去了那些走过的路径,辛酸掩没了,可声律依旧,不时地涌起,鲜亮如路标,时不时从邈远的荒草丛里扬起,声律不再代替什么,本然就已是那些辛酸了。被过深的哀痛浸胀了的两片嘴唇,迷迷茫茫地跟随着动,命里多少纤细的牵连给绷紧了,每一牵连都足以销魂蚀骨要人的命。

入过土的玉扳玦里那一滴血子——封进冰冻里的她,隐隐约约地活还了过来,冷冻像小弥河开江时那样,喀喀有声地在初春的深夜里,响得好远好远,不过只是裂出精细精细的碎纹,打河这岸裂到河那岸。灯火底下那一对细长的眼角上有泪光跳出来。这才看到和感觉到,他那个人走了,棺柩不在了;这才看到和感觉到丧事完了之后,家里留出来的一片空荡荡的凄惶。乍乍地,家里乍乍地少去了不知多少东西,走进哪间屋子,那屋子总是大得她上不着天,下不沾地,四围靠不到壁。

凝视着拇指上粗厚的玉扳玦。就像照老规矩,正经的妇人家不兴高声唱些什么一样,妇人家也绝不兴佩戴这种玉器。可这是爹最后给她的传家宝。姓佟的上人做过一个亲王的幕客,这便是那位上人开弓用的钩弦扳玦。不知传过多少代,玉里有一颗叫作血子的红斑,爹说那是陪过葬的记号。为什么尸血会湮进玉里去呢?含殓时,默默地伏在棺口,想起这颗玉器,扳起他冰凉冰凉的僵手,把扳玦戴上去。可是出棺回来,扳玦在大婶子手上,还给了她,替她套上拇指。她就顺从地戴上了。谁又从那只僵手上褪下来的啊,就不肯让他打她身上带去一点什么么,多忍心哪!

“别那么郁,”金长老一旁瞧着说,“生没带来,死不带去。活着,就得替活着打算。”

为那些个琐琐叨叨的事,寨子里又生出不知多少闲话来。

人都是很好的人,封了探丧礼,又是挽联,又是幛子,还又齐打伙儿出人、出力、出家什什么的,来帮忙料理丧事。处邻居处到这么一步,过往多少闲言闲语的不睦,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丧事完了,领着八福到寨子里挨家挨户去谢孝,人还是傻愣愣的刚睡醒的样子。听着,看着,寨子里老奶奶老大娘都十分哀怜地劝解她这领着孤儿去磕头的寡妇。

好像遭到一场变故,整个寨子把她唐家接进寨子去了;往天,一直都当他这一家是挂在寨子梢上的外来户,好像松了扣榫的凳子,松散垮落不合辙,拿起凳板,腿子就哗哗啦啦掉下来。

老奶奶大娘都有许许多多的看不过,气不过,替她这孤儿寡妇难过的事太多了。俭省也不能俭省到那么个穷凑合地步,丧事不是那种办法;凭那份产业,又不是睡不起天地同棺木,那么个排棹料子的薄盒子,对不起唐大哥呀!送老衣,理该现做三面新的,倒不是省钱费钱的事了,忌讳不能不讲究,“老衣不新,子孙断根”,这话就不该提了。最最犯了天条的,居然一把纸也不烧,叫唐大哥到阴曹地府去拖着棍子讨饭呀,怎么挨得过去十殿阎罗一殿一殿那十道关?灵前不烧劳盆,脚头不点引路灯,孝子也不摔劳盆,产业留给谁继承呀,着实地可疑。家里开着大油坊,缆绳粗的灯捻子也点得起的,害他唐大哥摸黑路。坟地也不请阴阳先生看看风水,不为死去的,也要替后代子孙想想才是。

一场丧事下来,随便地顺手拾拾掇掇,就有这许多是非。

成殓时,金家那么些个人围着棺口哭丧,拦着劝着都不听的,眼泪掉进棺材里,主后人穷。不该说的,他金家存的什么心。唐油坊固属是打金家老油坊分出来的,既经分出来了,就是各立门户,没见过那样子一把抓到底,唐家省不省,费不费,干他金家哪一门子事哟,刻薄了死者,又咒了人家后人,打着吃洋教的招牌,起的什么歹念呀!远亲不如近邻,往后,你是半边人了,可怜见的,咱们一个井口打水的不照顾好你,指望谁来照顾你?你唐大嫂也是精明人,别只顾松了囤子,给老鼠存粮了罢。该有什么要讨个商量的,尽管来,咱们寨子里,坤道家出不了主意,他哪一位爷们儿也得尽心尽意给你盘算。往天有唐大哥一手撑天,如今晚儿天塌了,家邦亲邻的,谁能忍下心来袖手瞧着不理呀,人心都是肉做的,掺不得一点儿假。人不亲,土亲,谁教咱们一个寨子紧邻呢……

都是那么上好的好人,一个个都是心软得说着说着就陪上一腮的眼泪。

倒是她自个儿,只管痴痴呆呆地听着这些,瞧着这些,什么感应都生不出,漠漠地觉着这是谁的一些琐琐叨叨的闲事,仿佛被遗忘得太久,太隐瞒,简直绝迹了,生不出一点法子找得回来的那些记忆。

当然,都是为她好的那些规劝,都不怎么新鲜了。像小抄子、歪头拱子他们几个师兄弟,不知怎么得了信赶来奔丧,也是老把她请到一边:“小娘,你得自个儿作作主,不能老听他金家摆布。不用你多操心劳神,只需你丢下一句话,小爷的后事全交给咱们哥们儿办,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在外面闯荡混事儿的人,忌讳敢情更多。尽管小抄子跟他师父往年一样儿什么事都干得出手,独卵边子也厚道不到哪儿去,可在师徒情分上,那一派义气可没得说处。不过又怎么样呢?歪头拱子急得给她这位师娘跪下了。她一句话也没有。一样地觉着这是谁家的闲事,为何都拿了来骚扰她。她只能够那样,不解地,漠漠地,痴痴地瞧着跪在脸前的歪头拱子。

后来也难为他几个想得周全,临去把井口封死,又千嘱咐万叮咛地托付强老宋多留神师娘,不要再有什么差池。

可没有谁懂得她为何一直都那样子一滴泪不曾掉,不言不语,也不吃喝,人像行尸走肉一样。

是那一连几声枪响,把什么都打迸了。

也知道他倒在油榨上,血淌了一油槽,干在上面。也知道他装棺了,下葬了。所有这些变故,一点也没有走掉地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可就是没法子承受和相信所有那些一个突兀又一个突兀的变故。

不要说是那些时,到今儿整整一百天,人已整个儿回到家常日子里来,也吃也喝的,一日里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个事情,上房到耳房,账房到灶房,榨房到碾房,手停了,脚不停;脚停了,手不停。人是清清明明的,可家前屋后,炕上炕下,少了那个人整整一百天,可还是认定那个人随时会打哪儿迎面走过来,菲薄菲薄嘴唇儿,要笑不笑的,没有哪个时候不是那副坏相、那副蛮相。

哭,自然也曾昏天黑地地哭过不知多少场;金长老领着两个小孙女,用那首赞美诗把她眼泪引出来,金长老说:这就放心了;如其不然,不必封什么井,人也会给郁死。但怎样哭得死去活来,也是躲在房里,好像偷着哭的。不又怎么样呢,没学过“我那皇天呐,你塌了我靠谁呀……”那种拉起调子的哭法。绣花,擀面,都是打头上学的。没有过家道,两辆骡车走南闯北,简简陋陋的吃喝拉撒睡,都离不开车上车下巴掌大地方——尽管那个巴掌大的地方,今夜捺在这儿,明天那巴掌又捺到十里八里,说不定三五十里之外了。

有家道的小闺女们,打小里就学会两手搓着脚脖儿那么哭着玩儿。着实的,那是唱小唱儿的味道,不管人家夸她有多巧,针黹茶饭看几眼就会了,独有这样拉长了喉咙的哭丧,没想过要学,只怕学也学不会,学会了也未必在那样哭都哭不出的时候还记得什么调子。

为这个,也惹出人家不少闲话。

人是整天价忙着怎样把肚子填饱,强老宋常说,嘴嘛——这个洞真不大,用不着一把烂泥就严丝合缝地堵死了。可是人一辈子忙着堵这个洞,偏就一辈子也堵不死。照这么说,吃喝从这个洞进去,闲话从这个洞出来,人吃五谷杂粮,怎么不养出整堆整垛子的闲话?堵不住人家的嘴的;只是人又偏偏受不了闲话。这倒又觉得还是往天那种走南闯北的日子,省掉多少烦神;没亲没邻的,想听闲话也听不到。一旦有了家道,好像就得分出一大半的日子,替人家活着了。

可怜的八福,便老是被人家闲话惹火了,吵了打了,哭着回家来。孩子们动不动就笑他爹干过马贼,娘是跑马卖解耍把戏的,一家子吃洋教什么的,多着了。

鬼狐的故事打小就听多了——大人也是一样;不外是进京赶考,途中贪路,错过了宿店,眼看天撒黑了,弄得上不把村,下不把店,紧一段,慢一段地往前急赶。忽见远远一处灯火,喜不自胜地前去投宿。好大一片庄院,高石台,锁壳门,抓起铜门环一阵子敲打,白须老头出来应门,山珍海馐的殷勤款待,小姐丫鬟个个都是下凡仙子一般,又都那么开通,歌呀舞的谈笑风生,末了总是酒醉之后,一番姻缘。一觉醒来却是睡在乱坟堆里。

寨子里对他们唐家似乎就是老犯着那点疑心。一个外来户,红马埠金家油坊托了人买去寨子东首五十亩不到的学田,契约上言明十年之内,年付二十石麦子。这样的交易分明买主认定了是吃亏的买卖。只是不两年的工夫,这个油坊就站起来了,吹气一样儿快,寨子里的人是用那种邪气的眼神看这个唐家,好像疑心着,终有那么一天,大清早打开寨子东栅栏门,看看东边的天色主晴还是主阴,说不定就一下子发现到那片贫瘠的学田上,哪里有什么唐家油坊来着!依旧当年的生满了遍地的白茅和蒺藜。不出籽粒的薄田总是那样的,只配猛生白茅和蒺藜,或者还有猫二眼一类的毒草,只能用来煮水洗疗疥疮什么的。

就是在这样一块不出籽粒才捐作学田的荒地上,靠着大叔和大哥他们父子俩操心劳神的,前后擘画了多半年,才把这么一座油坊竖起来。不必说两座碾盘和四副一人多高的大石碾,足足动了十六辆大车搬运;就是这口水井,也淘了约莫三个月才完工。井深得好像一路穿通了十八层地狱,掘上来的泥土可以堆一座小山。整个宅基占地三亩六分,垫起四尺高的地基,没到别处去取土。门前两座鱼塘只不过是起土拓砖开出来的。

如今遇上这七十岁的老人家也不曾阅历过的大旱天,不能不服大先生那眼光看得远了。整个龚家寨,连唐油坊这口水井,一共是三口,不到四十户人家,人口,牲口,加上浇菜什么的,很少闹过水荒。而今三口井枯了两口,就连唐油坊这口深井,出水也像出油一样地艰难了。

淘井时,也没请风水先生来看看龙脉就开工挖土。

寨子里漏出口风来,说来也是一片好心,怕他们徒劳一场。然后眼看他们不理那个碴,不大悦耳的闲话才放出来,好像认定他们存心要跟寨子里打对台,不买寨子里的账。人心真是很难说,说变脸就变脸。就存心另起炉灶地打一口井,不要指靠寨子了么?似乎就是那个意思。

约莫打井打到两丈五左右,连坑带堆土,占去了三四亩田,幸喜找出了三个冒水差不多的泉眼。大叔打红马埠赶来,看看地势和土质,摇摇头:“不行,别干这种短命事儿,再打一丈下去;顶好再翻一番儿,五丈。”

“咱们那两口井,没一口过了两丈的。”雇来起土的寨子里的汉子说。

“比起他们寨子里,也差不多了,”大哥接过这话,跟他爹商量,“再翻一番儿的话,材料,工钱,再籴十口粮食也不够。”

“谁说够了?”

大叔脸上刮得下一层冰碴子。

“地势高是高了些,可总也高不出水平五尺。”

“你就是想省钱,黑嘴吣子(未长大的黄鼠狼)泥墙——那么小手!”大叔冲着大儿子说,“你给我记住,不架风车,也得架辘轳。该花的,就不要省。”

只为了这一带是金八岭的余脉,地势过高,大叔指定非打五丈深的井不可。

饶是那样,碰上这种大旱,井底也只剩三两道细流流的泉孔,存水连井底也盖不完全。如今,整个寨子四十户人家就全靠这口深井,昼夜不停的铁水箱碰撞着青石井口,一回汲得上一两碗水,常时为着争水,吵嘴打架的,扰人不得安宁,不等熬到下半夜,自家的井自家打不到水。像这样大白天,要不是齐伙儿全都到寨子头上去迎雨师老神,哪里会有这么样清静。

瞧着正贪玩的八福,居然乘这个空儿,又顶真又小器地在那儿抢水,总禁不住有几分心酸。倒有多大呀,胖墩墩的缩着脖子伏在井口上专心调动着井绳。井底就那么一点点的水洼,汲水真还要一点本领。美孚牌洋油桶子,把底儿敲圆了,缒到井底,要像吊偶戏那样地操绳,兜来兜去的,使得水箱适好横倒在水洼中央,箱口朝着最大的一股泉水,安心地等着。让开井口投下去的光亮,看得到圆圆的一汪水。圈着这一汪水是黑晶晶的砂底,三两股精细的辫子似的水流,款款向当央汇合。

人多的时候,谁也不准谁的水箱等候稍久一些,催着,嚷着,骂着脏话。井底坠进四五只那样大大小小改装的箱子和桶量,一时争闹起来,只要一动武,总是先打井底开头,操着井绳,你撞我水箱,我顿你桶量,震出深井里的回声,那是响雷一样的动静。吵完了,打完了,多半要找到房里来,要点棉花、破布,再去油槽那边,沾沾油脚,一人抱一只撞漏的水箱,迎着太阳去塞漏水的小窟窿。若是水箱碰瘪了,碰歪了,就找根合手的棍子,乒乒乓乓一阵又一阵子敲打。就是这么样昼夜闹嚷着。强老宋常时受不了这些,说气话,要把井给封死。有什么用呢?也只有说说罢了,至多安静半天,过不多会儿就又旧病复发了。

唐家自个儿打水,总得熬到下半夜五更天左右,强老宋跟二墩子,还有榨房的高师傅,三个人,三天轮一回地起个绝早汲水。八福难得碰上这么样的时际,好有耐心的,摇一次辘轳多不过两碗水,一遍一遍地总是凑足了大大的两花鼓桶水。水是混混的灰黑,近乎铁锈味的泥腥,闻着,倒是稀罕得比大槽麻油还香得人嘴馋。

“二叔,水满啦!”

八福叫着,也有他娘一样干干净净的嗓子。两大桶混混的灰水,真不知有多宝贝,使得孩子好兴头地嚷嚷着“水满啦!”孩子除了喊叫出那种干干净净的甜润,口气里还有一种闪闪的光亮,仿佛拼去大半辈子血汗,才挣来这两大桶金汁银汁。

油篓搬完了,东边院墙那里空出挺大一块地方,好像院墙往外推出去了五尺远。听那沉重的一下子、一下子的震动,多半是二墩子正在榨房里帮着高师傅打油。若是高师傅自个儿打,大铁榔头总是慢慢、慢慢地举起,然后配着一声扯裂了什么似的尖叫,大铁榔头才狠狠地捶下去;不是二墩子年轻火爆的一下跟紧一下的猛打。那样的打法不出十榔头,就得歇到一边去喘粗气。

“别等二墩子罢,找扁担来,娘跟你抬。”

做娘的把晒得烫手的扁担插进花鼓桶系绳环子里。

“娘你听,祈雨的回来了。”八福直起一边耳朵,专心地倾听着,眉毛拧得紧紧的,嘴角也跟着吊起来。

瞧那副小模样——做娘的深深看着孩子,活脱脱就是他爹那副讥诮人的神情。

“打油的榔头啦。”

“不是不是。我听到了。”八福着急地摆摆手,不要他娘插嘴打岔儿。

“真不信你耳朵有那么尖!”

“真的,不是擂鼓,是吹呜哇,又听不到了。”

八福又不甘心地倾听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背转身,把扁担这一头丧气地往肩上放。

好像是顺着一阵风飘来唢呐声,孩子兴头地丢下扁担,真的那是远远传来的鼓乐,尽管只像一只马苍蝇嗡嗡嗡地绕着飞在附近哪儿。

“我说罢,我说罢。”八福好像可也抓住了理儿揭短人。“林爷爷!”冲着碾房那边叫喊起来,“祈雨回来喽,林爷爷,祈雨的回来啦,你说要去看的。”

碾房那黑深的抹檐底下,出现了老油把式,手里还提着一束包饼的藟草把子。

鼓乐声听来很清楚了。

“你等我包完这块饼,带你去。”

“那你快点啊。”

“别急,还远得很呢。”

“快点才行啊。”

孩子好兴头地跳着,忽想起要跟娘讨商量。“娘……”掉过脸来,那是一张喜孜孜的小圆脸儿,红红的,胖胖的,可慢慢地拉长下来。

“娘……”

做娘的不作声,冷冷地看着孩子。吊梢儿长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那是虎头风筝一双眼睛,剪贴上去的。好像也有风筝那么高,八福仰着脸怯怯地望了一会儿,就避开了,拾起扁担,试着往肩上放,似乎只有这个是他可做的,可讨好的。

可从握在娘手里的扁担另一头上,孩子仿佛觉得到有什么不妥当,隐隐传过来。

娘儿俩这样地冷着。

那边,重重的脚步响过来。永远是打桩一样钝重,永远都在匆匆忙忙。女当家的知道那是谁,却不理会。

“怎么了小福?男子汉,两桶水都抬不起来!”

八福望望他宋爷爷,又望望娘。

“又惹娘生气了?不行,要挨揍。”

强老宋大约一下子就看出文章,接过娘儿俩手里的扁担。“赶紧给娘陪个不是,”说着把两只大花鼓桶提开一些,扁担两头插进两边桶系环子里,一面真不真、假不假地训着八福,“这怎么行,小福?点点小儿孩子家,就学着忤逆?嗯?……”挑起满满两花鼓桶的水,奔往后院子去。

如同一路滴洒水一样,滴洒一路的教训。可那样子教训似乎也只是顺口流下随随便便的闲话罢了。他强老宋是个不大乐意让嘴巴闲着的人;实在不吃什么、不说什么的时候,也得顺手掐根草枝儿咬在嘴角上嚼嚼。

“我说小娘,这一回,你就别再什么了……”

老油把式打碾房里出来,脱着踩饼的草鞋,一面跟女当家的说。

“知道了,我的林老爷子!”

借着儿子的口气,女当家的重重地这么样回了老油把式。

“嗯,知道了;知道了就好,一斤咸盐腌不死人,一句闲话倒能把人杀了。”

“何止一句!车载斗量也完不了的。”女人狠狠地咬着牙说。

“可不是说嘛。”

“别的闲话咱们顾碍点儿,防着点儿,倒罢了。要说不去跪着爬着祈雨,就犯了天条,那就等着瞧咱们挨天罚不就得了!”

“话哪是这么说!”老油把式扯下光脊梁上污黑的大布手巾,抹一把下巴。

“你要去的话,林大爷,谁也没拦你。”

“你瞧,又说这种话。”污黑的大布手巾搭到肩上。翻着白眼,瞪住女当家转过身去的那个胖胖大大的后影。张了几次口,终还是说了:“小娘,当真我有那个兴头!我只说,这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当作看看热闹不也行么?到那边去拈根香,露露面,咱们这个大门里总算去个人了,不就把那些坏嘴给堵住了吗?”

“……”女当家的咬着嘴唇似在想什么。

“你也是伶俐人,众口难挡啊……”

“倒蹊跷了;只要行得正,还怕人把路扳弯了!”

“路是扳不弯——”老油把式又是那种老长辈的口气出来了,一句话拖长一个尾子,“挖个陷阱伍的,也坑得到人——”

“教他们挖罢。”

“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往天请了什么城隍爷啦,关老爷啦,咱们扎边儿都没去过一个人,给人咬诘了多少闲话。这都不去说它了。如今,联庄请来雨师老神,就这么一回了,往后再想请个什么菩萨爷,也没得可请了,这一回万一还是祈不下雨来,你当是这些人不发疯啊!还又说啦……”

“我的林老爷子,您老人家倒还有个完儿没有!”女当家的忽然泼起来,咬着牙,撅起的下巴差不多要抵到老油把式额盖上。“难道只兴他祈雨,不兴人家祈雨!只兴他敲敲打打热热闹闹地张扬,不兴人家关在房里祷告!谁也没碍着谁,人家也没硬拖他来做祷告。井水不犯河水,这不就结了!”

老油把式给这么一撒泼,一抢白,那张病秦琼的刮黄脸子愈是黄得发干发硬了。女当家的恨恨走进上房去,老油把式想着自家这是犯的哪门子邪呢?瘪嘴巴瘪得菲薄菲薄,像只绽了边的扁食。

回醒过来,发现二道门那边,强老宋可正一脸不怀好意,咬着旱烟袋一下下点头。

“日你亲姐,笑个鸟!”

“人家喊我强老宋,奶奶的,也碰到性情还要强的人了罢!”

强老宋怪笑憋在喉咙里,听来像夜猫子叫。锣鼓渐渐近了寨子。能听得出那个大鼓手愈近寨子愈擂得疯。

“林爷爷,你不信,待会儿娘不知要怎么整我。”

“有你林爷爷,你怕个啥!”

八福让老油把式拉住,脚不点地地跑。不时回过头去,不放心看看柳行后面家宅子。

“反正,你娘是强到底,”老油把式急步走着,“敢是了,人家祈到雨,一样也下到咱们地上。”

“娘才没那个歪心眼儿呢。”

老人瞪了孩子一眼:“老天敢情没那么小器,当央留块空儿不下雨。”

“娘才不是。”八福说,“林爷爷你都不让我穿鞋来。”

“干么?又不是赶去相亲!”

“脚烫死啦,地上跟烧火一样。”孩子瓦起脚趾头,像个小脚老嬷嬷。

“哪兴这么嫩法。受点儿苦,心才诚,雨也是随便祈来的!”

老油把式摆出一脸老长辈的责备,忽又放慢了匆匆忙忙带着小跑的脚步,把八福端详了一下,好似不大认得手里搀着的这个孩子是谁家的。

“好了,给你顶上这个——”

灰黑的湿毛巾盖在八福头顶上。有一个角把八福半边眼睛遮住。不等他扯掉这块又是汗臭又是蒜臭的污手巾,已被林爷爷一把提溜起来,扛到肩膀上。

一转过龚三太爷高宅子枪楼拐角,扑鼻子香火味迎上来,一股浓浓爨爨的庙味。

锣鼓捶得人心慌意乱,地也跟着突突地震动。似乎总有地方被擂出一个个大窟窿。这样吓人的阵势,该有一百面大鼓,一百面大锣,一百支唢呐罢。

“下来,下来,别惹人骂你是大少爷。”

孩子一对赤脚又落在烙人的麦场上。来至龚三太爷高宅子前面路口,八福挺溜活,当作翻墙头似的从老油把式粗厚的肩膀上纵下来。这位林爷爷的光脊背上,不知哪来的那么多泥沙,又黏又碜的沾了他一手,带上一腿。孩子受不了脚底下踩在烙铁上一般的炙人,顶着下火的毒老阳,一口气跑过一无遮拦的大场。

赶到跟前,祈雨的队子已经过去很多,八抬八撮的神龛,正一耸一耸打面前过去,神龛上蒙着绣罩。四周彩珠子、彩绦流苏,不知从何乐起,按着节拍有板有眼儿摆动着。

神龛后面紧跟着又是一班乐鼓,笙管笛箫的细乐,锣鼓小得多,不似前头那一班那样地猛猛捶敲了。

“嘿!小福!”有个刚变嗓儿的大小子招呼过来。

“你怎么不去金八岭哪?”

“听到没有,小福?锣鼓家伙打得多热闹,怎不叫你娘来走钢丝?”

八福迎上去的笑脸,立时拉长了,眨眨眼睛掉过脸去。小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老油把式到人家香案上去点香。油黑的背肉随着呼吸一缩一胀的。脸前过着一对又一对的彩绣华盖,也是和神龛的绣罩那样,流苏穗穗左右款款地摆动着。老油把式分了几根线香给八福,拉他一同跪在路边。这儿倒是有一行半枯的椿树和杨柳遮着荫。

八福斜愣着眼神,有些迷惑,眼睛被忽地飘到脸上来的香烟给熏辣了,揉着,揉出一手背的脏眼泪。

那班子细乐稍稍一去远,满树知了便鸣成一片,一下子把火毒毒的老阳叫热了一翻儿。如同那个刚变嗓儿的大小子笑他,笑得他把脑袋恼大了一翻儿。

脸前是一张连一张高高低低的香案:条几、八仙桌、春凳、地八仙,都有。香案前后跪着那么多人。跪在八福前面的是锁扣儿他爷爷。八福看不到这个老爹的脸,看不见他伛偻到胸口的脑袋,八福认得出那皱像豆腐皮的光脊梁上,生着许多豌豆大小的瘊子。一见到这些瘊子,就想伸手过去一颗一颗掐下来。

光背一个挨一个,该是一垛垛城堞子。八福跪下来,昂着头只能看到一些绣旗梢子。城堞子上落着一枚枚金钱似的日光。打城堞子缺口里,看得到一些个光脚,从香案底下匆匆走过去。路心是没踝的沙土,不知烫不烫脚。一些小小的光腿走过去,如意钩上挑着长系子的黄铜香炉,扑鼻的檀香气味,扑鼻的扬起的沙灰,都是一样憋得人喘气喘得挺难过,好像再久一些,就会把人闷死。

老油把式埋着脑袋,认真祷咕着,听不清祷咕些什么,只见胡桩子簌簌抖着不停。八福立愣眼睛看着,有些怯生的样子,或许以为他这个林爷爷躲着人在那儿偷偷哭泣。他见过宋爷爷跪在他爷尸首跟前大笑一样抱着脑袋哭号。一个老大老壮的男子汉放开声来哭号,真把人吓死。说实在的,他爷被人家一条子枪撂在榨房里,他真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嘴里含着冰嘴的雹子,不懂得伤心,倒是被宋爷爷那一声哭号给吓哭了。

八福看看手里线香,把它长长短短排整齐了。大太阳底下,尽有树荫遮着,也只看出一束蓝烟,委委曲曲飘走了,飘散了,看不出线香头上的小红火。

有凉凉的水星星,落到人光赤的身子上,给人一眨眼之间的欢喜,真当是雨师老神显灵了。

柳枝儿沾着水冲着天上洒。两个大汉合抬一大桶水,后面那个就那么一下下沾着桶里的水洒,跟老天爷引雨。

那些个假雨点儿,在锁扣儿他爷爷净是瘊子的光脊梁上,开出一小朵一小朵莓子花。没有什么花还能比雨点打出的水花美得教人乐死。

人背后,龚三太爷宅子里送出来两大桶水,多少个打旗子、扛月斧镗镰的,还有吹鼓手,打香案空当里齐伙儿抢过去,头上柳条编的圈圈丢掉了,伸长了脖子,插进嘴去喝水。挑水的大汉直起嗓子嚷嚷:“还有得是,都别抢呀,好好的,都糟蹋了!……”屁股喊掉了也不生效。有个吹唢呐的从人堆里挤出来,唢呐湿淋淋地往下滴水,人是神气得了不得,一定是用他那唢呐狠狠吸饱了一肚子水,占到一个天大便宜。

祈雨的队子散了,那些旗幡、华盖、月斧、环叉什么的,不等靠牢到树干上,都歪的歪,倒的倒。两行树底下、路心、路边、麦场上,到处是大红大绿一片热闹。远远看过去,蒙着绣罩的神龛没有放稳当,就那么歪斜斜在远处路口上,看上去很有些孤单冷清。

人声嘈杂着,接着有几户人家送水过来,半腰儿就被人堆埋了进去。

神龛冷清清歪斜在那边路口,一块“回避”木牌,仰脸枕到神龛轿杆上。

一面大鼓不知怎么被碰到了;或许根本就不曾放稳,在龚家祠堂那边高宅子上缓缓滚起来。大鼓有一口小砂缸那么大,笨笨地滚着,滚在看不出有什么斜度的那片宅地上。滚过宅地边口,便是一路斜下去的坡子,大鼓便开始以一种惊人的、居心要闯祸的险势,短暂地停了一下,仿佛试了试狠,随即顺着一无遮挡的长坡,昂昂然滚下去。那长长的土坡,地势并看不出什么斜度,大鼓却开始一跳一跳地滚将起来,缓缓的,不慌不忙的,一个兀自作祟的灵物,嗡嗡地震响,一种静寂得可怕的大动静,这就要一路滚向地老天荒的断崖去。

井里,黑洞洞的,总该是通得到黄泉的样子。那么阴森,有一股寒气,不知道该不该说是阴曹地府。

井底浅浅一汪水,泉水差不多生满了一井底,映出井口这边一面又圆又亮的镜子。似乎那就是阴间那边通到阳世里来的一个口子。

镜子里嵌进她这个人避着老阳的黑影。老是觉着是阴间那边有人往上面窥探,那人伏在那个圆口底下,来偷看阳世。

镜子放在太深太深的地方,算来应该离她有井口到井底两个那么深;那是说,离她恰恰有十丈远。伏在井口上,脸背着光,镜子照不出细长的凤眼有多亮,鼻子有多俏皮。镜子里只有一个梳髻的女人剪纸的黑影子。若是想跟黑影子说句体己私房话,两下里隔着多远哪,那得隔着一片野湖那样大声叫喊才行。

可要是不侧一个脸,照出后面的大发髻,那一把好头发梳理得服服贴贴的,照在镜子里也只是一个光着脑袋的男人。就觉着真是他那个人,打东边陵地底下拱过来,伏在那个黄泉的圆口当央,一个阴间跟一个阳世在这里相会。

体己的私房话太多,只是分在阴阳两界里,再怎样大声叫喊也没用。有这么一把好头发给谁看呢?有一阵,人挺少心无魂,解散了黑涌涌长过腿窝子的头发,垂到井口里。你看罢,爷,你当作命一样疼着的这把头发。

每一回每一回,都非要拔掉髻上的金簪子不可,每一回做那样事的当口,他那个人就非要抱一怀这一把青丝才成。

要说称赞她这一把好头发的人,头一个该是小抄子他亲娘,不是八福他爹。

李三大娘夸赞她这一把黑乌乌油亮亮好头发,说是挽起髻子比和尚庙里揽笼卷子还肥。“福相哪,小娘!”还没成亲,就那么喊起来了,真臊人。李三娘给她开脸,重来倒去就这么念叨着。

开脸是怎么回事,也是头一次听说。从小没有家道,一进了人家,什么都不懂;做新娘子一定得开脸?

“用说!”李三娘噌了一声,木梳跟着重重地刮到她头上。

“没有过呀,小娘。他小爷对妞儿哪有过这么好性子!”

起先,听不大懂话里含的什么意思;如同弄不明白给她梳头,干么要从当中打横里分开。

头发前一半分到前面来,覆到脸上,整个一张脸孔都遮住了,手捧着害怕拖到地上的长发。分开一道缝儿,瞧见镜子里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没有这样地梳过头,莲花姐也没有这样梳过。往天,姊妹俩轮换着,你给我梳,我给你梳。莲花姐一根粗辫子拖过腰眼下头,她是一对长辫子漫肩垂到小肚子,甩到脊后的话,辫梢儿能扫到腿窝子里。

坐在高脚凳子上梳头,发梢儿差不多也都拖到地上了。

“唉,啥都不说了,小娘,但望你这个富富泰泰大福相,就有这么大福分,压得住他小爷……”

李三娘不住嘴儿絮叨着,沾着粉子搽在她又高又阔的额头上。分到脸上的前半边头发,一总拢上去,当顶随手缠上个髻儿。瞧着镜子里一会儿披头散发的女鬼,一会儿画上的麒麟送子。搽上粉子,又该是庙会上抬阁的白娘娘。

李三娘手不停着,嘴也不停着一直念叨:“往后啊,小娘,正归正的,好生把他小爷这个魔王伺候周到罢。少让他糟蹋些个人家正经妞儿,你小娘就胜造七级浮屠了;俺这话可是打心眼儿里冒出来的。”

“敢是了,三大娘。”

应着,不知道自己顺口应的什么。只管想着,人家都是一家一道的,独她是今这儿,明那儿,一个爹换一个爹;离了那一伙儿,又入了这一伙儿,有谁家十六七的大妞儿是这样子?这么看来,不定这一辈子还要怎么长怎么短呢。要说有什么分别,这儿是把爹喊作爷。

“真个儿的,难得呀,他小爷这个魔王,天不怕地不怕的,谁敢跟他进一句话啊,”不知道老嬷嬷怎对她巴望得那样期切,“难得他这么买你账呀,可也盼到他想要收收心了。凡事也不定规,活到三十出头的人,谁见过他笑了?有了你小娘,都说这是头一回见他笑,真个儿就是俗话说的,盐卤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没错,就你小娘降住他。往后能拴住他这个人,少去外头胡来,你就是造化这一方的活菩萨了。”

拴住他?她想笑,用链子,还是用鞭绳?

“是说他从没笑过,人家才都叫他铁脸的?”

这话,说来也是多问,已经有过耳闻了。

“用说!都说他小爷生来就是那张铁脸子。不说扎边儿没笑过;实指他不会笑嘞。”

镜子里照着李三大娘扯弄一根长长粗粗的白棉线,那一双每个骨节都像肿了的干手,看来不大灵活的,不知要编结什么玩意。

“翻被套玩儿?”

这是玩笑说的。这个老嬷嬷心肠再好,料也想不起来跟她来起姐们儿玩的那种小玩意儿。

骡车行在赶码头的路上,睡都把头睡扁了,没什么可做,便常跟莲花姐翻被套玩儿。两尺多长的棉线,两头连到一起打个结子。就那么简简单单一个线圈圈,十只纤巧的手指勾着挑着撑着扯着,便翻出一朵花;等着另一双手过来,一样又是十只纤巧的手指,勾着挑着撑着扯着,翻到另一双手上,又是另一个花样的一朵花。反复那么玩着,骡车滚过荒无人烟的野地,一里、二里、三里的玩下去。

就是不能让爹看到。“翻被套,雨来到”,爹是忌讳那个。吃那行饭,怕的就是坏天。遇到风雨连朝的天气,生意完了,人蜷在车篷子里,醒了睡,睡了醒,牲口遮在幔子拼搭的棚子底下,嚼着干豆杆子,一下下嚼到人骨头上来。风卷进来,带着雨扫进来,淅淅沥沥没有尽头。眼睛里空得无底,望着雨雾蒙蒙里多少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家屋,多少家屋覆着多少安顿,多少家屋又干燥又暖和。只有他们那两辆骡车,偎缩在一堆儿,被丢掉的,被忘了的,被内急折磨着。在那样困守的日子里,爹除掉没日没夜闷睡,张开眼来便用难看的脸色独自喝闷酒;一脸皱纹更深,眼眶也更深。

要是真的“翻被套,雨来到”,那么样犯忌又灵验,像眼前这么个大旱天,用金线银线翻被套玩儿,那也甘愿了。

鼓乐停下,远远地听到一片嘈嚷,弄不清那是怎么回事。

碾房里一人多高的雨盘大石碾打面前慢慢滚过去。紫骡子近些日子跌膘了,使唤了一辈子牲口的强老宋,也找不出什么道理。瞧它歪着头,认命地挣长了脖子拖拉那么高大的碾滚子,心里很不忍。

“强大爷!……强大爷!”女当家的朝着榨房里和后院子喊了两声。等着,没有回应。

蒸桶突突突顶着热气。砖地上两副饼圈和包框子都放妥了,四束藟草把子铺散开来像朵盛开的狮子头大菊花。

喊强老宋没喊应,把榨房里打榨的二墩子喊停了手。

“做么,小娘?”二墩子打榨房里出来,抹着汗。

“紫毛该下碾了。”

“还有一会儿罢?”

两盘石碾从那半边黑角里慢游游滚过来。

为首的黑骒骡,五匹骡子里数它最猾,听见强老宋和女当家的声音在近处,它就能扯起小跑讨好;若是半日听不到这两个人的动静,你就瞧它不知有多懒,步子慢了,脑袋也垂到了地上。

黑骒骡扯起小跑打人面前跑过去,把紫骡子拖得那么惨,伸长了脖子挣,肋骨越发地一根根绷出来。

傻长春儿的肋骨,那上面该有洗不干净的洋红水的老迹子。

等着再一圈过来,女当家的“嘬嘬嘬……”唤着,迎头把黑骒骡拦住。这是一匹老要咬人的母骡,性情烈得除掉强老宋和女当家的,谁也不敢挨近去。

女当家的掯住黑骒骡长长的鼻骨,退着,大石碾游了一会儿才停下来。黑骒骡的肚皮栗栗抖着。

二墩子望了一眼女当家的,不用等吩咐了,赶紧去解紫骡子缰绳。

“我来罢。”强老宋打后院子出来,挑一副空水桶,忙把挑子放到井边去。

“我看哪,”强老宋说,“再压几天,还不上膘的话,得去找吴兽医看看。上好的料,准有大半个月,不知撞哪儿去了,日它的!”

“听到没有?”

“嗯?”强老宋望着女当家的,“你说啥?”

“寨子那边怎么回事?”女的说。

强老宋侧起耳朵听过去。

寨子那边依然嘈嘈的,只是不似方才那么大声了。

“锣鼓也歇了。”女当家的赘上一句。

“是啊。”

“去看看罢,不要出了什么事儿。”

“八成散开歇腿儿罢。”

“死林大爷!”女当家的又习惯地咬咬牙,“撂下活儿就跑,没见过这么倔的。甑子怕要烤煳了——我看。”

换上了老要偷嘴的黑骚骡,这两口跑家算是对上了,两盘大碾合起来,三万斤也有,拉着飞跑。地面隆隆隆地震颤着。

“去看看罢,强大爷,这边我照顾。二墩子你也打你的榨去。”

把强老宋和二墩子都给支使开,女当家的心里打算着亮一手。顺便也给不听话的老油把式一点颜色看看。

老油把式也是个大好人,就只是老光杆儿坏毛病多着。这个女当家的装平了一甑桶的豆钱,换下该要蒸过了火的甑桶。碾房里,小半间都上了大雾一样,腾腾热气立时把人蒸出一身汗。说起来,也是挺什么的,打了一辈子光杆,还是金长老手里调理出来的老油师傅。那些世代,金长老还不曾出来传道,算算也快三十年了。老油坊那边,都喊他老油把式林牌坊。二十岁那年,金长老给他定的亲,没过门就给他妨死了。后来说什么也不提成家的事,为他那个“望门妨”守到今天。甑桶热豆钱倒进包饼圈子里,走过去,换上踩饼的草窝子,便站在包饼圈子里面踩起来。这双旗脚板子也是招了寨子里不少闲话。脚踩在热气扑人的豆钱上,该是腾云驾雾的味道,只是汗太大了,汗从那个尖下巴滴下来。隔着大院子望了望西仓房,堆到屋顶的豆饼,老油把式滴进去多少汗哪,加上高师傅的,怕要用斗量汗了。数着日子算,高师傅总还要四五天才得回来,说不定要拖上十天八天的。想不出整天嘻嘻哈哈的那条汉子,怎么样扯长了鼻涕哭娘。脚底下隔着草窝子渐渐烫上来。垂头瞧着自个儿这一双不比男人小的旗脚板子,也该感恩打小被卖给旗人;莲花姐就没她有这个福气,九岁才卖过来,一双脚连放是放,已经是大不大,小不小,不成金莲,也不是旗脚板子了。

离开爹,前后也停过好几个地方,羊角沟、大房村、红马埠,除了老油坊一家人,没哪个不笑她这双大脚。金长老也不是旗人,可是下边小姊妹们全都没裹脚。

“爷就要的是你这双大花脚。”他那个人老这么说。说这话时还是给人铁爷铁爷的尊称着。

不就是多了那句嘴吗?只说是一句闲话,随便讲讲,立时就送了条人命,真是教人发疯得又急又疚心。早知道那样,九跑子媳妇就是指脸骂上来,也不敢在他那个人面前漏出一点点口风。

只为了这双耍把戏的旗脚板子,像杀条狗那么方便就送掉了一条人命。

“爷就要的是你这双大花脚。”丢下这句话,掉转过去,纵马就走。过后回来,说不出那张铁脸有哪点儿不大对劲,铁是生锈了,还是刚出炉的新黑,总是不大寻常。人在马上,标着她走,腰里拉出光身子二把盒子递给她。

“试试看,还热。”嘴巴几乎没见动,声音不知是打哪儿憋出来的。

人命到他手上,倒算什么玩意!

“爷就要的是你这双大花脚。”丢下那句话,一点儿也听不出含着什么杀机。他什么不要?常挂在嘴上的:爷要的就是你这对大辫子,爷要的就是你这口高头大马……要她的一对凤眼,要她的一大抱盛发,要她跑马卖解的那一套花招骑术……要的多着,整个这么一个人,总归是包下了。要不是好久后告诉她,打了那个“贱女人”,借她那句闲话只不过是找个名目,不那样的话,早晚还是躲不掉赏一枪;要不是教她真正地相信了不是她那句闲话惹的祸,这一辈子也别想得到心安。可就算那样,总还是老记挂着,疑心那个“贱女人”是不是亲姊姊。两个人长得那么像。

豆钱踩实在了,当央放上铁印模子,四周藟草包上来,丢掉拢圈,还得再踩一阵子饼。铁印模子是个“唐”字。

当初找生铁匠翻砂,两口子要沿用老油坊的招牌;油坊这么大的本钱,老油坊那边出了九成也不止。不管怎么说,铁印模子都该铸个“金”字。金大叔不答应,借口说是别砸了他们金家油坊老招牌。那是个借口。哪有那种事呢?油把式都是打老油坊那边分派过来的。老油把式和高师傅,都是老油坊那边的头把手。出油好坏还不全看油把式手艺?争执的工夫,红马埠那边把铸成了的六十块“唐”字铁印模子送了来。老油坊那边的恩情真是没得说的,什么都准备周全了。铁印模子送来晚了几天,又是金家大哥亲自骑马拉一匹骡车驮来的,三天两头跑来监工的大叔倒是挂一脸的冰渣子。

“下回,哼,再别找郎瘸子,说话不算话。”金家大哥似乎觉出他爷那张冰脸冷得逼人罢,自言自语解着嘲说。“他那只好腿,还该也给生铁浆烫瘸了才是。”又那么狠狠叮了一句。避开眼睛不去看他爷。

其实大叔已经冷冷瞅了他大儿子好几眼了,她一旁瞧着,真怕大叔要发大脾气。说起来,大哥也是个干家,多半做爷的太过精明强干,为儿子的就显得窝囊。可他金家三代下来,倒是一代强过一代。

大哥弟兄三个,一个个都那么生龙活虎,又都是读书解字有学识的人;老大守家,老二城里教学堂,老三刚去北京念大学堂,八个小姊妹也都是读书人。一大家子真是过得那么齐齐整整的。大哥为人处世,那个神情,做事那么干净利落,连急急忙忙走路的架式,没有哪一点不硬是大叔那副铁印模子塑出来的样子。做爷的也该没什么疵儿好挑了。铁印模子就是再迟十天半个月送来也不误事的;再过十天半个月,也不过才得试试碾。

“你是跟郎师傅怎么订的货?”大叔直到看着碾盘外的圈板完了工,一遍又一遍验过了,装一袋旱烟坐下来,这才好似忽而想起地问起他的大儿子。天都快黑了。

“说好的限期,也是他自个一口应承下来,都是照爷你交代的——月底交货。偏偏到时候跟你泡了,气人罢。”

“郎师傅怎么说?”

“理儿总有得编,敢情活儿太忙了伍的。”

大叔冷冷地等儿子话完了,冷上好半晌儿才搭腔。“这倒还是头一回。”

好像听得出做爹的话里有因了,大哥紧闭了闭嘴,没说什么。

“头一回,嗯。”大叔品着烟说。

做儿子的有些不安地看看他爷。

“倒是头一回听人喊郎瘸子。”

“哪儿会当面喊呢,再不懂事——”

“心里那么喊,也就够了。”大叔口气放柔了些,“将钱买心尖儿肉嘛,敢情买主要比卖主高人一等。只是嘱咐你一下,什么油坊不油坊的,也不过就是个卖油郎,别老是把自己看得多大多粗,咱们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人家。跟郎师傅,咱们做了两代买卖了。哪一次炒锅裂了,蒸锅炸了,碾轴磨劓了,哪一次不是一招呼就什么活儿都先放下,连夜替咱们翻砂、现倒?谁还乐意残废不成,就算是作奸犯科,给官家锯了腿,也没什么可笑人家的。人不重,年岁重,学着敬重人家。有一天你给碾子压断腿,总也不是乐意那么着。洗个脸吃饭罢。”

数说这一番话,把她这个一旁听话的也给听愣了。这才忙着去打水。天挺寒的,锅台煨罐子里有热水。抓起铜盆才又放下,老记不住大叔最烦人家伺候他,就是小辈给他添碗饭也不成。金长老也是那个样,有年冬天,走在院子里冰地上滑倒了,慌得各房里跑出人来去扶,老人家也不准沾一沾,大把白胡子直泼了一地。

“还起得来,看看不是?等爬不动了,再来拉。”

就是那么死硬硬的爷儿俩。

住在老油坊那边,不去说它;后来搬到这边,也是另立门户了,他爷们儿早晚来龚家寨一趟,总想尽心尽性拿当上宾招呼。可就是招呼不上,挺恼人的。杀只鸡什么的也不算过分,又不是特为赶集上镇去办货,就只是不肯扰。有一回八福他爷也恼了,一把拉住大叔:“你是瞧不起你大侄子?还是嫌你大侄媳妇一手粗菜吃不上嘴?没这个道理!”

“等你俩把我这边的债还清了,摆下满汉全席,我把全家老小都带来扰你们。做你们一天债主,我就一天不能破费你们;少破费你们一天,我就早一天收得回账。”

真是满口歪理!果真是那个意思吗?也是实情,也不是实情,五个年头了,现款加上冲账的油啦、豆饼、麻饼啦,一座碾房还不曾还清。八福他爷说的更是道理:“就算是还得清盖油坊这笔债,你那笔恩情债,一辈子我也还不清。”

“重生,不是我说,你还没重生,就凭你把恩情算到人的账上这一点。”

“敢情那是上帝恩典——”

“那就截了;上帝免你的债。要说人,我可免不了你的债,反正我放心得很;人不死,债不烂,还怕你把碾滚子拆下来当车辘轳,把这片家私拖了跑掉!”

当初那是真真假假逗趣的话,想不到如今人是死了。人死了,如今这债烂得掉吗?当然,大叔是那么样为人;八福他爷在世时,不用说,账是照还,老油坊那边照收,一文钱也不含糊。那样子一是一,二是二,不必明说,无非是叫他这两口子凭本事创家立业,没有倚三靠四仰恃谁。就是如今剩她这半边人,独撑门户,豆油、大槽油、豆饼、麻饼种种,不送去红马埠,那边也不来催;送去,那边也照收冲账。真就是金家不肯免这笔债吗?如若真的一笔勾销了,看罢,那大的恩情,不用说这一辈子,就是八福,就是再下去多少子孙后代,也还不清这番山高水深的恩情债。他金家只做债主,恩主留上帝去做,就是那么个道理。多少个不能安枕的深更半夜,思来思去,末了就只想通了这一点。那就是债罢,孤儿寡妇的领着这片家业,谁也不仰靠,活得气势儿,很有奔头,就是这样。

饼踩结实了,压上托手,试了试害怕把饼搬散了。

“二墩子!”女当家的朝着榨房喊过去,“有空儿把饼托过去上榨罢。”

等着回应,榨房里并没有打榨声。好像这么大的半桩小子总是不大听得见人家使唤;不知道就该是这么不灵通,还是凡事都太专心了。

“二墩子在不在?你——”

又喊了一声。刚喊出口,就听见好耳熟的串铃声。串铃晃啷晃啷,好似一路带着红马埠那边的口音吆呼着来的。

铃声还很远,约莫着还在弥河沿儿那边;可耳朵就有那么尖。

每一回念到福音书上百姓拿着棕树枝高呼“和散那”,迎接骑着驴驹进到耶路撒冷城的耶稣,她就看到飘起一把雪白胡子的金长老,骑在花斑驴子上,晃啷晃啷响着串铃,走进大房村那座晚霞染红了的土圩子门。

她佟家把戏班子赶进大房村的那天傍晚,正碰上正月十五庙会。

满街的人,满街红红绿绿爆竹屑。进圩子门就是一座红石桥,桥下面,沟岸蔽荫的那一溜,还积存着脏兮兮没化净的残雪。

在圩子外边岔路上碰见的那个大白胡子老人,先他们班子一小段儿路,进了那座给晚霞照着好似红土砌的圩子门。

连爹也赞不绝口,没见过那么好的一大把风吹到两肩上的白胡子。皮二大爷扬起长鞭,要赶上去看仔细。差那么一小段儿路,紧赶慢赶,大房村高居岗子上,血红的圩子门口要仰着脸往上看。就那么一个大坡子,花斑驴子不费劲地三蹬两蹬地上去了,班子这两辆骡车可不那么轻便。

进了大房村,就没再看到那个大白胡子。

“说不定哟,或许是个老狐仙。”还这么瞎胡猜过。

迎着骡车,充耳尽是一班班的锣鼓家伙赛着敲打,夹着冒冒失失发作起来的鞭炮。一波过去又是一波的霹雳,孩子挑起尖嗓子怪叫,冲着骡车扔爆竹。

“瞧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买卖来了。”

皮二挥起长鞭子,冲着天上炸出一个响,跟一个往车里扔爆竹的顽童做个丑脸:“谁的响,伙计!”

“不响!再来一下罢。”

“再来一下?一个铜子儿来一下。”

皮二大爷就是那么容易乐,把下巴底下皮帽带子解开来。有一滴清水濞子悬了许久,要滴不滴的,一直偷偷悬在那个干瘦的鼻尖儿下。

一进大房村,车辕上的皮二大爷就回身招呼莲花跟她姊妹俩,要不要到前头座子上亮亮相。

“我可不要。鬼一样,还得见人!”

姊妹俩还在对讲路上遇着的那几个歹人。

“大美人就是大美人,变鬼还是个俊鬼。”皮二朝着车篷里说。

“鬼又变鬼了。二大爷就不瞧瞧人家,披头散发的!”

“顶上风帽不结了!”

鼓着嘴,“才不要,风跟刀口儿一样。”照照镜子,挠了两下头发,圆绷绷的脸盘儿,给野湖里的尖风刮得搽上一层胭脂。

说是披头散发的鬼一样,又说是串街风割人脸痛,就是憋着劲儿逞强,不肯说路上给几个小马贼吓唬了一场,到现在还觉着鼻子眼睛没有回到老地方。

“姐,要嘛你去亮亮。”手肘拐了拐莲花。

过野湖,七八十里旱滩不见人烟。皮二大爷也说,少见那样狼死绝地的荒湖。

骡车里头,爹是窝在铺盖卷夹缝当央,扯长了声儿打鼾。莲花也是背抵着车辕睡死了,断了脖筋似的脑袋一刻不停地摆着。车里没什么隔的遮的,刘海垂在鼻尖上,就算遮饰了。后头车子上,终年都得陪着狗熊腥气的杨老爹和傻长春儿,约莫也就是这个样子睡掉了脑袋。

只皮二大爷精力总那么旺,坐在车辕座子上,哼一阵小调子,吹一阵小戏,可野湖那股子荒年味道,也教他慢慢儿地没多大劲儿了。

歪在车帮儿上,老想目个盹儿,老又觉乎着有点儿什么使人不安顿。不由得学着皮二大爷那种咧着嘴打牙缝里吹口哨子。只是累得嘴巴酸了也吹不很响,更不用说吹出调子来。

野湖一眼望不到边儿,不是荻子就是茅草,干索索的,铺到天边还是这些荻子和茅草。地是粗砂子干壳儿,车毂辘得照准了深深两道辙沟走,骡子迈着方步,怎样加鞭也似乎跑不快。望到天根儿,只有靠北边遥远遥远的一溜灰蓝的山影,略略有些起伏。

“那是什么山哪,二大爷你可认得?”

“嗯,远得很,望山跑死马,指人都是假。”

“多新鲜。”秋香说,“问你认不认得呢?”

“喝,香嫚儿,你二大爷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你别把人瞧扁了。咱们这是东行,转完了渤海边儿,下年就打金八岭那边往西回。你伙儿都还是头一回走生路,无怪。来,二大爷说个账给你算算:金八岭,八个岭,一岭八里地,你算算,摇摇呼呼倒是拉扯了多远。”

“那还不方便!八八六十四里地。”

“哟喝!香嫚儿,多早晚学的这一手?你爹教了你古书,又教会你算账了。”

“爹肚子里囤货多着啦,只你二大爷没把爹䀹在眼里。”

“没那说法儿,你爹要是放在十来年前,不是武状元,也是文举人;干这一行?——瞎说!”

“别状元举人的了。”回头看看,爹还在扯着长鼾。就跪直了身子,凑近皮二大爷。“爹可不乐意听你说这些。来,我替你装袋烟罢。”

“好孝行。”皮二打肩上摘下烟袋荷包,给了她。

“总是命呗,没赶上时候。如今不要科举了,功名也没了……”

“爹可还说了,念点儿书,多识两个字儿,也累不着人,多少总比睁眼瞎子强些。”

“敢是的;说个书什么的。”

“谁说的那个!”受了爹的教导,顶恼听人说这样的话,便忙着护短。

可是这话又怎么说来着?实在也就是了,每逢夏天,车篷上勾着盏马灯,乘凉的人都带着扇子来听爹说水浒。打去年夏天,爹眼睛闹毛病,眼力不大行了,就调教她接班儿;尽管照本子念,又怕,又不是那个味道,一回两回还是顶了下来,慢慢儿也倒放开了手,反而比爹说书多来钱,莲花姐可赶不上她这么又伶俐,又胆子大,又脸子厚。不用说,爹面前她是吃香得很了。可爹说多念点儿书,不是这个意思。心里明白,就是说不明白。

“说书有什么出息,爹才不是那个意思。”

“眼面前,挣两文开销开销,也不什么……”

“哎呀,二大爷,怎么就跟你讲不清了呢!”有些急起来,说着说着嗓门儿挑上去,忙回头看看车里,怕把爹吵醒了。

皮二吧嗒吧嗒赶紧吃烟,眼角儿眯眯笑。烟溜着拱篷底下往后流。好像品品味儿,还想说点什么,又都顺着口里吐出的烟绺子流散了。

“有嘞。”粗像胡萝卜的老玉烟袋嘴子含在嘴里说,“二大爷这才弄清楚你爹的意思。”

打后面瞧得见皮二大爷眼角上深深的笑纹。

“没有好话!”捶着皮二脊梁。泡泡的老羊皮袄,怎样用劲也捶不响。敢也捶不痛。

“嗐,好孝行,好生给二大爷捶捶腰。要听好话,香嫚儿,拉辆大车来拖罢。”

“好话也不要听,二大爷你说,这还要多久才走得出这遍牢地方呀?”

皮二望望歪过头顶的老阳儿。天倒真是个好天,用鞭杆儿指了指:“老阳儿到了那儿,差不多就看到大房村了。”

“要人命,唉——”叹长长一口气,人像化软了,缩回帘子里,剩大半边白胖胖的脸露在外头。

“说个书给二大爷听听,都忍个躁儿了。”

“想!”

“二大爷想什么?又不想婆家。倒是好生听你爹话,把个字儿啦,账儿啦,都学上本事,将后来找个开店作铺的婆家,强似这么……”

皮二的脊梁骨成了一面大鼓,尽管老羊皮袄里又衬着棉袄头,打上去赛似打被窝,一点也不会痛的,可还是把皮二的不是好话给打住了。

“……你爹……你爹还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到那天……日子过好了……你就晓得二大爷的话……”

那位皮二大爷,就该是强老宋亲胞兄弟,一个型。话是让皮二大爷说中了,照着开了油坊以后这日子来说,可不就用上爹教给的本事了么?只是后来那么些个波折,可就没谁想得到了,谁也就不中的。

天下就有那么相像的人,如同自己跟九跑子老婆长得那么像是一样的;其实强老宋性子才不强呢——总说信教以前是个要命的绝户头——跟皮二大爷都是那么乐和,嘻嘻哈哈过日子。他俩连那张带着些苦情又略嫌歪瘪的脸子,也都生得比一对胞兄弟还像。如今自个儿做了娘的妇人家了;若是放在当年十六七岁那个光景,强老宋怕也一样要整天逗她没个完。

“八成啊——我说,咱那个风流的爷在外边什么了……”常跟强老宋提起有那么个皮二大爷,强老宋就这么开了玩笑。“咱那个爷,可巧也有个马桩呦。”

大约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小记号,把两个人分得很明白;强老宋每使她念起皮二大爷,就不禁看一眼强老宋那双招风耳朵。

皮二大爷耳孔外沿口儿上,生有一颗枸杞果儿大小的肉柱子,胎里带来的马桩。她是老爱用指头去拨弄着玩。“痛不痛?”指甲一点一点试着用劲儿掐它。“这样呢?痛不痛?”孤单单一颗小肉柱子,不知有多嫩。迎着歪西老阳儿,透明透亮的鲜红小肉柱,活脱脱就是一粒鲜枸杞果儿——有的地方叫狗奶子。

“二大爷,你才该有武功呢,你有这马桩。”

“喝,怎不有武功?马上马下的伺候你俩嫚儿。”

“伺候马,不是嫚儿。”

“这都是闲磕牙;正经的,就照这么样,下心跟你爹多认两个字儿,学着算算账什么的,都有用场。”

“爹还不是借这个散散心!”

“别那么说。”皮二扭过头来看她,挺吃力的样子,使得贫苦的那张脸,越发歪了。

望着皮二大爷鼻翅两旁直勾到嘴角的鱼刺纹,心里冒出一个气泡那样的怜惜。气泡冒上来,随即也就破了。麻衣相书上说那是主饿死的纹。皮二大爷自个儿倒活得蛮乐和的。

“你天分高,又争气,”这种话,他皮二大爷说得太多,“好生学点别的本事。吃咱们这行饭不养老,不养小,我这话也不怕你爹听了不悦意,将后来还是挑个有家有道的,写写算算,进门就当家。二大爷是实心人,说的实心话,你别不信。”

“得了;咱们这一号,吃露水饭的,谁肯要——”

爹常那么说,吃露水饭的,一坏了天就没活儿了。

“唏,说出这种话!”

“假吗?有个样子摆在前头了。”

缩回骡车里来,看了一眼背后一冲一冲睡得好黏的莲花姐。

车子晃晃颠颠往前游,眺着金八岭迤逦百里的灰影,走了这老半天,金八岭还没变位子。

莲花姐已是虚岁廿一的老闺女,那不是个样子摆在那儿了吗?皮二大爷宝归宝,到底是厚道。知道皮二正拿两眼瞪她,她避开不看,垂着眼皮,一下下抚弄皮二大爷有股子烟味掺和蒜味的毛朝外皮帽子。

皮二瞪着她的那一对眼睛,该是噌着她说:你俩也是站到一根横竿儿上比得的!

那就只能拿两眼瞪她;伤人的刻薄话,不是打皮二大爷那张嘴里出得来的。

强老宋可也不是那股子刺人的烟味掺和蒜味,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老光棍的味道闻得出的那种贫寒和苦情。

老阳撒出整片整片星星灿灿,撒在野湖远处那一带高滩的枯荻子梢上。

荻子满野湖都是,流着草浪,从无边无际流向无边无际,流乱了老阳直上直下照着的那一带高滩上的枯荻子梢。望久了,眼睛里仿佛印上了那些星星灿灿,眼瞳转到什么地方,变作绿色的星星灿灿就跟到什么地方。

就在那一带星星灿灿的高滩上,蠕动起一些个黑点点。以为眼瞳看岔了。

拿莲花跟自己比,当然不光是存心拿话堵皮二大爷口。

还不只是等傻长春儿再长两岁,便给他俩圆房么?有天夜里醒来,爹跟皮二大爷老哥儿俩嘁嘁嚓嚓聊着这个。吧嗒着烟袋,好像是天落小雨,老哥儿俩起来收拾家什,就那么停在一旁现搭的油布棚子底下私话起来。车篷上撒着稀稀细细的砂子声,牲口有些不安地顿蹄子打着响鼻,真是天哪,他俩做两口子么?莲花姐可乐意要傻长春儿呢?多不好,得喊傻长春儿姐夫,怎么也不像。经那么一清醒,再也睡不回去。许久许久,一边胳臂压麻了,愈睡不着,愈是这样,不是这儿刺闹,就是那儿痒痒,老要换换身儿,又怕把莲花姐扰醒了,怕她醒了,听到老哥俩儿又拾起刚才那番话头拉聒下去。

也不知莲花那场不知不晓的梦,直到什么时候才醒过来。算算年月,多半是那之后三两年光景罢?该是八福断奶那时候;八福是两三岁才断的奶。也或许等不了那么久,说不定一离大房村,爹一心寒就把他俩赶早成亲了。果真那样的话,也只有个名分罢了,傻长春儿不知傻到多大才懂得做男人呢。可怜的莲花姐,得那么耐住心等着小男人长大。

这多少年来,心里老是祷念着,爹不能那么迂,靠着那些金锞子,找个合适地方落户下来,强似吃露水饭那么没根儿地东闯西荡。祷念是藏在心里很深很深的所在,明知道不该,又老要禁不住疑心爹是要讨她。她不在了,是不是要讨莲花姐?敢跟谁提起呢?哪怕是跟他那个人也不好说。跟上天祷告更是念头转也不敢转到那上面。金锞子来的不是正路,只怕去的也不是正路;如同那些个祷念不敢见亮儿一样,这桩心事也是暗暗紧捽着。上帝若要收回那些不明不白的金锞子,实在太容易不过;只要像路过野湖那样没人烟的地方,遇上几个马贼就成了。

野湖远处那片高滩上,原先没留神那些个黑点点到底是些什么在那儿蠕动;老鸹子还是什么,再一眈眼才发现是些人。寒天里,一旦遇上这样好天,老阳把冻地烘化了,地气腾腾泱泱贴着地上回流。远看那些黑点点漂在地气上面,真就像低低打旋的几只黑老鸹子。

在那么个好像已经走了几千里路没有人烟的野湖里,一旦看见人影儿,打心里头觉得遇见亲人一样的安稳。

“二大爷,你瞧是些什么人。”

皮二照着她伸直了手臂指的那个方向,打起眼罩瞄过去。

“还是你小孩儿眼尖,”皮二大爷瞄上好一会儿说,“八成是些跑买卖驮贩。”

“牲口身上只骑着人呢,没见驮什么,跑得飞快。”

“我说香嫚儿,别仗着小孩儿精力用不完,目目盹儿去。大房村是个大集镇,又赶着刚过过年限,又是好天,十天半个月的,你休想闲着——”

“二大爷,”她是老不放心瞅着那伙儿仿佛不沾地,漂在地气上的人影子,“瞧着没路通过来的,倒朝咱们这边来了。”

看清楚是五匹走骑,蹄子都被回流的地气给化断了。上上隔着约莫二里多路的光景。刚开春的时令,日头还是黄浑浑的;那样黄浑浑照着一小撮上上下下颠动的人影,似乎是真的直奔过来。

“哪里什么驮贩,二大爷,你眼力不行了。”

“噢?我看看。”

皮二手里的鞭杆儿擎到头上,用杆子握手捅进翻毛领口里刮痒痒。

“也别说,这一带野湖里可是有名儿贼窝。”

秋香皱皱鼻子,不相信皮二大爷老编瞎话吓唬人。“才吓不倒人家。”

“你当是赚你!”

“就算是大响马罢,也怎么不了人。几个小毛头,不用惊动你跟爹,光我跟姐,就收拾个干净。”

“有这一手?”

“用说!”

“几时学会这么大口气,傻嫚儿?你要真有那一手,还拉住你姐做个帮手干么啦?”

“也行啊,一个人敢要稍微吃点儿力就是了。”

皮二大爷似乎挺赏识这一套,拍响大腿,嘶嘶哑哑放开量大笑,她自个也跟着开心笑起来。

“干么了,你爷儿俩?”

背后爹乍醒过来含含糊糊问了一声。

皮二越发上了劲儿地笑个不停,好大的动静,似乎既然听见老板醒来了,索性就索性罢,笑得呛出一串子咳嗽,呼噜呼噜地哮着满嗓眼儿痰,脸也憋红了。

眨眨眼儿工夫,几匹走骑拖着一股贴地尘烟奔近来。一股子三匹马穿过前头车道,冲着右首奔个大弯子,踢腾起一把把撒得高高的枯荻子渣。另外那一股,打左边斜抄着荒,兜到后头去,团团交会了打起一个圈子来。

早要认得是小抄子一伙儿,哪用得着吓成那样子。要死的小抄子,胡吣了那些个难听的死话。有那样放肆在前,活该以后不敢拿正眼看她,避着他师父,拉住独卵边子,简直要给她下跪地求着别学给师父听。

“真要照你那张没遮拦的坏嘴踹个烂。”气得人狠狠咬紧了牙。实在的,心里可又觉得好笑。跨在马上尖头尖脸的那副神气,前后几天工夫呀,又是一副孬种相。想到自个儿多大年纪,倒板紧了师娘脸子;真怕一下子忍不住,破颜笑出来。

“你就请罢,小娘,骂也骂得,打也打得,只念不知者不为罪,要让小爷知道了去,那可休想挨两脚就算了……”

当初那样气人,经这么一来,只怪自己脸软,弄得憋不住那口气,又出不得那口气。“往后你就小心伺候师娘罢。”究竟这样的话还是说不出口,刚让小抄子他娘开了脸还要压三天才是好日子。就是冲口说出要踹他坏嘴,也觉得好冒失,不知怎么会一溜嘴儿就出来了。

那一伙儿把两辆骡车和一匹枣骝包在当间儿。枣骝见了生,哗哗地嘶啸,一时间闹得兵慌马乱的一片嘈杂。

爹那副身手挺溜活,只觉得车里一个动静,皮袍子和车帘抖下一股子风,人早就纵到前面车辕上。

车帘蒙住了脸,把老觉得又潮又冷硬的油布车帘给拦到背后,掯紧了皮二大爷搐腰的粗皂带,爹那一双麦红镶黑白条子边的羊毛窝,正齐眼遮在脸前。

“请教各位小爷们儿,有啥吩咐?”

听见头顶上,爹声音洪钟一样响。

一阵踏动的马蹄响近来。

够到皮二大爷身子一旁往外看。瞧不怎么完全:一个二十来岁,尖头尖脑的小伙子,勒住马缰,马头勒得高高的,顶住了挽骡,堵住去路。胯下的小川马似抵不住这匹高大的黑骡子那派气势,心虚不安地动着四蹄。

“打咱们湖里过,也该招呼一声吧?”

小伙子一手按在腰里的盒子炮上,狐皮帽子斜罩着一张存心使坏的尖脸。

就是那一类歪戴帽子斜瞌眼儿不干正事的家伙。

“小哥子,话不是这么讲法——”

“好啊,刚还小爷们儿,一下子就矮了一辈儿!”

有人一旁插嘴,声音很近,紧隔在车篷外面,不知道是个什么样油嘴滑舌的坏蛋。

顶面那个尖头尖脸的家伙,朝着车旁这边打个制止手势,手落下来,又回到腰里盒子炮上。似乎那儿是他命该放手的地方,就像老年人,手底下离不开拐杖一样。

那家伙把爹打量了一下。“瞧你这位老人家,也是外头闯荡了大半辈子的,张口怎这么不够意思!”

“这是怎么说!生来一张嘴,吃的百家饭,要够意思还不是现成?”

瞧见皮二扯了扯爹的袍襟子。可是没扯住爹又是骨楞又是刺儿的那些不中听的话。“官路阳关道,有前人留的辙,就有人跟上车毂子,不关不卡的,要排场也得拣个风水地是不是?”

“嘿,老头子,”一个尖嗓子插进嘴来,“你是仗着谁,出口这么强梁?”那真该是闺女家的小嗓门儿,至少也是个傻长春儿那样没变声的小子。

“叫明了说,要怎样吧,别误了咱们各赶各的路。”

“当是你那些破锅烂灶的还值得咱爷们儿脏脏手?”

“那就截了;卖艺的腰不缠财帛,夜不存隔宿粮。逢关过卡,钱粮赋税,课不到卖艺的头上,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奔前程。”

“少跟他老小子噜嗦!”尖嗓子的说,唧唧哟哟的一口女人腔。

“把那头大走拉了走!”

“嘿!还有头狗黑子。”声音贴着背后接过来,以为人已打后头上了车子,吓得她连忙回头看看车里。莲花姐攀在她肩上。“什么人这么气势?”嚓嚓地小声问。

“大走要拉,”紧旁着车壁外面的家伙,策马到前面来,勾头看了看她姊妹俩,眼睛直了。“倒有这么两匹小骒子,好水色!怨不得咱们抄哥傻了,要拉就一条绳吧!”

一下子就听出油嘴滑舌的那个意思,吓得她赶紧放下车帘,躲进里面来。

莲花姐还趴在她肩上,一闪身子让她落了个空儿。

真是傻糊糊的愣大姐,还以为妹子让出地方给她,忙不迭要去掀开油布衬棉的帘子,生怕放过了不大遇得到的稀罕景儿。

左右都在那儿唆使尖头尖脸的小伙子。看来该是个小头目样子。

小头目一直没开腔,哪个出主意,他就看看哪个。姊妹俩又害怕,又不放心,分两下里贴着车帘两边细细一道缝子偷瞧。

“得,抄哥,还有啥蹭蹬的?”又是油腔滑调的那个插嘴进来,“正好俩,你一个,小爷一个,有得新鲜荤腥尝了。”

“守着小闺女,你伙儿少胡吣!”爹顿顿脚喝了一声,“老二,赶车!”

“那么容易,老头子!”小头目歪起存心不良的尖脸子,瞪着一对麻衣相书上主凶死的猪眼;只是瞪得再大,也还是没神。“爷们儿馋得掉水,把没破瓜的小荤腥留下!孝敬爷尝尝鲜,再赶路也不迟——”

“放屁!”爹忽打起响雷,跺得车子一直摇晃,“老五,你给我看好枣骝,谁敢动,你把蹄子砍断!还有莲花,秋香,你俩一人一把镶子,金镏子含到嘴里,谁敢动一根头发丝儿,就死给他看!”

一时什么声音也没了,好像天忽地夜了。

小头目愣了一下,尖脸上晃过一抹强笑。“哈哈,爷们儿也是好吓唬的?”

“有那好事!不信就请试试罢。”

“爷们儿可舍不得那两块嫩肉。”

小头目把狐皮帽子抹到后脑勺,一脑门的热气腾腾,歪着嘴,使坏地咧着。

车里,姐儿俩愣看了一阵儿。车帘缝子透进一条亮带子,斜斜贴在莲花姐木头样子的扁脸上,教人想起刀挑金童那把板刀,斜叉里贴着画了符的黄裱纸条儿,靠那个变戏法唬人的。

都说她秋香是个一点就通的巧嫚儿,可爹那番叫唤,也还是打了几个转转才弄清。

“赶紧,”忙跟莲花姐悄声说,“你耍的飞刀呢?快找出来。”问着打被褥上面爬过后面去,连咬带抠地解开捆着螺箱的绳扣,一层一层打开,把老是戳得傻长春儿一肚子洋红水的小镶子找出来。

“赶紧哪,姐!”催着,可莲花还在那儿卖呆呢。

飞刀也罢,刀挑金童的小镶子也罢,可都是切豆腐也切不光滑的假刀。爹那番话,她是心里有数儿,要吓唬吓唬这些贼羔子,要紧关头就得比画像真的那回事儿才行。

莲花姐没着没落地爬在那里乱翻一阵。四把飞刀一把也没找到。或许压根儿就胡涂了,不晓得要找什么,瞧那副蠢相呀,老棉袄老棉裤的,爬在那儿可不是头笨狗熊么。

瞧着你急她不急的莲花姐,一下子又想起爷跳刀圈的那些个小刀子,洋鬼铁做的,不能近看,可总比空着手的好。这就又是一阵子乱翻乱找。家什都是皮二大爷收拾照应,一个人顺手放东西,十个人都找不着,还有金镏子呢?爹那么说,好像她姊妹俩穿金戴银的,不知有多大富大贵呢,真是唬死了人不偿命,打小摸都没摸过什么镏子、坠子、项圈伍的。可莲花姐指头上戴的有玻璃箍子——充翡翼的白里湮着绿丝丝。

不问情由,拽住莲花姐左手,把二拇指上一只琉璃箍子抹下来就往嘴里送。嘴有个东西含着,敢情唬得住这些个欺负人的小毛贼。

“……服你厉害,老头子!”无心地听见那个尖头尖脸的小头目隔得很近地说。

望着莲花姐那么规规矩矩地两手握紧一把刀山圈上的小扁刀,刀尖顶在胸口上,心里一阵子可怜,跪着爬过去,把莲花姐右手上的铜顶针脱下来,塞进愣张着的口里。

“姐,”要多甜有多甜地叫了声亲热的,好像这就可以补偿把那只琉璃箍子先抢到自己嘴里的亏心事。

“姐你留神哪,别真的咽了下去。”

听得见皮二大爷出来圆场,说什么“得,小爷们儿,大家伙儿都是吃的没根儿饭,哈哈一笑,可都是朋友……”,听着这些,也还摸不清外边是个什么动静。

定下神来等着,这才发现握住小镶子的手,栗栗打抖,身上也忽地寒起来。怎么回事儿啊——这么丢人!莲花姐倒是木木地跪坐那儿,一点儿也没显出害怕的样子,只管翻起眼白,痴望着篷顶,好像专心防备着,那些贼秧子不定突地会捣通篷布和芦席,打那上面跳进来。

“恨起来真要撞出去捅几刀煞煞恨!”咬着牙,憋在吞嗓管儿里说。

行么,那样?爹跟皮二大爷倒都信得过她有那胆量。“不说别的,这个香嫚儿真够机伶,找我,半天没转过向来,”皮二用那根旱烟袋点着她说,“香嫚儿啊,你那个小心儿,约莫着总比别人多一个窍。”

想到自个儿狠狠打了好一阵子牙骨,心口里往外涌着的那个冷法儿,手捂着腮帮子就觉着一阵好热。莲花姐不像她,寻寻常常的脸色,说她没心眼儿不算冤枉,不定当热闹看呢,贼秧子那些个胡吣,也不定红都不曾红她一下脸。

想不出自个儿倒是打的哪一家哆嗦;怕那个小头目老盯过来的一对馋馋的猪眼么?还是怕爹一点儿不肯低头,终要闹蹭了,不知怎么个收场?

小毛贼们临去,那个阴阳脸的冒失鬼,冷不防把后车帘子扯起一个角,探进脑袋来贼瞅了一阵子,确是教人吃了不小一个惊吓,可那已是后来的事了;栗栗打抖,可不是从那张半边猪黑的脸子生起的。

车篷是两层油布夹着芦席,外面一层油布长年风吹雨打,加上磨了,碰了,路窄给树枝刮了,净是小窟窿连着大窟窿。风是老北风,开春老北风利得能把树皮吹裂。隔着车篷,车一停下来,靠荫一面就该是一垛冰墙。老担心紧贴着冰墙外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单等小贼头子递个眼色,便一把扯开车篷架了她走。冰墙什么也挡不住,一枪托子就捣得开花,大辫子咬在嘴里,咬一嘴腻腻猥猥的刨花油,似乎就剩了那么一点儿靠得住的东西,垫住牙骨,免得把人抖散了板儿。

真恨自己那么着没出息,心里又不甘。小镶子纵是一柄做样子的假匕首,倒是做得挺考究,乌木包银柄子;乌木包银鞘子上,有两个黑鼻孔一样的留作插筷子用的洞洞。刀尖隔一层老蓝的花大布厚袄子,顶在心窝里,冷飕飕的一股子凉气透进来。果真是一把利刀也倒算了,到时候一闭眼睛就把自己结果了。刀尖索索地顶在厚袄子面儿上,琉璃箍子对在牙齿里,咬紧了便窨得牙根子酸,咬不紧又栗栗地碰着牙响。别人未必听得见这样细微的响声,可震在自个儿耳根子底下,简直是捧着一大落子没放稳的碟器碗盏,走着,哗哗啦啦响着好大动静。

日头重又亮得耀眼。一伙儿小马贼绝尘而去。好似经历了一场人事不省的重病,一场吓得人直出冷汗的噩梦。大伙儿颜色一和缓下来,皮二大爷跟着就俏皮起来了,骂起小毛贼,没见过那么小手,借着“留个念头”把爹大拇指上菜石扳玦要了去。

“贼不空过,不那么打发,休想撵他们上路。”

那一伙马贼,跟他们一个方向地上了路,直奔南去。一望无际的野湖上,不过就是这一条直贯南北的车道,反正要不是一个方向,就是背着走。这都没有什么可留神的了。还不是顺路又顺势地扰了他们一阵子。

“要是专程打咱们主意的话,”皮二说,“怕也不是扳玦就能打发得了。”

爹那颗菜石扳玦倒不稀罕,另外倒是有颗传家宝,轻易不戴的,入过土的血子扳玦。把琉璃箍子吐到手心里,贴着袄襟擦擦,还给了莲花姐。想起金镏子,这才认真起来。“奇怪,金子就那么毒呀,二大爷?”这事教人挺纳闷儿的。

“嗯,毒着啦,吞下去就甭吃饭了。”皮二大爷做出挺难下咽的丑脸。“毒是毒,人见人喜。”

“那咱们这一号的,这一辈子休想吞金镏子寻死了。”

进了大房村,又想起跟皮二大爷提起这个。

“是啊,没那个指望了。香嫚儿,也别难过。”皮二苦苦脸说。

常被皮二大爷那样逗得笑个没完。捂着嘴,这一回不好意思放开量来笑,人是和皮二大爷挨肩坐在车辕上,多少眼睛看到脸上来,满街炸棒子花一样的鞭炮,炸得人心乱。

就像拿一顶白兔子毛压边的风帽,把满头乱丝团子一样的头发盖住那样,八下里找话跟皮二大爷扯,用来遮掩一些什么,免得呆呆痴痴地敞着一张光脸等人品头论足。人是渐渐长大了,耍起七宝莲花弓腰伍的,觉着把胸脯什么的挺得像被扒光了衣裳一样,比起来,这样坐在高高车辕上亮相,真还算不得什么了。

又跟皮二大爷提起那个白胡子老头。“你瞧,他大房村,房子都这么老,陈年古代的,不定是个老狐仙。”

“敢是的;千年黑,万年白,上万年的修行。”

听起来,这话倒像是顺着她口气说的那么正经,侧过脸去瞟一眼皮二大爷,就满不是那回事儿了;那副鼓不住要笑的摆弄人的样子,恼得人又要拿拳头去擂这个裹在老羊皮袄里别想擂得透的二大爷。

骡车喀噔喀噔压过青石板大街,摇晃着,走走停停的。街道弯来弯去,老以为前头走不通了。皮二大爷还恍惚记得路,大房村是一头直肠子驴,打西到东,就这么一条十里长街,走完长街有个大场子。

“老天,还有十里路?这么走走站站的,哪辈子走到那头!”

“叫着是十里长街,你就当真的。撑死了三里。”

骡车又被街心的一只蛤蚌精堵住。

多少人一层层围上去,一片大红大绿过年的色气。

一层层人墙里,两瓣绿得腻人的大蚌壳子,前走走,后退退地扇合着。莲花姐,还有后边的傻长春儿,都挤了上来。

人在车上比人墙高出大半个身子,看得可够清楚。难得轮到这样子看人家耍把戏,傻长春儿挤挨到中间来,看着还拍手叫好。棉袄袖子长得包住手,光听到他砰砰砰拍着棉被似的。

两瓣大蚌壳子身子合着,转向这边来。蚌壳里的人,教人愣了一下。蚌壳外面绿得腻人,里头可又红得吓人。蚌壳里夹着一个大男人扮的女妖精,一身肉色的紧身衣裤,勒着红兜兜,乍一看,人真以为那是个剥得光溜溜、精着腚的小娘儿们,给人大吃一个惊。

好像是打那两瓣血赤赤壳子里剥下来的蛤蚌精,脸上搽着一层厚得教人担心动一动便要下雪一样哗哗洒下来的白粉子。尽管粉搽得那么不顾本钱,脸上的骨棱子也没有抹平一些些,长长的脖子也仍是木头一样的原色。这样看上去,那张石灰脸,就活像顶着一颗假脑袋,跟他们猴三儿戴的鬼脸子一样。

锣鼓反反复复敲打着快长槌,蛤蚌精俯向前去纵两步,再仰起身子退两步,就这么样反反复复挺棒儿硬地耍着,也没有变点儿什么花样。

跟蛤蚌精对脸进进退退的,是个戴一把白胡子的老渔翁,一撒网就撒进蚌壳里去,被蚌壳子牢牢钳住,也是挺棒儿硬地跟着反反复复前走走、后退退那么耍着。看似一对安上机括的木头人,前走后退,没有了结的日子;没见过有这样子黏缠得教人丧气的把戏,没头没肚儿取乐子。

只剩半边街的屋顶上沐在残残的黄老阳里,残残地泛起土色。骡车停下来,尽管不拉风了,也还是冷飕飕教人老想加件衣服才安心。

尽管这样没完没了的反复,也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上那么多闲人;一个个看得傻张着嘴巴喝风。有个卖风车的挤到骡车旁,麦秸靶子上,插满了纷纷乱转的纸风车。麦秸靶子没有知觉地老是挨到她脸上来。

风车都是些艳绿艳红不大逗人喜的色纸,像是开了一树吵吵闹闹的花。吵吵闹闹地赖着人买它一朵。

屋顶残留着一些晚霞的这半边街,有家酱园挑出一挂蹩脚鞭炮,怕还没有一条辫子长,挑到蛤蚌精的顶上放。一时间,烟和纸屑子四处迸散开来。只是刚一炸响,鞭炮也就完了。

蛤蚌精还在前走后退地扇合着,只说经这挂鞭炮一崩一炸,该把那黏缠得教人丧气的反反复复给崩开了炸散了;不料蛤蚌精跟老渔翁好像可也得到叫好的了,越发上了劲儿,大肆前走后退黏缠起来。

风车吵吵闹闹把人眼睛转花了。早已不是玩风车的小年纪,也从没玩过风车。尖着嘴凑近去,冲一只桃红风车使劲儿吹一口,再故意拿捏地翘起兰花指,一个换一个地挡住风车的翅子不要它溜溜转。骡车走不动,蛤蚌精又教人看着生腻,正巧这样一个风车又一个风车地数着忍忍躁儿。这样子数着,数着,便替自己从小没玩过的小玩意叫屈起来。从小就是供人玩的小玩意,让爹用鞭杆儿挑着练空心筋斗,敲敲打打的练弓腰、练撇叉,也念四书,也打小九九。还有弹腿、小红拳什么的。辫子绾紧了咬在嘴里,苦练硬练的,口干得仿佛喉咙拽掉了,舌根子木木的,没膏过油的车轴一样。爹不是亲爹,就是再疼她,也隔着一层,鞭杆儿底下,敢是有打骂,也有恩情,拿当小玩意总是没错的。

把风车拿当小玩意,轻轻地,拔下一只桃红的。风车杆儿上那一撮鸡毛是用洋紫、洋绿染的。

卖风车的傻佬可一点没觉得。恐怕人家把他上百只风车全都拔光,只剩个光秃秃麦秸靶子扛着走,也还不觉得呢。都怪那个蛤蚌精把人迷住了。

桃红风车顺手丢进背后的车篷里,想都没有想想要这个做什么。偷眼看看莲花姐,又看看皮二大爷,傻长春儿更是傻里瓜叽的,下巴颏掉下来都忘掉捡起。一个个都跟卖风车的一个样子,都被那个倒胃的蛤蚌精把魂儿给迷走了。

正高兴没给人看到,冒冒失失忽一声笑,那么近,比刚才那一挂不如她辫子长的鞭炮炸起来还要响亮,吓了人一大跳。

一听那笑声就是假笑。

“人生得俏,偷也偷得悄。”

故意把笑声捏成了夜猫子叫,又故意把嗓子捏扁,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回头,一张脸好没人色!比他那一声冒冒失失夜猫子叫还要使人吃惊。

那是什么样刺耳的声音?人也会生出那样破哑的嗓子吗?或许是相书上说的什么“豺狼之声”,也是主凶死。

后来,他那个人回头了,慢慢地嗓子也柔润了许多——或许只因听惯了也说不定。好像也放了点儿心。那总是不由人的,甩不掉地藏在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疙瘩——豺狼之声。

可是不信那个邪成吗?信了耶稣还能再信那些个邪灵?终究还是犯了忌,该怎么说呢?

一点也不曾留神打哪儿冒出来的那么一个家伙。一张教人打怵的脸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长相。一张脸子又宽又霸道,原不算瘦的,却教人觉得满脸尽是棱棱方方的骨板子。或许下半个脸都包在枯黄枯黄的胡桩子里那个缘故,那个阴凄凄的,又那么高洼不平。

割过的麦根子似的短胡碴儿,兜着一张没血色的嘴,嘴唇浇薄浇薄的,不知为了什么性命关天的大事那么吃紧的样子,把整个一张方脸给牵扯得板硬板硬的。

或许不全在那两片吃紧得发硬的薄嘴唇上;是那一对黑不黑,黄不黄的黧瞳子,兜在凹得深深的眼眶子里,发狠要胡来一阵子的那副蛮相,把一张脸子弄得铁青。

不管怎么说罢,就凭这么一张森人的脸子,真不相信方才那一声笑,是从那上面响出来的;可也该说,只有那张面无人色的铁青脸,才笑得出夜猫子的磔磔怪叫。

心里头越是害怕,越不放心地又多瞟了一眼;这次避开了那张脸子,只见一顶黑皮帽子像个尖屋顶,短像魁魁绒的黑毛,有一波一波水纹亮光。狐腿皮袍子袖口翻卷过来,真是烧包要死。

骡车给高低不平的石板挡了一下,车身挫后去。一眼看到了这个铁青脸子背后,跟着那个尖头尖脸的家伙,旱湖里碰见的那个小头目,一眼就认出了。

心像陡地掉了车去。

没好气儿地咬咬牙,白了一眼尖头尖脸的家伙。

车子往前蠕了蠕,又停下来。蛤蚌精不知又到哪儿黏缠去了。街上看热闹的,一时还散不开,又围着看起他们这两辆耍把戏的骡车来。

心里头有病,噔噔噔噔地跳个不停,觉得出鼻孔止不住一张一合。不管怎么说,总得装出不在乎;找着皮二大爷讲话,说说笑笑的,把二大爷手里的缰子拉过来。

麦秸靶子上少了一只桃红风车,还是开着一树吵吵闹闹的花。只她看得出来哪儿谢掉了一朵。鞭子抽下去,黑骡子伸直了脑袋使不上劲儿。

麦秸靶子傍着骡车走,不紧不慢的,好像愣要等她回心转意,再把那朵掐走了的桃花给插回原位子上去。

“老大爷,你也舍得走开点儿,留神车轮儿拐着了。”

又是铁青脸子的豺狼之声,哑嗄嗄的,仿佛拍着踩劈了的竹竿子。

抽一个不让人察觉的空儿,跟皮二低声打了一个招呼。“二大爷,咱们是闯进贼窝儿来了。”

沿街兀自一片年景,多半都已凋残了的红纸压金花的门吊子,飘在两旁铺子门上坎儿。街是够老的,钢硬的青石板,也禁不住积年累月,压出了两道深辙。铁蹄掌磕出一街清清脆脆冰渣子响。

皮二大爷故意没事儿样子。“瞧大房村儿这个市面哪,少说也有十天半个月盘搅。”口里大声说着,一面避过人家疑心地往四下里遍伺着。

“是说啊,又加上还没出年,天又这么干晴。”

顺口这么搭讪着,一面笑得那么样没收揽。要说把戏上不上生意,才没工夫为这个发愁呢;就是生意好,也犯不着乐成这样。心上是悬着一个沉沉小秤锤,料得出那俩家伙还钉在车旁没离开。都是那只桃红风车招来的蹭子,要死不要死!插口里掏出一个两个铜角子也就买得了,强似这么着让人抓住了小辫儿根子。

眼角上时不时跳闪出那片宝蓝——华丝葛面子的狐腿皮袍子。那样子不在外面加上罩袍,敞穿光皮袍子,总不是安分的正经人,多半是流氓地痞罢。大房村是个什么鬼地方呀,容着这贼羔子大舻架儿走在大街上摇吗?正经人里头也少有那么体面的。多使人心烦的宝蓝华丝葛皮袍面子!

想着恼着,使个坏罢;一咬牙,往左首紧紧缰,陡地再打回右边来。这样连连的两鞭子,车轮打青石条沟辙里咬上来,重又陷回沟辙里,骡车摇摇抖抖折了一个小弯子,狠晃了一下。

“留神你拐着了人!”皮二大爷瞪过来一眼,抢走她手里缰绳。

大街上给年尾巴甩下来的闲人还是那么多。

就是存心要拐上一个人的,把那一身宝蓝华丝葛给扯掉半个襟子就好了。可惜街道干干净净;若是车辙里存着些泥水,溅他一身脏也挺大快人心。

鞭子还在手里,试了试,咬出一嘴的白牙,只是估量着抽不到偏后一些的华丝葛皮袍子,不禁泄气地把鞭子还给了皮二大爷。

骡车耐住性子走走停停往前游,别想甩掉那两个存心不良的家伙了。

后来重提起这一段,“爷有那闲工夫!相亲相中了就结了,还猛钉着干么?”到底还是小抄子给他通的风。

“剩下的,就看怎样把你弄到手。”

“那一下能把你绞到车底下也罢了。”

“你是白使坏。”

“真恨没打你脖子上辗过去。”说着又狠狠咬出一嘴的白牙,送到他脸前,鼻子皱到额头上。

“爷可头一眼就看中了你这副狠相。”

不是他这么提醒,压根儿就不知道自个儿打哪儿学来的那副坏样子;动不动咬牙切齿要啮人一口的那么泼,到今天还改不掉。

车毂子没滚过半条街,孩子便嚷嚷着跟上一大串。有个小瘸子纵着纵的,攀住辕架跳到脚踏子上来。好像走到哪个地方,都少不了这一类混事儿的地保小人;又好像都是跟一个师傅学来的,抓住辕座上的把手,跳上来领路。

车圩子门里,一大片空场子。整个大房村都是干干净净的黄土层,只有这一带高地势,独独是胭脂一样的红土。小地保走路有些点腿儿,将就些说,还不算是大瘸子,一挪一拐地绕着车前车后打转转,帮忙卸车,赶小孩,一面大吹这儿宿过凤凰,宿红了这片土。大房村的人都把这儿唤做凤凰墩。

“敢情都来这儿挖红土,腌咸鸭蛋罢?”爹接腔儿说,仰脸看看晚晴的天色——粉绿粉绿的天上,似有若无一点儿霞尾子,仿佛啃到了青皮的红瓤西瓜。大白天的味道就这么缓缓地淡下来。

“您真是,佟老板,真是的,”小瘸子缩着肩膀笑,“给您说中了,咸鸭蛋,就是了。”挑尖了笑声,不知道是打嗓子之外什么地方挤出来的。

爹对这帮人,总是出手很大方,撩起袍子,打板腰带钱兜里摸出一大把铜角子,数也没数一下,就赏了酒钱。

“不行,这不是骂人嘛,您老真是……”小瘸子地保虎着脸,一挪一拐地躲闪,好像躲一锅热油,生怕溅到身上来。

“改天,小哥子,改天得空儿,咱哥们儿再好生共一壶。”

“不像话,佟老板,初来小地方,您真是……”酒钱还是挺为难地收下,受了冤枉似的一再摇头苦笑。

这一类的小地头蛇,似乎走遍了天下,到哪儿都遇得着。就像到哪儿都见得到土地庙一样。真教人以为地保都是住在土地庙里。

嘴里横衔着风车棒棒儿,夹在大伙儿里抢着打桩子,扯幔子。若不是野湖里一场耽搁,大街上又堵得水泄不通,天色不会这么晚。

这么着,幔子围起来,就算是家院子;两辆骡车架平了拢在一起,便是里外两间房,牲口家什的都杂在一块。走到哪儿都是这么一般大小的家院子。

好像都是坐北朝南一个方向;就只是脚底下踩着的不是一样的土。

桃红小风车贴在腮帮子上,随着匆匆忙忙的操作,贴着腮帮儿顾自转转停停的,像只爱跟脚的小猫,跟着里外打转转儿。

索性让自个儿忙中多打几个转转儿,好教腮帮儿上的风车转得滴溜溜儿快,转眼就把宝蓝华丝葛给忘了。到底还是没花钱的小玩意,占一个天大的便宜。拍拍里面小襟子上的花荷包,压岁钱还没动呢。可若是花钱买只风车来玩儿,这么大的人了,不成的。

打小到今,玩是一直都在玩,可玩的是让人家寻乐子。自个儿原就是这么一只油光纸做的小风车,不停打转转儿。打转转儿好卖钱。拿手的把戏就是打转转儿。跑马卖解,绕着枣骝的肚子上下打转转儿,七宝莲花儿的七只盘子打转转儿,空心筋斗,倒筋斗,蹬坛子,打旋,都是打转转儿。自个儿原就是一只地地道道小风车。

小瘸子地保见她把螺箱扳斜了,等莲花来合伙搬过去,便赶来帮她忙。爹是吃软不吃硬的,对这些苦虾虾总是大方得很。想起白胡老头子和宝蓝华丝葛,就觉得大房村这个地方有股子邪,未见得就如皮二大爷那么个想头,这儿是个出金出银的十里长街。

螺箱里一层一层装的尽是小家什,本来倒不沉,可跟这么一个小瘸子合伙儿抬,退着走,就觉着有点吃力。别看瘸得不怎样惹眼,圆筒子螺箱倒被他左右晃着,老是有些往两边摇滚,箱里的小家什啷啷地滚动,一路小心着不要让猴三儿那些副烧泥的鬼脸子碰破了;这么就和着小瘸子,就感到螺笼很沉了。

“问你一个人,小爷子……”放下螺箱,把嘴上衔着的风车拿下来。

“好说,小大姐。”小瘸子忽让人喊了小爷子,倒有些慌张。

“有个……”跟咧着嘴等她下文的小地保做了做手势,“这么大把白胡子,该有六十来岁——”

“骑着匹花叫驴,是罢?”

“那你认得?”

“跟你们一前一后进的圩子,对不对?”人是提眉溜眼儿不知有多乐,像是可也猜对了一个挺难破的谜。稀稀朗朗的老鼠胡渣子上,不知怎么沾上去的一抹口水,或许是透亮儿一滴清鼻水。

“还以为是个什么精灵呢。”

“哪儿是个精灵——嗳,也别说,差不离。”

“怎么呐?”

“洋精灵——福音堂的金长老。”

那还是头一回听说什么福音堂。小瘸子地保给她讲福音堂是个做什么用的去处。重重倒倒讲了好些好些,人家正忙着,得帮忙莲花姐去张罗张罗下桩子饭呢。也听不懂那许多,总是个大庙罢。听着有些不耐烦了,傻长春儿拎一斗子绿豆切面回来,愣在一旁听。原不要知道那么多,只要知道那个白胡子老头是不是个老狐仙就行了。而外,本还想探听华丝葛狐腿皮袍子是个什么人,着实不敢再惹这么碰一碰就像黄河决口子滔滔没完的小地保。

接着话头,小地保又跟照应牲口的杨老爹扯淡起来,连忙借着帮莲花姐烧火,避开了这个噜苏鬼。小瘸子似乎还在那儿讲着他们大房村哪个人家老宅子让黄鼠狼作祟给闹得全家搬进县城去了。

好一个洋精灵!别怪那个后来跑来说媒的小瘸子地保罢,当初自己还不是无知无识那么可怜。还记得好清楚,那个刮风下雨的坏天,马车停在福音堂盘花铁栅栏门前,心里直念着洋菩萨、洋菩萨……如同那之前,一进龙云寺直念阿弥陀佛那样,像有了巴望,又像什么也抓不着的那么空落落的。

妇人来到门口,一尺高的门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还不曾走出大门,只见牵着白底麦斑小花驴的金长老,都已到了塘边上。

洋精灵!——有多该死,还老记着这个。

那张白大似胖的脸盘儿,红扑扑的热上来,眼瞳立时就被一泡子烫人的眼泪给蒙上了。

白胡子飘飞在大太阳底下,耀眼的雪柳一样,只能看得出一大团闪闪抖抖的白。闪闪抖抖响着串铃。

好似有一腔子装不完的那么多委屈,又说不出是些个什么委屈,胸腔鼓着,鼓得不能再饱了。

背后响起大牯牛蹄子那样重的脚步声,约莫二墩子也听到串铃响了。

大白胡子老头拉着毛驴上了宅子。

不知给什么提醒了,这才忽叫着“爷爷!爷爷!”伸直了双手迎上去。不知这样子是要接过什么,还是送出去什么。“爷爷!爷爷!”一路叫过去,仿佛只叫一声两声着实不够。孩子那样灿开的笑,又衬托了两眶眼泪,该说是老阳儿全都照在她大脸盘儿上了;就有那么样地闪闪惹眼。

金长老停下来,停在平硬得反光的麦场当央,默默微笑,好似什么都让他料准了那么有把稳。

毛驴儿钻摇了一阵脑袋,打着挺大声儿响鼻。

跑到跟前,女的那一双手臂张开,一下子抱住垂到脐下的一把白华华大胡子。

“只说爷爷再不来了。”把白胡子捧在面颊上揉搓着,像捧着一方新漂白毛巾,洗脸上泪迹子。

“要来的。久了些就是了。”金长老不住拍着这个比他哪一个孙女好像都要小得多的大妞儿,尽管这个小孙女个子不比他矮多少。

“怎样,小二哥?壮得像条大莽犍一样。”

二墩子傻哈哈地红了脸,低下头去看看他那一身骨架,不大相信自己居然壮得像头大公牛犊;又似乎很羞惭不该长得这么壮。这么一来,手脚着实不知怎么安放了,这才笨笨地猛转过身,赶过去,抠住高门堑上的两枚铁环,把门堑提起来,让路给老人。

“你老太拘礼了,这么大年纪,别说进村子,就是进宅子不下驴,又该怎么样!”二墩子搓着两手说。

赶着过来拉牲口的二墩子,说出这样通情达理的话,两个人都显出有些另眼相看的神情。

“两腿再不多活动活动,还行,小二哥?”老人说,“寨子里都嫌咱们信教的不守礼法了。旧礼里头要守的,还多得是。八福呢,怎么没见?”

“别提了,林师傅硬把他给提溜去,那边……”

妇人往寨子头上噘噘嘴,陪上长长地叹一口气。

“不妨事。”老人家咂着嘴,似乎只图安慰人家,不得不勉强自个儿一些。

“人是给旱疯了,”老人家说,不让人插手,打了一铜盆洗脸水,端到屋檐底下。

“天这么挺住了劲儿不来雨,真是怕人呐。”

“人是给旱疯了……”

老人还要说些什么,停了下来,眨眨眼睛又算了。然后搂起一胸的白胡子往后一甩,担在肩上,低下头去往脸上哗啦哗啦抄水。

“进县里去的那条官道,你可走过罢?”不知是冷水激的,还是脸朝下控成那样,老人红起一脸好健旺的气色。望着老人,妇人吊梢长眼睛眯觑着。也许用不着那么仔细眯着眼,用力去记。“走过。”恍惚地说,又像是没用心,顺口应了一声。

“沿着官道不是扯长了一根根电报线?”

“是了,”女的这才醒过来似的抢着说,“那年正月,爷爷你在县里办奋兴会,全家都去了,爷爷还叫了八福他爷去作见证。”

“嗳,你脑筋是好。”

“记得的:还像才是昨天的事儿。”

“那就记得那些电杆儿了;打电报的。”

“八福他爷讲的那些话,可都还记得。”

“说是你脑筋好嘛;那些个见证,又都是你自个儿阅历过的。”

“有啥好!你瞧,单顾着说话了;爷爷还是喝凉的?”

“别张罗。”老人从放在屋角的褡裢里取出小得那么精致的白铜水烟袋,“你要学着马利亚,别像马大那样,老是忙着伺候吃的喝的。”

“不就是吗?洗脸水都没给爷爷你舀。”待要去取火,老人掏出洋火来,“都是让爷爷跟大叔惯坏了,把我惯得来了人从不知道怎么招呼。”

“有什么要招呼?有腿有胳臂的,又没断掉,又不是走不动,爬不动。”

兜洼得很深的那对亮眼睛,责怪地瞅了她一眼。烟袋咕噜咕噜地响着。

就是乐意要让那样的眼色瞅一瞅,多少得不到的亲情都从那眼色里得到了。抿一口热高粱似的,热荼荼地直暖到心口儿里。

“爷爷你说的,什么进县去的官道来着?”

“倒不是官道什么的了,说是那些电杆儿呗——”

纸媒子火头儿点在小小烟窝子上,火头一下子扯长了。

“所以我说,人是旱疯了……”

“是说呀。”

“那些个电杆儿可都给锯掉了。”

“说的是啦,那又碍着什么来着。”

“电杆儿的‘杆’字儿,你可熟呗?”

妇人皱起眉根想了想,眉梢越发吊上去,重又眯起了那一对细长细长的凤眼。

“不知哪个看阴阳的,还是测字儿的,把地方上哄了起来,乡绅什么的都去县衙门求情,县知事也挡不住,由着暴民把些电杆儿一根根给锯倒,电报线也砍了一截一截的。”

“哪儿碍着什么啦?”

“不就是说吗?天是把人旱疯了。说是没见过这么大旱;毛病出在电杆上。不是‘木’字旁摆个‘旱’字儿吗?你倒说去!”

女的就着地上画了画,苦着脸笑了。“倒真是怎么说起,这真是!”

“如今害得县知事内外挨夹攻,蛋厂跟玻璃厂那些洋人出来办交涉,要县里赔银子,限定十天之内一总修起来。这事挺扎手;洋人不讲理,县里也没理儿可讲,老百姓又不让修。好了,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那可怎么好?”

“僵着罢。”

水烟袋咕噜咕噜响在耳边,望着地上四五颗烟核儿中间,有一颗还冒着精细一丝儿蓝烟。痴痴地想着爹讲过的八国联军打北京,把皇上皇太后都给打跑了。

“要是闹大了,爷爷,不是又要闹兵乱了?”

“一时——还不至于。”那一对深陷进去的闪亮的眼睛,又侧过来瞅她一眼,并没带责怪的眼色。

“除非呀——”话没出口,便觉得蠢得要命;留又留不住口,就含含糊糊地喃喃起来,“要就是……早晚狠狠来那么一场大雨。”听来倒也像自言自语说给自个儿听的。真废话。

瞧着老人家听让纸媒子无声无息地烧着,不安烟,也不吸,不知道思索什么,那样子定定地凝神着。隔墙传来打榨铁榔头钝钝响声。垂到腿上的一大把银丝,随着年事高了的那种喘息,微微起伏着。

好像金八岭皇恩洞的流泉,用那么大的动静日夜奔泻着,隔着老宽的山涧望上去,那股瀑布反而是定定地一动不动,只是个扯上扯下的一片雪崖,白得刺眼。不仔细一些,便看不出那雪崖是在微微款动着。

皇恩洞瀑布,如今也完了;听梁驮贩说:“别提了,老舐牛尿尿还粗些儿。”想是想得出的;要不,小弥河也不至干成这个样子。

眼前这一股雪白瀑布,衬在它后面的是后墙上那一幅“宽窄路途”大立轴。衬着满山白桦和针松的那股瀑布,也有枯水的时候;老人胸前这一股瀑布,水势倒是愈发汹涌。

“这一趟我来,”老人清了清嗓子说,“有三桩要紧的事,来跟你商量——”

“爷爷你说得太重了;再要紧的事,你吩咐一声还不行?”

“别慌,你听我说……”

“叫个人来招呼一声就行了,要什么商量!还大热天跑来,真给小辈儿加罪。”

老人又用那种责怪的眼色,不声不响瞅瞅她,隐在白胡子里的两片薄唇,紧紧闭成一条细缝,咬着一嘴的不乐意。

妇人就不再言语,有些儿窘,一阵子急急地眨眼睛。

真是啊什么样的缘分,逢到从那样眼色得到再没有更亲的亲情之际,伴着心里涌上来的一股子热,晚霞烧红了大房村土圩门那幅图像,便那么灵验地出现了;背着一身红霞的老人骑在驴背上,款款进了那门。曾给当作老狐仙,又曾给小瘸子地保喊作洋精灵的老人,怎么想到那就是日后亲得不能再亲的一个亲长?

“比方说,”长老又清了清嗓子,“给你做媒,那能叫个人来吆呼一声就算了吗?嗯?”

“爷爷你……”

太莽了一些,如同天和地一下子倒转过来,使人受到很大一个震动;怎么冒冒失失提起了做媒不做媒的事情来呢?

“这事留在后头说。先跟你商量办福音堂这桩事。”

“爷爷你以前提过的。”口里含糊应着,心里已让做媒什么的给搅乱了。怎么会这样呢?忽觉着要被谁准备把她丢开了的慌乱,手停在脸上,微微有些搐筋。小拇指滑进嘴里,不知觉地咬着,隐隐地挺疼。

“不用怕,只要信。”长老慢吞吞摇着头,用这个安慰她,“所以要跟你商量。”

“福音堂就用不着商量了。”

“怎么不要?”

“以前爷爷提过的。”她是掯紧了两手,用劲地掯住。仿佛那些心乱就可借此给镇压住了,不致露出形迹来。“八福他爷也一心想有个福音堂;说过的,想把靠外头那间仓屋腾出来,打外边开个门。也仔细盘算过,就是顸顸怠怠没有上紧,一拖就拖下来了,要是——”

“那也不大合宜,虽说跟宅子连着,照应方便,终归不大利索。总得请位传道的姊妹来领会不是?住哪儿?躲不住又得住进宅子里来……”

“那有什么?房屋这么宽,空着反而教人走哪儿都觉乎着空空落落,没倚没靠的。”

“到底不方便。”

“真是啦,爷爷,多个人,多双碗筷,又是姊妹,怎么都好安顿。”

“你听我说,秋香,这还有一桩事情连着;福音堂要办,学堂也要办,房屋是非盖不可,索性就一把手盖起来。你懂这个意思?”

妇人点点头,可还没仔细想一下。只是立时知道那是要盖个像样的福音堂,像大房村的福音堂那样。

大房村的福音堂,两扇铁栅栏门,带着教人挺熟悉的那种动静,响在耳边儿。

两扇铁栅栏门,下面有一副小毂辘。晨更祷之前推开,晚间,查经班散了,再推上。真像是推车子一样的沉,咕噜咕噜推拢了一扇,再咕噜咕噜去推另外一扇。不管是启门,闭门,都是夜里。夜深人静的时辰,铁栅栏的动静,十里长街,足能响彻到街两头去。

宿在凤凰墩的头一夜,人困马乏,没听到那样的响声。二天晚上,本就被白天里又是银洋又是金镏子的闹得心乱,跟爹顶了嘴,小瘸子地保又赶着晚饭时儿跑来,领着个什么大爷的给她提亲,一夜都不曾合眼。那铁栅栏门的动静,噜噜噜噜的弄得她不知是怎么回事。翘起头来听,心里噗突噗突跳。提亲不成,宝蓝华丝葛那家伙肯轻易放手吗?又是噜噜噜噜响过去。心就那么一直吊在悬空里。数着一遍鸡叫,又数着二遍鸡叫。“那有啥可说,天一亮咱们就拿腿!出你大房村,上有天,下有地,路是留给人走的……”爹气成那样,八成也是瞪着两眼等天亮罢,整夜都没听见打鼾。

等着天亮罢,等着,又等来噜噜噜噜的响声,怎么也猜不出到底那是个什么动静。掀开车帘子一个角看看,好清的月亮,照出一地寒霜,冷气刀割一样刮到脸上、肩上。又是那样的一阵响声,锉到人牙根上来涩粝粝的那么冰冷。怎么也猜不到到底是什么响声。终有一天豁然发现了,缰子粗铁条焊成的铁栅栏,一方方长格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的,却把那一对要人命的鬼蝴蝶挡在外头。而后仔细看去,才懂得一方方的长格子原是一座座十字架连结起来。

在那噜噜噜噜的门里唱起“基督我魂避难所”,不再是锉人牙根那么冰冷了;皮二大爷口里的南天门,赞美诗上的“天堂恩门为我开”,都成了一颗珍珠、一颗珍珠穿引的花串。做小妞儿时,常乘骡车停到茶棚子一旁打尖儿的空子里,跟莲花姐俩儿,像一对饿坏的小羔羊,见着野花就采,顶喜欢微微带点儿粉香的堇堇冠。穿成紫色花串当作项圈戴在脖子上,三四天都不萎,香能香到梦里去。皮二大爷教她姐儿俩唱:

堇堇冠

开紫花

娘亲死了谁当家

大娘当家还好过

小娘当家卖水磨

……

皮二大爷笑她从小就比莲花刁;问她姐儿俩,大娘当家好呀还是小娘当家好,她就跟莲花姐不一样,小娘当家好呀,卖了水磨有钱使。大约是刚被卖过来的那昝子罢,就如同记不得是怎么卖给佟家把戏班子一样,也记不得自个儿说过那种话,挺臊人的。后来净给人喊作小娘,乍乍不习惯,老想起堇堇冠,难不成命中注定要做小娘吗,尽管这个小娘不是那做小老婆的小娘。

要盖福音堂,也要那种会把整个寨子都惊动的铁栅栏门吗?想得多没滋没味儿!

“方才,”老人说,“路过你们那块地,我倒是细看了看。”

“爷爷可看到那些地瓜秧子了?真是瞧着心疼。”

“不错;我瞧这一片儿,数你那块地最薄,地瓜秧子倒又数你家最壮。”

“没断过水就是了。爷爷你说,哪见过整亩整亩的地,这样子见天浇水来着?”

“天既然这么挺住劲儿旱下去,不下功夫怎么成呢?人假地不假,一分功夫一分收成。”

“只有爷爷你才肯这么体恤人。地瓜秧子比人家壮些,也惹闲话——其实还不是比着的,放在好年成,谁要那么没出息的秧子?喂猪都嫌老了。”说着,眼眶有些酸酸的,“闲话一传过来,强大爷就受不了了,磨着我说,别教人家眼红了罢,咱们又不指望那几亩地瓜养生,白教人瞧着整桶的水挑了去泼地,惹人嫉心恶肚的难过。干在地里就算了。强大爷敢情也是说的赌气话,那么个疼庄稼的人,哪忍心让庄稼枯在地里!”

“我看——”老人沉吟了一下,“说真的,那几亩薄田,压根儿就不是长庄稼的地,也亏得你下心领他大伙,盘进去那么多心血。老宋也说得有道理,哪儿指望那点地瓜养生啦?我就品索着,原本就是学田,不如就上面办学得了。你看呢?”

“爷爷你还错得了吗?”没有稍稍思索,她就满口应允了。“爷爷怎么说就怎么好。”

“地是在你名下……”

“那爷爷把我看成了什么人!”

“各人的产业不能乱;要用那块地办福音堂,办学,就得照规矩买下来。”

“捐了不成吗?”

“你孤儿寡妇的,万万不可;有重生在,那又不同了。你听我给你说……”

“我拿来兑账总成罢?爷爷别老把……”

“账是另外一回事。再说,办学也罢,办福音堂也罢,不是我金家一家的事,怎么可以兑我金家的账?你衡衡情看?”

“那——”似乎有点语塞,但忽然闪过来一个念头,止不住撒娇说,“那爷爷也没算过账来;就说是现钱买我的地,我再把钱还老油坊那边的老账,还不是跟兑账一样;倒是多费一道周折。”

“出钱买地的,不是我金家;那不一样。”

拧着转着大拇指上的扳玦,想到这块地来历。玉里一粒粒蚕子大小的血子,疏疏密密的就像蚕卵生在桑皮纸上那样,密的密得好几颗重在一起;稀起来,好大一片没有一颗蚕子。待在老油坊那几年,说是不错的,口省肚挪积攒了一些工钱才买的这片薄田。可认真说起来,倒又积攒了多少呢?八福他爷碾房榨房里帮工,一个啥也不懂的生手,怕还不如今天二墩子摸到的这么多窍门儿。凭那样一个生手,倒能赚得多少工钱?圆房三口,跟整个一大家子老少盘搅一个大灶,开销还小吗?就说自个儿,年年春里尽管也是狠狠忙上一个蚕季,又怎样呢?茧子三七分,桑是金家桑园采的;匾子、筛子、架子,一应俱全,也是金家现成的;连上苫的杨树枝条也是金家林子里伐了来的。

就只不过是花些工夫,从桑皮纸装进了棉袋,佩在贴身的袄里焐蚕子开头,到下苫子摘茧,前后不过个把月,就落得三七分;顶忙,也只忙在四眠前后那十天里,大婶和小姊妹还不是一样,白昼黑夜换班子照应;一个蚕季下来,整吊的银洋让大婶替她拿去打会,居然就够两架油榨和打井青砖,这都使她始终觉着好似扯张火纸,吹一口仙气,就拿去打酒买菜那么样的靠不大住。地产、房子、油坊,都是这么来的。

“那出钱买地的,又是谁呀?”好似又是把火纸当角票那样的,教她觉着陷进不准回报的恩情里又深了一层,着实教人不能再顺从下去了。

“教会出钱。”老人说,“不是差会。你是知道的,除了大房村那边的福音堂是洋人出的钱。那时光,教友少,老油坊又还没发旺起来。敢情你也知道,我这大半辈子传道,没用过洋人差会一文小钱儿;吃喝用度,都是大房一手接济的。本来,伺候主,不分洋人、中国人;用不着划这么个界线,没有意思要拗一股什么劲儿。就只是洋人把中国欺负倒了,百姓也恨透了洋人。这个‘洋教’,不能再让百姓喊下去。是这个意思。”

“那就正好了不是?地,我捐出去,奉献给教会。”

“这还要从长计议,不是你说的这么简单。还有地邻什么的……”

“地邻还有什么濞子可擤?本来就是学田。”

“捐出来可又不同喽。”老人的神情很妙,仿佛不知有多溺爱,忽把她当作个不解事的小孩。

想不大出那和卖田有什么不同。

“况又是捐给洋教的。”半晌,老人又添上一句。

“这还是先放下慢说,”沉静了半晌,老人停下手里蒲扇,往下按按说,“咱们慢慢儿商量。倒是重生他陵地——”

“那不用操心;”似乎忽然心虚起来,觉着伺候死人的事做多了,“那些小松树,栽得就不是时令,也用不着那许多,占地也太大。好在活不成几棵。我是盘算过,但等入冬过后,一开冻,就拣活得成的,移到一起,贴坟有那么五六棵,遮遮坟头就成了,占不到多大地方。”

“当初,事儿又乱,咱们眼光也不够,只说葬在地当央就得了。方才站在那块地边儿,左看右看都觉着不大宜当。倒不是那些个树苗子。”

妇人舒了口气。从老人深深眼神里,看到给她的抚慰是那样教人心热,也就安心了下来。

“重生陵地当然不能叫你卖掉。”

“教会买了去,也不合用——有座坟蹲在上头。”

“所以说,这就要看买哪一边了。坟北是不大宜当,再不忌讳,当门堵着一座坟在那儿总不顺眼。路打哪儿开,是个疙瘩。坟南呢?地又嫌小了些。等着再说罢,目今先不定下来。”

“我是啥也不懂,爷爷你看着办就是了。大叔也是有主意的人。你老爷俩儿怎么决定怎么好。”

“不,秋香,打重生去后——有三四个月了罢?”

“整整一百天,到今儿。”

“你说说,日子多快啊!”老人像是跟自己说的。

“这一百天里,你可真真的长大了——也难为了你,照顾这大片家业,井井有序的……”

“哪里说!就嫌抓不开;多亏强大爷他几位老人家,要不——我倒懂得多点儿!”

“不不不,”长老摇着头,又摇着扇子帮助语气,“从你这番谈吐,这些个见识,真不易,秋香,不是爷爷有意夸奖你,这我就放心了。”

可她倒想,若不是一心嘀咕着什么做媒不做媒的,心思多少有些个乱,为这个办福音堂、办学的事,倒还能多拿点主意出来。想也不曾想的,多罪过啊,做了寡妇,还寻什么人!心里惶惶的,怕老人家这就要提这三桩事。可又觉着早提早回绝了也好,省得老这么嘀咕着放不下。

“将后来,福音堂呢,我到县里请个老姊妹来带领,”老人还是不提那第三桩事,使人分不清自个儿是暂时放心了,还是又悬起心来,“学堂那边嘛,就先叫庚新来创创……”

“那敢是好,”打心里高兴地抢着说,“大哥那么精明能干的——”

“恐怕整个盖房子的事,也都得交他一手办。”

“那他顶在行了;这片油坊,多操心劳神哪,大哥都挺下来了。”

“那就好。”老人很乐的样子。大半老年人都是这么乐意人家把他们儿孙看得比谁都强。

“当然,不用说,请来的姊妹也罢,庚新也罢,都得仗你多照顾,不晓得要给你添多少难处。”

“爷爷你乘早别说这话,那不是我应该应分的么?再说……”

“我就是想替你跟庚新做做媒,庚新这孩子,这两年也有不少家邦亲邻来给撮合,帮他续弦。说也是的,小两口恩情深,庚新忍不下心再娶填房,也是人情之常。可又说了,年纪轻轻的,一辈子的事,往后还长远着……”

老人慢言慢语地说着,就像手里的蒲扇,缓缓地扇着,扇出文文的小风,并不图什么凉快地扇抚着他那一大把雪白的大胡子,和那一身雪白的麻布短打儿。

觉得文文的小风拂过来,也听着老人的款款细语,可是有多远哪,渐渐觉不出这些个了,远去了,被涌乱的思绪淹去了本就不甚觉出的文文的小风,也淹去了没办法教她专心听下去的慢言细语。

庚新——家里伙计、邻居,都比着喊大先生地喊他小大先生。往天住在老油坊那边,那一家人都是不大守旧礼的;公公和媳妇,大伯子和弟媳妇,都是说说笑笑不拘点儿形迹。听小妯娌们讲,初到他们家,都不大惯;一般人家避都避不及的,更不要说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有说有笑地替媳妇、弟媳妇夹菜什么的。住久了才惯了,跟小大先生也是无话不说。红马埠那几年,不去说它。后来到这边帮忙盖油坊,跟八福他爹日夜伴在一道,筹算这个,琢磨那个,自己也是差不多都跟他哥儿俩厮守一起,这也不去说了。就是再后来帮办八福他爷的丧事,也都从没避讳什么,一点点儿也不曾寻思到一个是孤男,一个是寡女;总是一个门里的亲人一样,不管什么名分罢,兄妹也成,大伯子跟弟媳妇也成,哪怕辈分上有个高低,也还是一样,没有什么好去计较、好去用心的;就只是压根儿没想过要做什么夫妻。

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处。原是心里挺有底子的,只要老人一提这事,就不用说二句话,一口便把它回绝;老人就会容让她,完完全全随她的意。自个儿也用不着稍存一丝儿顾忌或是别的什么。

这就不是一口回绝得了的事,尽管想也不曾想到要应允还是要怎样。人是木木的,一时调理不清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可不是该怎么办的事。

又好像有过一个时节,老梦见耍着七宝莲花,满天都是溜溜打转的大瓷盘子,弓着腰,头仰到脚跟,听着皮二大爷一旁助势的吆呼:“小嫚儿三岁练起的软功,不容易您啦,七宝莲花,七宝莲座,老爷子老太太修福修寿修禄修财……”那么耍着耍着,忽地发觉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什么遮掩也没有,满天的大瓷盘子溜溜打转,放下哪一盏也不行,腰也翻不回来,一心的急呀臊呀,不到惊醒过来,就得白白那么急死人、臊死人地等着,等着……

冒冒不料的事,也已东碰西碰的不止一遭。就说大房村那次什么哨官老爷给她说亲,还在做闺女呢,也没这么样着急害臊。

车篷顶上还剩下一些黄浑浑的残阳,是到大房村第二天傍晚。

两辆骡车并排紧靠一起。相连的车篷,该是双连的城门洞——叫化子拖着打狗棒子跟来往行人叫化的地方。野地上搭起芦席拱篷,地上是烟黑的地灶洞。总是这两座冬天冻得死人,伏天闷得死人的双连城门洞。

车篷里灰污污的什么也没有;几床灰污污的被物,芦席也是灰污污的,芦席篷子里外,各蒙上一层灰污污的老油布。闻是闻惯了,又咸又腥的油喀臭。闻得够腻的了,老油壶的气味,吊在车后装着膏车轴油的水牛角,都是一类的气道,驮着一背沉沉的困倦爬进闻惯了又闻腻了的油喀气道里。这样又是一天了。

又是一天了!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叹气,想也想得出是个什么心绪。车篷顶上的老油布,有一窝窝风雨蚀啮的蜂窝洞洞。沐在残阳里,便是一窝窝黄星星透进来。除了这点金花银花闪烁闪烁的,灰污污的车篷里再也生不出一点儿生气。

这样的车篷子里,还算有个哗哗转个不停的小风车,转亮了飘飘忽忽一团子桃红。

摘下车篷上挂着的褪色黑皮袄子,厚厚硬硬抱了一怀。袄子厚得铁重铁重的,一只袖子扶起来,直硬硬不打弯儿。

车篷子矮像河堤底下的涵洞,像她那样个条儿,一不留神,抿在额角的刘海儿,连着角拢子,便被车篷刮下来。刘海儿垂到眼角身上,挠得人痒酥酥的,脑子也似乎跟着不清爽。有时就由着它垂在那儿,甩甩耷耷的,赌气的时候,常用这个去呕人,心里有豁出去的撒了泼那么舒坦,啥都不在乎了。

大袄摔给傻长春儿。

“送给爹披上去。”

挨砍挨攮的小把戏,黄刮刮的瘦脸儿上,洋红水永都洗不净。家常用的食刀那个样式的砍刀,两面各贴着画了符的两根黄裱纸条儿,刀子照准了后脖儿颈一刀砍进去,下刀足有三指深的样子,滴答着鲜红鲜红的血,看把戏的不知就里,胆小些的居然别过脸去,捂着脸再从手指缝里偷看。

“人命关天哪!人命关天哪!”那样的当口,就该轮到皮二大爷那个宝贝耍了,跺足捶胸的,要命地大喊大叫着,“各位爷台,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那位二哥你可老腿站稳,你跑个什么劲儿你跑?你再跑,你再跑……”赤膊拍得吧啦吧啦响,人以为下面就要骂出脏话来。“二哥哎,你再跑跑看,你再跑,咱也跟你跑了。你可慢着点,等着咱。闹出人命了,不跑还愣等大秤来称?”大锣翻转来逗钱。要钱的节骨眼儿里,铜角子当啷当啷丢进锣肚子。钱逗得差不多了,乐子还有得耍;看看可怜的小子活不活得成罢。亏他那把年纪,捏得出教人发俊的哭腔:“小子可不真完了!牙都硬了,耳朵都不动了,腚眼儿都臭了……”

傻长春儿一下巴斑斑点点的洋红迹子,愣瞧着车篷口儿上转个不住的小风车。还正是贪玩的年岁,抱着一怀比他个子还大的老皮袄,给小风车勾引了,往后倒退着走。什么刀挑金童!一脸刮瘦的金黄,打着金黄皱子。

皮二大爷还在指指戳戳跟爹争持。为那一堆银洋和金镏子,老哥儿俩一直在那儿顶嘴。

坐在车槛上,把眼眉上一绺刘海儿往回梳,嘴里狠狠咬住一支翠绿蜜蜡卡子。就知道那个宝蓝华丝葛贼头子不是好惹的。走到哪儿,都少不了碰上些好事的少豪。可碰到的,多半只耍耍油嘴,占占便宜,大不了得空儿手脚不老实一些罢了,不似这个贼头子专事用起心机来。大房村不是个村子,凤凰墩遍地的胭脂,古怪的地方也许命该要出点古怪事儿。银洋、金镏子,就像别个地方那些不务正业的少豪手里的花生、瓜子什么的,齐往她身上掷过来。

爹那个暴躁脾气,谁也拗不过,皮二大爷还不是白费唾沫在那儿瞎争持?明儿大清早,怕是非得开拔不可了。长远都是这样埋锅造饭,睡在城门洞里的日子。炊烟腾腾填满了帆布幔子里这一小片家院。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两座城门洞,还是在这个小家院子里埋锅造饭,人也还是这些人,小家院子四周也还是四大捆死灰的帆布幔子扯起的一圈子围墙,就只是地是另一块地,地上不再是这么鲜红鲜红的胭脂。

从没对哪个地方留恋过。打不很记事儿那么小,就南北漂流,影影绰绰只记得有棵老招虫子的林檎树,跐着小板凳,够得到满树的林檎,从小青钮子吃到熟,好像一咬就是一口虫屎渣渣,里面探出玉色小肉虫,探头探脑的,昂头找什么。约莫那就是人家所说的什么老家了,可也说不准;要不,怎么记得林檎树,不记得亲爹亲娘了?就算那是老家罢,也没可留恋的。常时也有过,生意兴隆的地方,多盘上十天半个月;或是被风雪雨水阻住了。说什么也没有过这样子恋土起来。来这个大房村,连今夜算上,也才不过停了一天两宿,真想挖一把红土当胭脂带了走。

说不上来什么道理,就有那样的情分拴住了脚,敢情就是常说的什么缘分。

歪在大烟灯底下,讲起那些个,就让他取笑:“明明你就是迷上爷了,别拿裤子盖脸罢!”气得隔着中间的烟盘,够着手捶过去。“人家怕都怕死了,还迷上!”过后,避到福音堂,想起来才说真心话;多半是爹摔给她那样的脸子看,一呕气,发狠不如就跟了那个贼头子,马上马下跟着杀人放火去。

原是瞎发发狠罢了,可蜷在车篷子里,索性把自个儿当作唱本儿里那些个开黑店的贼婆娘,当真就编排了起来;男人不是别人,就是宝蓝华丝葛那个马贼头目,鸳鸯马奔起半天高的烟尘,偏就要疼着那张教人生惧的脸子。脸是又宽又霸道,又是满面枯黄的胡桩子,又是棱棱方方没有人色的那般铁青,偏就要把心整个都掏出来去疼他……

就呕的是那一口气,带着闯一场滔天大祸豁出去的狠心,居然疼惜起那片血红的胭脂地了。似乎一旦走开那里,就再也没有让人呕口气、发狠心胡来一场的去处。

多恼恨人的那一口怨气,是自家错吗?人家撒金撒银,干她什么过错?爹摔给她那样难看的脸色。遇上连朝雨雪的坏天,才是那样的脸色;把戏法儿停摆了,人蜷在车篷子里醒醒睡睡的。用扯掉的幔子拼搭的棚子底下,牲口拦在里头嚼豆杆子。狗熊那股子腥骚,就会越发刺鼻子的馊浆糊一样糊了满头满脸撕扯不去。可天是好天,生意是从没有过的好得吓人,挣来了白花花的,黄亮亮的,整捧整捧的现大洋和金戒指,倒是凭什么用那样难看的脸色摔给人看!

犯了错吗?“咱们卖艺不卖俏!”要说长得俏,从小就这样的,又没打扮,又没招摇。生就的一张俏脸,要能像猴三儿戴的鬼脸子那样,摘下来收拾到螺箱里,乐意摘下来就敞壳儿摘吧。

“他小子想拿金子银子把咱们砸倒,没门儿!”爹似乎一直那么跟皮二大爷顶来顶去,坐在一堆骡套上,猛抽他长管子老旱烟袋。“别的犹可,金子银子休想吓倒咱们姓佟的。”

不怪皮二大爷老说爹是生的江湖命,吃不得江湖饭。那么个爆竹性子,怨不得混上二十来年的江湖,还是混得吃了早上没晚上。

“吓不倒?兮!憋得倒也是一样……”听到那边车上杨老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接腔,收拾着家什,丢来摔去的显得手头好重。“跟金子银子也有仇?兮!有仇就别愁日子越来越退板……”

听着那么抱怨,又有些替爹叫屈了。莲花姐过来叫她下去收拾吃饭,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不知道,看着她只管脸抵着车輢子,不动也不作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利落了,还是怎么的。“别闪着凉了。”莲花姐手试到额头盖上来,吃她搡开。

饭锅就在直对那边的地灶上,从油布帘子撩起一角里,灶火恍恍惚惚映进来。

“听话,妹子,爹在气头上,别去碰他。”

可见她莲花是装的了。装作没事就没事了吗?

“让爹说两句,也不是说不得的……”

“那他气谁?平白无故他气什么?”

“轻点儿声,好妹子。”

有什么好忌讳的?真要教爹听了去才煞恨。把身子缩紧了紧,又抱怨起自己干么要搭腔来着;似乎能把身子缩紧些,缩得更紧一些,就能把说出去的废话再给收拾回来。

听见莲花姐娓娓嗦嗦地劝说。又怜她口齿那么笨,又恨她那么怕事儿。现成一大捆子理,随便抽一根儿就能把她堵得哑口无言。可要呕足了气,就不要理人;要理了人,气就算白呕了。听见收拾碗筷,心里跟自个儿说,这就快了,呕气就快呕出头。不定就能把老头子惹得个火暴三丈,跺一阵子脚骂过了还不够;再动鞭子——最好就能那样,也好狠狠恨一恨。要恨就要趁热,强似等到骑了鸳鸯马再回过头来呕人,等也等凉了。“那你打吧,横竖是你花钱买的,要杀要剐尽管来吧!”咬紧一口白牙,准能把爹气上个半死;就因着爹从没把她当作买来的嫚儿看待,才真的能气得死人。就是这一点不好,恨得起来吗?过了十二三岁,往后便没再尝过鞭子。

纵是把什么把戏耍失了手,哪怕是耍砸了,顶多也不过摔给她那种连朝阴雨的脸子看看。可有了错,该看脸子的;这一回不能硬派不是,人家冲着场子里扔金子银子,谁的错呀要看脸色!恨不得惹出两鞭子,狠狠地把所有恩情抽一个两断,谁也不要再欠谁的,上马就走,跟定了那个大瓢把子做他压寨夫人去。

爹果然过来了,听见爹清着嗓子一路走过来,趴到车槛上。不知道莲花学了话过去没有。等着那是什么样的一声罢。天是黑透了,可当车帘子掀起一角,还是有一丝儿什么亮光透进来。

“香嫚儿,香嫚儿!”

叫得很轻,第二声略重一些,还辨不十分清楚爹是怎样一个来意。挺硬又似乎有些回潮的被物,把大半个脸蒙住。有根辫子压在肩膀底下,脑袋给控住了,挺不舒服,又不甘心欠欠身子把辫子拽出来,免得发出声音,教爹以为她有回应。

“不小了,香嫚儿,该懂得好歹了。”好似闻得见苦苦的烟辣味儿从头顶上沁过来。谁才不懂得好歹!心里直想喊叫着顶撞过去。

“起来喝汤!”爹那一声似乎是吼出来的。

那是要胁人的一声,像是教她知道,若不乖乖起来吃饭,只好吃顿鞭子。

“长大了不是?就不能说你了?早着啦!”

可又很意外,口气又软下来:“听话,香嫚儿,你是伶俐孩子。”

“来罢,香嫚儿,”皮二大爷插进嘴来,“还要你爹陪多少好话?”

要就是赔礼,要嘛就鞭一顿;要逼着没错认错,总别想!

可又该怎样呢?爹口气业已软下来,还有什么可拗的?看在皮二大爷面子,不得不出点腔儿了罢:“你都吃罢,我一点儿也不饿。”人是蒙在被窝子里,自家也觉着,声音闷嗡嗡的不大清楚。

“哪那个道理,吃了灵芝草啦?”皮二说,“原先,我也怪你爹胆儿小,担不得大财儿。可说来说去,还是你爹长二大爷一把年岁,阅历深,横财不发命穷人,待会儿把那堆现洋箍子送去黄董事的,听由人家本地户发落去……”

“别给小孩子说这些个!”

“老大,香嫚儿懂事儿多了,用不着瞒她。”皮二大爷说,“你爹总是为你好。当当响的金子银子白赏的吗?倒怪二大爷憨里糊痴的,见钱眼开,正乐着交上好运,还给你道喜来着……”

“老二!”爹像有整堆子的脾气等着发。

“你说,香嫚儿,不明不白的财,能受么?那可是交上霉运了……”

“谁起了贪财之心了不成?”他哥俩儿那么一说,好像她呕的是痛惜那点子金银了。要说交上霉运,除非人家要花大钱来买人,大不了就是那样。忽有一股子热突突眼泪涌上来,喉咙里直打结儿。那也说不上霉运不霉运的。心里一恼,话冲到嘴边上,差点儿没哭出来。“横竖早就交了霉运!”赶上那样人吃人的荒年,两吊铜子就买得个三岁小妞儿。如今谁出得两吊银洋,就由他买去!蚀不到本儿,还滚了大利,霉的谁家运呀?再霉运,也强似睡城门洞,弓腰弓到地,把身子上什么地方都挺给千只眼万只眼看个透亮儿。也强似专吃地灶埋锅煮的杂粮子面,马灯底下说书说得两腿叮满了蚊子疙瘩。遇上连阴天,也用不着囚在车篷子里头,囚得生出一身绿霉,还得看那样脸色。

爹索性坐到车槛上来,照着谈心的路道娓娓嗦嗦着。说是明儿一大早起就得上路,过南旱湖,又是七八十里没人烟,打尖儿都没处打,今儿晚上要撑上个十成饱,才抗得住辙……旱烟袋叭哒叭哒咂着。爹是个懒言语的人,不知道怎么絮絮叨叨就没完了,老娘们儿似的。可就只不提方才不该发那样大脾气的事。

“你先那边去抹把脸罢,老大,”皮二说,“嫚儿大了,脸也嫩了,你那个声气不行。来香嫚儿,二大爷给你逗个笑话,消痰化气,长命百岁。”

皮二大爷把爹支使开来,看似过不去今晚上这一场闲气,倒是不当怎么一回事儿就过去了,弄得她心软起来。鞭子吃不到,下车吃饭罢。跪起来整整衣,摸黑找皮坎肩。

“香嫚儿,这个——你收好。”

“什么?”

“手伸过来,给你个小买卖儿玩。”

以为二大爷还拿她当小小闺女哄着玩儿,跪着挪进去,伸一只手搁到车槛上等着,猜想着又不知打哪儿弄来啥小玩意。手让皮二大爷找到,塞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到她手心里,把她手指头握拢了,恐它滑掉。

“收好,值钱的小买卖儿。”

皮二大爷低了声音说。手心里觉着是个小圈圈,小是小,倒是沉沉的挺压分量。

“镏子?”

“金镏子。”

“二大爷你……”忽觉得很害怕,甩又不敢甩掉。

“不作声,不作声。收好就行了。”

“你哪儿——”

“收好。”

“二大爷你怎买这个给我?”

不明白干么要装假问这么一问。

“买?把二大爷钩上秤,连皮带骨头卖掉也买不起!”皮二把她手推回来,“落个念头不为过。”

她是难住了。手颠了颠,试试重。

“别磨菇了,下来罢。”

“二大爷,我不。”

“别傻,明儿一大早就上路了,他好追着来要?咱们也不是讹他抢他。不收下,反而外气了。”

不知不觉把戒指套到小拇指头上。太大了。换到中指上,还是松旷旷的。

“嗯——我不敢要,还是还人家的罢。”只知道这是值钱的东西,不知有多贵重得怕人。“万一给爹知道了——”

一点儿也不是假意让让;只觉得有什么好!贵重尽管贵重,了不起只有一个用处——自尽;哪里懂得一个镏子抵得上十来块银洋,就是懂得又当什么呢?

也难为了皮二大爷那么上心上意地疼惜她,交代她怎么用线一道道把镏子缠起来,多缠一些线,戴到手指上就不松旷旷的了,又不会在爹面前露了白。

皮二大爷的恩情还不止那么些。皮二大爷怎样也料不到那只戒指多有用。从那满满一毡帽头的银洋金镏子里,偷偷给她留下那么一只,只说作个念头,往后也好想着在大房村挺露过脸。皮二大爷才料不到一只戒指就帮她把那么一个糟蹋了多少黄花闺女的贼汉子给驯得像口骟马。

天黑透了,地灶底下抽出火棍子当灯火,照亮着腾腾的一锅黄菜炸汤炝锅绿豆面条。耍狗熊的长柄子黑铁勺,插进面锅里舀,一人一个黑釉子大碗,捧到一旁蹲着喝去。油帆布幔子围住的这么一个小小家院子里,起落着一片呼呼噜噜的,听起来倒是吃辣喝热,挺像那么回事,一个个很响地擤着鼻子。

天上稀稀朗朗几颗星斗,幔子外头空场子上,贪玩的孩子还在追打,叫喊,不肯回家。间或爆响一声两声年下遗漏的爆竹。

还没有过在哪儿只耍一天把戏就走了的,皮二大爷也说他没有经历过。

有一团红红的光晕,照进这个小家院子里来。就在幔子口那边,现出一只红灯笼。

“这么晚,佟老板,这才用饭?”

褪色的红灯笼,一歪一晃摇进幔子里来,照出红灯笼后面一只不稳当的瘸腿,和另一个穿长袍子的家伙。

“我当是谁,”爹在晃晃的灯笼亮光里站起来,“怎样,趁热来一碗儿罢。”

“偏过了。你请坐着了大老板。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钱大爷,咱们这一方的团练哨官——”

“得了,得了,当年勇,不提。”穿长袍的说。给让到一张麻栅子上坐下。

就那么顺眼瞥了一下,也没留意那两个来人跑来做什么。或许要班子留下两天,以前也有过这种事。管它呢!饭碗一放下,又摸黑回到车里。

心也软了,怨气也消了,肚子也勉强撑饱了,还有什么呢?等着天一亮就起程。心里可平静不下来,多半是小荷包里的金镏子,把人弄得心上挂着什么沉沉的家伙。听见爹跟小地保嗡嗡不清讲着话。车后头,一马两骡喀嘣喀嘣嚼着豆杆子,像谁躲在那儿也不嫌牙累地嗑着铁蚕豆。戒指又打系在兜肚绊带上的小荷包里取出来,套在指头上磨着转,不哪那么些杂杂乱乱的心事,都凑到一时来。把镏子含到嘴里,怎么想,怎么不像刀刃抵到喉咙上那样森人。死,到底在哪儿?死有多远多近呢?

……

“去他娘!”忽地爹在那边吼起来,倒了一面墙那么吓人的动静。

“佟老板,佟老板……”

“佟老板,有话好说……”

那两个齐声嘈嘈的,想把爹火爆脾气按下去。

“他别把咱们这一堆混穷把式的看扁!随手摔两个臭钱就砸倒了人!告诉他,那算他没长眼睛……”

“得了,得了,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给唐小爷回话。”

一时闹闹嚷嚷不知出了什么事。

“是啊,反正明儿就开腿,一了百了。”皮二说。

皮二大爷是打场子吆喝惯了的,大嗓门儿把什么闹嚷都压得下去。

爬起半个身子,挑开一角车帘子看出去。

暗郁郁的红灯笼底下,影影绰绰一窝红人儿。怎会是那种色气呢?遮不住都倒到地上红土窝儿里打过滚儿。

莲花姐就站在车旁,傻长春儿回过脸来,仰着脸跟莲花姐说什么——或许问什么。傻长春儿戴着灯草绒火车帽,像顶着一只抱窝老母鸡,翅膀耷拉到两边耳朵上。那是一对老害冻疮的烂耳朵。

“姐,吵啥?”估着八成还是白天那桩事,不过不曾听出什么端倪。

人声遮住了,莲花姐没听到。爹还在气唬唬喳呼,经人劝说着,不时骂出一两声。“天不亮咱们就拿腿,你们大房村也太欺负混穷的了……”

“怎那么说!”似乎是穿长袍的家伙,口气很硬,“你这话太重了,不是在外边混事儿的口里说出来的。而况他唐小爷也不是咱们大房村的人……”

听见那样口口声声唐小爷不唐小爷的,心里似明白,又不明白。这才趁着叫嚷中一阵儿间歇,又问了一声莲花姐。

“好啊,你还在这儿没事儿人似的,”莲花靠近来,指头点到她鼻子上,“你的大事!”那是噌人的口气。

心上又掠过似明白又似胡涂的恍恍惚惚。

“我有什么大事?”

“还装迷糊。”

“真的,到底怎么回事儿?”

“让二大爷说中啦,头顶点蜡烛——红运高照。人家是封大礼,托大媒,给你说亲来了。亏你还沉得住气儿,躲在里头装死。”

“别胡说了。”

胡乱搪过去,护住腮帮儿,躲开莲花伸过来羞人的指头,心口里空空的,心滑落到不知什么去处,人滑回车篷里。

方枕老得不知年岁,早就不是方的了。脸埋在枕上,油烘烘的枕套子,就和老油布车篷差不多一个腻猥人的气道。方枕里嗦嗦嚓嚓的碎麦穰子,就该是嗦嗦嚓嚓说个不休的私房话,脑袋枕上去,就别想耳根子清净。

莲花姐的大辫子垂到她脸上来。也和方枕一样腻猥人的气道;脑油杂着双妹生发油,遇上阴雨天,还再加上回潮的咸鱼腥。

“也别说,唐伯虎单就点上你这个秋香了,不定是三生三世个缘分……”

莲花姐絮叨着,贴着她耳根子絮叨;真宁愿两只耳朵都能埋进嗦嗦嚓嚓的碎麦穰子里,埋得更深些。

敢情他是姓唐了。瘸地保和他领来的那个什么钱大爷,也是满口唐小爷不唐小爷。可是实打实问起自个儿,怎见得求亲的便是唐小爷?怎见得唐小爷便是差使那些人往场子里撒金撒银的冤种?怎见得撒金撒银的便是那个宝蓝华丝葛家伙?又怎见得那个家伙就是马贼头子?旱湖里吓唬他们一场的那些小伙子又怎见得就是小贼羔子?怎见得不是地方上那些团练的练崽子?经这么把自个儿一路盘问到底,才觉得一路都是无凭无据瞎猜想,影子都沾不上的,就像做梦一样,由着自个儿瞎诌瞎謰地乱编排。

“别管成不成啦,妹子,”莲花还是在耳根子底下絮叨着,“好歹总是大媒大礼的——”

“姐,也值得你兴头!咱们耍把戏的,饶是有人要——除非生疯了。爹……靠谁养老?”差一点就说成“爹肯放我!”

“爹是怕你错了人家,又还年小。其实,有钱主儿谁肯要咱们这一号的?”

“是说嘛;穷嫌富不要的。”

“可不!”莲花说,“终归还不是买去做小?说的倒好,正房,真是哄鬼也不挑好日子。”

跟着莲花姐冷笑了笑,自己也弄不清心里倒是什么鬼主意。——说得倒好,正房!心里跟自家念着,把金镏子偷偷藏回荷包。不管唐小爷是谁罢,好逗胃口的姓,又黏又圆的黏高粱做的汤圆,一咬一口烫舌头的砂糖浆。——别痴心妄想睁着眼做梦罢,再压两年,傻长春儿就不是按在凳子上杀一刀攮一刀的小小子;那时爹少不得又花上三吊两吊的,买个又瘦又脏跟着爹娘逃荒的小小子,那才是买来点她秋香的唐伯虎。三笑姻缘的小戏,唱到了那个地步,除掉丧气认命,没有什么戏文好唱了。

尽管莲花姐絮叨不完那么多混账话,又拿指头刮她羞;尽管说媒不说媒的,又冒失又活真活现地抵到眼眉上来;所有那些个,都没有教她像此刻金长老给她做媒这样又害臊又心慌。不知是心上恍恍惚惚先有了点苗模,事情来得再冒失,也有个挡头;还是做个小闺女家,只把成亲看作一场穿红戴绿的热闹,还不懂得炕上炕下那些个事;又或许心里有数,料定了事情只是一阵风,一朵云,风吹了,云散了,人一离开大房村,二天霜夜里又不知搭在哪块地上做家院子;又或许只当三笑姻缘说书本子,慢慢儿说给自家听,说到书也说黄了,也卷了角儿,愈说愈像别人家的旧讲儿。

那夜硬是黑里睁着眼睛到天亮,听过福音堂的铁门噜噜噜噜响,猜不出到底是哪儿传来的什么怪声。睁着眼睛梦见宝蓝华丝葛装作没爷没娘逃荒的苦孩子,脖子上插一根十字草棒儿,自卖自给了他们佟家走马卖解的把戏班子,单只为有朝一日点她这个秋香。尽是那些个瞎诌瞎謰的梦,梦得人睡不着觉。真是梦得无法无天,黑里,躲在自家心里,什么都不怕,还怕什么臊!

可眼前是大明大亮的大太阳,葫芦凉棚底下一排鸟笼,笼子里靛颏儿、粉眼儿、画眉,噪噪叫着等着上食。不是黑里壮着胆子做梦;这样的大白天,心事一点儿也藏不住似乎都跑到了脸上来;有老人那一对深兜兜的亮眼睛,对面对地盯到脸上来,能出像大太阳一样地炙在脸上,没有什么可遮凉。动几动身子想借个名目,到凉棚底下,给小鸟添食去,又不知是什么道理,碍着什么似的离不得傍着门的骨牌凳子。

“不慌,这事情。”许久许久,老人重又说起。“你多衡量衡量。庚新这孩子为人,我说了没用,你是看得透亮——”

“爷爷,不兴那样。”

“你自己作主。要说兴不兴,大伙儿祈雨,你怎么就不兴来着?嗯?不要单看人的意思,总要仰望上帝的意思。重生去了以后,你就把整个担子挑了起来。听大房他们说,治家理事的本事,你不输给男子汉;今天我来了,随便看两眼,就知道你是很行。靠着一个半边人,能把门户顶下来,退板一点儿的男人家,也未必就撑得住。这跟给你做媒,是两档子事;别想着什么:怎么啦,老油坊那边不放心我撑得住?怕我把这片恒产给弄砸了?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将后来,你俩的亲事就是成了,油坊这边,也不要庚新插手;就让他专心一意把学堂办好,别分了他心,你说可是?……”

她只默默听着。

席纹铺地砖上,有一小撮一小撮水烟袋吹落的烟灰。重生和庚新他哥俩儿形影,不时在她眼前交替着隐了又现。

要说兴什么,不兴什么,老油坊那一家人,慢说不大管世俗旧礼,就是堂里好些规矩,也是不大理会的。金长老到东到西地传了半辈子道,水烟袋总是不离身。“又不是在理儿,做样子给人看!”老人拿过他自己做比方:从前在理儿的时候,烟酒不沾,却是穷赌,最后一条大褂晾在院子里,也被讨赌账的收了去。

在理儿不能使一个人得救。县里那些个牧师长老的,似乎都拿他们金家没办法;八福他爷起死回生的那桩事连那些洋人也不得不恭敬金长老。堂里的人为金长老在洋教士面前争风吃醋。那边大叔也是个头难剃的绝户头,顿饭都要两盅烧刀子。“禁什么酒?耶稣不是用水变酒请过客?”就那样把堂里传话来的一个执事顶了回去。“一个个教棍子!”那个执事八成也听到了。后来堂里又正式要大叔去守安息日,非要他礼拜天停碾停榨不可。大叔也没理会那个碴儿。“问问哪个教友礼拜天是白水煮白菜的?净学法利赛人挑小疵儿。”像那么一家人,要说是坏人家,实在罪过;但偏又老造闲话给人拿去嚼咕。八福他爷的丧事,寨子里没一个人不说闲话,都说老油坊一手包办的丧事,拿八福他爷只当个死了的伙计那么草草了事。那一段日子,自个儿是个没魂儿的人,敢情金家说怎么办,她就怎么好,管不得殓葬办得怎么厚,怎么薄。可是过了事儿,人渐渐清醒,听到寨子里那么多张嘴替她不平,就想到老奶奶的丧事,自个儿也是亲眼见了的,过了六十高寿,又是子孙满堂的老太太,那片家业,当真还是铺张不起的?要教寨子里他们看在眼里,又好说那家人多刻薄呀,把个福寿双全的老太太当个老妈子殡葬了。

这都教她没的可说。不是谁个错,谁个有理儿,就只是死心眼儿仰靠了他们金家一家人。

可放在眼眉前这桩犯了天条的大事,可就教人退着脚步不敢上前了。烈女不嫁二夫,敢情又是老礼数不成?这要是给寨子里知道了去,不把寨子折腾得翻过来?

心可真像没了底儿地托着,空荡荡吊悬着。仰靠罢,面前就是什么都可仰靠的这么一位老长辈,想在那张教白花花大胡子兜着的脸上找到教人安心的什么。

那双不老的亮眼睛,那张不比八福大多少岁的红嫩的脸孔,白头发碴子还那么浓,真教人信得过这位老长辈就能看着她一辈子;以前是看着她抱住男人打架一样进了福音堂铁栅栏门。看着她那时还没有发足个子,后来又长高了许多。看着他两口子受洗,而后住到红马埠去,生了八福。看着她一房三口搬到龚家寨子来,扶起这片产业,又看着她丢了男人,孤单单一个人操持这个破家,把它硬顶了下来。那往后呢?看着她成了金家的人?做了长孙媳妇,看着她一手把油坊做大了?帮忙把学堂办起来?福音堂安上铁栅栏门?看着她熬到做婆婆,做奶奶,又做老太太?见到四代人、五代人?……

说来真是一大堆子梦话,疯话。

可当作亲爷爷的这个老长辈,确确使她信得过他老人家就能看着她今生今世整整一辈子。不用老人跟她说什么,还是再给她什么真凭实据,那都无关重用。不老的亮眼睛,脸孔那么红嫩,那就是仰靠;长远,长远,没有限期的信得过。尽管听着老爷爷说什么油坊还是唐家的。八福还是自管姓他的唐。又说重生尸骨未寒,她要是于心不忍,等出了孝再说也不迟,只是让她心里有个底子,听由她自己作主,自自然然,不要勉强。所有这些个为她想得周到的种种打算,她是想都不要去想了;这些个,都留难不住她。就只一点,怎么能一个女人伺候两个男人?

“爷爷,我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哪——有那个道理!”老人收紧了下巴,不知有多疼爱地责备起人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要是有什么不便,再叫你大婶,或是她们小妯娌来住两天——”

“倒不是那个……”

可又是哪个呢?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的好。“二墩子!”站到门前石台上喊了一声,等着回应。挨过了一会儿是一会儿。“瞧那两位老人家,跟八福也差不多少,一去就像断线风筝一样……”口里这么念着,心里倒真有点儿想着那两老一少应该回来了,也算打打岔儿。反正日子还长远着,好好儿想想,再好好儿从商。老实说,心里是有些乱马刀枪的,一时调理不清爽。

碾房敞门里,二墩子好像不很相信耳朵,迟迟疑疑走出来。“喊我,小娘?”

“行了。”看着二墩子手里的空扒斗,还是多问了一声,“碾上豆钱儿添满了?”

“刚添满。”

“甑子里哪?”

“我这就换。”二墩子似乎从没这么响脆过。

也许难得碾房和榨房这么空着没人,让他独自一管俩儿,没让女当家的吩咐就把事儿做了,人是显得挺管用,应对也响亮利落起来。

“还有啥事儿,小娘?”

“我看,你把甑子添满豆钱,多蒸一会儿也不打紧,还是去把林师傅他们给叫回来——总不能说,就在那边当日子过。”

“是了;这就去。”

瞧着二墩子回身过去,走进黑深的碾房里。心是记挂着金长老还在等她下文。

“爷爷你要不要棚子底下凉快点儿?我给你搬张椅子。”

“我看你是怕热。”

“也不怎么。”金长老站到门口,皱着眉毛瞧头顶上天色。“穿堂那边倒也有点儿风。”她说。八下儿找着不疼不痒的话来打岔儿。

“八福长得不矮了罢?”

“整天看着,也不觉得。就是只见衣服短了,小了。鞋也是赶不上给他做。”

“正贪长的时候。”

“嗳。”答着,又觉得这样冷冷清清的闲话,很对不起老人家。

“你去那边照应照应罢。我一个人转转看看。”

“也没事。”窘窘地咬着牙齿,不知该怎么好。

分明老人家体恤人,不再钉着她,教她受窘。那就索性避过去了。可觉着欠了什么似的,心里老是不安。

“其实,大哥早该再接个嫂子了。”好像专为了对得起老人家,才不得不壮着胆子说说。偷偷瞟了一眼金长老,牙齿咬得很紧。“前房又没撇下一男半女的,不愁找不到合适的人。”

“这事倒是庚新提起的。”

“那昝子——三四年前,就有不少人给大哥提过亲,又都是好人家的闺女。”

“孩子觉得合适就行。闺女不闺女的,庚新这孩子倒不着意。”

原以为是老一辈顾念她成了半边人,少了仰靠,才出出这样的主意;想得到的,要是出于长辈的意思,多少有些委屈了小大先生。那些大户人家的黄花闺女,他都没中意,还用得着说别的么?可就万没想到,他倒看中了她这么一个……

那工夫,也是万没想到,那么一个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的大瓢把子,倒居然看中她这么一个跑马卖解的小闺女。

不光是她什么都不知不懂,万没想到给他看上了眼。就是他那些个徒儿徒孙,那些个窝家,没有谁不是万没想到这辈子压根儿都不曾想要成家的铁脸,居然中了邪一样地对她百依百顺,教她给降住。

“缘分呐,”李三大娘是挂在嘴上说,别人可都是避着她议论。也听过教人咽不下的混账话。疼惜她的人,就说那是缘分,是她有福分。“唉,啥都不用说了秋香姐,但望你富富泰泰这么福相,就有这么大的福分,压得住他小爷,教他少作多少孽……”李三大娘在她面前絮絮叨叨不知重过多少遍。“往后啊,正归正的,好生把他这个魔王伺候周到,少让他糟蹋些个人家正经妞儿,你小娘就胜造七级浮屠了,老大娘这些话可是打心眼儿顶里边说出来的。”

什么缘分福分哟,那个人哪管什么缘分福分。

“就是冲着你那一手拔头拔尖儿的骑家,爷才要了你。”

教人信吗?什么骑家!别把人家下巴颏笑掉。单只为她骑马骑得神,才看上她么?

其实就是说出那样的话,也还是头一回;就是后来无话不谈,也终归说不出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人家说,歪在大烟炕上说的话,压根儿十句没一句可靠。尽管他也不是个大烟鬼子,又不必哄她什么,总是趁热听听罢,可信可不信,都还怎么不了人。

那是那个人玩了二十年的枪,头一回走火伤了自家的腿,弄得歪在炕上,养伤养了上一个月,真怕他把大烟抽上了瘾。

拖着腿伤回羊角沟,那天是二月二,可记得清楚。正月二十四的好日子,让他折腾了大半月,正月二十五,人就不打一声招呼走了。一去就是七八天。要不是不两天就叫人捎些个绫罗缎匹回来,再不就是首饰、胭脂粉的;要不是那样,真当是不要她这个人了。

手捂着脸,手心里觉得出两腮有些烫。老人打着哨子,逗那只蹲在三面蒙着黑罩布笼子里的画眉。“爷爷你坐一下,我到后园子给你摘个瓜来解解暑。”

“刚喝了一肚子水。”

“不忙,先摘了,打井水上来冰冰。”

头也没敢回地绕过堂屋东山墙,往后面菜园子里去。

起先那两天,真怕那个人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一阵子马蹄声,就能教人觉得脸都吓变了色。真信了那个人不知糟蹋过多少人家的妞儿;哪还用得着把人家劈成两半儿呀。可刚觉得身子有些复元了,心里倒又偷偷惦记起那个人来,人真是讨贱的胚子。

不过那七八天里,倒是跟李三大娘学做不少的针线茶饭活儿。“手头巧,又肯下心,什么瞒得住咱们这位新娘子呀。”老嬷嬷逢人就咂着嘴夸个不住,弄得她又脸红,又下劲儿逞能。总是太年轻,太嫩了罢,禁不住大香火的小庙菩萨。

二月二那天,一清早帮忙掌磨,只当是起个绝早,李三大爷倒打外边背着沉沉的粪箕回来了。

“嘿,小娘,真行!”

“啥都不懂啦,三大爷。”让那么大年纪的人喊小娘,真觉得造罪。好像要喊人家一声三太爷才折得过来。

“二月二,龙抬头。我说小娘,你可瞧过座囤子啊!”老人家放下粪箕,打西屋里拉出一柄挺新木铦出来。

“怎么个座囤子啊?教我罢,三大爷?”

忙着就想跟出去,手里大黑勺子一时不知往哪儿放。说话工夫,业已误了两圈磨,赶紧舀起大半勺的粮食补进磨眼儿里去。那么抢着点磨,差点儿就被黑草驴踩了一蹄子,绣花鞋溅上好些泥星儿。

这可不能撂下活儿就走。李三老头走进灶房去。烟从熏黑的小窗口儿里整束的丝线那样,拉不断的缕缕绺绺飘出来。

听见老人家跟老伴嘀咕什么。老嬷嬷走灶房里出来,一手的水,就着蓝大布围裙擦着。

“我来罢,小娘,帮他爷去座两个囤子去,借你新娘子好手气。”

“不成,鐭子不是没人啦?”

“他嫂子在了。”李三大娘接过黑勺,嘱咐她说,“先到西屋抓把小麦伍的。借你新娘子新手,讨个吉祥。”

老嬷嬷破例没用一句客让话,就派了活儿给她,反而教她觉着忽而近了一层,心里挺消受。

西屋里黑沉沉的,长远是那种霉腥味儿。左一座粮食囤,右一座粮食囤,都好大圆桌那么粗。顶矮的一座也比人高半个头。脚踩在囤底的柳条栲栳边子上,手攀住囤顶爬上去,候了老半晌,才让眼睛回过亮儿来,看清楚一个个囤子里囤的是些什么粮食。

东天微微有些瓜瓤红。早雾还滞在不远林子里。左右人家门前麦场上,都有人拖着木铦在那儿打转转。分明不是做什么活儿,怨不得李三大娘不跟她客让了。

李三大爷也正弓着腰,手握住长长的木铦柄子,人是就地不动地转着。新木铦的木色有风鸡肉那么新鲜,铦头上是一小堆灶底清出来的青灰,老人家那样地转着身子,铦头跟着转,青灰便顺着铦口匀匀地洒下。这样转上一圈,青灰便洒出老大一个圆圈。

一个、两个、三个……数一数,偌大的麦场上都已画了五个圆圈,一个挨着一个占去大半个麦场。

想起皮二大爷打场子,用锣槌柄子土地上画线,弯下腰去,飞快往后退着跑着画,口里还逗乐子唱着:“沾咱这个边儿,烂你那个眼圈儿,沾咱这个痕儿,烂你那么肚脐儿……”皮二大爷那样地画场子,敢情画不成这么圆。

“我说什么座囤子,就这么啦,三大爷?”

“你那跟前就是小麦囤子,劳你新手,西屋里抓点小麦来撒撒。”李三大爷说着的工夫,又画出一个大圆圈,跨出来,左右看看位置,又弓下腰去动手画另一个囤子。

“这可够啊?”

亮亮掌心里托着的一把麦粒儿,老人家回过脸来看。

那张猪肝紫的长脸上,好似天上有红红的早霞照上去。“嘿,小娘,你真没让我那口子说错,真够利落!”

“那我就撒啦?”这不就跟玩儿的一样?“是不是就主今年收成好?”

“哎,五谷丰收,满仓满囤好收成。”

“那——人家不定都有新娘子啊?”老人家跟着她看看左邻右舍那些个场上。

“新娘新粮嘛。没新媳妇,童男童女也一样。”

“还撒吗?那些个囤子?”她扑扑手,等着。

“你就见样儿抓来撒,棒子米儿、高粱、黄豆、绿豆、芝麻……”

“还有大麦、小米……嗯——花生、红豆、豇豆……”

老人家似乎惹起兴头来了,乐得眯着眼睛:“咱们就这么来;我座十五个囤子,看你小娘搜不搜得出十五样陈粮,不准重样儿。”

“着啊。”这一下也把她兴头撩起来;一趟趟进去,一趟趟出来。脑后绾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髻儿,照理该是一步一个稳重的小媳妇儿。可是乐得忘形,蹦蹦跳跳乐得像个八九岁小小妞儿。

撒了十三个囤子,撒的是叫作“雁来枯”的大青豆,想着还有地瓜、番瓜、胡萝卜,一样也算得上粮食……一只贼亮大公鸡,正一步一步试着过来拾粮食吃。红得冒血的冠子,颤晃晃的,不知道自觉着有多气势儿。

跺着脚去赶鸡,“——嗤!”没怎么留神地一扫眼,瞥见早雾没退尽的那边林子里,远远一伙儿又是人又是牲口奔过来。

就那一刻儿工夫,说不出心口是个什么样滋味,陡地一沉。酸酸的、甜甜的、火火的……“是他!”愣愣望着跟自个儿说。没看清都是些何人,不明白凭什么就认定是他那一伙儿。

一伙儿五六个,绕过瓜果园子,看得十分清楚,那个魔王却不是策马领在头里,隐了现了的夹在那一伙儿里头。可一眼就认出了他,紧紧不转眼睛地盯住,似乎生怕眨一下眼,那人就变成另外一个谁。

李三大爷拖着木铦迎上去,自个儿也不自知地缓缓跟着,手里还攥住没有撒完的几颗花生米大那么油绿的雁来枯。

“爷当你早跑了。”见面就赏她这一句。

下半个脸埋在青黄的胡桩子里,不知道牙齿怎么那样的白法儿。

避开眼去,瞧着黑亮肥厚的马胸脯。

心里匆匆忙忙一阵子乱。弄不清楚是得意自个儿只因什么都不在乎,才没有跑掉;还是羞惭压根儿没打过逃走的念头,多没志气呀就恋着这儿了!

“小爷留神哪!……”

几个人先后抢下了马,几张嘴嘈嘈嚷着。

“慢点慢点,当心小爷腿。”

“小爷你就靠着我……抄子哥你还是搂住牲口啊。”

连忙贴到跟前,只见他不大顺遂地试着怎么下马。有一条腿直直的,是条右腿。好几只手伸上去接。一阵子吓得她脊梁上直出冷汗。那张阴森森的胡子脸,越发没有血色。“都给我闪开!”嘴还是那么硬,不让人沾到他。这才靠着两只胳臂撑住身子,把僵硬的右腿像根柱子似的打马屁股后面骗过来。

“这可怎么啦,这是?我说小爷?”李三大爷丢下木铦,等不迭问。

结果还是好几只手撮着架着,没让那条坏腿碰到地上。

不管怎么逞强,脸还是苦了一苦。

“没事儿,老三!”圈在青黄胡桩子里的牙齿,显得出奇的晶亮。“小意思,教飞子儿给叮了一口。”

“怎么,走火啦?”

李三大爷到底还是个庄稼人,挺有份牛劲儿,把他给扶住,拉一只胳臂勾到肩膀上架着。

她是不由人地贴近去,张开双臂迎着,但又不知道怎么插上手。

一带眼之间,发现大伙儿都用皱紧的眼睛眉毛看她,好似不认识她是谁。

连他那个人,也是那样子眼神。

许久许久之后,等熟习了有家有道的人家那些个规矩,才懂得纵是老得爬不动的老夫老妻,也不兴当着人前碰碰手,或是两下里对着看看;哪怕是一点点体贴,也不兴守着人露出来。像李三大娘那个老嬷嬷,伏天里么光着上身摇里摇外的,赶牲口打场,扬场,活脱脱就是一只大马猴;簸箕簸起粮食来,两只只剩了空皮的皱奶囊子,扇合扇合的;人要是倒起楣来,就有那样丧气的长眼皮。尽管老脸皮厚到那个地步,老两口守着人前也不兴搭搭话,可她居然挤紧到那个人胳肢底下,肩住他半个身子,跟李三大爷一边一个人把人架回家门里去。

村子上,一时拥来不少人。不知道怎会那么快法儿,打着大锣吆呼,也吆呼不来那么齐全。“死光了?还是都聋了?”每逢锣鼓家伙捶打了老半天,上人上得不盛,皮二大爷就嗡嗡哝哝地咒人。

尽管那个魔王“没事儿,小意思……”猛逞强,到底还是一步挪不多大,挪着挨过场上那一圈圈青灰囤子。

老嬷嬷和在灶房里烙煎饼的大媳妇也都是那样惊怪的眼神,看着她扛在他那个人怀里。

到灶房里拎鐭子上开水,大媳妇也是给她讲不清楚;飞子儿,走火儿,到底要不要命呀?就像烙煎饼小木耙子上黏的麦糊子,黏黏糊糊的,心上得不到底儿。

人给安放在东间新房大炕上。新房里到处红剪纸,还都新得好像刚贴上的样子。

枪是夹在两个膊膝盖儿当间走的火儿。玩了上二十年的枪,“就这么支‘旁开门儿’玩得顺手,从没差错。丢人丢人!”打着炕边儿这么叫喊。

玩过的那些个枪支,可还都牢牢钉在东间房里东山墙上。打又笨又重的俄造马连斜、德造僧帽儿套筒子,到搉把子、顶小的小五虎,不下十条枪,统都去掉了撞针,钉在东山墙上,拿来当作“十条诫”地警醒着;一扬脸,一带眼儿,十条罪状喀喀嚓嚓地数说着人。心眼儿底下只要往邪处动一动,就响起了那喀喀嚓嚓的数说。“这么着,我才真个儿活着了。”时常他是那样跟自己念祷着。

那支伤了他腿的旁开门儿,打掉九跑子老婆的金丝簧,都还在。如今不是他说的什么十条罪状了;人是去了,留下这些个抵换他那个人。也是日日夜夜陪着她,一扬脸,一带眼儿,他那个人就是钉在那样高高的十字架上,俯视着她。

就凭这些个,日日夜夜守在她眼前,敢往邪处动动念头,去嫁给金家小大先生、去随他金家的姓吗?

打东间房后面支起小半扇的窗棂子望进去,明处望暗处,什么也看不见。可看见看不见都是一样,那支走火儿伤了腿的旁开门儿二把盒子,钉在多高的位子,闭着眼都摸得到。

枪子儿打中了小腿肚子,没打穿,吸在小腿肚儿那团子肘筋里头。幸亏马庄有个挺有名气的外伤先生把子弹起了出来。单在马庄那边养伤就养了三天。

养伤的那段日子里,“爷给困死了!”一天当中不知要叹多少遍气。

一直那么日夜照顾着,陪着。他是觉得老长老长的日子,觉得把她给苦死,累死。就是那么个人嘛,两天不沾鞍子,眼珠子就上血。

当真只是苦吗?累吗?苦死了,累死了,可不也是恩爱死了!这一生想忘也忘不掉那一段苦、累、恩爱的好日子。

屋里探视的人还没有走干净,那个魔王就等不及地问她:“新娘子,可知道爷干么那天天不亮就上马走了?”

真是不解事,傻得可以,真就认真地想了想。人一走干净,就剩他俩,心可有些慌。

谁知道他问那个是什么意思。只是那一脸的歹相,就教人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好眼熟的那副歹相,细想起来,恍惚那一天偷人家小风车时,冷不防发觉被他看到了,就是那样的一张脸。可又好似不全是。木木瞧着他歪在靠枕上,斜着怀,打咽喉那里,一路黑进斜襟里去的黑毛。人像走钢丝时闪了一脚那样,忙着扭过身子,背朝着他。

瞅着炕前焦炭炉子。锡茶壶才坐上去不多一会儿,壶底子有水珠儿滴到炭火儿上,秃、秃、秃地响着。炭火离得远着呢,可好似全都烤到脸上来。那一身吓死人的黑毛,拖拖延延一路上来,连上扎人的兜腮胡子。

腿伤才一收口,整夜没让人瞌瞌眼睛,他这才说:“那天,爷能不走吗?你这个新娘子又没娘家好回门儿歇两天,只好爷让开。”

手捂在烫人的脸上。猜着,又是那副歹相罢。从手指缝儿里瞧出去,脸贴太近,反而瞧不清,只觉着烛火恍恍惚惚,人也恍恍惚惚,四处都是鸡叫,眼皮涩得好像进满了砂子。

“好爷,明儿又要走?”

“傻妞儿!”咬满了一口她那无边无涯铺得到处都是的黑发,贴在耳朵上说,“你把爷啥都摘走了;枪也不让玩儿,马也不让骑,大烟也不让吃,钱也不让再弄,娘们儿更不让爷挨一挨,爷还有哪可去?”

大烟他是没有瘾;养伤的起头那些日子,常在三更半夜痛得睡不安顿觉,就一劲儿拿鸦片解痛。

“好爷,等腿好利落了,你可千万别再吃了。”隔着烟盘儿,这么劝说着,“我那个爹,就是吃大烟把家业荡光了的。”

“他个玩把戏的,能比爷这么大的家业?”

“人家不是说?不怕天火,单怕烟灯。”噘着嘴跟他撒起娇来。逢到这样当口,心里就不解;不用人教,也不用学,顾自就会了,也不害臊的。

“倒充起大人精了不是?”

躲过他那只坏手,学起皮二大爷的口气:“我那个爹,起初还不是家大业大,骡马成群?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两辆骡车就把一家子拉走了?……”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家真的大人精起来,只是脸子还不大容易板得住。

烟灯照出两张对面对的脸。烟灯焰子只合枣核儿那么小,多大家业都能在那上面烧得光。两个人只共着灯焰照得到的一点点小天地。小天地外边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你那位走马卖解的爹,还吃?”

“早戒了。不戒,连车毂辘也别想落在一个。”

“嗯,连香嫚儿也早卖了,轮不到爷。”

手伸过来捏她脸。那只手背上,还有她抓掉了肉,一直害着冻疮的烂伤,纠黏着一撮撮又稀又长的手毛。

“爷可头一回听说,世上还有那么个有志气的大烟鬼子。”

“谁?哪个有志气?”

“头一回,真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能把大烟戒掉。”

那张兜脸的胡桩子,愈来愈长,根根胡桩子上挑着瞧不起人的坏笑。

“那你……好爷,你是不戒了?”

“香嫚儿,别吓成那样。爷是生成的好爷;大烟玩了多少年,连爷自个儿也记不得,可就从不知道什么叫作瘾。”

“赚人!”

“谁都赚得,爷忍心赚香嫚儿?”黄黧黧的眼瞳从没见过那样认真。“爷原本不信邪,非要吃上瘾不可;试试看我铁爷上了瘾,戒是戒得掉不。”

“哪有那样愣的?再要强,也犯不着那么自找苦吃。”

“爷还没有碰上办不到的事儿。”

“听我那个爹说过,戒大烟比害场痢疾加上摆子还要命——”

“别慌,”又是疼她疼得伸过手来拧她腮,“爷是打住顿儿吃,定着时辰吃——人都说,那样就一准吃得上瘾。你猜怎么着?”

“也有这种人,自讨苦吃。”瞟着眼睛,卖过去个风情。

“跟你打个赌罢,”他说,“——还是太监的鸡巴,”嘴里含着烟枪,试试走不走气,漠漠的好似压根儿没理会自个儿说了什么。

多少有些要存心闹人地撒泼起来,“不来了,不来了,又冲着人撒村。”两脚踢打着灶沿儿,够着要打人。

“看看,村又不准撒了。”弯起胳臂护住脑袋,手里握着镶牙大烟枪。可说怎么也不甘心罢手,拗着非要拧到他嘴巴不可。“好好好,爷让你。”隔着烟盘,埋在胡桩子里的脸送过来。现成的送到脸前,哪有放过的道理!不用客气,下手就拧。猛可地他把那张嘴巴大张开来,张得不能再大,两腮绷有石头那么硬法,任她怎样用劲儿去拧,指头白在那腮帮子上打滑,拧不着一点点肉。恼得没辙了,要拔那落腮胡根子,偏偏胡根子又不够长。

“知道了。知道了。”不甘心放开手来,赌气地嘟着嘴。

“知道扭不着爷了?”

“知道了就是。”

“还要跟爷压扣子?又不是说书。”

“知道你这个鬼本事怎么学来的。”

“还用学?”提提那么蛮的嘴角,那就算是铁脸上的笑脸。

“还不是时常挨人家娘们儿还手,下手扭你,才学巧了。”

“嘿,小醋坛子,陈年八代的醋也吃。”

常就是那样哈哈嘻嘻地闹着,也不顾什么忌碍。房门上垂着棉门帘子,窗口上挡住麦秸苫子,哪儿遮得住调笑胡闹溢满了整整四合房大家院子。

不要说李三大娘那个老嬷嬷准要皱眉头,就是那些个年轻的徒弟们,怕也听不惯、看不惯罢。腿受了伤去扶他,都惹得黧鸡似的瞪着人,这样纵声调笑,还用说?

老嬷嬷真该说点儿闲话的:“顾着点儿罢,咱们家还有个年纪轻轻寡妇半边的大媳妇儿嘞。”

可大伙儿好像都打心底儿笑着。

“你这个小妖精!”老嬷嬷指着头点着人说。

老嬷嬷纵是疼亲生的闺女,也未见得像疼她这么狠。疼得动不动就下手拧人腮帮子。真的是现贩现卖,“来罢,我的好三大娘。”张大了嘴巴,送给老嬷嬷,绷紧了两颊的腮肉,害得老嬷嬷一拧一个滑。“小鬼精灵!”老嬷嬷又疼又恨地咬着牙。那双恶豆豆儿小眼睛,恨不能挖下来给她,哄她玩儿。

都说是想不透她有那样能耐,只看到她整天价哈哈嘻嘻,没当作一回正事儿,就把那么一口生头野脑脱缰的野马给降住了。

尽管他那个人没吃上鸦片烟瘾,可若是教他不恼火、不动气就把两根包银和一根象牙的烟枪,就着炕沿儿一磕一个两截儿,单凭这一桩,不能不教人疑猜她这个耍把戏的妞儿,到底哪儿修炼来的什么妖法儿。人都说,就算是他铁爷的师父——平把儿老太爷还在世,也拿不准一定就能把他降得口服心服像这么着的顺从。

哪里什么妖法儿啊,自个儿也不明白当真有个什么能耐。

下不得炕的大半个月里,她只知道那么大的汉子,硬是像个惯坏的娇小子,一眼看不到她人,就发脾气叫唤。说实在的,两下里渐渐谁都离不开谁的样子。要说像她这样没什么心机的人,真正也用了点儿心,那就是乘势儿给他那头野马收了收缰。

总得替他解闷儿呀,谈谈闲心,念个唱本儿给他听,哄着劝着地教他这个一个大字儿也不识的野马学学认字。往天随着爹闯荡,念唱本儿也是个营生,如今反而得允他先亲个嘴儿什么的才准念给他听;这算什么营生呢?不过慢慢儿也就听上了瘾,撵着人三天两头到大房村去买唱本儿。教他认字那就更费唇舌了——不光是好言好语地哄着费唇舌。偏偏自家又那么爱跟李三大娘婆媳俩学个针线茶饭的,“总得学点儿什么,好来伺候爷呀。”偏他又顶恼那些个。

“爷不要你去弄那些牢玩意儿——臭娘们儿!什么针线茶饭?等爷养好伤,教你玩儿枪。往后,爷到哪儿,你到哪儿,扫滩,磕圩子,铁爷铁娘一块出马,瞧那个风光罢,香嫚儿。”

“好爷!你可真把我看得无大不大了。”

“就是冲着你那一手拔头拔尖儿的骑家,爷才要了你。”

“什么拔头拔尖儿的骑家!别把人家下巴笑掉,”捶打着枕头,脸埋进枕头里笑,震得烟灯焰子直跳。“就那几套翻上翻下两下子花招儿。真真骑上马,赶不到十来里路,两腿儿就磨得皮破血流了。我那个皮二大爷就笑过人家——亏你走的是平平稳稳阳关大道呢,要真是翻山越岭起来……”

“让爷看看,倒是哪儿磨得皮破血出了;爷有法子治——丹方。”

那只毛手超过大烟盘,往这边探过来,吃她打开了。

“头一回总难免,二一回就不了。”生了冻疮的手被她打重了,送到嘴上吹着,胡髭里埋着看不大清的歹笑。她是装着没听懂那样的奸话。

“说真个的,也不光是头把手儿的骑家,爷就怕是看中了你那个坏性子。打爷底下过过去的妞儿媳妇的,见识得可多了,总她娘的猥猥琐琐龟羔子一个样。就算是一把稀泥罢,甩一甩也还弹点儿泥星子上来。爷就腻猥那个样儿,净是整得翻过来也不兴还还劲儿的母货!”

“嘿哟,欺负倒了人家,还派人家不是。”

“爷就是要找个又强、又硬、又不买账的妞儿,终归教爷找着了。”

藏在虬乱胡根子里的笑,似乎顺着每一根胡根子淋淋地滴漓。那么得意的坏相,真教人着恼。

“又强又硬,还不是给人欺负!”

“爷哪舍得;要是忍心欺负香嫚儿,爷还天不亮就跑走远远地饶过你?”

“多大功劳!整天挂在嘴上。不跑远远的也罢,白把一条腿弄坏了。”

“饶是两条腿一起坏掉,爷也情愿,只要新娘子歇过来。把烟盘子拿开,好碍事。”

听着他那么说,没有在意,“偏不!”顺口打发一声。

手底下只顾就着灯焰子烧烟签子玩儿。烟签子老是烧不红,挺恼人的,越发专心盯住钢针一样细的烟签梢子,觉着指尖上渐渐有些儿烫上来。谁知道无意里一瞟眼睛,看到自个儿正被盯住,胡窝子里藏着不知该说是什么样的一副坏相;散散的眼神,瞳子益发黄得不晓得到底他看到了什么。

似乎就是那一夜的那副神色,这是另一个夜,许许多多另一个夜,唱本念到再精采不过的地方,再不就是哄着逼着教他再多识几个字儿,似乎都不生作用。真怨不得他,也真难为了他那种人;从来只知道策马往前冲,不懂得勒马停一停的那种人,却像那匹枣骝一样听她使唤,冲她勒马勒了多少次了。

这又是另一个夜,觉得出身上哪一处都收得紧紧的,许许多多夜里,奈何不得的,春气把人一根根毛孔都熏紧了,人又仿佛一根根骨节都松了,软了,散板儿了。

“不要,好爷,老看人!”

“香嫚儿。”好像喊给他自家听的,没声儿,干嘴唇略略地那么动了动。

手触到她腮上来。

窗底下冒冒失失的一声鸡啼,腮上觉得出那只硬手抖了一下。

怎么会呢?

这个魔王,不该是轻易发抖的那种人。

可他说过,从没有为哪个女人心慌过;头一眼看到她,“爷就知道要瓤给你了。爷心里有数儿。”果真那样的话,两个人岂不是头一眼就彼此心里打怵了?——尽管自家心里那种心慌,多半是为了偷人家的风车儿教他看了去。

“好爷,”挑着可也烧红了尖尖儿的烟签梢子,“你看,到底把它给烧红了……”一心想把那一对瞧得人心里发怵的黄眼珠子给引开。

只是黄眼珠子好似给钉子钉死,转都不转一下。又似乎那是两颗锈黄的钉头,照直钉到自家心上来,钉得人心尖儿好一阵子疼。

手上烟签儿不觉打手指尖儿上滑掉,把他抚在自家腮帮上硬得像干柴火棒的硬手拿下来。

又冒冒失失的一声鸡啼,把人神志稍稍催醒了一下,这才发觉自个儿可正咬住他一根粗硬的指头,牙磕在厚厚的指甲盖上,轻轻地,又重重地,一下下咬着。

“爷有三年没碰过娘们儿了……”

嗡嗡地说,那是打顶里边五脏六腑吐出来的,有一股热气喷过来,开了水的锡壶嘴子似的。荒草似的胡窝子里,有一边嘴尖儿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脸的烫,清醒过来,“别……别那样,好爷……”慌忙把咬在自己嘴里的他那根硬指头拿开。

寒鸡夜半啼,霜冷好像随着鸡啼浸进来。

“过来。”他说。

“给爷把这一段说完——”用话岔开来,刚把枕头一旁的《三戏白牡丹》唱本拿到手,就被他抢去丢掉。

“过来,香嫚儿。”

“不要,三大娘见天都嘱咐,伤还没利落,千万不要沾爷——”

“去她的老壳子!”

“好好爷,你不替自家想,也得——”

“她老壳子说了算数儿,还是爷说了算数儿?”

“别那么大声罢,亲爷,老人家阅历深,还不是为爷好……”

“她懂得个鸟!”

下面铺的整张床张灰羊皮褥子,给拉扯得中间鼓起来,好似炕底下拱出一头老山羊,脊梁把烟盘子顶斜着。

“人家不派爷的不是,倒派我……”

“谁说也不算数儿。谁有多大胆子,敢管到爷炕头上来!”

还是让她给挣脱了,心里只挂记着三大娘说的那么可怕的事。

“爷,给你冲点热茶,再烧个泡子,过过烫瘾,爷也该歇了,天到多早晚啦!”

“你少打岔儿。”

“除非……”背对着他人,四下里瞟着,想找个什么借口。

“要开盘子?”

“除非爷好了,那套家伙不要了……”

“烟盘儿?”

嘴说不及的,炕上那套烟具摔到地上。

夜深人静里,这一声抵得上塌了半间破屋那么大的动静,接着是那三根烟枪,包银的、象牙的,就着炕沿儿一磕一个两截儿。

原是被他一个冒失又一个冒失,弄得挺受惊吓,可镜台上罩子灯照在他脸上,那张兜腮胡子脸子,没教人害怕。摸熟了他那个人,只要不使人望着生怵,便是笑脸了。

“还有啥盘子好开罢?趁爷兴头上。”

“把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给爷念完。”想着念完了剩下的小半本儿,天也该亮了。

“还是让爷念给你听,唐铁脸,三戏佟秋香。”

“别瞎謰了罢……”给他逗得笑断了腰,也自知笑得没有道理。

“别赖了罢,我新娘子!”髻子被他攥住,挣着躲着,头发一散就散了一身。

告饶地求着,含含糊糊的渐次说不很清楚了……

小西瓜捧在手上,不晓得自己要做什么,指甲掐进绷脆的绿油油瓜皮,抠进一指甲缝儿胀胀的瓜皮渣子。

听得见前院八福直着嗓子叫喊,抢着说这说那的。

远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敲打起沉沉的大鼓,一直都不曾在意,摘一只瓜要摘这么久吗?

就是那个死要强的家伙,谁也拿他没办法;要怎么样,一条线直奔过去,从不打个弯的。那样折腾了小半夜,瞢一个小觉,下炕就要去大房村。

正赶着艳阳好天,乍乍走到太阳底下,手里还离不大开拐杖,那一对黄眼珠子见不得大亮,眼睛眯作一条细线,一脸蜡白,人有些打晃荡,可像刚脱了壳的嫩知了,似乎满头满脸虬虬的发须,都该是嫩知了那样肉肉的——淡淡的肉红里透着淡淡的茶绿。

人还是很瓤弱,气色也不大正;只是困久了,乍乍来到大院子里,看着个个都暖得穿得那么单,懒得人好不舒服,兴头就来了。

“套车,上大房村,爷可给困死了。”

那怎么成呢?大伙都觉得不大妥当,她心里另外还有要担的心事。可又没有谁敢扫他铁爷的兴。

“瞧瞧,走还走不稳,就什么了……”

老嬷嬷可是倚老卖老的不管那些。

就是她这么个人,心虚,好像老嬷嬷专说给她听的——怎么叮咛你的呀,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厉害——话意里敢是含着那个意思。

怕他也是有些心虚;要不,怎么脸忽地挂下来?半脸的胡髭,一下子落满了整个一张铁脸。

“这么样罢,小爷,”开山门那个大徒弟忙着把话拉圆活,“先叫个剃头挑子来罢,刮刮脸,收拾收拾,清爽些再去。”

“就找小蛮子得了——那个剃食户的。”另一个徒弟忙接过去应着。

“大房村没有?少唠叨。套车。”跟着把拐杖扔走。拐杖打着转,漫过堂屋瓦脊,落到屋后去。

李三大娘递眼色过来,跟她噘噘嘴,手底下打着麻线。那是一根牛腿骨,横着打中央栽一根带钩子的竹枝,拧着打转转。净见她老人家手底下一闲着,就打麻线,要纳多少鞋底呀,打不完的麻线。她可还没有学会那个。

该怪自个儿还是个玩心重的孩子,又加上不懂事,也真想这就去大房村溜溜。

一提到大房村,心就忐儿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又痛又舒服的地方。其实到哪儿,也比在大房村待得久些。可是总迷着爹那一窝儿还该待在大房村。

好歹做给老嬷嬷看看罢,“压两天可行?压两天,爷带我骑马去。”

“你伙儿,哼,都打一鼻孔里出气,爷可没软过耳根子。”

才收口不多日子的那条腿,不管硬撑着怎么灵活,总还是直硬硬不大方便。

一坐进骡车里,不知有多新鲜地四处望着。这可不是那辆跑江湖的骡车了。

车板壁,虽也是拱篷,却吊着两层里子。她真是土得可以,到处去抠抠、戳戳。帐子里面有一层棉,外面罩着原色生丝帘子;活的,随时摘下,随时吊上。篷里安的是对脸儿座子,不是那种打通铺车子;弄得人在里面不是躺着就是爬着,再干净利落的人,也给蜷得皱皱囊囊的了。

望着卷上去的棉门帘子,两头密密的钮子和扣子卷在一起,心里想到就随口说了出来:“这要是放下的话,一个个扣上,真是风不透,雨不漏,人像装到箱子里一样。”

车子游动着。“那不容易!小锁,把帘子放下。”

“不要不要。”忙着止住赶车的小锁,把手肘拐了一下身边这个人,抱怨说,“车还没出村儿呢,也不怕人笑!”

“你听得见人笑?耳朵多长!”

“天这么暖,也用不着呀。要不,就叫爷穿那身华丝葛狐腿儿皮袍子了。”

别看那个人蛮,一下就会了意。“回头,锁子。”

“哎呀,爷你怎么是这种人!小锁,只管赶你的车。”

“瞧你急的。”

“也看是什么天嘛。怕不焐出痱子来。”

“焐烂了,爷也乐意,只要咱们香嫚儿张口要那么着。”

“谁说了来着。”

“香嫚就是伸手要天,爷也要许她半个,别的还算啥?”

车门帘子还是放了下来,他那个人要往哪去,就是条老叫驴,嚼口之外戴了嘴扎,都拉不他回头。此外还又吩咐了小锁,一个个钮扣都给扣得严丝合缝的,两个人真像给关进不见一丝丝亮儿的箱笼里。

骡车重又滚动,车里黑得教人又怕又乐,好像小时候老爱爬高那样。

“只说这一辈子再也上不成大房村了。”抱住他胳膊说,一时看不清那张脸,又一心想看到是不是跟自个儿一样乐。

“那你还帮腔儿,多嘴饶舌想拦住爷?”

“爷就没瞧见三大娘跟人家挤眼儿打巴掌的?”

“又是你的三大娘,你叫她三奶奶,三祖宗罢,老壳子能教你什么好事儿?”

“人家一片好心,还不是怕爷累着了。”

“去她娘的蛋,爷是纸人,还是泥人?”

黑里捂上一阵儿,慢慢看清楚垫着座子的织锦被面上横竖成行的四四如意小格子。

“跟爷说说看,老大房村有你什么想头?”

“谁说有什么想头来?”

口里这么应着,心里倒是认真想了想。能有什么想头呢?大房村那边又没亲,又没故,实在什么想头也找不出。那片红土么?还是那条没走第二趟的歪歪扭扭的十里长街?爹他一伙儿也绝没道理愣在那儿。可就是一想起大房村,无来由总觉着有个宝贝什么丢到那儿,等着她去拾回来。

原来是脸对脸坐得挺正经,那是坐给徒儿孙儿和三大娘看的。车出村好远了,棉门帘子也扣上了,就像给吸过去一样,没要他拉着扯着,便昵到他那个人怀里。

“嗯?跟爷说说看?”

“那爷又是什么想头?谁都拦不住,急成那样子?”

“你可好记性,两天前,爷就跟你讲了。”

眨着眼睛想了半晌儿。“住到大房村去?”前两天,只不过听他顺嘴那么说说,压根儿没留在心上当作一回事儿。

“那也犯不着这么急。”

“你倒留恋起羊角沟?”

“那也不能说走就走,连声招呼也没打。”

“怎不能?你跟你那个耍把戏的爹打了招呼才走的?”

“还说呢,都是那个坏蛋——”嘴巴猛可地被堵住,真气死人。才不管呢,偏要说,嗡嗡哝哝的,自个儿也不十分知道吵着什么,漏出了一两声。

“还正夸奖你不比那些臭娘们儿——挺下来就不想动了。”

“就不招呼一声,随身东西也得打点打点哪。人家放的东西,找谁去找啊?还有那些那个金箍子,真要命……”

“你那个辖制爷的鸟金箍子,扔了也罢了。”

车子颠颠跳跳跑着,忽觉得好生无情无义,又像挨他从车辕上一把挟走了那样;风打着马鬃,打着飞散了满天的长头发,身后撇下一时数不清的恋头。

“你还忘记了一桩事。”他忽又想起了什么。

“不管了。”

“爷不是允了你,带你上澡堂,洗洗咱俩儿一身的霉。”亏他歪在烟炕上,什么都古古怪怪想得出来。

“才不要。还说是允了人家呢,谁跟爷伸手要什么来了?”

“不要也得要。”

“别丢人;真丢死人。”把一边鬓穴上的发梢子理了理,抽身就躲到对面座位上,去解门帘扣子。

“我要看看,那个坏蛋抢了人,走的是怎么一条路。”记起被他一扯上马,拦腰挟住跑不多少路,他就吩咐了人上来,一条大手帕子把她眼睛扎住。

一头解着门帘钮扣,瞟着他个人,“别使坏,以为人家就找不到路回来了。”以为他要不准的,解落了半截门帘,带着辖制人的味道逗他那个人。

门帘一落下半截,就全是另外一天重新开头的样子;好暖烘的日头晒着西南风,柔得像粉扑儿一样儿扑在脸上,人只觉着一身又软又酥。

放眼望出去,望不到尽头的胶绿。远处有个村落,平空腾出一团子白,早开的杏花教人吃惊了一下,真信那是一团白彩云,似乎眨眨眼工夫就要散掉了。

望着那个人听由车身颠跳,不知有多舒坦地摆动着身子。“也不知多久就清明了。”那张老是闹阴天的铁脸,才不像是很舒坦的味道呢。好在那是看惯了的。

“你要给谁去上坟?”没瞧出他嘴动,话就溜了出来。

让他这么冷冷地一问,倒是觉出没留神又把他给碰痛了。

本该都是一样的命,打小都没有亲爷亲娘疼的苦命孩子。

多少个寒冻的春夜,孤零零一盏烟灯,不大的光团里,晕现着两张真心相见的脸。都是常时强作无事,从不曾吐露给谁的那些子委屈,总是诉说到更残漏尽,小窗外一片月光;不是月白,就是霜白。

都是苦命的孩子。

一个是遇上荒年,卖给了走马卖解的;

一个是吃大粮的爷,尸骨无存死在外乡,做娘的跟个汉子跑了。

一个总算还碰上个好主儿,调教了十三四年;

一个是平把儿老太爷一手拉拔大了,又收做了徒弟。

一个是文的教给了千字文、百家姓,十八章女孝经啃下了六章半;武的传给了外家拳勇两套路数。就算那些个剑戟飞镖、马上马下的,都是些花拳绣腿卖艺的玩意儿,也总是从起腿的功夫练出来的。不是一天不邋地苦练个三五年,也拿不出来;

一个是平把儿老太爷三十年没摆香堂,九十大寿才又收的徒弟。跟师兄们学的那一套摸黑打香火的枪法儿,不见得吓唬住人,要紧的还是老太爷把他宠上了天。师兄都是黑道儿上有头有脸的瓢把子,谁不是看在老太爷的面子上,跟着疼这个小师弟!如今方圆三五百里,“念一”大字辈儿的那班师兄,也都凋零得落不下三两个老人儿了,又都洗手做了享清福的老人儿。现下四路八方的小马贼头儿,哪怕年长他十岁二十岁,也都争着递帖子,投到铁爷门下来。要不因着年纪轻,精力正旺着,不闯荡闯荡也闲不住,蛮可就此歇手,就算坐地不动,单靠各路徒儿徒孙来孝敬,这一辈子到老也吃喝不愁。

初春坟多;麦地是板板正正一块一块绿,绿里凸出多得怕人的坟堆。可就没哪一堆黄土里埋的是他俩的亲人。

要说是看中她这个性子,看中她是个提尖儿拔眉的骑家,只怕都是假的;纵不是假的,也是硬找出来的借口。敢是两个人都生的一样苦命,便都透着点儿什么。金子银子黏不到一起,倒是绣花针碰上了吸铁石。事后想起一进大房村给蛤蚌精堵在大街上的那个光景,两下里,头一眼见了就心慌得有些不寻常。像那样随便带一眼的人,两人都是见了不止上千上万,过眼就散了,哪兴那样子老是一个嘀咕着宝蓝华丝葛,一个老念着那双吊梢眼儿,那副咬牙切齿的狠相!

尽管那张没有人色的蛮脸,和他说的她这一身傲劲儿,跟他俩打小就是苦命那回事,一丝儿也扯不上秧子,可就是觉着有那么一根看不见的什么,彼此牵连着。说是着迷了罢,中了邪罢,缘分走的罢……随意怎么说都成,就是那样子有个什么牵连着。

这就看看,跟他金家大哥倒是有个什么牵连罢。

住老油坊的那几年,他金家老公公跟媳妇,大伯子跟弟媳妇,从都不避讳;该说该笑的,该搀一把、扶一把的,该帮着忙拉紧了褥单两头、打架一样地拧着水的……多少个那样零零碎碎,逗起来自然就是理当那样了。哪里是李三大娘那一伙儿那么多的穷考究!眼看着腿伤成那样,自家的男人,有什么好忌讳?炕都一块儿睡过了,皮贴过皮,肉贴过肉,上前扶一把,还用那样黧鸡眼儿瞧着人家!

夹在金家那一大家人里,人家亲钉钉的公公媳妇都不分的,自家两口子虽说不亲不故、不主不奴的外四路人,人家可没把他俩当作外人看,一样子亲亲热热没存一点客情,还有什么好拿着捏着的!跟他金庚新敢情也从没避讳过什么,动不动还劝过他总得再娶个嫂子,还给他提过媒来着。万没想到的,如今提媒提到自家头上了。

庚新大哥在这边照应盖油坊的那段日子,整天跟八福他爷跑里跑外忙着,看着他哥俩儿干得那样火热,日夜筹画,顿饭来壶酒咂咂,一杯一杯的,吃着计算着,明儿上梁了,后天安榨了,碾房一缮屋顶就得把炒锅先支起来……事情真是忙得人吃睡不得安。先是把他看作八福他爷的胞兄一样,可是胞兄弟一旦各自成了家,也少有那样合得来。还在心里掂过分量呢,对他那份情,觉得该是自个儿娘家的亲哥哥才是。正就是那种打小一起长大的亲热,什么顾碍也不曾觉得到。也正就是做妹妹那样,老是念着多早晚娶个新嫂子;别的都不去说他了,总得要个后罢。一个人没后,不是枉在世上转一遭了么?这种话也劝过他。“照这么说,不光是我,你嫂子也是没后了,”庚新这么回她,“没后,还是有人念着她。身后事,哪管得那么远!”要说他把世事都看破了,留不留后代香烟都不在话下,可又干什么事都干得那么起劲,不知该怎么讲。

当初劝他那个人单图有个后,也该再娶个嫂子的,如今又不知该怎么讲。

想起正月二十四,只那一夜,就有了八福这孩子,以后就该接二连三接着来的;十年多,少说也该有四五个了。小产一次不说了,可是往后这么多年,不知什么道理,压根儿就不怀了,什么道理呢?“单传,也好,”八福他爷倒是看得开,“免得将后来,这点儿家业分来分去的,咱们也没有老舅爷可请,谁来给他小弟兄分家?”

要真是自家再也不生了,还指望着给他庚新传后么?再娶她也是白娶了。——瞧你这人呀,臊不臊?想到哪儿去了?忙着狠狠地把自己讥诮了一番。

其实那样倒也好;刚把自个儿褒贬了,又不由人地想着:那样倒免得前一个疙瘩后一块的,一个娘两个爷的亲兄弟,小时不懂事,大了总怕要隔着一层。有朝一日争起什么来,爷是好做,做娘的就难了:偏着哪个向着哪个?热了这个又怕冷了那个。要能再也不生了,做晚爷的心上没有什么亲的远的好偏心,八福也少受多少委屈。就只是亏待了他庚新;真是私心!不过好在他那种人是把什么世俗的事都看破了,有后没后都不放在心上,也说不上亏待不亏待。他金家也都是不在乎这些个的。

……想到这里,人是陡地醒过来,不禁取笑起自个儿。好呀,金长老跟你一提做媒,就羞得脑袋垂到地上,眨眨眼工夫,倒把往后多长远的事都盘算得这么精细了,好不知害臊的!刚刚守了一百整天的寡,就禁不起人家一提,听见风就来了雨,独自打起这些个算盘……

这个做了一百天寡妇的妇人,像要急急丢开那些个不由人的恼人念头,狠咬住牙,打瓜园里逃出来,生怕那些羞死人的盘算打后头追上来。

八福正抱住老人手臂,喊叫着说他那只粉眼儿比洋燕儿还能吃,别看个子那么小。

“娘,正巧我要摘个瓜给金长老尝尝呢。”做娘的被喊得挺心虚,不由得抖了一下;就像孩子老喜欢的那种玩笑,偷躲在一旁,待她一转过墙角,给冒冒失失吓了她一跳。

“怎么啦?喊太爷爷什么?”找岔儿似的责问起孩子来,好像这样能给自己遮掩点儿什么。可这样责问孩子,脸上还是不太宽松地带几分慌乱,觉出脸上硬是挂出了幌子。

“一样,喊什么都一样。”金长老说,“孩子才是天国里最大的。”

“只有太爷爷肯这么宠他。”

“娘,瓜给我,缒井里冰冰再给太爷爷吃。”

“你说太爷爷怎么能不宠这个机伶孩子。”强老宋一旁接上腔说。

说真个的,谁又能不宠这孩子呢?瞧在做娘的眼里,能把心疼得掉下来;那么肥墩墩一个小胖孩儿,趴在井口上,脖子后头撮起一小堆肉驼子,疼得人要下口咬个结实的。

孩子也这么大了,没病没灾的,打小就省心的孩子,不像做爷做娘的坏脾气。刚学话那个时候,有些东西叫不清,干脆就用那个小脑袋另给创些个名目,小花样儿多着呢,转天又是一个新名目出来,除了做娘的,谁都听不懂,越发觉着牢牢实实是打自己肉里长的,皮里出的,谁也赖不去的心头肉。

孩子是长得挺顺当,金家大婶就夸过:“像这么不教人操心的小子,再生个十个八个也累不着人。”

可是怀着八福的那些个日子,过得可不顺当,一个变故接着一个变故,人要是瓤一瓤,也就怕顶不下来了。也或许就因着孩子在娘肚子里,流连受过了头,出娘胎反而那么顺当了。

刚觉出害喜,还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一路上胸口里搅得要把人翻过来,到大房村就出了那样的事情。

不是孩子还没做够么就有了孩子。骡车穿过长长的柳树行,叫小锁停车,折一根粗细合适的柳条,要做响呗儿。

肥油油绿条子,刚冒出芝麻大的嫩芽儿,两手捽住对着拧,要把皮拧松了,抽出当间白骨头一样的茎子,柳条儿就自成一根空心管子,下一步便好做吹得很响的小响呗儿了。那是小孩子玩意儿,吹起来,尖得聒耳,能把人噪死。不过要是会吹,含在嘴里便能吹得出有声有调的小曲子,唢呐芯子就是那样做的。

两只手下劲儿地一截截儿拧着。指尖上出了汗,一拧一个滑溜儿。一抬头,那对黄眼珠子正盯在自家身上。“偷看人家,讨厌。”就知道他一直在盯住自个儿,翘起一边嘴角,真坏,那个样子。可偏又讨贱,让他盯得心里动着一丝儿说甜不甜,说酸不酸的滋味。手底下拧着柳条,指头越拧越是滑得捏不紧,找着身上有什么好用来裹住柳条免得滑手。

金黄金黄的老阳,斜斜泼进来,泼了一身都是。翻起小羔子皮的坎肩下摆,又翻起里边驼绒里子小袄下摆,拉一角儿绒布衬褂襟子,把柳条裹住,这再勾下头去,试着用牙齿咬紧了柳条一端,帮助两只手来拧,真还是个贪玩的孩子,脸蛋儿憋得透熟透熟的红。

用心拧着拧着,谁知那只硬像柴火的坏手,抽冷子抢住她腰,手就贴着她身子探进来。

没有叫出来。倒不是怕把赶车的小锁惊动了;要真是一无提防,给他这么一冒失,想压住不由人的尖叫也不行。还不是犯贱哪,就知道那个人要有这一手的。

两下里不作声地扭扯一阵子,再想喊,又似乎舍不得,只不过他那个人压根儿也不在乎小锁不小锁的。衬褂襟子也滑开了,光杆儿柳条咬在嘴里,咬了一嘴的苦汁。

车过砂礓河,挂着湖边走,车身咯噔咯噔地猛颠,小锁大声骂起人来。路两旁的庄户人家,一个赛过一个,春耕耕到路心上来,把路耕瘦了,车轮就在犁沟上蹦蹦跳跳。

怎么懂得呢?一点也不懂的。只说是柳条那一口苦汁把人弄反了胃,再不就是车子太过颠人,胸口里老是一翻一翻地往上涌着什么。

想着那个滋味,就像咬一口没熟的青梅子,舌根子底下便比干井里的泉水还涌得快,一股股往上涌着清水。涌着,来不及吞着。

哪里懂得那是怎么一回事啊,也没阅历过,也没谁教过。只说一开春,碰上好天,人就是那样子,周身软酥酥的,没骨头一样,听让他棒槌似的又粗又硬的铁指头,净在身子上捏来捏去,给他逗得把稳不住了的样子。谁知一过砂礓河,人就走样子了。

不光是一股劲儿恶心,敢情气色也不怎么好;单看他一脸着慌,贴近了脸子关问,就知道光景不大对。可又不是什么毛病。周身没力气,也兴是整夜给他扰得没睡好觉,春气又是这么懒着人。

“真完了,好爷,”强打起精神应付,“也只才一个月没坐车罢,就受不住颠了。”

“你可把爷吓得可以。”

哪里就吓住他那个人了,说得过分了些。可他有些着慌,那倒是真的。人就撒起娇来,倚倚靠靠苦笑笑说:“真讨厌,谁教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干么不是小姐命?爷难道养不起你这个千金小姐?”

“只是爷……”说着说着,已经嘴巴舌头都不是自家的了。咽喉一阵子搐紧,人抢到半截子棉门帘那里,趴过去,身子拼命抽缩。眼底下,路是飞快向后抽走,越发教人晕糊糊的,胸口一下一下翻腾,要把五脏六腑打口里扯扯拉拉拽出来那么要命。

骡车停下来,路面慢慢定下不动了。

那个大巴掌轻轻拍着她背,一团团酸酸黏黏的什么,好似一个大疙瘩接着一个大疙瘩打胸口里顶出来,把喉咙管儿撑得不知有多粗,眼泪濞子全都跟着扰扰攘攘涌出来。

“怎么回事儿到底是?嗯?怎么啦?……”

大巴掌仍在轻轻、轻轻拍着她后背。

想回他什么,也回不成;舌头不是自家舌头,嘴巴也不是自家嘴巴,像是受了不知多大委屈,胸腔一下下胀大,脑袋不住抽筋地摇着。

“也不知吃坏了什么。”

抽空儿抢出一句话回了他。人是伏在车辕下头一根扶把上,就那么等着再一阵发作,胸口还在蠢蠢地不肯安顿。又等着过去了一阵子连连的干哕,人才约略感到清爽一些。

一眼泡的眼泪,看着打鼻尖和嘴角儿垂下去的黏黏唾丝,垂得长长的、细细的,一直那么拖延着,似乎死不甘心爽快一点地断掉。

那个人打袖笼里掏出手绢,手绕到她脸上,没有轻重地给她擦着。另外一只手握作拳头,不住地缓缓捶着她后背。

他那个人呀,也懂得这么细致?这么体恤?他那个人是个劈过女人的生贼;亏他忍得下心,能把人家活生生的一个闺女给踩住一条腿,扳住一条腿,一扯就扯做两块整的,那就该是羊肉坊大门上挂的那两盖子血赤赤的肉幌子。

含着一眼眶子泪水,一肚子无来由的委屈,一头就拱进他那个人敞着皮袄襟子的怀里,也顾不得赶车的小锁瞪着俩眼睛看了。

“怕是风吹的啦,你这个贪凉的嫚儿!”被他喝叱着,也被他搂得更紧贴着。“把帘子扣紧罢,你还看什么?小锁?”

骡车重又摇摇晃晃上道儿,车里重又暗下来——暖暖烘烘的暗,挺教人心里安实的暗法儿。

“看倒挺壮……”半晌,好像是跟他自个说的,喉咙里含含糊糊喃喃着。

“人家又没怎么。”

“八成把你整累了。”

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才不要去搭那个腔呢。人歪在他怀里,丝棉袄襟上的表链凉凉地垫着腮帮儿。表链似乎不是他身上的什么佩戴,该是他身子里头什么冰冰的,他就是那个冰冰的人。侧过脸来把嘴凑上去,嚼着冰冰的表链,像个找奶的小孩儿。可是一心想找的,倒是咸咸的,酸酸辣辣的什么,狠狠煞一煞胸口儿这里还在微微折腾人的那点黏腻。

“头一回也是?”他问,“爷走了之后,也是这样软耷耷的,生了病似的?”

“谁说啦?”捶着他胸脯,不答应他,“就不兴人家晕了车?”

“那这昝子好点儿没?”

不能教他老这么嘀咕着把她看扁了。不应他的。脸顶着他胸脯磨搓,就以这个回应他,随他以为好点儿了,还是没有好。不管他那个人怎样对待别人罢,单凭自己稍稍这么不舒服一点儿,就惹他母母妲妲这个样子,还要他怎么疼怎么怜呢?拱在亲爹亲娘怀里,也不过就是这么美透了罢。

昏沉沉补了夜里一觉,一听说到了大房村,人就似乎立时有神了。

“我要看看,快点,”挣着从他怀里起来,把箍在自个儿腰上的他那只胳臂扳开,“是不是凤凰墩呀,小锁?”等不及抢去解棉门帘子。

进东圩门,就是凤凰墩,车子游游的,消消停停慢行下来。

老阳洒落在那么一大片胭脂土上,愈是红得像要湮出山楂水来。

人到了这片红场子,就走了皮二大爷说的“鸿运”。倒真是什么样红的红运啊。

凤凰墩空落落的场子上,说不上来是什么打这儿搬走了;不止是那个幔子围起来的一伙人和一伙牲口。一阵狠狠思念起那一张张脸;人的脸,猴三儿的脸,还有她玩熟的枣骝,那一身任一块肌理都教她摸熟的老骚马。

忽觉着自个儿好像是贪了什么,把良心和班子那一伙儿统统一起撇下。如今想起来回头看看,人像殃魂儿回家一样,要看什么,什么都不在了。

场子边上有一窝孩子喊叫着打嘎嘎儿。人家本就是安安实实过日子,谁个有心去管那个跑马卖解的大妞儿这又坐着骡车,穿金戴银回来了?骡车不再是招摇过市的耍把戏那两辆骡车了,谁管呢?

打嘎嘎儿的孩子里面,有的打热了,上身脱了一个精光,下面坠着老棉裤,喊叫得肋巴骨一根根暴着,不就是傻长春儿那个瘦干狼子一个样子么?

“我那个爹,也不知流落哪儿去了。”

一再那么念着。黄金一两换得一百块银洋。三十两金铝子买得三百石麦。要买那上好的红花淤肥地,也买得六十亩。他那个人认真地给她这么算过,不像是吹大气儿哄人的;李三大娘算的也和这差不离。“蛮够你那个爹过一辈子的。”都是这么说。信是信得过,可就是不能不疑猜,谁敢说不是齐大伙儿给她宽心丸儿吃。

也一直那么念着:就算自个儿是棵正当年的摇钱树,摇来的,零打碎敲,七口人,六头牲口,能糊住口不挨饿,也就罢了;就算摇到不能再摇了,也别想一把手攒到三十两黄花花的金锞子。

那些个金锞子,教人不放心的,不在到底能不能买那么些地,倒是她那个爹着实太迂,捎回来那帖信上,说定了明年正月十七赶来大房村,金子原封不动物归原主。“呕气的话,你也信它!”他是这么劝解的;爹那个脾气她可顶清楚不过。就算是一时呕气,那口气也呕定了,非要呕到底不可。

只有心里祷咕着,皮二大爷好生劝劝,也兴能把爹劝转了心,买点田地落户算了,强似风吹雨打太阳晒,受着那种不饱不饿、没家没道的活罪。真的,当真就捽住那三十两金锞子,愣等明年正月十七再到这儿来碰头么?明年又该是个什么光景了?这个翻脸不认人的魔王,教谁也拿不稳明年又起了什么恶主意。也会撑不到一年,人又流落到不知什么一个光景,到时候当真就指望那三十两金锞子来给她收拾烂摊子么?想着能过了一年,再见到那一窝人,碰到一起喝碗凉水也是好的了。回眼瞥一下后座上的人。那对黄眼珠子望着你,也像没有专心望着你;就算不是胡子遮住大半个脸,也难得从那张铁脸上,瞧出他到底怀的是什么心思。

可又怎么能教人信呢?疼她疼得心都要掏出来给她,过这一年不知要怎么打发人。那可太过离奇了。

二年正月十七,说来也只像眨眨眼的工夫。打老远的红马埠赶去大房村,一天等过一天等在福音堂里,等到出了正月,也没见爹的影子。

八福已是满三个月的白胖小子,爹他几个见着不知有多喜欢——似乎孩子长得那么白白胖胖,是个无大不大的功劳,谁看都不算数,让爹看到,才算是真的。整天跟怀里八福哄着说,就要见到姥爷了,见到大姨了。谁敢再笑咱们八福除掉爷娘就没人疼呀,姥爷骑了大马马来,骡车上牵下大狗熊、大绵羊,还有猴三儿什么的。孩子张着一双干干净净大眼睛,小菱角嘴儿张得好傻好傻,听懂娘说的什么吗?那么样傻傻地望着娘,不住动着小嘴唇,不住说着梦话;结果什么也没等到,等出了正月,还不甘心回红马埠去。千山万水的,那一窝哪里就能准时赶到大房村啊。

一直都打算得好,两口子商量着,一定要把今东明西的那一窝没家的人给留下来,扎根落户到红马埠去;不管亲不亲,总是一场恩情。可到底怎么回事儿哟。爹是又有情义,又有心劲,又说什么算什么的刚强人,万不会在哪儿落了户,不认她这么个闺女了。纵算落户落到多远的天边儿,也定会赶来的。白纸黑字捎回来的信,信是带在身边,宝贝一样裹在一层桑皮纸上,外边又包上一层猪尿泡,又怕受潮,又怕搓烂了,好像开春包在怀里焐蚕子那样,时刻都留着神。

恋恋地离去大房村,一路上,一头担心着,不要刚走过,爹就赶到了罢;一头老是想着到底是什么变故,拦住了爹赶不来?除非那三十两金锞子丢了,给歹人谋算去了。可黄金万两又当什么呀?经过福音堂那段日子,两口子把什么金银财宝万贯家私都当粪土一样丢掉不要了;要紧的是人呀,见了人比什么都宝贝。就算是爹万一去世了,皮二大爷也该来一趟,还有莲花姐,十几年的好姊妹,好过一场,总是跟亲姊妹没有两样的情分,都该赶来见见面的。除非爹一呕气,收了莲花姐做填房,像他猜想的那样,业已丢了一个秋妃,又丢掉她秋香,当真手上只剩莲花一个了,还等着再平白便宜人吗?既收了莲花姐,敢情见不得人,还赶来大房村做什么?——可怎么会呢,爹是那种人?怎么想也不信。回红马埠,一路上真是要多伤心有多伤心地没干过眼泪。

骡车走过半条十里长街,拐到背街上,一片空场子,一座高石台大宅院,骡车到锁壳门前停下来,那就是一帮子徒儿徒孙住家地方。

人下了骡车,立时就觉着清爽得多,只是身上仍然有些发软。

高门台两旁,光滑像镜面儿一样的石板坡子,几个刚扔掉老棉袄的小子,骑在上面往下打滑溜。有个半桩小子打门楼上噔噔噔噔地迎下来,伸手就来扶他。“小爷子,腿可利落了?”

“滚开,”拐杖撇开一下,差一些就揍到半桩小子大腿,“甩子,你也先进去报个信儿罢。”

半桩小子愣了一下,抹一把冒汗的塌鼻子,这才忙不迭儿赶回去,两步一磴、两步一磴爬上高石台,两只胳膊跟着扒动,像只落了旱的大虾。

“香嫚儿,”扶着他上到最高一磴,没等喘一口气,就用拐杖指指门上的对子说,“爷哪一趟来都没留神这儿还有八个大字儿。”

脸红得烫手,整了整髻子,撩着散到脸上来的两绺头发,这才望望黑漆大门上漆就的一副对联。

“爷认认看呢?”

“往天,它认得爷,爷认不得它;这一下,倒有仨字儿让爷给逮住了。”

瞧他多兴头呀,一脚踏到半尺高的门堑上,双脸棉鞋拨弄着门堑上的铜环子。那只伤腿倒是直直地站得挺牢稳。

给他逮住的哪三个字,她知道,“紫阳门第,白鹿家声”,其中有三个字都是才认了没两天的。

教他那样的人认字,真像给一头刚打马沟子里套来的野驹子上规矩。

当初回到羊角沟养伤,大伙儿都担心得慌,铁爷那个坏性情,没谁不知道,要他安心困在炕上十天半个月,真教人发愁。李三大娘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年人,一个个都跟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想让伤口早点儿利落,要紧是防着他发脾气。“纵是金枪药再灵验,不如心气平和才得血脉活欢……”一个个都是知古道今的老阅历,自个儿可什么也不懂,一点主意也没有,人家教怎么就怎么。

养伤的大半个月里,靠着歪烟炕,有说有笑地闹闹解闷儿是有的;就只是烟枪总不能白天黑里的不离嘴儿,说笑也是有歇有煞的,而外就全靠念念唱本儿帮他忍躁儿。念完了薛仁贵征东,就是薛丁山征西,再跟着薛刚反唐,单是薛家祖孙三代就把那个人听入迷。而后换了口味,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唐伯虎点秋香、卖油郎独占花魁女……也让这个魔王解解风情,晓得那种硬抢硬逼的,满不是滋味。“咱们这是几世的姻缘来着?”不错呀,总算懂得姻缘什么的了。

“爷是个睁眼瞎子,当年不正干,老爷子家里请的现成先生,孙男嫡女的都有个塾……”

“香嫚儿不也是现成的先生?只要爷有心——”

“天到这么晚了,还八十岁再学吹鼓手?”

“多晚哪?我的好爷,人家‘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二十七岁才发狠念书,还不是念了一肚子学问,做了京朝大官?”

“呵呵,爷还想进京赶考呢。不是你提醒这一下,倒误了前程。”

“人家说的正经话。”

“是啊,误了爷的前程事小,误了香嫚儿一品夫人,才教爷担待不起。”

把她逗得佯装恼了,赌气不要再理他这个人。慢慢儿把他吊够了,吊得他再拿好话来哄人。两下里说定了,一天认上十个字,才念唱本儿给他听。

“爷就算拿这个忍忍躁儿,也累不到哪儿去。”她劝说着。

“不成,爷划不来;要嘛一个字一个香嘴儿。”本已说定了的,倒又混搅起来。

“老人家都是吩咐又吩咐的,别破了爷的血气——”

“滚他的老壳子,不让爷香,去让哪个瘪巴嘴儿香!”

他那个人,说火儿,一下子就火蹦三尺,捶着炕板,捶得烟盘儿直跳。真教人作难呀,又怕他发脾气伤了血脉,赶紧送过去给他香香。

就是那么一头动不动便踢打蹦纵外带尥蹶的骚驹子。想起那匹枣骝,整天价锣鼓催闹着,还是那么容易受惊,受了惊就发野性。枣骝还是骟马呢,一发野性谁也制不了,只有爹,地道的骑家,拔住鬃就是鬃,揪住耳朵就是耳朵,一连三下摔不下马,包就制伏了。

这个生贼,也该是一匹骚驹子,刚套上辔头就挣脱了。“这哪儿是个什么‘大’字儿?”随便教他哪一个新字儿,都惹出他那么许多奸话。“你瞧,明明是个仰腿儿挺在炕上等日的小娘们儿。”

气得她够着去撕那张嘴巴,“先生要罚学生了。”

“这也不是个‘小’字,倒是爷子孙堂。——‘小’?谁敢说爷行货小?”

总是不断的混账话,不愁荤的腥的一起来,惹得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可是也就靠着那些乐子来凑趣儿,哄他一阵儿,又嗔他一阵儿,认得百十个字倒是其次,总算哈哈嘻嘻把那段不下炕的日子打发了过去。

“好爷,敢跟你打个赌呢。”打锁壳门这里回头望下去,小锁子正往马棚子那边顺车子,望着场子对面歪了旗杆斗的高旗竿,想起走过的一个朱家圩子,所有那些个大户人家,门上都是这么一副对子。

那双黄眼瞳子,怔怔地瞅着她。

“打个赌,”她说,“这家人家姓朱,又是个有过功名的人家。”

“噢,你倒认得?”

“大房村儿是头一趟来,不到两天,就给人欺负走了,哪儿认得什么人家?”

“你少挖苦爷。”挨他的硬手拧了一下。“说真个的,你是个鬼精灵,爷可服了你。”

死盯住人的那对黄眼珠子,平空亮了亮。眼底有一道笑纹,若有若无现了一下。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是怎么想?一伙儿大人孩子拥上来,不分长幼地齐声喊小爷、喊甜爷、喊铁太爷。

“都来都来,见见小娘。”

听他喳呼劲儿,可像骂人一样,敢情只有那一窝大小才懂得小爷子乐透了顶,才是这样子。

齐大伙儿又是一阵子猛嚷嚷,可把人臊得招架不住,只管闭紧了嘴,总是闭不住,陪上去的笑脸就越绷越紧,越紧越硬,两只手也不知怎么放才好,慌慌地穷扯住马甲下摆衩角儿。

“瞧着,小太奶奶赏的——你伙儿小鬼渣巴!”银洋哗啦啦地撒满眼前条石铺的天井,滚着跳着到处都是。孩子抢破了头,满地爬着叫着。

“你些,都等着磕头领赏。”又招呼了那些个汉子媳妇儿。

原只说,他那个人撒钱跟撒地瓜干儿一样,哪里知道那是规矩。那么急急忙忙套了车就来,亏他想得周到,给她充面子。凭他那么个粗人,上心上意把她捧到天上,还要他怎样。

“啊,是啦,”一个戴兔头儿风帽的干巴小子,忽地发现什么宝贝似的叫起来,一面还跳着,“就是上天耍把戏的——”

好快,一个巴掌把干巴小子甩到地上。

大伙儿嚷嚷着,拥着他俩进了二道院子。那样地嚷嚷,似乎急忙打个岔儿,要把什么遮掩过去。

耍把戏的就比人家退板儿么?干么要那么避讳?心里不住嘀咕着这个。

头进院子只有冷冷清清,好像没人住的两边耳房,门楼和穿堂夹着一长溜的院落,几棵顶天的老梧桐秃枝子插过了天沟那么高。二进院子才有人味,挺浓挺刺鼻子的人味儿;四合房子,只见满院子净是炭篓和腌菜缸。两边出厦底下,晾着风鸡、腊肠、羊腿、红椒串子,不知住了多少口大大小小。上房东间里,还有人没得信儿,兀自委委曲曲拉着半生不熟的胡琴,荒腔走板不打调儿,好像还嫌这一片齐噪噪的喳呼不够吵人,专程助助势,才在那儿拉得更起劲儿,踩到猫尾巴似的聒噪死人。

耍把戏的不如人吗?

不单是一巴掌把孩子扇得那么重的那个豁嘴子老头,就是他那个人,怕也是那个意思:“揍他干么?小孩子懂得啥?”是他那么说的。

还是头一回,懂得耍把戏这个行业让人瞧不起。不如人,倒是有的,没家没道的到处流落。可总是凭硬功夫赚生活呀,哪儿就下贱吗?又不偷、又不抢、又不干丢人买卖。

大人孩子一条声儿小娘、小奶奶、小太奶的喊着,喊得不知有多亲;一个对眼儿大男人,耳垂上戴一只棒坠儿,抢过来就打个千儿,认认真真喊声:“师奶奶,给您哪请安。”就是上百上千的走来打千儿请安,也拿不掉她心上压得挺沉挺沉的那个着恼。

连他那个人都是一样的存心,多寒心哪。他那只手架到自家肩上来,捏着,抚弄着。住羊角沟的这些日子,自个儿也练着懂得些避讳了;又一阵子恼到心上——守着那么一大堆眼珠子也不检点些,当真就把人只当作个耍把戏的不成!

“怎么着?又不大对劲儿了?”那张胡子脸勾过来问她。

约莫是心里这股着恼都摆到了脸上,教他看出来了。

那一脸本就够黄的虬胡子,向阳的一面越发给照得金丝儿一般亮。

别冤枉了他罢;瞧他在自家身上看不得一点儿风吹草动。

顺势儿冲他皱皱眉心,心又软下来。女人到了他手上,只有挨糟蹋的份儿,还教他怎么伺候人哪!

“小娘是怎么了?”好几张嘴抢着探问。

“谁晓得是吃了风还是怎么的,”做爷子的说,“车上哕了好几阵子。”

“八成车子晃的。”

“真的,你们男汉子,哪儿懂得妇道人家的事儿!”一个挺年轻的娘们儿,挺放肆地画手画脚地直嚷嚷起来,让谁掐了脖子似的。

一眼瞧过去,心里可有些儿吃惊,好像在哪儿见过,挺面熟的。瞧她守着爷子那么放肆,就猜出不知有多泼,有多人物。

人都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她喳呼个什么道理。

“敢情出了月不是?正月二四的好日子——”手被她拉住,让她从头到脚端详了一个仔细。自家是旗脚板儿,哪比得上这女人一对金莲。心里不由人地怵她三分,不知是什么道理。

“我说咱们小爷,得恭喜你啦,小娘可不是害喜了吗?还说什么吃了风,又什么车子晃的,你伙儿大男汉子真是什么!”

那个时节,真可怜,人多无知无识,还弄不懂什么叫害喜。心里疑测着,难不成害了什么病,听口气又蛮不是那么回事儿——不是还恭喜来着?

过了新年,岁岁也才十七,本就还没脱孩子脾气,加上又没人教导,真是懵懵懂懂,身子里面有了另块肉,还一些些也不知情。

急忙看看他那个人,想打他那儿看出个端倪。那张埋在热手巾把儿里的胡窝子脸,慢慢儿抬起来,手巾捂住半个脸,好像忽地生了一大把白胡子。

想起那个教人疑是什么仙的大白胡子老头。他说那是后街上福音堂的一个长老,福音堂便是洋菩萨庙。

“说你小爷不信,问问双喜她婶儿,还有她六嫂,你都说说看……”

一时可都围上来,一个个都不知多有阅历,又多么切心地讨好给做爷子的看。可那些个脸子,别想瞒人,还不是正好借着这个,明目张胆地把她这个人从眉毛到脚看个足。仔细打量罢,挑够了毛病,待会儿留着闲磕牙去。

果也不出所料,一转脸,就品头论足起来,以为她睡着了。歪在上房里歇觉,就零零碎碎听到些长短,总不外是那些罢,就是没有明说,也听出话音来。人是长得不错呀,没疵儿可挑的,就只是旗脚板儿,出身差了些——耍把戏卖艺的。说来说去,恐怕要紧的还是因着她那一伙儿里,还没有一个是用三十两金锞子买的。太贵了,挺教人不平。一个跑马卖解的贱妞儿,凭哪一点值得那么多哟。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那些带弯儿带拐儿的酸话,要是给她那一伙儿当作活神的爷子听了去,不知要拿人怎么样。他讲过,一句话刺耳,就打掉了一个小娘们儿。

或许都以为她是歇午儿睡熟了。

人是懒懒地歪在顶后一进院子上房里。

为那两个人一无顾忌地守着她面前打情骂俏,要当场发作,又怕太没分寸。不,又不甘心,好一肚子不舒坦。

有过谁进来了一下,小娘小娘的低声唤着:“山里红儿来了,放这儿罢?”人是懒死了,懒得应一声。山楂果儿逗不起胃口,被那两个人气也气得胃口倒足了。

只想狠狠睡一觉。然后就听见窗棂外头,有人细声细气地嘁嚓些什么,窸窸窣窣憋着气儿笑。“……可真一步登天啦……小爷算是中了邪……”又是大笨脚像把蒲扇什么什么的。这才头一回觉着人真是不能信靠:人前一张脸,人后又是另张脸。

窗棂上的糊纸,白冷冷那种色气,瞧着瞧着,便惹得人嗓管儿里好似堵着一大块腻猥人的厚膘子肥肉疙瘩,要吐吐不出,一胸口地翻腾。怎么就怀上孩子?怀上孩子怎么是这种生了病的滋味?手不敢放重地按在肚子上,怕压住孩子哪儿。这哪是多子多福哟,鸡鱼肉蛋摆满一张八仙桌,筷子不知往哪儿下,满桌腻猥人的气道,一心只想狠狠嚼点儿辣的,酸的,哪怕就是苦咸的干盐粒儿。眯起眼睛看看炕头上,三角纸包子敞着口,里面血红血红的山楂,闻着那股子青涩,又不是心里想着的味道了。

这样的日子要再熬上九个月,人还能活么?尽管心里挺喜欢,多能干呀给他有了孩子!这分喜欢蠕蠕地流交了一身;不是教人蹦起来的那种喜欢。

那个人倒是蹦起来的那种喜欢;守着人家那些人,放声笑得脑袋仰到椅靠子后头。难得他开心到那种地步,就替他多担待一些罢。

“爷是神枪,错啊?向来是一枪送一命的,他娘的这一枪倒接来了一条人命。”

真亏他当着徒儿孙那么离谱儿,臊得人一张脸不知往哪儿躲。

可也就有不要脸的女人跟着溜狗子:“小爷也真是的,别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好种也还得壮田。”

又是那个又泼又人物的白白胖胖娘们儿。说“可真一步登天”的,也是她。老觉着有些面熟,怎么想也不相信会在哪儿见过,除非是那天看了她玩把戏,走钢丝什么的。无意间多看了那个娘们儿一眼。直到那个细嗓子的独卵边子——旱湖里遇上的那个小贼羔子,一口的闺女腔——肩着褡裢打外头回来,刚见过师奶奶礼,就尖起嗓门叫着说:“怎么样,九嫂子?说是像你,还不相信嘞!”这才悟过来;什么面熟不面熟的,原来两个人挺像一个模样。一经独卵边子那么尖声一嚷嚷,别的人才齐大伙儿和起来:“是啊,不是你这冒失鬼,咱们都不好说的,活脱脱就是亲姊妹。”

“该这么说:她九婶子长得像小娘;哪兴做长辈的像小辈儿的来着!”

“别造罪了,好这么高攀的吗?”又是她,话音里越发酸渍渍的。

经大伙儿你嘴我舌一阵儿喳呼,就顶真地把她那个长相看了又看。不用照镜子对,真的是愈看愈像,一样细长细长的吊梢眼,小翘鼻子,浇薄的上嘴唇儿,嘴角尖尖带着自来笑。还有就是一样的白,嫩,连个头儿都是一个形儿;只是自个儿还没发足了个儿,小她一套,就像论套的黑釉子盆。除了那女的是双小脚。

心里也曾掠过一个惊喜,要真是一对姊妹那多要命,可再也不孤单了。说也不是不能的,好生叙一叙,也许叙得出家在哪一带,打小就给卖了出来……可是那份儿惊喜,眨眨眼工夫也就一掠便过去了,燕子戏水一般。想着再亲,也抵不过心里先就存了的一些疙瘩。再亲又该怎么样?亲不掉那双吊梢眼里扎人的刺儿。

不知是身子不利爽,招架不了这么多人的那个乱法儿;还是这些个贼人贼婆子,生就的累人。“我不行了,好爷,”抽空儿跟他咕唧了一声,“得找个炕歪歪才行。”

“嘿,你些货——”

“得!”一听要遣派人,连忙暗里扯扯他大襟,“别给我加罪了罢,就这么着,够把我折死了。”

“歇个午还犯法吗?”遂即转过去吼着,“你些货——长耳朵没!收拾一下,你小娘身子不利索,要歇会儿。”

一时四五个妇人争着把她这位小师娘往各自房里让。

人生地不熟的,弄得她深了不是,浅了不是,不知道就着谁才合宜。都把她当作接娘娘圣驾一样地伺候着,心里不禁琢磨,只怕冷了哪一个,哪一个都要一肚子不乐意。

亏他一旁瞧出她怯怯地不好依从,饶是五马分尸也不够分。

“得,得,爷房里谁占了?”

“谁有多大造化,敢上小爷的炕?”又是九跑子他女人搭上腔,“要来,也不先捎个信儿。冷炕板子也不怕把小娘那一身娇肉给冻着了。”

“爷可要今晚上在这儿歇。”

“晚上那就没说的;这昝子现烧炕,架上大柴火也一时烧不热。”

“正当午的天,哪儿用得着热炕!”听着九跑子话音里不是味道,连忙拦过去。

说实在的,不单是怕热了谁,冷了谁,心里真真不情愿的,倒是看不顺眼又泼又人物的九跑子女人,老跟他做爷子的妖来妖去地耍嘴。

“那小爷房里总也得收拾收拾罢。”拱子老婆倒是老实人。

“那容易,”九跑子女人说,“我去搬张睡椅放这儿,委屈一下小娘,先在这儿晒个太阳养养神,咱们齐大伙儿动手,不用一顿饭工夫,还不收拾妥了?”

似乎这个白白胖胖的九跑子女人,是个头目,大伙儿净听她的。

他是一旁冷眼瞧看。那些大人孩子可都兴头地早抢到大门外去等着小太爷带他们去下澡堂。影壁墙那边,不时探出个脑袋往里张望动静。

看着他那个人冷在那儿不走,不知要做什么。

老得发紫的藤睡椅打屋里搬出来,真觉着不好意思,人家总比自己长上十几八岁的。“别折死我罢,我自个儿来——”可是没等她抢过去,就给他那个人伸过手来拦住了。

“小辈儿,跟她客气啥?”黄眼睛瞥一下她的肚子,脸是装出来的板硬板硬,一派的长辈相。

老得发紫的睡椅打他俩中间过,一步一声喀喀吱吱。好宽的地方,九跑子女人要不是存心偏打他俩中间挤过去那才是怪呢。他那张硬手掌,似乎也是先有准备的,“猴脑儿也没这么机伶!”挺脆挺脆的一声,手掌照着九跑子女人肉墩墩的大屁股上拍过去。天气并没暖到那个地步,瞧那个娘们儿穿得多单。记起莲花姐说的,爱卖膘的女人,十有九个都不是正经东西。

挨了大巴掌一打,卖膘的女人把睡椅顿在地上,白白胖胖的脸盘儿矫作得板硬,黑眼珠儿夹在眼梢里瞟着他做爷子的,手是揉了又揉挨过巴掌的那块抖抖的肉墩子。

真就痛成那样子吗?打瘀血了么?多少哗笑,多少眼睛偷偷瞟着他小爷,又瞟到她做小娘的脸上来。那是什么意思?存心要看她的笑话,还是等着她有什么脾气要发?

当真那么不知分寸么?尽管感到脸上挺下不来,显得做新娘子的好无能,管不住男人。心是沉了又沉。他那个人待在这儿,放着澡堂不赶快去,好像专程等着跟九跑子女人调够了情才走得。自个儿忙避开脸去,望望梁上隔年的燕子窝,借着打个岔儿。燕子窝下面吊着一柄挡燕子粪的芭蕉扇。

“等得罢?”

耳后听见他这么说,以为是跟那个女人勾搭。待他贴到耳根上来又重了一句,才知道他问的是谁。

“等得什么?哪儿就倒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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