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途中

女奴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所有的黑奴都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这时,西蒙转过身子,大步前往船上的酒吧喝酒去了。

“我就是这样给黑鬼见面礼的,”他对一个绅士模样的人说,他对黑奴讲话的时候此人一直站在他旁边,“我的做法是一开头就狠,让他们别有什么指望。”

“是吗!”陌生人说,他好奇地看着西蒙,好像一个博物学家正在研究什么珍奇动植物标本似的。

“可不是吗,我可不是绅士风度的种植园主,长着白嫩的细手,成天漫不经心,懒洋洋的,受该死的监工欺骗!摸摸我的手指关节,看看我的拳头。先生,我对你说吧,这上面的肉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了,是揍黑鬼练出来的。你摸摸看。”

陌生人用手指摸了摸那拳头,简短地说:“够硬的。我想,”他又说道,“你的心肠也练得一样硬了吧。”

“嘿,是的,可以这么说,”西蒙开怀大笑道,“我想我的心肠不比任何人软。告诉你吧,谁也骗不了我!黑鬼们从来别想蒙我,哭喊也好,奉承拍马也罢,都不灵。这是实情!”

“你这批货很不错啊。”

“一点不假。”西蒙说,“那个叫汤姆的,他们说他很不一般。我出的价钱高了点,打算让他当车夫,管点事。他过去的主人对他太好了,对黑鬼哪能那样,所以他有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只要让他丢掉这些想法,他会干得呱呱叫的!那个黄脸婆我是上当了,我想她准是有病,不过我要让她干到实在干不动为止,把在她身上花的钱赚回来。她也许还能干一两年。我不赞成怜惜黑奴,用光了再买,我就是这么干的。这省去了你不少麻烦。而且我觉得从长远看,这更合算。”西蒙说着呷了一小口酒。

“那么黑奴一般能干几年?”陌生人问。

“嗯,说不清,这要看他们的身体。强壮的可以干六七年,蹩脚货两三年就用得差不多了。开始的时候我还关心他们的身体,总想让他们多干几年,真劳神费力。生了病让他们看医生,给他们衣服、毯子呀什么的,想让他们过得体面些、舒服些。天哪,这一点用也没有。在他们身上我赔了钱,还找了一大堆麻烦。现在呢,你看,我只管让他们干到实在干不动为止,不管他们有病没病。死了一个黑鬼,我再买一个,我发现这样做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更便宜,更方便。”

陌生人转身走开,他在一位绅士旁边坐下来。这人一直压着内心的不安在听他们说话。

“你可不能把那家伙当做南方种植园主的典型代表啊。”他说。

“我倒希望不是这样。”年轻的绅士加重语气说。

“他是个卑鄙下流又残忍的家伙!”陌生人说。

“可是你们的法律却允许他将许许多多的人置于他绝对意志的控制之下,而不受任何保护。尽管此人很低卑,但你不能说这种人很少吧。”

“不过,”陌生人又说,“庄园主里也有许多体谅人、有同情心的人啊。”

“就算是吧。”年轻人说,“可是依我之见,正是你们这些体谅人、有同情心的人应该对这些恶棍的所有暴行负责,因为要不是你们的赞许和影响,这整个制度连一个小时也存在不了。如果种植园主都像那个人一样,”说着他用手指着背朝他们站着的雷格里,“奴隶制也许早已被推翻。正是你们的威望和仁慈默许和庇护了他的残暴行为。”

“你对我的善心评价很高,”陌生人——一个种植园主——笑着说,“可是我劝你说话声音不要这么大,因为船上有些人可能不像我这样能容忍不同的观点。你最好等我到了自己的庄园,在那儿你可以从容地骂我们了。”

年轻的绅士红着脸笑了笑,接着两个人便下起十五子棋来。这时,在船的下层甲板上,爱默琳和与她锁在一起的那个混血女人也在交谈。她们很自然地在交流各自的身世。

“你原来的主人是谁?”爱默琳问。

“嗯,我的老爷是埃里斯先生,住在利维街。也许你见过那房子。”

“他对你好吗?”爱默琳问。

“他生病前对我还不错。后来他断断续续地病了六个多月,变得特别烦躁。不管白天黑夜,好像不愿让人休息似的,而且脾气变得特别怪,没有人能让他满意。他一天比一天暴躁,让我整夜整夜睡不成觉,弄得我累极了,总是打瞌睡。有一天夜里我睡着了,天哪,他对我大发脾气,说要把我卖给最凶狠的主人。他死前还答应过给我自由呢。”

“你有什么亲人吗?”爱默琳问。

“有的,我有丈夫,他是个铁匠,老爷总把他租出去干活。他们很快就把我带走了,我连见他一面都来不及。我还有四个孩子呢。啊,天哪!”那女人用双手捂着脸说。

在听别人讲述悲惨遭遇时,人们都会有一种自然的冲动,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人家。爱默琳想说什么,可是却不知说什么好。有什么可说的呢?好像她们达成了默契似的,两个人都怀着恐惧的心情,绝口不提那可怕的人:她们现在的主人。

确实,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会有宗教信仰的。那个混血女人是美以美会的教徒,虽然愚昧,却十分虔诚。爱默琳所受的教育比她要好得多,信仰坚定、十分虔诚的女主人教会了她读书写字,还坚持不懈地教她读《圣经》。可是,即使是最坚定的基督徒,当他们发现自己显然被上帝抛弃、落入残暴无情的人的手中时,这绝对是一种对他们信仰的考验。而对于年幼无知的小信徒来说,这种考验不知还要大多少倍啊!

轮船载着沉重的忧伤航行在浑浊、湍急的红色水流中,沿着蜿蜒曲折的红河向上游驶去。单调乏味的河岸缓缓往后移过去,一双双忧伤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陡峭的红土河岸出神。终于,船在一个小城停了下来,雷格里带着他的黑奴上了岸。

注释

见《圣经·旧约·以赛亚书》第四十三章第一节。